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海盗们能获得多少赎金,绑架只是他们的副业。凭借精心策划的恐吓行动,他们能近乎随意地敲诈和掠夺,无论在海上还是在内陆。如他们吹嘘的那样,海盗们抢劫的规模很大。他们的头领“把自己看作国王和独裁者,把他们的人看作士兵;他们相信如果全力以赴的话,他们是不可战胜的”。8他们无餍足的贪婪,他们将整个世界变成猎物的欲望,都使他们成为共和国本身的一个拙劣模仿者,一个让罗马人极度不安的邪恶镜像。海盗的组织和他们四处扩张的行动就像是对共和国的复制。他们是极其特别的对手。“海盗不受任何战争规则的约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西塞罗抱怨道,“不能信任他们,不能指望他们会遵守大家约定的条款。”9如何才能找到这个对手,更不用说消灭他们了?那就像跟鬼魂打架一样。“这是一场在迷雾中进行的、史无前例的战争,没有任何规则”;10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对于一个自豪的、决不容忍被羞辱的民族而言,上述说法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主义。奇里乞亚地区有崎岖的海岸,背后还有难以翻越的大山,长期在这里保持良好的治安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可笑的是,海盗们之所以能走出他们的发源地,四处横行,罗马在东方建立的霸权竟是主要的原因。它打破了所有的地方权威,以免它们威胁到自己的利益,同时又拒绝承受直接管理的负担,结果就是共和国替盗匪扫清了战场。对那些既没有政治活动又缺少法律的民众来说,海盗至少给他们保护的地区带来了秩序。一些城镇付给他们保护费,另一些提供港口。一年年过去了,海盗的手伸得越来越远。
只有一次,公元前102年,被激怒的罗马人打算彻底消灭海盗。马尔库斯·安托尼乌斯被派到了奇里乞亚,带着一支军队和一支舰队。他是西塞罗崇拜的英雄,伟大的起诉人。海盗迅速撤离了他们的根据地,安托尼乌斯宣布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元老院用凯旋式奖赏他。但海盗在克里特岛(Crete)集结起来,恢复了抢劫活动,像以前一样猖狂。这一次,共和国闭上了眼睛,装聋作哑。即使全力进行对海盗的战争,共和国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这是一方面;此外,罗马还有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不愿共和国发动清剿。经济生活中使用的奴隶越多,对他们的依赖性越强。即使共和国不是处在战争时期,罗马人对奴隶的需求也必须满足。海盗是最稳定的奴隶提供者。据说,在提洛自由港,每天转手的奴隶多达10000人。巨大的交易规模带来了巨大的收入,养肥了海盗头目和罗马的大财阀。对商业利益集团来说,利润比尊严更重要。
对于破坏罗马好名声的这个污点,很自然,一些人——尤其是贵族中的上层人士——非常震惊。卢库勒斯只是其中最大胆地采取反对态度的一个。但元老院早就跟商业阶层同流合污了。因此,对于共和国将大量人口变成工具的无厌贪欲,最有远见的批评者不是罗马人,而是一个希腊人。波西德尼乌斯是个哲学家,曾为罗马人的帝国欢呼,视之为世界政府(auniversalstate)的建立。他认为,大规模的奴隶贸易是一幅乐观图景中的黑暗角落。旅途中,他在西班牙矿上见过流汗苦干的叙利亚人,在西西里庄园见过用锁链连在一起的奴隶。眼见的凄惨状况使他受到极大的震动。当然,他从来没想到反对奴隶制。真正让他惊恐的是数以百万计的奴隶遭到兽行欺凌的事实,以及他寄予很高期望的罗马可能由此遭受的危险。如果共和国不能忠实于他所钦佩的贵族理想,对大商业集团玷污它的世界使命视而不见,波西德尼乌斯担心帝国会退化、堕落,将陷入一片贪婪和无政府主义的泥潭。那样的话,罗马的霸权就不再是一个黄金时代的开始,相反,它预示着一个世界黑暗时期。
作为例证,波西德尼乌斯提到了一系列的奴隶暴动。斯巴达克起义只是最近发生的一次。其实,他还应该引用海盗作为证据。同他们的猎物一样,盗匪也是时代苦难的受害者,如过度的压榨、战争、社会秩序的崩塌等。结果,整个地中海地区,只要是不同文化的人被抛在一起的地方,无论奴隶的工棚还是海盗船,到处是一片对启示性未来的绝望呼唤。那种未来是波西德尼乌斯非常惧怕的。苦难和漂泊窒息了传统的宗教崇拜,却为神秘宗教提供了丰饶的土壤。同西比尔的预言一样,这些秘教也是多种文化因素的大杂烩,包括希腊人、波斯人、犹太人的信仰。一般来说,它们是地下的、模糊的,写历史的人看不到,但其中有一个却在历史上永久地留下了印记。米特拉神(Mithras)是海盗所尊崇的对象,后来传遍了整个罗马帝国。最初,他是罗马敌人的神。他跟米特拉达特斯有些神秘的联系,后者名字的意思就是“米特拉给予的”。米特拉本来是一个波斯神明,但在海盗的崇拜仪式中,他很像一位希腊英雄珀尔修斯(Perseus)。有意思的是,后者也是米特拉达特斯声称的祖先。珀尔修斯像米特拉达特斯一样,也是一个强大的国王,曾统一西方和东方,希腊和波斯,统治的时代远比新崛起的罗马早。米特拉达特斯铸造的货币上有星星和新月,那就是希腊神明手中握的剑的古老象征。米特拉神手中也握着这样一柄剑,深深刺进一头庞大公牛的胸部。
原来的波斯神话发生了扭曲,公牛转化为“大敌(GreatAntagonist)”的象征,“邪恶原则(PrincipleofEvil)”的象征。海盗们是这么看罗马的吗?层层迷雾笼罩着秘教,我们无法确切地了解。能够确定的是海盗与米特拉达特斯建立了联盟,关系非常紧密,远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同样可以确定的还有一件事,即海盗不光是抢劫,他们也敌视罗马所代表的一切。只要有机会,他们很乐意把共和国的理念踩在脚下。一旦发现俘虏是罗马公民,海盗先是装作很害怕,匍匐在他的脚边,为他穿上长袍;等他穿好这个公民的象征物后,海盗便把一架梯子放进海里,请他下海游回罗马。这些海上的抢劫集团还特别针对罗马的行政官,打击他们的权力象征。在凯旋式上,安托尼乌斯曾带着夺自海盗的财宝,在罗马城游行。海盗进行了回击,在海岸边把他女儿从她的别墅中抓走。这个精心策划的行动着眼于激怒对手,表明他们对罗马人的心理非常了解。海盗的打击落在了共和国声威的核心部位。
很自然,罗马人的荣誉感要求他们反击;与此同时,自私自利的商业集团也逐渐转变了立场。罗马的商人们发现,虽然他们一向纵容海盗,但现在,海盗威胁到了他们自身。随着海盗越来越多地控制了海洋,他们有了不时切断航道的能力。罗马所需的一切供应,从奴隶到粮食,渐渐地变成了涓涓细流。罗马开始挨饿。但元老院仍迟疑着。海盗的活动极其猖獗,很明显,要对付他们,必须赋予某人以很大的权力,在整个地中海指挥。许多元老认为,那必须一位总督才行。最终,公元前74年,第二个马尔库斯·安托尼乌斯获得了指挥权。他是那个伟大的起诉人的儿子,但选他却不是因为他继承了打击海盗能力的缘故。恰恰相反,他获得推荐是因为他的无能。正如人们尖刻地看到的那样,“没关系,就是要提升那些人,那些我们没理由害怕的人”。11他的第一个步骤是自己在西西里岛周边地区干起获利颇丰的海盗勾当;第二个是在克里特岛附近被海盗打得大败。罗马的俘虏被戴上了脚镣。那本来是他们为海盗准备的。海盗把他们固定在船上的桁端,任他们摇摇晃晃。
甚至给罗马俘虏设置这么多绞刑架都算不得什么,超级大国的无能还有更屈辱的标志。公元前68年,卢库勒斯正打算向东攻击提格拉涅斯;在共和国的心脏地带,海盗们也干起来了。奥斯蒂亚(Ostia)是台伯河的入海口,距罗马仅15英里。海盗进了港口,烧毁了船坞中执政官的旗舰。饥饿的首都的港口燃起大火。罗马的饥荒更严重了。饿着肚子的公民来到广场,要求采取行动,应付危机,要求任命一位总督——不是像安托尼乌斯这样的纸老虎,而是真能解决问题的人。元老院固执己见。同胞们心中的理想人选是谁,卡图卢斯和霍腾修斯完全清楚;他们也知道谁正在一边等待着。
自结束执政官任期以来,庞培刻意保持着低姿态,时时处处透着谦虚。“庞培最喜欢的战术是假装他不追求某样东西,而事实上那是他最想要的。”12那是他选择最佳时机的精明策略,用在这个时候尤其精明。庞培采用了克拉苏的做法,没有自吹自擂,而是利用别人帮他吹嘘。恺撒是其中之一。在元老院,他孤独地发出支持庞培的声音。这不是出于对庞培的好感,而是因为恺撒看清了骰子正转向哪边。如今,苏拉的改革已经被纠正,保民官可以充分发挥作用了。庞培执政官恢复了他们的古代权力,倒也不是毫无所求的。他们曾帮助庞培解除卢库勒斯的指挥权。公元前67年,也是一位保民官提出建议,给予人民的英雄以打击海盗的全权。虽然卡图卢斯激烈地呼吁,不要任命一个“事实上的帝国君王”,13公民们还是满心欢喜地批准了提案。庞培得到了空前的力量,有500艘船,120000人;如有必要,他可以征召更多的人。他的指挥范围包括整个地中海,其中所有的岛屿,并向内陆延伸50英里。共和国的资源从来没有如此集中地交到一个人手中。
虽然任命了庞培,但前景如何,没有人知道,连他的支持者也是这样。共和国以这样的规模动员,本身就是绝望的标志。极度的悲观主义体现在任期上,他们觉得在最好的情况下也需要三年。但新总督只用了三个月,就扫清了海上的盗匪,毁掉了他们的根据地,解除了几十年来折磨着共和国的海上威胁。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一场庞培个人的胜利。它是让人大开眼界的表演,让人看清了共和国拥有的实力有多大。连罗马人自己都很吃惊。它表明,无论他们面对挑战时的最初反应有多迟钝和犹豫,一旦耐心耗尽,没有什么能同他们抗衡。反恐之战顺利结束,罗马还是超级大国。
庞培的胜利又一次证明,只要共和国愿意,它能干得很漂亮。事后,庞培没有采用传统的野蛮手段,没有过度的惩罚和报复。为显示仁慈,庞培做了件和他的大胜一样令人吃惊的事,不仅没有杀他的俘虏,反而为他们买了地,让他们当农民去。庞培清楚地认识到,盗匪源于文化上的无根和社会上的大变动,只要共和国仍须对他们的处境负责,他们对罗马的仇恨便无法消除。尽管如此,几乎无须强调,帮助罪犯恢复正常生活不是罗马人的习惯做法。或许应该指出,庞培在清剿海盗期间,抽出时间拜访了罗得岛上的波西德尼乌斯。我们知道,他听过波西德尼乌斯的一场演讲,过后,两人还私下做了交谈。既然哲学家的任务不是挑战罗马人的偏见,而是进行知识性的注解,我们可以确信,庞培不会听到他不想听的任何话。然而,波西德尼乌斯至少会帮他明晰他的观点。门徒(protégé)庞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相信,在庞培身上,他的祈祷总算得到了回应:一个能体现出贵族价值的罗马贵族。“永远勇敢作战,”他建议即将离开的庞培,“行事永远比别人高尚。”这是出自荷马的警句,庞培听了很高兴。14正是出于这种精神,他饶恕了海盗。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将安置海盗的城镇命名为庞培波利斯(Pompeiopolis):希望仁慈与慷慨永久性地为他的名字增光添彩。作战时坚定,和平时期大度,难怪波西德尼乌斯称他为时代的英雄。
然而,庞培仍同过去一样贪婪,还想要得更多。仅仅做个赫克托(Hector,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是不够的。很小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摆弄额前的一绺卷发,梦想着成为亚历山大。现在,他决心抓住机会。东方已对他敞开,他要从那里赢取荣誉,赢取罗马人从未想过的荣誉。
<h3>新生代亚历山大</h3>
公元前66年春的一天,卢库勒斯注视着地平线,看见上面升起一团尘烟。他的营地驻扎在树林的边缘,眼前伸展着的平原地势很高,没有树木。尘烟慢慢接近了,一支看不到尽头的队伍走了出来。卢库勒斯看到了指挥官的侍从,他们手中的棍棒缠着月桂枝,上面的叶子已枯萎。他自己的侍从拍马上前,递出新月桂枝编成的桂冠,迎接来人。对方也交出了他们的枯枝。
借助这样一个仪式,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得到了最后确认。自冬天的兵变以来,卢库勒斯的权威一天天跌落。他同部下的关系变得很冷淡,根本不能指望他们跟随自己作战。卢库勒斯不得不带着他们撤退,慢慢地离开亚美尼亚。他退到了本都西部的山区,舔着自己的伤口。米特拉达特斯回到了他的王国,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卢库勒斯毫无办法。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有人一直盯着他的总督职位,与金融界和他们驯顺的保民官达成密谋,想把他挤走。卢库勒斯的接替者就是这个人。
海盗被剿灭之后,没有人想跟伟人庞培作对。元老院的大多数人承认他是赢家,抛开了他们的疑虑,投票给了他更多的奖赏,更大的权力。在共和国的东方作战史上,庞培指挥的这支部队是最大的。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了另一项权力,可以随机决定或战或和。相比之下,卢库勒斯什么都没了。大批他以前的盟友,包括两位前执政官和有着一堆古老姓氏的贵族,急急忙忙地投身新总督麾下。他看着新桂冠交给了庞培的侍从。在敌人的队伍中,他可能认出了许多人。他们会迎着卢库勒斯的眼睛,还是尴尬地看向一边?对罗马人来说,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他们总能提供一些非常有趣的场景。
一开始,卢库勒斯和庞培保持着冷淡的礼貌。很快,他们的会面成了一场谩骂的比赛。庞培讥笑卢库勒斯无能,无法结果米特拉达特斯;卢库勒斯用尖刻的话回击,说自己的接替者就像一只食腐鸟,被鲜血刺激得发狂,而鲜血是比庞培更强的人打死的敌人留下的。场面越来越火暴,随从们不得不拉开两位将军。但庞培是总督,可以打出最后一拳。他剥夺了卢库勒斯对他的军团的指挥权,继续上路了。卢库勒斯没了任何官职。照料着自己受到伤害的尊严,他离开了,开始了返回罗马的漫长旅途。
尽管如此,他的话更有杀伤力。以后的事态证明,卢库勒斯没有吹牛,他的确打断了米特拉达特斯和提格拉涅斯两人的骨头;而庞培匆忙地扑向他的猎物,的确有几分像嗅到风中鲜血气味的食腐动物。最后一次,米特拉达特斯被赶出了他的王国。如往常一样,他又躲进山里,避开了追捕者。除了他的名字,他不再对罗马人构成任何威胁。提格拉涅斯,面对他无法战胜的庞大军队,又不想躲进山里,索性把自己交给庞培处置。来到罗马军营,他被迫下马,交出他的剑。他走向庞培,取下王冠,穿着一身金色和紫色的王家服饰跪下来,准备匍匐在尘土中。在他趴下之前,庞培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扶起来,温和地请他坐在自己身边。接着,庞培礼貌地谈起和平的安排。亚美尼亚将成为罗马的属国,提格拉涅斯可以保留王位,但要把儿子交出做人质。可怜的提格拉涅斯立刻答应了。为庆祝和平的达成,庞培邀请他去营帐参加宴会。这是罗马将军的一贯做法:无情地显示共和国的威力后,优雅地在餐桌上显示风度。
在东方,庞培装腔作势的天赋找到了最好的舞台。这个伟人意识到历史正聚焦在自己身上,一举一动都不忘调整好姿态。像亚历山大那样,他也带了位听话的历史学家在身边,记录他的每一次英勇行动,每一件体现他宽宏大量的事。他一边行军打仗,与国王们周旋,一边注意着留下“副本”。只是战胜那些敢于反抗的东方人还不够,他还与毒蛇打交道,追逐亚马孙人(Amazons,希腊神话人物,相传是居于黑海边的一族女战士),一直向东方冲去,冲向环绕着世界的大海。与此同时,他不满意元老院吹毛求疵地指手画脚,打乱东方国家的边界,就像它们是赌博的筹码一样。他随意地重新安排它们,送出几顶王冠,废除几个国王。现在,这个孩子气的主人控制着数以百万计的人的命运。
不过,庞培从未忘记他是罗马人的行政官。公民的伟大只在于他带给共和国的荣誉。对自己,庞培最得意的说法是:“他去的时候,亚洲在罗马势力的边缘,走的时候,它成了中心。”15他对国王们的羞辱,对王国土地的处置,在世界尽头进行的战役,全都在为这个目标服务。当庞培从尘土中扶起提格拉涅斯时,他扮演的角色是共和国利益的坚定保护者。若非如此,这个画面便失去了它的英雄主义光彩。君王式的恭维话能给野蛮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它们的唯一价值是作为背景,凸显罗马人的自由。他处处模仿亚历山大,像克拉苏这样的对手嗤之以鼻,他的大多数同胞却非常欣赏。他们几乎本能地认为,那并不是对共和国不耐烦的表现,恰恰相反,那是对共和国尊严与价值的肯定。
对罗马人来说,怀念亚历山大的丰功伟业不是什么好事。更糟的是,它还总是激励着共和国的敌人。在东方,亚历山大确立的王国模式从来没有丧失魅力。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它失去了活力,不断受到罗马的羞辱;但是,在对抗新的世界征服者的共和主义时,它仍是唯一能有所作为的政治体系。这就是它对国王们的吸引力所在——如米特拉达特斯,他甚至不是一个希腊人;更令人吃惊的是,它对盗匪和反叛的奴隶也很有吸引力。海盗把自己称为国王,在装饰风帆和采用紫色箭芒时,他们模仿的是国王的做派。这不全是自高自大,它们是有意识的宣传手段,公开宣扬着海盗们反对共和国的立场。他们知道,这个信息不会被认错。在之前的几十年里,每当社会秩序大乱时,起义领袖们总是戴上王冠的奴隶。斯巴达克的共产主义是独特的;以前,几乎毫无例外地,起义奴隶的首领将目标定为打倒他们的主人,建立一个新王朝。像海盗们一样,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采用了国王的做派;也有一些复活了传奇故事中的浪漫情节,声称自己是国王失踪已久的儿子。在共和国统治的世界里,革命的意思便是这些。对混乱年代各种复杂的社会潜流,奴隶冒称王室的做法又添加了新的内容,即预言。米特拉达特斯的宣传机构对预言利用得特别出色,他们宣称罗马注定灭亡,将出现一个所有人的王,一个新的世界王朝,等等。
所以,当庞培把自己打扮成新生代亚历山大时,他其实在盗用君王和奴隶共同拥有的一个梦想。在罗马,只有庞培理解它。作为海盗的征服者,波西德尼乌斯的信徒,他完全清楚,在王权与革命之间,在东方王公的傲慢与受压迫者的怨恨之间,那个梦想是一座桥梁,将它们危险地连在一起。他已经扫除了海盗的威胁,现在,他还准备扫除类似的威胁,无论它们酝酿在东方的什么地方。有一个王国特别值得注意。几十年来,叙利亚一直是无政府状态的发源地,“盛产”启示性的可怕景象(vision)。公元前135年,西西里爆发了第一场大规模的奴隶起义,反抗罗马人的统治。起义奴隶的领袖把他的追随者称为“叙利亚人”,称自己为“安条克乌斯(Antiochus)”,后者是一个有着广泛号召力的称号。叫这个名字的国王们是亚历山大的后继者,曾经统治一个伟大的帝国,最盛时帝国的边界与印度相连。那些辉煌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如今,它的存在仰仗共和国的许可,共和国许可则是因为它的虚弱。王朝的版图只剩下叙利亚这个核心地带。公元前83年,即使这个地方也被提格拉涅斯攫取了;只是由于卢库勒斯,它才得以保留下来。卢库勒斯的政策是复活那些看起来不可能复兴的王朝。他找了一位安条克乌斯,重新把他扶上王位。至于庞培,他愿意扭转前任做过的一切,但他不承认新国王,倒不是出于个人恩怨。安条克乌斯既无能又危险。他的王国一片混乱,是社会革命的风暴眼;而他的名字仍蒙着一层光芒,继续勾起人们的反抗欲望。王国是共和国后方的一个脓疮,如果任其发展,它可能会出一个新的提格拉涅斯,一代新的海盗,或一场新的奴隶起义。这是庞培无法容忍的。公元前64年夏,他占领了叙利亚首都安条克(Antioch)。安条克乌斯十三世逃进沙漠,被一个阿拉伯酋长卑鄙地杀掉了。最终,他的王国的幽灵被送进了坟墓。
在王国的废墟上,一个新帝国出现了。不同于元老院传统的孤立主义,庞培选用了新的信条。罗马人的商业利益无论在哪里受到威胁,共和国都会干涉,甚至直接管理那里。曾经,共和国在东方只有一小块立足点,现在成了幅员广阔的行省。它的外面是更广阔的一块新月状土地,上面布满了附属国。它们都很驯顺,定期向罗马交纳贡金。这就是“罗马主导下的世界和平(paxRomana)”的意思。庞培能获得总督职位,靠的是金融游说集团的支持。因此,他不会重复卢库勒斯的错误,去冒犯金融界。然而,尽管他很愿意同它们保持利益一致,他也留意不使自己成为它们的工具。肆无忌惮地剥削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官僚体制也不再是随心所欲、不受约束的了。从长远来看,商业集团早晚会认识到,这样的措施能保证跟从前一样多的利润。毕竟,杀死正下金蛋的鹅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总督庞培的伟大成就证明,商业上的考虑能够同元老院精英的理想和谐一致。这为罗马的统治树立了一个榜样,以后被效仿了几个世纪;毫不奇怪,这也把庞培送上荣誉和财富的顶峰。那些傀儡王公们不但填满了回罗马的马车,也填满了庞培自己的。公元前64年秋,庞培盯上了新的财源,从安条克南下。第一个目标是发起反抗的犹太王国(kingdomofJudaea)。耶路撒冷陷落了。在殊死抵抗后,圣殿(Temple)也被攻占了。有关犹太人独特的神的说法令他很感兴趣。庞培推开愤怒的祭司们的拦阻,进了圣殿的至圣所。里面是空的,他很是迷惑不解。跟犹太人的神耶和华(Jehovah)相遇,究竟谁更荣耀?庞培觉得不会有什么疑问。他不想进一步激怒犹太人,没有动圣殿的珍宝,还给犹太留下一个由驯服的高级祭司领导的政权。庞培继续向南,准备穿越沙漠,进攻那座红色的城市佩特拉(Petra)。他没能到达那里。中途,他听到一个重大消息,米特拉达特斯死了。老国王从未放弃抵抗,但他的儿子后来也起来反对他,把他困在王宫里。罗马的头号敌人被逼进了死角。他企图服毒自尽,但没有成功。他锻炼过身体对毒药的抵抗力。这世上的东西,有几样他没有抵抗力呢?最终,他让一个忠诚的卫兵用匕首刺死了自己。这个消息让罗马人大肆庆祝了10天。庞培向他兴奋不已的军团宣布了米特拉达特斯的死讯,匆匆赶往本都。米特拉达特斯的儿子把父亲的尸体带到了那里。庞培对检验尸体毫不在意,急于搜寻死者的财物。他发现了一件红色的斗篷,那曾经属于亚历山大。庞培想象着罗马的凯旋式,急忙披在身上试试大小。
几乎没有人否认,那是他的权利。东方平定了,艰巨的任务完成了,庞培的成就可以跟罗马历史上的任何人相提并论。然而,在他准备回罗马时,他的同胞们心里都忐忑不安。再贪婪的人也不曾梦想过他所拥有的巨额财富,甚至克拉苏也一样。他的荣耀遮盖了所有的对手。一个成了新生代亚历山大的罗马人还会是公民吗?只有庞培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在等着他回去的罗马人中,有许多已在做最坏的打算。庞培离开的五年里,罗马发生了很多事。又一次,共和国危机四伏。庞培的到来有助于危机的解除,还是会导致更大的危机?只有时间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