<h3>闪电战</h3>
在高卢对阵野蛮人时,恺撒常常不计风险,屡屡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猛烈打击敌人。如今,既然人生豪赌已经开局,他打算对同胞们使用同样的战略。恺撒没有像庞培预想的那样,等待后续部队从高卢赶来与他会合,而是决定利用恐怖和突袭的效果。在卢比孔河那边,没有人反对他。恺撒的代理人一直忙于用贿赂软化意大利。恺撒一出现,边境城镇便为他打开了大门。通向罗马的道路轻易地对他开放了。此时,首都仍没有人来。恺撒仍继续向南。
成群的难民让罗马知道了闪电战的消息。他们的到来使得罗马也出现了大批难民。来自北方的入侵复活了共和国的古老恶梦。西塞罗怀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不断关注着恺撒的进军日程,“我们谈论的是一位罗马人的将军,还是汉尼拔?”1然而,在意大利频频现身的还有其他鬼魂,来自不算遥远的历史。一些农民的土地在马略墓的附近。他们声称看到了冷峻的老将军从坟墓中出来。大竞技场的中心是苏拉的尸骨被焚烧的地方。在这里,人们也看到了他的鬼魂,还不停地说着“毁灭的预言”。2就在几天前,罗马还是那么兴奋,那么自信。庞培向他们保证过,打败恺撒是轻而易举的。如今,战争狂热消失了。元老们开始担心,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恺撒的公敌宣告名单上。他们围住了庞培,一个元老公开指责他欺骗了共和国,将它引向灾难。还有加图的密友法弗尼乌斯(Favonius),他讽刺地要求庞培跺跺脚,召唤出千军万马来。
但庞培决定放弃罗马,并向元老院发出了撤退的命令。他警告说,留下的人将被视为叛徒。他去了南方,对首都弃之不顾。最后通牒无可挽回地导致共和国的分裂。每一次内战都会在家庭和朋友间造成裂痕。但是,就忠诚而言,罗马社会一直都特别微妙,并鄙视那种非黑即白的区分。同以往一样,许多公民感到在恺撒和庞培间做选择是不可思议的。它对一部分人尤其残酷,大家都关注着他们。例如,马尔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MarcusJuniusBrutus)会怎么做?他是个热诚、忠实而谨慎的人,与两边都有密切的关系,他的判断在人们心中特别有分量。那么,马尔库斯·布鲁图将如何选择?
有许多因素鼓励他加入恺撒的阵营。他的母亲塞维利娅是恺撒的亲密情人,甚至有传言说他是恺撒的儿子。无论是否属实,他名义上的父亲的确在第一次内战中死于庞培之手。人们都在揣测,认为他肯定会站在母亲一边,痛恨杀害她丈夫的那个人。但曾经是“少年屠夫”的庞培如今是共和国的英雄,而布鲁图是个非常正直的学者,无法背弃正义的事业。虽然同恺撒有密切的关系,但他更亲近加图,后者既是他的叔叔,也是他的岳父。布鲁图遵照庞培的命令,离开了罗马。经过一夜的踌躇和内心的煎熬,绝大部分元老也都这么做了,只有极少数留了下来。在这个城市,行政官员从来没有如此少过。恺撒渡过卢比孔河还不到一星期,整个世界就天翻地覆了。
当然,庞培争辩说,放弃首都有充分的军事理由——而且的确有。尽管如此,它仍是一个悲剧性的重大错误。共和国不是抽象的概念,它的生命力蕴藏在罗马的街道和公共场所,蕴藏在古老的庙宇冒出的烟雾中,蕴藏在一年年的选举节律中。被连根拔起后,共和国还能了解众神的意愿吗?罗马人的愿望还能被众神了解吗?逃离首都的元老院与绝大多数公民中断了联系。他们不可能跟着庞培撤退。曾经,一种分享的共同体感将最穷的公民都与共和国的理想联结在一起。如今,这种共同体感被丢弃了。难怪在离开祖先的房屋时,显贵们非常担心抢劫者和发自贫民窟的怒火。
如果像庞培保证的那样,战事会很快结束,那还没有什么。只是局势已很明显,要是说谁能迅速取得胜利,那只能是恺撒。在庞培向意大利南方撤退时,追击者也加快了步伐。看起来,庞培招来保卫共和国的军团要重温斯巴达克的命运,被围困在半岛的脚踝处了。只有一个办法能避免重蹈覆辙,即离开意大利。元老院开始想象那不可想象的事:在亚平宁半岛之外的地方召集元老议事。行省分配给了几个重要领袖:加图得到了西西里,叙利亚分给梅特卢斯·西庇阿,给庞培的是西班牙。这样,共和国命运的主宰者将不在给了他们身份和地位的城市统治,而是将去远方的邪恶野蛮人中间,像军阀那样统治。他们权力的后盾将是武力——只是武力。可那样的话,他们与恺撒有什么区别?无论哪边最后取胜,共和国将如何重建?
最认同现有体制的那些人也被这些问题折磨着。加图思考着他的灾难性豪赌的结果,为每一次战斗哀痛哭泣,无论是胜是负。显然,这并不能给他的追随者以道德上的安慰。至于中立派,他们不认为共和国被摧毁是出于正当的理由,心里更是没着落。西塞罗驯顺地服从了庞培的命令,但离开罗马后完全没了方向,变得近乎歇斯底里。几周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断给阿提库斯写一封封哀怨的信,问他该怎么做,该去哪里,该支持谁。他把恺撒的追随者看作凶手,把庞培看作无能的罪犯。西塞罗不是军人,他清楚地看到了放弃首都造成的灾难,认为这导致他失去了一切最爱的东西,从他的房产到共和国本身。“我们像乞丐一样,携着妻儿游荡,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每年大病一次的人身上。我们甚至不是被赶出首都的,我们是被召唤着离开城市的。”3带着难以愈合的伤口,西塞罗总是这么痛苦,这么烦恼。他了解其他元老即将知道的一件事:逃亡中的公民不再是公民。
放弃罗马后,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阻止恺撒前进。抵抗恺撒的一次尝试已经失败。多米提乌斯·阿诺巴布斯对恺撒和庞培一样地痛恨,直接拒绝了撤退的命令。这不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战略眼光,更多是由于愚蠢和固执。在恺撒扫荡意大利中部的时候,多米提乌斯决定在枢纽城镇考菲尼姆逼住他。40年前,起义的意大利人把这里当作首都。那场伟大的斗争还没完全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虽然意大利人已经获得了公民权,但在面对罗马时,许多人仍觉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共和国的事业对他们没什么意义,恺撒就不同了。不管怎么说,他是马略的继承人。马略则是意大利人的伟大保护者。他还是庞培的敌人,而庞培是苏拉的门徒。久远的仇恨复活了,毁掉了多米提乌斯的抵抗成果。无论如何,考菲尼姆不愿为多米提乌斯而牺牲自己。恺撒刚刚出现在城墙下,它便请求投降。看着恺撒现在拥有的五个精锐军团,多米提乌斯拼凑的部队很快同意了。派去的使节及投降的意图受到恺撒的热烈欢迎。多米提乌斯很愤怒,却没有办法。
被自己的军官拖到恺撒面前后,他请求一死。恺撒不答应,把他放了。看起来很仁慈,但对一位公民来说,没有比欠人一命更丢人的了。多米提乌斯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考菲尼姆。如果两人调换一下位置,多米提乌斯肯定会把恺撒处死。指责恺撒的大度只是一种谋略,虽说对他是不公平的,但那的确符合恺撒当前的利益。它不仅满足了那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还有助于让各处的中立派安心,让他们知道恺撒不是第二个苏拉。即使最顽固的敌人,只要他们肯低头,恺撒仍会饶恕。他没有在广场公布公敌名单的计划。
人们对此欢欣鼓舞。几乎没人有多米提乌斯的那种骄傲。因征服者的宽大为怀,城镇的居民和多米提乌斯拼凑的部队一片欢腾。“宽恕考菲尼姆”的消息很快传开了。现在,大规模的抵抗活动结束了。意大利站在庞培一边,出人意料地去解救他的可能也不存在了。随着多米提乌斯的人马转到敌人的阵营,共和国更没有什么军队了。唯一的堡垒是布林迪西,那个著名的港口,通往东方的门户。庞培就待在那里,拼命地收集船只,准备渡海去希腊。他知道,他不能冒险同恺撒正面对阵,至少现在不能;而恺撒知道,只要拿下了布林迪西,战争就结束了。
于是,两边展开了与时间的生死竞赛。离开考菲尼姆后,恺撒高速奔向南方。途中传来消息:在两位执政官的率领下,一半敌军已登船起航,另一半由庞培指挥,仍挤成一团等在港口,等待舰队从希腊返航。恺撒到达布林迪西外围后,立刻组织人马划着平底船,去建一道封锁港口的堤坝。庞培的应对措施是在商船甲板上建造三层塔楼,将它们派出港口打击恺撒的工程师。战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着,两军奋力向对方投掷石块、木头和火把。最后,在堤坝尚未建成时,有船只在海面浮现,那是庞培的舰队从希腊回来了。它们冲进港口,成功地停在了码头。总算可以从布林迪西撤离了。撤退行动以庞培惯有的效率进行着。夜色渐深的时候,舰队的船桨划开了港口的海水。听着城中的支持者的警告,恺撒命令部下向城墙猛攻。等到他们进到城里时,已经太晚了。借助攻城设施,他们越过了港口的瓶颈,但庞培的船只已消失在黑夜中。迅速结束战争的最后希望破灭了。此时,恺撒渡过卢比孔河才过去两个半月。
黎明时分,港口海面上一片空空荡荡,庞培的舰队已无影无踪。罗马人的未来不在他们的城市中,不在意大利。远远超出寂静的地平线之外,决定未来之处在远离广场、元老院和投票处的野蛮人国度。
共和国摇摇欲坠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感到了震动。
<h3>庞培的庆功宴</h3>
与罗马不同,在东方,人们熟悉的是国王。他们不理解精致的共和制,除了君主制,不知道别的政府形式。在有些地方,人们甚至把统治者像神一样崇拜。很自然,罗马人觉得这种迷信是可笑的。尽管如此,东方行省的总督们也被抬升到了万神殿:对他们的赞美随着香料的烟雾飘荡在空中,他们的肖像摆进了奇怪神明的殿堂里。在共和国,伟大成就的每一次夸示都难免遭遇人们的嫉妒和怀疑,因此,东方的做法令总督们心醉神迷。当然,那也是危险的。他们在罗马的对手们急于谴责国王般排场的每一丝迹象。“记住,你是一个人。”4一个奴隶曾这样在庞培的耳边警告他。当时,这位东方的征服者正在享受他在罗马的第三次凯旋式,沉浸在神一般的幸福中。这句忠告对共和国的未来健康如此重要,庞培的敌人当然不会像那个奴隶一样,将它仅仅停留在口头上。他们是如此地妒忌庞培,以至于运用一切手段反对他,最终把他送到了恺撒的枪口下。如今,同一批敌人成了他流亡中的伙伴。他们在萨洛尼卡(Thessalonica)乱成一团,面对庞培神一般的荣耀,不得不吞下自己种的苦果。不管怎样,他们需要借助他的名声才能回家。
幸运的是,这位新生代亚历山大的威名依然存在。尽管他把东方诸行省的军团几乎搜罗一空,但现在,他仍能像国王一样,传唤那些他扶持或认可的各地统治者。君王们急切地来到他身边,其热情表明,将广大的东方变成罗马奶牛的正是庞培,而不是共和国。在希腊,大批稀奇古怪的辅助军队加入了公民士兵组成的军团,率领他们的人有着同样稀奇古怪的名字:加拉提亚的迪奥塔卢斯(DeiotarusofGalatia),卡帕多细亚的阿里欧巴赞内斯(AriobarzanesofCappadocia),科马基内的安提奥库斯(AntiochusofCommagene)。毫不奇怪,有这些大老爷们聚集在萨洛尼卡附近的训练营里,庞培看起来不像罗马总督,倒像一个东方的王中之王。
多米提乌斯就是这么嘲笑他的。考菲尼姆的失败一点儿也没改进他的性情。虽然是侮辱性的冒犯,但还有几分道理。伟人庞培的身上很早就显露出一些东方风格。带着讽刺意味,西塞罗有时在背后亲切地称他为“萨姆西色拉姆斯(Sampsiceramus)”。这个粗俗、押韵的名字是用于波斯独裁君王的。如今,烦恼、忧伤的西塞罗待在坎帕尼亚,再看不出它有什么好笑。在他看来,这位罗马人的英雄越来越像米特拉达特斯了。他对阿提库斯透露,庞培曾把击败恺撒的战略计划告诉他。那是一个可怕的计划。他要占领行省,切断粮食的供应,让意大利挨饿。然后是大屠杀。“从一开始,庞培的计划就是掠夺整个世界,所有的海洋,驱赶野蛮人的国王为他效命,将武装的野蛮人送上我们意大利的海岸,以及动员庞大的军队。”5这里,在共和国最雄辩的代言人笔下,传出的是存在已有一个世纪的预言的回声。在罗马的臣民中,西塞罗想象的内容流传得极广。西比尔不是说过,意大利将被自己的儿子们强奸吗?米特拉达特斯不是说过,东方将出现一位统治世界的伟大君王吗?难怪听说庞培的打算后,留在意大利的人们都吓得发抖,更加深切地怀念共和国。
不过,对一个军阀的恐惧并不支持对另一个的幻想。的确,恺撒是个宣传天才,极其成功地消除了人们的恐惧,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血腥报复的计划。他也尽力把自己的权力与受到欺骗和背叛的人民捆绑在一块儿。然而,这些并不能抹去一个事实:他犯下了最骇人听闻的叛国罪。3月底,恺撒来到罗马时,首都的反应沉闷而冷淡。不管他给人们许下多少粮食,罗马人都不感激。留下来的元老们更不领情。在恺撒正式召集他们前来听自己的辩解时,几乎没有人露面。
对着受命出现的极少元老,恺撒要求支配罗马的应急储备的权力。他说,无论如何,现在没有高卢人入侵的危险。除了他这个高卢的征服者,谁更有资格掌管这笔财富呢?元老们既胆怯又不安,准备让步了。这时,保民官凯西利乌斯·梅特卢斯(CaeciliusMetellus)站了出来,否决了这一要求。恺撒失去了耐心,不再大言炎炎地保护人民的权利。军队开进了广场,萨杜恩(Saturn)神庙被强行打开,公共财富被恺撒攫取在手。固执的梅特卢斯仍试图阻止这渎圣行为,令恺撒大发雷霆。他警告说,如果保民官不让开,他将被砍翻在地。9年来,恺撒已习惯于人们服从自己的每一道命令,现在也没有时间和心情改变指挥风格。梅特卢斯让到了一边,恺撒拿到了钱。
在首都沮丧地过了两周后,他很高兴回到军队中。如往常一样,他急于发起新的攻势。西班牙的庞培派军团很活跃,那里有战斗等着他。在后方,他留下听话的司法官马尔库斯·雷必达(MarcusLepidus)管理倔强的首都。元老院被彻底甩在一边。尽管雷必达有着高贵的血统,还是个当选的执政官,但这些无法掩盖恺撒任命的不合法性。自然地,罗马人很不满意,可恺撒置之不理。他虽然在乎表面上的合法性,但实质性的权力更重要。
对那些视法律为自由屏障、传统守护者的人来说,现今的一切都乱透了。一个高尚的公民应该怎么做?没有人知道。旧路线图会把人引向绝路。在内战中的共和国,人们像进了迷宫一样没了方向感,熟悉的大路会突然变成羊肠小道,亲切的路标变成一堆乱石。例如,西塞罗最终鼓起勇气,逃进了庞培的军营,却依然找不到方向。加图曾把他叫到一边,说他不应该跟着出来,如果他“留在家里保持中立,对他的国家和朋友会更有用”。6庞培也发现,西塞罗对战争的唯一贡献是失败主义的妙语。他公开表示,西塞罗应该到敌人那边去。但西塞罗就那么闷闷不乐地坐着,毫无生气。
不过,绝望是富有学者的特权,一般公民不可能“奢侈”到沉浸于此的地步。大部分人都忙于从这个混乱时代寻求生活的秩序。对罗马人来说,没有比失去同伴、失去共同体感更令人沮丧的了。为改变这种状况,他们愿做任何事情。可是,在一场内战中,他们能向谁付出自己的忠诚呢?不是他的城市,不是祖先的祭坛,不是共和国,因为交战的双方都声称拥有它们。但他可以寄希望于一位将军的运气,在将军的军队中找到伙伴,在将军的名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高卢的军团之所以愿意渡过卢比孔河,原因就在这里。他们已经历了9年的战争,与他们在军营中结下的友谊、形成的效忠关系相比,遥远的广场传统算得了什么?与他们的将军比起来,共和国又算得了什么?在激发军队热诚的献身精神方面,没有人能超过恺撒。虽说战争有种种不确定之处,但这一点可能是造就其丰功伟业的最明确素质了。公元前49年夏,恺撒去西班牙攻击3支庞培的老兵队伍。他激励军团忍耐着那种筋疲力竭的感觉,忍受着战争的苦难,最终在几个月内消灭了对手。以这样的钢铁之师为后盾,难怪恺撒敢于嘲弄其他人的意志力,包括别的公民和公民之外的人。西塞罗后来对他说,“在上天为我们设定的界限内,你的精神永远无法满足。”7但那些追随其明星的人同样如此:恺撒夸口说他的军团“能把上天打败。”8
这里,在恺撒和他的军队的灵魂交融中,新秩序初显端倪。相互忠诚的纽带为罗马社会提供了组织结构,内战时期依然如此,但逐渐消除了原有的精致与复杂。罗马人一直在矛盾对立的义务间纠缠不清。这是公民生活的特色。与之相比,听到军号就冲锋的军队秩序显然简单多了。可是,要把那些义务甩在一边也不容易。它们关联着几个世纪的禁忌与传统,锻造了罗马人对荣誉的热望,并使这种热望服务于自己的城市。没有它们就没有共和国,古老的习俗和法律遗产就会永远地丢失。事实上,在内战初期的几个月里,这种灾难性后果的苗头已经显现。政治生活虽在维持,但不过是恐怖地复制着自己。说服的艺术越来越多地被放弃,暴力与恐吓渐渐取而代之。行政官员不再依靠选票实现自己的抱负,现在,他们靠的是公民的鲜血。
摆脱了麻烦的传统惯例的约束和禁忌,许多热切的恺撒追随者兴奋无比,感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他们可以取得无比的成就。其中的一些走得太快太远,结果为此付出了代价。库里奥仍和过去一样大胆鲁莽,领着两个军团在非洲作战。战败时,他羞于逃命,同部下们死在一起。他们紧紧围在库里奥身边,以至于尸体没有倒下,像田地里捆绑着的谷物那样站立着。凯利乌斯的结局很凄惨。他依然醉心于阴谋,在政治上走回了老路,企图用喀提林的方式解决自己的债务。被赶出罗马后,他在乡间发动了一场亲庞培的暴动,最后被抓住杀掉了——很丢脸的结局。当初逃向恺撒的三个朋友中,只剩安东尼一个没有跌跤。这倒不是因为踏实稳健,而是别的事占据了他的心神。恺撒留下他指挥在意大利的军队,他却把大部分精力用于同元老们欣赏女演员的表演,还当众吐酒、扮演酒神狄俄尼索斯——当时宴会中很受欢迎的小把戏——驾着战车冲击狮群。恺撒容忍了他的粗野行为,因为他是个天生的战士,有热情,有冲劲,有刚强的意志。安东尼擢升很快,他也胜任他的职务。公元前48年初,恺撒冒着严寒渡过亚得里亚海,与庞培正面对阵。安东尼躲过风暴和庞培的舰队,带着另外四个军团增援恺撒。两大对手这边猛攻一阵,那边佯攻一阵,杀得天昏地暗。安东尼总是出现在最激烈的前线,不知疲倦地冲杀,成为两边最引人注目、被谈论最多的人。
这种巨大的、邪恶的精力似乎感染了恺撒的所有士兵。如死神一样,他们能靠敌人的鲜血维持自己的力量。恺撒的老对头马尔库斯·比布卢斯指挥着庞培的亚得里亚海舰队,“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他也露天睡在船上,事必躬亲,竭尽全力对付敌人”。9但恺撒依然突破了他的封锁。被击垮的比布卢斯因发烧不治而亡。在随后的消耗战中,庞培努力困饿敌人。恺撒军团掘起草根,烘烤成面包。他们把这种面包投给对方,以显示抵抗的决心。难怪庞培的部下“惧怕敌人的凶猛和坚韧,仿佛他们不是人,而是某种野兽”。10他们的将军也是如此。当部下把恺撒士兵烘烤的面包拿给庞培看后,他下令封锁这个消息。
但私下里,庞培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老吃草根谁都受不了,恺撒的人也不行。在加图——他依然为每一个公民的死悲伤,不管是哪一边的——的支持下,庞培耐心等着恺撒的军团崩溃。这个战略似乎成功了。公元前48年7月,在两军间的一块空地上,恺撒的军队受挫。他放弃了亚得里亚海岸的阵地,突然向东方进发。回意大利的道路对庞培开放了。如果他是西塞罗预言的独裁者,现在正是机会。然而,他没有入侵意大利,也放弃了在海岸的阵地,只留下加图指挥的一小队人马,自己向东追击恺撒。尽管对手东转西转,忽南忽北,庞培一直紧随其后,来到了希腊北部的巴尔干荒原。这儿离法萨卢斯(Pharsalus)不远,是一块平坦开阔的空地,适于野战。恺撒急于投入决战,将军团开到了庞培营帐附近。庞培不肯出战。无论是钱粮的供应还是当地人心的向背,优势都在庞培一边,他耗得下去。每天恺撒都向对方搦战,每天庞培都待在军营不出战。
但他的军事顾问团不耐烦了。庞培阵营中的元老们想赶快行动,赶快消灭恺撒和他的军队。他们的大将军怎么了?为什么不出战?由于10多年来对庞培的怀疑和憎恶,“他们抱怨庞培着迷于指挥权,喜欢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以前的执政官和司法官。”11庞培的对手不无同情地写道。恺撒没这些麻烦,可以不受阻挠地发布命令,不必担心有人讥笑他。但不论恺撒找什么理由,最重要的在于他不是像共和国的捍卫者(champion)那样战斗。庞培是。他非常看重这个称号。他的同事们仍和过去一样,嫉妒妄自尊大的人。他们要求庞培顺从多数人的意愿,展示他的能力,一劳永逸地击败恺撒。庞培勉强同意了。他发布了命令,准备第二天的战斗。庞培把他和共和国的未来押在了一次战役上,以此证明自己是个好公民。
那天晚上,元老们开始准备庆功宴,用月桂枝装点营帐,还争论由谁接替恺撒出任大祭司的问题。庞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进了大竞技场里的剧院,沿着阶梯上到维纳斯神庙。在那里,他接受罗马人的欢呼和掌声,将战利品献给女神。庞培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梦可能会让其他人高兴,庞培却记起来,恺撒的家世正是从维纳斯传下来的。他担心他的荣誉正在溜走,一去不回,成为对手的荣誉。
噩梦被证实了。第二天上午,战斗开始了。尽管庞培的人马是敌人的两倍,被击退的却是他们。恺撒的人接到命令,不许投出标枪,要把它们用作矛,刺向敌人骑兵的脸部。他们都是贵族,很在乎自己的脸。这个战术是恺撒发明的,他自己就曾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庞培的骑兵掉头跑了。接着,他的弓箭手和装备很差的投石手被砍倒了。多米提乌斯领着庞培的左翼,在部队溃散时被杀了。恺撒的人马迂回到了庞培的战线,从后面发起攻击。中午时分,战斗结束了。晚上,恺撒坐进庞培的营帐,使用庞培的银制餐具,享用了庞培的厨师准备的庆功大菜。
夜色渐深,星光闪烁在酷热的8月之夜。恺撒起身回到了战场上。周围全是死去的罗马人,伤兵的哀号回荡在法库卢斯平原。“他们希望这样,”12巡视着这个屠宰场,痛苦、悲伤的恺撒说道。他错了。没有人想要屠杀。这是一场悲剧,而悲剧还没有结束。恺撒对庞培的胜利是毁灭性的,但共和国的问题并没有离解决更近一点儿。罗马和世界落入征服者手中——看起来是这样。他将怎么做?他能做什么?在这场大灾难后,恺撒将如何重建?重建什么?
对庞培残余的军队,他展示了自己众所周知的仁慈。在那些肯接受的人中,最令恺撒高兴的是马尔库斯·布鲁图。战斗结束后,恺撒很担心旧情人儿子的安全,特意派出人去找他。毫发无损的布鲁图被找回后,恺撒接纳他成为自己最亲近的顾问。这既是出于个人的喜好,也有策略的考虑。布鲁图是个广受尊敬的人。恺撒希望他的加入能鼓励其他人效仿,使更顽固的对手也开始寻求类似的和解。结果还不算很让人失望,西塞罗就认为结束战争比什么都强。这种观点几乎让他送了命。他不在法萨卢斯,而是和加图一起留在了亚得里亚海岸。由于加图的干预,他才没被忠于庞培的人杀掉。当然,加图想也不会想投降的事。他同他那支小部队乘船去了非洲。仅此就足以使战争持续下去。为表明不屈服的决心,他宣布不再剃须理发,不再躺下吃饭。对一个罗马人而言,这的确是个冷酷的决定。
当然,还有庞培。法萨卢斯战役之后,他从军营的后面逃走,到了爱琴海海岸。那些想领到恺撒赏金的人觉察到他的踪迹,但他设法躲了过去,乘船去了米蒂利尼。这里有他在罗马建的剧院的蓝本。此前,他把妻子科尼利娅留在了米蒂利尼。首次尝到失败滋味的庞培需要安慰,只有妻子能给他这种安慰。科尼利娅没让他失望。她的色鬼父亲或许有辱先人名声,但在听到法萨卢斯的消息后,科尼利娅知道该做什么。一阵神魂颠倒,一阵泪水淋漓,一段米蒂利尼街道上的奔跑后,科尼利娅来到了丈夫的怀抱。妻子严厉地教训了他,正告他永不放弃希望的重要性,使庞培这个久经沙场的古典英雄受到极大震动。他几乎相信了这些:一场战斗失败了,但东方没有失去,战斗还没结束。的确,在法萨卢斯,许多欠庞培人情的国王不是被杀就是投降了,但不是全部。其中一个国王特别重要,拥有地中海最富裕、粮草和船只最多的国家。而且,他还只是个孩子,他的姐姐觊觎王位,发动了叛乱,使这个国家很容易落入东方主人之手——或者说,庞培希望如此。他发布了命令,他的小舰队向南方驶去。法萨卢斯之后不到一个月,庞培的船停在了埃及的平坦海岸。
他向国王派去了使者。在沙滩海湾摇晃了几天后,公元前48年9月28日,庞培看到一只小鱼船划过浅浅的海湾,直向他的船而来。来人用拉丁语对他欢呼,再用希腊语欢呼,然后邀请他上渔船。庞培拥抱了科尼利娅,与她吻别后上了船。小船朝着海岸划时,他试图跟船上的人交谈,但没人理他。庞培不安地向岸上看去,看到了国王托勒密(Ptolemy)十三世。这个男孩儿戴着王冠,穿着紫袍,等在那里。庞培放心了。在感觉船底碰到了沙子时,庞培站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罗马叛徒突然拔出剑,刺穿了他的背。更多的剑刺了过来,鲜血喷涌而出。“庞培忍耐着,用双手掀起长袍遮住了脸,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虚弱地发出一声呻吟。”13伟人庞培就这么死了。
科尼利娅站在甲板上,目睹了这一切。就在不久前,庞培还是罗马共和国最伟大的人。如今,埃及人割下他的头,任他赤裸的身体像垃圾一样倒在岸边。科尼利娅和船上的水手毫无办法,什么都做不了,还得赶快掉头逃往外海。留下的只有一个庞培的人,他跟主人一起上了渔船。现在,他在岸上为主人准备火葬用的柴堆。根据普鲁塔克的离奇说法,在做这件事时,碰巧有一个老战士、一个参加过庞培的第一次战斗的老兵也来了,两人共同完成了他们虔诚的任务。尸体焚烧后,一个石堆堆了起来,作为火葬地的标志,但沙子很快覆盖了它。那个地方再也找不到了。什么都没留下来,只有裸露的、无边无际的沙子,荒凉、平坦的沙滩一直延伸很远很远。
<h3>大都会的女王</h3>
尼罗河三角洲一直险恶无比,地势低又没什么特色,到埃及的水手们老是找不到路。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指引他们,那就是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晚间南方天空中的一点儿闪烁的光芒。白天时,他们看出那不是星星,而是一个巨大的灯塔,老远就看得见。法罗斯岛灯塔(Pharos)是希腊人建造的最高的建筑物,由于旅游小饰物的广泛流传,也最容易辨认。大灯塔是一个视觉与工程奇观,是一个特大城市——地球上最棒的地方——的完美标志。
连罗马来的旅行者都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里亚(Alexandria)是个特别的地方。在庞培被杀三天后,恺撒的船划过了法罗斯岛,来到了这个比罗马更大、14更国际化、更美丽的城市。如果说破旧的、迷宫般的罗马城简单粗陋,代表着共和国的朴实美德,亚历山大里亚则象征着一位国王的成就。当然,不是所有的国王。亚历山大大帝的坟墓像护身符一样,立在他建造的这座城市中。格珊状的街道旁有雄伟的柱廊,静静聆听着孤寂的海涛声。它们是这位马其顿征服者于3个世纪前设计的。曾经,这里只有一片沙地,空中只有沼泽地的群鸟盘旋。如今,一个精巧的人造庞然大物绵延伸展在海边。这是世界上第一座有编号地址的城市。它的银行润滑着东西方的贸易,世界各地的货物在它的码头装卸。它的图书馆拥有70万卷藏书,其雄心壮志是囊括人们写出的每一本书。它甚至还有自动售货机和自动门。亚历山大里亚的一切都是顶呱呱的。西塞罗虽然常把罗马之外的地方称作“可怜的乡下”,15亚历山大里亚却是个例外,是个能与罗马竞争世界中心的城市。“是的,”他承认,“我梦想着去亚历山大里亚,梦想很久了。”16
他不是唯一一个为它着迷的罗马人。埃及的富庶无处能比,哪位总督征服了亚历山大里亚,他就掌握了地中海的摇钱树。长期以来,这一前景毒化了已经很污浊的罗马政治空气,人们为此无休止地进行着幕后活动,爆出一桩桩贿赂丑闻。然而,无论克拉苏还是庞培都没能获任埃及指挥官。依据不成文的规则,太诱人的奖赏也是遥不可及的奖赏。在大多数公民看来,让埃及的王朝管理自己更安全,更有利可图。这个连续的王朝非常适合扮演共和国傀儡的角色:它很稳定地替它的保护者压榨自己的臣民,同时又很虚弱,对罗马构不成一星半点的威胁。这是希腊人的最后一个独立王国,原来由亚历山大的一名将军建立,曾经在东方称王称霸,如今只能屈辱地勉强维持着。
也只能这样。在海涛声中看着庞培被杀的有一位是托勒密——叫这个名字的埃及君主早已习惯忍受一切侮辱,愿意为保持权力而胡作非为。在东方,所有的希腊王朝都很贪婪、堕落,沉溺于声色享乐。托勒密自不例外,还增添了传自埃及法老的一项新特征:毫无顾忌的乱伦。近亲繁殖的后果十分恶劣,不仅体现在宫廷密谋的血腥嗜杀,而且,即使以当时的王权标准来看,王朝的衰败也是极其突出的。罗马人公开把托勒密王朝看作一个怪物,一有机会便说个不停,甚至认为这是共和主义者的责任。如果国王肥胖而虚弱,来访的总督会兴致勃勃地和他一起在亚历山大里亚的街道上行走,看着他在自己精致的袍子里摇摇晃晃,大汗淋漓地勉强跟着。还有其他生动的方式表达罗马人的轻蔑。加图在治理塞浦路斯期间,有位托勒密国王前来访问。刚好,他正拉肚子。众目睽睽下,加图就坐在马桶上会见国王。
就在埃及进行着争夺王位的生死之战时,恺撒来了,只带了不到4000人。与其说是缺少军队,倒不如说他在故意显示自己满不在乎的态度。踏上海岸时,他对托勒密家族的轻视更加明显了。在港口,庞培的人头被当作礼物交给了他,恺撒大哭起来。不管对手的死令他私下里感到多么轻松,他很为女婿的命运难过,尤其在发现这桩罪行的背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