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世界战争(2 / 2)

看起来,伟人庞培成了一个阴谋集团的牺牲品,包括托勒密王朝的几个主要大臣,一个太监,一个雇佣兵,一个学者。在恺撒心目中,没有比这种非罗马人的密谋更可恶的了。而那位谋杀的策划者、那个叫波提纽斯(Pothinus)的太监还等待着他的感激,满有把握地期待恺撒会支持国王反对他的姐姐。然而,在亚历山大里亚诡谲的气氛中,恺撒很快像国王那样发号施令起来。他住哪里呢?当然是王宫。它是个庞大的设防建筑群,几个世纪来一扩再扩,几乎占据了城市的三分之一——顶呱呱的亚历山大里亚的又一明证。在这个堡垒中,恺撒提出了惊人的财政要求,还彬彬有礼地宣布,他将解决托勒密跟他姐姐的内战,但不是作为支持者,而是以仲裁人的身份。他命令姐弟俩解散各自的军队,到亚历山大里亚来见他。托勒密没有解散军队,但是在波提纽斯的劝说下,他回到了王宫。他的姐姐克娄巴特拉(Cleopatra)进不了首都,只能徘徊在托勒密的战线外。

一天晚上,亚历山大里亚的夜色一点点儿加深,一艘小船悄悄靠近了王宫旁边的栈桥。一个西西里商人爬了出来,肩上扛着包裹着的一卷地毯。地毯在恺撒面前被铺开的时候,妖媚的克娄巴特拉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如女王所预料的,恺撒很高兴看到这戏剧性的一幕。引人注目从来不是她的难题。从硬币上的形象来看,她骨瘦如柴,还长着鹰钩鼻。虽然可能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美丽,但她有着惊人的诱惑力。“性感和迷人的谈吐,以及她魅力十足地说的和做的每一件事,令人对她无法抗拒,”17普鲁塔克写道。读着克娄巴特拉的故事,谁能怀疑这一点呢?她赋有的魔力极为独特,远不止四处留情一事。对克娄巴特拉来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托勒密家族的女性总是比男性更可怕:聪明,无情,野心勃勃,意志坚强。这些品质在克娄巴特拉身上显露无遗。就此而言,她正是恺撒欣赏的那种类型的女人。无论如何,在度过10多年的军旅生活之后,有这样的聪明女人做伴是件难得的乐事。当然,年龄也是优势,她才21岁。当晚,恺撒和她睡在了一起。

发现姐姐的秘密后,托勒密勃然大怒。他在街道上跳脚大叫,把王冠扔进了垃圾里,喊他的臣民保护他。亚历山大里亚的居民骚动起来。由于恺撒提出了过高的要求,他在这座城市里并不受欢迎。当托勒密要民众攻击罗马人时,后者很踊跃。可恨的外国人被包围在王宫里,恺撒的处境危险了。他不得不同意托勒密和克娄巴特拉共掌王权,还把塞浦路斯割让给他们。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摆脱窘境。围困持续了几周,托勒密全部两万多军队也加入进来。看着形势变得很绝望,恺撒束手无策。身陷埃及王宫,周围是奸诈的太监和乱伦的王族,恺撒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了。在法罗斯灯塔照不到的遥远地方,共和国自身也在打仗——而恺撒甚至无法送一封信到罗马。

接下来的5个月里,如一幕滑稽戏,恺撒重演了他上次战役的艰苦胜利。在火烧港口的埃及舰队时,喜欢书的恺撒无意间点燃了堆放着珍贵图书的仓库;18为能上法罗斯岛,他不得不跳下船,将斗篷留给敌人。尽管有这些尴尬,他总算成功脱离了王宫和港口。恺撒用别的方式找回了权威。他处死了波提纽斯这个阴谋策划者,还让克娄巴特拉怀了孕——这正是“生产”国王的做法,胜过了庞培曾有的成就。公元前47年春,增援部队赶到了埃及。在恺撒的呵护下,女王的腹部明显隆起。慌乱的托勒密逃出亚历山大里亚后,在一身金色铠甲的拖累下,淹死在尼罗河中。对克娄巴特拉来说,这桩意外来得正好,她的王位再无争议,而恺撒的胜利也更加稳固。

代价呢?看起来赢得很惊险。通讯重新建立起来,恺撒和各处的部下恢复了联系,但传来的消息远不能让人安心。这个在亚历山大里亚命悬一线的人葬送了他在法萨卢斯一战后的优势。在意大利,安东尼的管理引起普遍的憎恨;在亚洲,米特拉达特斯的儿子法纳西斯(Pharnaces)国王侵入了本都,证明跟他父亲一样难缠;在非洲,梅特卢斯·西庇阿和加图召集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在西班牙,庞培的人正在酝酿新的暴乱。东、南、西、北全线告急,一场世界大战等着他。尽管哪个地方都急需恺撒去治理,他仍在埃及又逗留了两个月。共和国危急万状,罗马人的帝国陷入无政府状态。恺撒以他的无情野心挑动了内战,此时却懒洋洋地依偎在情人身边。

难怪罗马人对克娄巴特拉的魅力畏如蛇蝎。她能让一个以精力无限著称的公民变得懒散,引诱他远离自己的职责,对看来正遭神谴的罗马不闻不问。这实在配得上用伟大的诗歌来赞颂。还有下流的小曲。恺撒的性欲是个令他的部下乐不可支的话题:“看好你的妻子,”他们唱道,“我们的指挥官是个危险的家伙。虽然他很勇敢,可他跟任何会动的东西睡觉。”19不可避免地,还有一些笑话唱的是有关他和尼科米德斯的旧传言。甚至在曾跟随将军度过最艰苦岁月的那些人看来,旺盛的性欲也会把他弄得萎靡不振。依照共和国的道德标准,恺撒尽管伟大,尽管身心都很坚强,他的行为仍是不可原谅的。在罗马,公民一旦犯错便很难弥补。长袍上若有了污点,谁都看得见。

正是有了这种顾虑,罗马人才成其为罗马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学者写道,习俗是“塑造日常行为的思维模式”。20它为共和国公民一致接受,提供了罗马走向辉煌的稳固基础。可是,亚历山大里亚发生的算什么事啊!这个城市建在浅浅的沙地上,没有牢固的地基。难怪在罗马人眼里,它那么像妓女。没有传统便没有廉耻心,没有廉耻心便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一个民族的传统若是枯竭了,所有可恶的、堕落的习性都会滋生出来,托勒密家族就是最好的例子。刚刚送走一个兄弟,克娄巴特拉便嫁给了另一个。女王挺着沉重的肚子,把10岁的弟弟变成丈夫,令克洛狄娅的一切恶行黯然失色。虽然她是个希腊人,虽然希腊文化也哺育了罗马人,但克娄巴特拉跟罗马人一点儿都不相像。对恺撒这样不惧犯禁乃至喜欢犯禁的人来说,女王体现了一种综合的魅力。

克娄巴特拉是一段愉快的插曲,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提供了让一个罗马行政官放松警惕的机会。与此同时,恺撒也没有忘记自己和罗马的前途。思考着这些,亚历山大里亚的所见所闻令他感慨良多。就像它的女王,这个城市也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图书馆和神庙都是希腊式的——的确,它是希腊世界的首都。然而,当风向发生变化、不再有来自海洋的凉爽时,城市里弥漫的是南部炎热沙漠吹来的沙尘。古老、广袤的埃及内地是无法忽略的,由于它的存在,亚历山大里亚显现出梦幻般的混合风格。在宽阔的首都街道上,装饰品不仅有希腊雕塑家四肢匀称的精美杰作,还包括掠自尼罗河沿岸的各种形象:斯芬克司、兽头神像、带着神秘微笑的法老。然而,城里还有一些角落完全没有神像,很令人吃惊,在罗马人眼中也异乎寻常。除了希腊人和埃及人,亚历山大里亚也住着大批犹太人,比耶路撒冷还多。他们完全占据了城里五个行政区中的一个;虽然读的托拉(Torah)是希腊语译本,他们仍顽强地抵制了同化。犹太人进他们的会堂(synagogue),叙利亚人住在宙斯神像的旁边,而他们又都在一座抢来的方尖碑的阴影中。这就是大都市的风貌。

罗马的未来也会是这样吗?许多公民很是不安,生怕野蛮人的文化侵蚀他们的城市。统治阶层尤其厌恶外国的影响,担心共和国会因此变得虚弱。世界的主人?好的。世界的城市?没门儿。元老院的罗马宣言如是说。出于这种考虑,犹太人和巴比伦的占星家不断受到驱逐,埃及的神明也不许扎根罗马。甚至在恺撒南渡卢比孔河前几个月的紧张气氛中,一位执政官还有功夫拿起斧头,跑去拆除伊希斯(Isis)神庙。然而,犹太人和占星家总能想办法回来;圣母和天空的女王、伟大的女神伊希斯也有大批忠诚的信徒,不是那么容易从城里赶走的。执政官之所以亲自动手,正是因为找不到人手。罗马在变。一股股的移民潮接踵而来,元老院能挡住的没有几个。新的语言、新的习俗、新的宗教:它们是共和国获取霸权的后果。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来的却未必是它想要的。

由于长期不在罗马,也由于他向来不畏惧那些同胞们难以想象的东西,对这些变化,恺撒看得比别人更清楚。或许因为他见得多了。很小的时候,他就与犹太人为邻,还曾以家族的名义庇护过他们。罗马来了这么多移民,他丝毫不感到恐慌,相反,移民的到来令他很自豪。作为法萨卢斯的赢家,他现在有能力保护各个民族的人了。在整个东方,雕塑家们都在忙于除去铭文中庞培的名字,换上恺撒的。当然,没有共和国的位置。在一个又一个城市,维纳斯的后代被欢呼为活着的神。在以弗所(Ephesus),他被看作救世主。甚至以恺撒的明智也难以抗拒那种陶醉的滋味。这不仅令人浮想联翩,还给了恺撒一些启发。很明显,考虑到共和国的那种宪政机制,救世主的角色是不易被接受的。如果恺撒想要灵感,他可以到别处去找。难怪他逗留在亚历山大里亚,迟迟不去;难怪他觉得克娄巴特拉魅力非凡。在这个年轻的埃及女王身上,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丝模糊的、扭曲的认识。

公元前47年的晚春时节,这幸福的一对在尼罗河上做了一番巡游。它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的旅行。不管罗马人觉得亚历山大里亚多么奇特,它总还不是完全陌生的。城里的公民同罗马人一样,为他们享有的自由骄傲。表面上,亚历山大里亚是个自由的城市,就女王和她的希腊同胞的关系来说,她被认为是平等的一群人中的第一个。源于希腊古典时期的公民传统仍为人们所珍视,虽然它已变得很朦胧,克娄巴特拉也不能视若不见。一旦离开首都,随着游船轻轻划过金字塔和卡纳克神庙(Karnak)塔门,她就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现在,她庄重扮演的是法老的角色,是第一个讲埃及语的希腊国王。与弟弟作战时,她向外省的土著人求助,而不是在亚历山大里亚寻求支持。她不仅是古老神明的虔诚信徒,还是其中的一员,一个肉身的神明,天空女王的化身。

克娄巴特拉一身而二任:亚历山大里亚的第一公民和新伊希斯。对恺撒来说,既能跟一位女神上床,遥远的共和国的种种顾虑又算得了什么呢?在这一刻,它们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微不足道。据说,如果不是士兵们开始抱怨,他会陪着情人一直到埃塞俄比亚。这不过是些下流的传言,但它道出了一个危险的事实。恺撒旅行的前方的确是未知区域。首先,内战仍在进行,恺撒于5月底中断了尼罗河之行,率领军团去参加新的战斗了。胜利后又如何呢?在陪伴克娄巴特拉的时候,恺撒想了很久,想的内容将决定以后的许多事。或许,不仅是他自己的未来,也包括罗马和罗马之外的世界的未来。

<h3>反加图</h3>

公元前46年4月。太阳落到了尤蒂卡(Utica)城的那一边。在海岸以南20英里处,已成废墟的迦太基城正笼罩在一层薄暮中。远处的非洲海面上,满载着逃亡者的船只星星点点。夜已来临。很快,恺撒就要来了。他在埃及和亚洲的时候,梅特卢斯·西庇阿召集了一支部队,但如今已惨遭屠戮。尽管兵力远不及对手,恺撒还是打了个大胜仗。非洲落入了恺撒之手,尤蒂卡根本无力抵抗他。城防负责人加图很清楚,共和国没救了。

他为西庇阿的残兵败将准备了撤离的船只,自己却不肯走。那不是加图的作风。晚上,照着自己在法萨卢斯定的规矩,他坐着用餐,没有流露一点儿慌乱的神色,也没提过恺撒的名字。他喝着葡萄酒,谈的是哲学。加图特别强调,只有善良的才可能是真正自由的。一位客人引经据典地反对他的论点,令加图很光火,连他的话都不肯听完。这是加图稍显不安的唯一证据。看到大家沉默不语,他马上转移了话题。加图不想让人看出他的情绪,或是猜出他的计划。

回卧室看了一会儿书后,他挥刀刺向自己。随从发现他倒在地上时,他还没有断气。在包扎伤口的一阵忙乱中,他推开医生,搅动自己的肠子,很快死去了。恺撒进入尤蒂卡时,全城一片哀悼的气氛。如对庞培一样,看着这个与自己长期为敌的人躺在那里,恺撒很悲痛。在海边举行的葬礼上,他致了悼词:“我嫉妒你已死去,正如你嫉妒我有饶恕你的机会一样。”21恺撒的确不喜欢加图设计的壮丽结局。作为罗马人炽烈自由信念的代表,没有谁比加图更有资格。如果恺撒有机会饶恕他,那将毁掉他对共和国理想绝不妥协的坚定立场。然而,血淋淋的英雄主义最终确证了他的一以贯之。死后的加图依然是恺撒最顽强的敌人。

鲜血、荣誉、自由,加图的自杀升华了这些罗马人珍爱的主题。精于动员民众的恺撒对此一目了然。公元前46年7月底回到罗马后,他认为是忘记死去的敌人的时候了。加图的死虽然悲壮,他却决心造出更壮观的场景。一番准备后,他于9月邀请公民同胞们参加庆功盛宴。这些年来,罗马人餍足了夸张的场面,但恺撒安排的娱乐活动的盛大组织与景象推翻了报酬递减率。长颈鹿,不列颠式战车,丝质的华盖,人工湖上的角斗,所有这些都取得了让观众目瞪口呆的预定效果。连庞培提供的表演都没有可与此相比的。他也没有像恺撒这样,连续获得四次凯旋式。

作为外国的敌人,高卢人、埃及人、亚洲人、非洲人被链子串起来,在欢呼的人群前游行。恺撒用这种方式在公民同胞面前庆祝胜利。即便清楚这样做很可耻,他也无法克制自己洋洋得意的情绪。在与克娄巴特拉从埃及出逃到取得非洲胜利之间,他抽出时间打败了法纳西斯国王。为夸示自己获胜的迅速,他说出了那个著名的短句:“我来了,我见了,我赢了。”22现在,它被写在大牌子上,随着游行队伍走过罗马。恺撒要借此跟庞培一比高下,因为打败法纳西斯的父亲米特拉达特斯主要是庞培的功劳。在追随恺撒战车的人群中,如果说那些见多识广的公民知道他意指的对手,他们对另一位对手的反应却绝不合征服者的心意。恺撒打败了庞培,但没有打败加图。这个事实让恺撒罕有地在宣传活动中出了丑。在第四次凯旋式上,明显为庆贺对非洲的胜利,他下令装饰一辆象征加图自杀的花车,跟着游行队伍走过罗马。他想表达一个观点:加图和一切与他为敌的公民是非洲人的奴隶,已经作为共谋者被消灭了。观众们不同意。看到花车时,他们哭了。即使是恺撒的怒火也无法灭杀加图的影响。

但共和国被他牢牢控制了。元老院惊异于他的辉煌成就,敬畏他的巨大权力,已心烦意乱地认可了他的胜利。为此,元老院亵渎了他们珍视的传统。二者的矛盾处令共和主义者十分痛苦。恺撒曾两次获得独裁官职务,一次在公元前49年底,为期11天,当时他正匆忙地准备执政官选举;另一次在公元前48年10月,为期1年。如今,在公元前46年春,他第三次得到这个职务,时间是史无前例的10年。他已经是执政官了,此时还获得了任命共和国所有行政官的权力,并滑稽可笑地被授予罗马的“圣贤(PerfectofMorals)”称号。甚至在苏拉当政的时候,权力也不曾如此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不过,苏拉的前例也给人带来一点儿希望。10年的独裁官任期的确令人难以忍受,但还好不是终身制。重药治重症,其有效性以前有先例。无论如何,谁能否认共和国现在病得很厉害呢?

甚至还有人对治病者肩负的重任表示同情。“我们是他的奴隶,”西塞罗写道,“他是时代的奴隶。”23没有人了解恺撒对共和国的计划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如何治疗内战给共和国造成的创伤。然而,渐渐地,人们有了些模糊的希望,觉得要说有谁能把共和国带出危机,这个人非恺撒莫属。他的宽厚仁慈和出色才干众所周知。也没人有足够的威望对抗他:庞培、多米提乌斯和加图都已死去,连西庇阿也在非洲海岸的风暴中丧了命。庞培的儿子格尼涅斯(Gnaeus)和塞克斯图斯(Sextus)虽然还活着,但他们是怀着邪恶野心的年轻人。公元前46年冬,他们成功地在西班牙发动了危险的叛乱。当恺撒急匆匆离开罗马赶去镇压时,甚至那些庞培以前的追随者都希望他好运。比如在卡雷有上佳表现的卡修斯·朗吉努斯,他的态度就很典型。恺撒于法萨卢斯饶恕他以前,卡修斯是庞培手下的优秀海军指挥官。“我宁愿要这位熟悉的、仁慈的主人,”同西塞罗谈论恺撒在西班牙的进展时,他说,“也不愿要一位嗜血的新主人。”24

朗吉努斯的话里含着一丝苦涩。不管多么通情达理,主人毕竟是主人。绝大多数公民很高兴能在内战中幸存下来,没工夫计较太多。但在恺撒的同辈中,嫉妒、无力感、屈辱感四处弥散着。宁死不做奴隶:罗马人一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他们或许会服从一个独裁者,感激他,羡慕他,但永远消除不了那种耻辱感。“对于接受恺撒赏钱的自由人来说,他施舍的能力令人气恼难耐。”25当然,由于发生在尤蒂卡的事,这种感觉更为鲜明。

加图仍让罗马人难以忘怀。他的一些同伴依顺了恺撒,还为此受到了奖赏。对他们而言,加图的死是无声的谴责。最突出的是加图的侄子布鲁图。起初,他从哲学角度出发,批评叔叔的自杀。后来,叔叔的前例渐渐使他很不安。布鲁图是个热诚、高尚的人,羞于被看作恺撒的同谋者。他仍相信恺撒是一个共和主义者,因此,他觉得支持这位独裁者与忠于加图的英灵并不冲突。为使之更显明白,他跟妻子离了婚,另娶了加图的女儿鲍西娅(Porcia)。由于鲍西娅的前夫是马尔库斯·比布卢斯,不难想象,恺撒对这桩婚事不会很高兴。借此,布鲁图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这还不算完。为将叔叔之名列入不朽,他着手写一篇讣告。他请罗马最伟大的作家西塞罗也写一篇。后者受宠若惊,犹豫了一阵后,又是羞愧又是自负地答应了。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英勇战斗过,接受恺撒的宽恕更证明他是墙头草。面对众人的轻蔑,西塞罗依然想扮演共和主义价值观最无畏的鼓吹者的角色。但现实是另一种状况,自从他同恺撒和解以来,不断遭遇的嘲弄将他的自以为是击得粉碎。如今,借公开称赞尤蒂卡的烈士,西塞罗又壮着胆子抛头露面了。他写道,加图是极少数比他的名声更伟大的人。这一定位很尖锐,矛头不仅指向了独裁者,还暗贬了屈服于他的那些人,包括作者自己。

尽管远在西班牙,被烟尘和鲜血养肥了的苍蝇包围着,恺撒仍很关注罗马的动向。读着西塞罗和布鲁图的文章,他怒不可遏。刚刚赢得决定性的一场战役,稍稍空闲下来,恺撒便撰文大骂起来。他写道,加图算什么英雄?他是一个卑鄙的酒鬼,一个不识时务的疯子,简直不值一提。这篇名为《反加图》的文章在罗马散发后,人们读得兴高采烈,不知道他们认为谁更配得上这些骂名。恺撒的攻击不仅无损于加图的名声,反倒将它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恺撒感到灰心丧气。还在西班牙战争期间,已有迹象显示他的耐心快耗尽了。战争进行得非常残酷。恺撒不再仁慈,根本不把叛乱者看作公民。他们的尸体被用作修建堡垒的材料,他们的脑袋被挂在柱子上。庞培的小儿子塞克斯图斯设法逃脱了恺撒的报复,但大儿子格涅乌斯被抓住杀掉了,他的头被作为战利品展示。这些场景只适合高卢人。不过,即使恺撒已变得嗜血,他也不肯为军队的野蛮行径负责。错误在于对手的奸诈和愚蠢。命运之神已把罗马人交到他的手中。如果他们不支持恺撒进行包扎疗伤,四溅的鲜血也无法平息神的怒火。罗马和它的世界将陷入一片黑暗,野蛮的行为将四处蔓延。

面对着破解这一预言的需要,西塞罗或布鲁图应该做些什么呢?共和国应该做些什么呢?恺撒的同胞们仍把传统看得极其神圣,恺撒对它却越来越不耐烦。不过,他也没有急于回罗马咨询元老院,或将他的措施提交给人民,而是逗留在行省中,为老兵建殖民地,授予当地有身份的人以公民权。罗马的贵族们很震惊。有笑话说,高卢人已经脱下他们发臭的裤子,穿上了长袍,开始打听怎样才能进元老院。当然,仇外心理一直是罗马人的特权。毋庸置疑,正是最为共和国的自由骄傲的那些人最势利。恺撒蔑视他们,不再管传统主义者怎么想了。

事实上,他对传统本身兴趣也不大。虽然他的政策带来共和国运作上的实际困难,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如果意大利的公民去罗马投票都很不现实,海外行省就更不可能了。恺撒对此置之不理。他已为一个真正的世界帝国打下了基础,顺便也为自己的世界威望打下基础。每授予一个土著人公民权,每建立一个殖民地,他的新秩序便多了一片瓦、一块砖。罗马贵族久已惯于豢养被保护人。如今,恺撒的保护范围将延伸至天涯海角。在一个变小了的世界里,远方的叙利亚人、西班牙人、非洲人和高卢人,他们不用再对摇摆不定的共和国表忠心,以后他们的忠诚将献给一个人。作为这幅前景的标志,恺撒颁布了他对迦太基和科林斯的计划。它们已被复仇的军团夷平。恺撒命令重建两座城市,作为世界和平的新时代及其保护人的纪念碑。尤蒂卡将永远留在新的迦太基殖民地的阴影下,未来将在过去的废墟上建起来。住在罗马的公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他们不仅是世界的主人,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不过,恺撒也没有忽略他的城市,对罗马也有宏大的规划。建一座图书馆;卡匹托尔山上,将有一个可与庞培那座竞争的新剧院;将在马修斯校场建造世界最大的神庙。由于台伯河阻碍了建筑计划,恺撒甚至决定将它改道。这再好不过地显示了他令人惊异的巨大权力:不仅想建什么都成,想在哪建都成;如神动动小手指就能改变山川景观一样,恺撒还想改变城市的地形。很明显,10年的独裁官任期将给罗马的外貌留下永久的印记。这个城市的古老自由一直借助众多的临时建筑得以表达,如今将发生重大改观,将变得像希腊的城市一样。

尤其是像亚历山大里亚。在恺撒选择请进家门的客人时,这种迹象已有显露。公元前46年9月,克娄巴特拉一阵风似的来到罗马,正赶上情人的凯旋式。她住进了恺撒位于台伯河畔的豪宅。对于罗马人的共和主义情感,克娄巴特拉丝毫不加考虑,从头到尾扮演着埃及女王的角色。她不仅带来了丈夫弟弟和太监随从,游行队伍里还有一个继承人,一个1岁的小王子。已婚的恺撒拒绝承认这个私生子,但克娄巴特拉毫不畏缩,炫耀般地给小王子取名恺撒里昂(Caesarion)。罗马人又有丑闻传了。很自然,上门的那些人都看呆了。对于这个或那个客人值不值得敬重,克娄巴特拉早有估计,明显地表现在她的接待方式上:比如,西塞罗认为她很可恶,她也不客气地冷落对方。女王眼里只有一个人。公元前45年8月,恺撒终于回到了意大利。克娄巴特拉急匆匆地去迎接他。26两人快活地度起假来,直到10月才回罗马。

他发现城市里小道消息满天飞。人们相信,恺撒计划将帝国首都迁到亚历山大里亚。还有传言说他想娶克娄巴特拉,虽然他已有了一位妻子。恺撒没有去辟谣,反倒在维纳斯神庙为情人塑了一座金质雕像。这是空前的、令人震惊的荣誉。由于维纳斯女神同伊希斯神非常相像,恺撒的行为似乎预示了一件可怕的事。在共和国的心脏地带,如果克娄巴特拉象征着一位女神,她的情人把自己又当成了什么?而且,为什么建筑工在恺撒豪宅前造了一座人形山墙,好像他家是神庙一样?安东尼真的被任命为他的大祭司了吗?对自己的打算,恺撒根本不想隐瞒。

女神新娘和自我神化:他知道同胞们会大吃一惊。也有人不觉奇怪,尤其是在东方。罗马顺从了恺撒,但还有地方没顺从罗马。最顽固的是帕提亚。利用共和国内战的机会,它的骑兵越过了叙利亚边界。对帕提亚,共和国还有卡雷的账没算,还有被俘的军团等着解救,这些责任值得独裁者关注。然而,恺撒刚回到罗马。如果立刻就策划新的战争,这个城市会感到自己被忽略了,甚至被抛弃了。似乎共和国的问题已令他厌倦了,似乎罗马只是个小舞台,不够他施展手脚。在东方,人们会欣赏这一点,已经把恺撒看成了神。在东方,血肉之躯可以变成神明,人可以像王中之王那样统治。他们的这种传统比共和国的历史早得多。

罗马人感到焦躁不安。公元前45年底,元老院宣布,恺撒以后将被尊称为“神圣的尤利乌斯(divusIulius)”。至此,如果他准备打破最后的禁忌,为自己戴上王冠,谁又会怀疑呢?有一些迹象支持这个可怕的猜测。公元前44年初,恺撒开始穿一双高帮红鞋——据传说,那是从前的意大利国王穿过的。一座他的塑像上曾神秘地出现一顶王冠。后来,当王冠被撤掉时,恺撒勃然大怒。公众的疑惧不断增长。恺撒似乎也意识到他走得太远了。2月15日,他穿着紫色长袍,戴一顶金质的花冠,做作地拒绝了安东尼献上的王冠。当时是一个节日,罗马城里到处是人群。安东尼再次献上时,“整个广场回响着呻吟声”。27恺撒再次拒绝了。他这一次拒绝得非常坚决,显然不想再有第三次。或许,如果人群发出的是欢呼声,他可能就接受了。恺撒知道,罗马人绝不会容忍一个尤利乌斯国王。说到底,他也不在乎这个名分。怎样才算伟大,标准是相对的,民族与民族间不一样。正如克娄巴特拉既是埃及人的法老,又是希腊人的马其顿女王,恺撒也可以既是亚洲的活神,又是罗马人的独裁者。为什么要放弃共和国,冒犯同胞们的感情呢?据说,恺撒曾指出,共和国已经“既没有外表也没有实质,只剩下名义了”。28如果切实地掌握了权力,它的形式如何有什么关系呢?与苏拉不同,恺撒根本不打算放弃权力。

在安东尼献王冠的几天前,元老院已正式任命他为终身独裁官。29这项要命的措施一出,盼着恺撒将共和国交还公民的最后一线希望也不存在了。可是,罗马人在乎吗?恺撒认为答案是“不”。他给人民带来了游戏、福利与和平。恺撒让元老院噤若寒蝉,不是通过直接的威胁,而是撤换:“不合法的暴君总比内战要好。”30这是加图最忠诚的崇拜者法弗尼乌斯(Favonius)的观点,也是一种得到广泛认同的观点。了解这一点后,恺撒嘲弄了同僚们的愤恨之情。他解散了自己多达两千人的卫队,行走在广场时,身边只有法定人数的侍从队。密探告诉恺撒,传闻有针对他的暗杀计划,催促他赶快铲除阴谋者。恺撒直截了当地打消了他们的焦虑。“他说,他宁愿死去,也不愿生活在恐惧中。”31

他也不准备在罗马待很长时间。按原定日程,他将于3月18日出发,去帕提亚。有占卜官警告他,15日要特别小心,但恺撒从不拿迷信当一回事。只是在私下谈话时,他才流露出一点儿对死亡的暗示。就任终身独裁官刚好一个月的14日,他与雷必达共进晚餐。后者是公元前49年投靠他的显贵,如今是他的副手,正式称号是“骑兵统率”。恺撒把他当朋友对待,摈退了卫兵。“什么是最愉快的死法?”雷必达问道。恺撒的回答是:“毫无防备的那一种。”32有防备就会害怕,害怕就会丧失勇气。那天晚上,恺撒的妻子被噩梦惊醒,求他第二天不要去元老院。恺撒笑了。早晨,恺撒在轿子里看到了让他当心3月15日的那个占卜官。“你让我小心的这一天到了,”恺撒笑着说,“我还活着。”“是的,”那人的回答既快又坚定,“它到了,但还没过去。”33

那天,元老院在庞培建的大议事厅集会。旁边剧院里正在进行角斗的游戏。下轿的时候,恺撒听到了观众因血腥搏杀而发出的尖叫声。但它们将很快被发自议事厅门廊处的声音淹没,甚至被发自议事厅的声音淹没。庞培的塑像依然摆放在元老们开会的地方。法萨卢斯之后,人们急急忙忙推倒了它,但恺撒大度地命令将它恢复原样,将所有庞培的塑像恢复原样。一项投资,西塞罗讥讽道,以免将来他的也被推倒。这很恶毒,也很不公平。恺撒没有理由担心以后他的塑像的命运。走进议事厅时,元老们站起来向他致敬。有什么好担心的?甚至当他们中的一群人请示后走近他时,恺撒也不担心。他们拥挤在他那豪华的椅子周围,争相亲吻他,把他推倒了。突然,他感到长袍被从肩上扯了下来。“哎呀,”他惊骇地叫道,“这是暴力侵犯!”34与此同时,喉咙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恺撒扭过头,看见一把匕首,已被他的血染红了。

大约有60人挤在他身边,人人袍内藏着匕首。每个人恺撒都认识。有些是他宽恕的以前的敌人,但更多的是他的朋友,35其中一些是他在高卢时的部下,包括德西莫斯·布鲁图(DecimusBrutus),消灭威尼斯人的那个舰队指挥官。最令人难过的背叛者是个跟恺撒关系更密切的人,他的一击让恺撒不再动弹,停止了绝望的抵抗。透过混乱的人群,恺撒看到一把匕首插在肋部,正被另一个布鲁图紧握着。他是马尔库斯·布鲁图,据传是恺撒的私生子。“还有你,我的孩子?”36他低声说,然后就倒在了地上。他把头埋在长袍的丝带中,不想让人看到他死去时的痛苦。他的血染红了庞培塑像的基座。恺撒死了,倒在老对手的阴影中。

不过,如果谁从这里看出了什么象征意义,那只是假象。恺撒不是死于派别斗争。虽然阴谋的两位领导之一是卡修斯·郎吉努斯,曾经是庞培手下的军官。卡修斯建议不仅谋杀恺撒,也要杀掉安东尼和雷必达,把独裁官的党羽一网打尽。他的意见被否定了。布鲁图是另一位领导,代表着这次密谋的良心。对郎吉努斯的主张,他听也不愿听。他说,他们是要执行一项死刑判决,而不是政治斗争中的一次肮脏行动。布鲁图的意见占了上风。他是个备受尊敬的人,有资格做共和国的发言人和报复者。

起初,国王是统治者。最后一个国王是暴君。一个叫布鲁图的人把他赶出城市,设立了执政官和自由共和国的所有制度。465年后的今天,他的后代、另一位布鲁图打倒了另一位暴君。他领着同谋们走出了庞培的宏伟建筑,兴奋地跌跌撞撞跑过大校场,跑向广场,骄傲地高举着带血的匕首。在公民集会的地方,他宣布了好消息:恺撒死了;自由恢复了;共和国得救了。

仿佛是在嘲笑他,广场上的人们发出了尖叫声。庞培剧院的观众们骚动起来,在恐慌中乱作一团。空中升起了一缕缕烟;商店被砸毁,抢劫者已开始行动。远处,罗马的犹太人最先表示了哀悼。恺撒一直是他们的保护者。然而,在其他地方,听到这个消息后,人们的反应是一片沉默。他们不是跑到广场向解放者欢呼,相反,他们急忙跑回家去,紧紧把门关上。

共和国得救了。但现在,共和国是什么?寂静的城市听不到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