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总督与国王</h3>
对罗马人来说,权力的危险在于人们会对它上瘾。处理自己同胞公民的事务,率领他们投身战争,这些神圣的责任足以使任何人头脑发昏。国王般权威的滋味是令人上瘾和腐化的——不就是因为这一层洞见,共和国的根基才建立起来吗?而且,现在的罗马是世界的主人,各民族的主宰,它的执政官的权威远远超出了国王。为此,罗马人坚持检查的权利,以限制和约束他们的执政官。
随着共和国边界的不断扩张,罗马人遇到了难题。他们不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城市国家的公民,他们的国家成长为超级大国,需要他们注意的地方也随之增加,数不尽数。到处有战事发生。敌人越遥远、越难对付,执政官需要应付的后勤问题越多。在极端的情况下,元老院别无选择,只能任命一位行政官代执政官行事。罗马人称之为“总督(proconsule)”。在整个公元前2世纪,帝国不断地扩大,求助于总督的情况也越来越频繁。根据任务的性质,他们作战的时间经常大大超过了传统上的一年期限。例如,庞培就在西班牙待了5年。尽管战争取得了胜利,他还是引起一些保守的罗马人的愤怒。庞培大受民众欢迎的事实更加深了元老院对过大的总督权力的反感。或许可以说,庞培的特例源于西班牙的危急局势。在其他地方,只要罗马的利益还未受到直接威胁,元老院宁可容忍一定程度的无政府状态,也不愿把他们中的某个人派去包揽一切事务。
这就是亚洲行省的情况。米特拉达特斯战争以后,行省满目疮痍,一片混乱。城市在惩罚性的压迫中呻吟;社会结构濒于崩溃;在边疆地带,地方王公乱战成一团。围着劫后行省的伤口,罗马的“苍蝇”欢快地嗡嗡叫着——不仅有像恺撒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军官,也包括收税员的雇员们。米特拉达特斯沉重打击了这些雇员,但现在,闻到新鲜血液的气味,他们急匆匆地赶来了。不管怎么样,亚洲仍是罗马最富庶的行省。也正因为这样,元老院才未能在这里做出公正的善后处理。它可以信任谁来管理?没有人会忘记最后被派到东方的那位总督。即使在自己的支持者中,苏拉也不是一个好榜样。
尽管如此,罗马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对米特拉达特斯的战争仍是一项未完成的任务。苏拉因急于返回意大利赢得内战,故意放弃了共和国的报复权利。纯粹作为权宜之计,在可以摧毁对手的时候,他放过了杀害8万意大利人的屠夫。尤其在那些感到自己也被牵涉进来的人看来,苏拉的行为特别令人憎恨。由于这个缘故,苏拉留下的军官们不时发动一场突然袭击,希望激怒米特拉达特斯;同样,由于这个缘故,元老院不肯批准和平条约,尽管它是自己的全权指挥官签订的,尽管元老院是由苏拉派的首脑人物如卡图卢斯、霍腾修斯等人领导的。米特拉达特斯的使团到达罗马后,人们搪塞说,元老院没空见他们,让他们焦急地等了一月又一月。
这些让米特拉达特斯确信,罗马人仍想毁灭他。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的野心,亚洲的财富也总是显得唾手可得。避开罗马人窥探的眼睛,米特拉达特斯慢慢地重建了他的进攻能力。那是苏拉与他的协议所禁止的。这一次,他把眼光投向了海外,从敌人那里汲取灵感。珠宝装饰的铠甲和闪亮的武器被放弃了,罗马式纪律和效率被引进来。他给步兵装备了“格拉迪(gladius)”,一种双刃西班牙短剑。罗马军团大约在一个世纪前开始采用。用它或刺或砍向重要器官,能造成可怕的创伤,东方人对它很畏惧。米特拉达特斯看上了这种武器。
为此,公元前74年夏天,他同马略派在西班牙的反抗者接触,后者保证帮他装备和训练军队使用短剑。消息传出后,罗马人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共和国觉得自己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以前,若非对自己先发制人的打击力满怀信心,罗马人极少投入战争,即使对阵最微不足道的敌人时也是这样。米特拉达特斯肯定不是微不足道的。似乎又一次,亚洲陷入了危机。罗马的愤怒浪潮来得如此猛烈,使得任命一位东方指挥官成为不可避免的了。于是,那个要命的问题又出来了:任命谁?
公元前74年,苏拉派在元老院有很大的影响力,可以否决任何看起来过于自大的人。不用考虑庞培,他正忙于西班牙的征战;也不用考虑克拉苏,竞选执政官占去了他的全部精力。对卡图卢斯和他的盟友来说,很幸运,当年他们中的一个正担任执政官。在那些支持独裁官及其各种措施的大贵族中,卢修斯·卢库勒斯(LuciusLucullus)是最能干、最出众的。然而,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很顺利。卢库勒斯出身于一个古老家族,这个家族的世仇和婚姻不幸众所周知。他的母亲没完没了地找情人,他的父亲同许多人结下深仇大恨。后来,他父亲被宣布为国家公敌,不得不流亡在外。卢库勒斯继承了家族的血仇,将一个控告他父亲的人送上了法庭。这件事使他首次为众人所知,他不依不饶的性格也由此可见一斑。这很容易被解释为固执,因为他不是一个随和的人,毫不在意人们对他孤傲、吝啬的看法。另一方面,他又很仁慈,有很高的文化修养,是哲学家和历史学家,对希腊文化有很深的造诣,真诚地关心罗马臣民的幸福。这就是卢库勒斯,对仇恨刻骨铭心,难以释怀,对自己的信念忠贞不移,满腔热情。他尤其忠诚于苏拉。几乎可以肯定,苏拉首次进军罗马时,卢库勒斯是唯一追随他的军官。在上次对米特拉达特斯的战争中,他高度表现出自己的正直和机智,很好地平衡了对指挥官的责任和保护苦难的希腊人的愿望。后来,他又致力于维护独裁官的声名,成为苏拉遗嘱的执行人及其子女的保护人。不像庞培或克拉苏,他对死去的朋友的忠诚令人放心。
苏拉派很快动员起来,支持卢库勒斯。其他有影响的派别也站在了他这边。就在赢得执政官选举前,他同罗马最显赫的一个家族结成了姻亲。克劳狄家族(Claudii)以傲慢和刚愎自用闻名于罗马。在长达五个世纪的时间里,共和国没有哪个家族可以跟它的成就相提并论。克劳狄家族大厅中的蜡制面具最多,拥有最多的受保护人和最多的海外利益。克劳狄家族的声望是如此不可抗拒,以至于面对它时,连卢库勒斯家族的贵族也转变为热心往上爬的人。为了尽快跟克劳狄家族结亲,卢库勒斯甚至没要嫁妆。他妻子“继承”了卢库勒斯家新娘的名声,有关她不忠的说法传得满城风雨。卢库勒斯肯定盘算过,为获取克劳狄家族的支持,娶这样的妻子是值得他付出的代价。他的姻亲的精明也不亚于他。那个家族的首脑是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普尔克(AppiusClaudiusPulcher),刚刚从去世的父亲那里接过这个位置。他有两个兄弟,三个姐妹。他还有极大的野心。这个专横的机会主义者认识到,东方展现了光明的前景,卢库勒斯有可能成为他的敲门砖。他们家族的小帕布琉斯·克洛狄乌斯(PubliusClodius)也希望在军中建功立业。他刚满18岁,正是罗马的年轻人开始军事生涯的年纪。像阿庇乌斯一样,帕布琉斯的眼睛也盯上了获取荣誉的机会。
然而,在他们和他们的亲家进军东方以前,卢库勒斯得首先确保能得到指挥官的任命。尽管有卡图卢斯和克劳狄家族的支持,元老院仍有很多人反对卢库勒斯。卢库勒斯都要绝望了。他意识到,他不得不去找找帕布琉斯·塞提古斯,元老院的那个头号能人,探探他的意思。骄傲的卢库勒斯不愿直接这么做,就去勾引了他的情人,答应带着塞提古斯一起去东方。计谋奏效了,塞提古斯站到了卢库勒斯这一边,他在元老院的小集团也改变了立场。僵局打破了,卢库勒斯被任命为指挥官。
和他一起去的还有执政官同事马尔库斯·科塔(MarcusCotta)。这可能是慑于米特拉达特斯的威名;更可能的是,它表明元老院仍不放心,不愿把大权交到一个人手中。无论是哪个原因,这样的安排都适得其反。就在卢库勒斯准备侵入本都的时候,科塔将整个舰队葬送在米特拉达特斯手里,还差点儿把他的军队也毁掉。接着,他又丢脸地被封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Bosphorus)的一个港口。米特拉达特斯已进入亚洲行省。不顾部下的不满,卢库勒斯放弃了对本都的计划,转而解救他无能的同事。听到卢库勒斯即将到来的消息,米特拉达特斯不再围困科塔,但他没有撤退,而是发动了对亚洲行省的大举入侵。米特拉达特斯完全有理由这么自信。他的新模范军已打败一位执政官,他的军队远远超过卢库勒斯的5个军团,达到4比1的优势。他大概觉得又有机会把罗马人赶进大海了。
卢库勒斯没有上钩,没有跟敌人正面交锋。相反,他采取骚扰本都军的战术,切断了他们的粮食补给线,“把他们的胃变成了战场”。1冬天到来时,米特拉达特斯撤退了,留下损毁的攻城器械和几千具尸体。第二年春,卢库勒斯再次发起攻击。这一次,他没有受到后方的干扰,攻进了本都。在其后的两年里,他逐渐地摧毁了米特拉达特斯的权力。到公元前71年,卢库勒斯控制了整个王国,一个新的行省等着共和国去接收。看起来,对米特拉达特斯的战争将要胜利结束了。
米特拉达特斯却不这么看。他逃脱了卢库勒斯的打击,仍在顽强地抵抗,不打算轻易地认输。这个曾锻炼身体抗毒性的人非常善于自我保护,罗马人没能抓到他。米特拉达特斯翻过大山,来到与本都相邻的亚美尼亚(Armenia),接受它强大的国王提格拉涅斯(Tigranes)的保护。卢库勒斯迅速把阿庇乌斯派去,要求提格拉涅斯交出米特拉达特斯。这是罗马第一次派官方使团去亚美尼亚。此前,这个王国很少干扰共和国的计划,一方面因为它离罗马的势力范围太远了,一方面也因为它的崛起还是最近的事。在不到10年的时间里,提格拉涅斯在今天大致是伊拉克的地方建立了霸权,夸张地给自己加上“王中之王(KingofKings)”的称号,享用起东方王室的华丽仪式。无论他去哪里,身边都带着四个附属国国王。为了能跟上他的马,他们跑得气喘吁吁的。提格拉涅斯坐下的时候,这些国王站在他的宝座旁,像奴隶一样随时等候吩咐。当然,这些做派吓不住阿庇乌斯。当他见到提格拉涅斯时,他对这位“王中之王”的态度像克劳狄家族对待任何人一样,傲慢得目空一切。而提格拉涅斯不习惯被人嘲笑,尤其不习惯被20来岁的年轻外国人嘲笑。他被激怒了,拒绝交出米特拉达特斯。冷淡的外交局面后来进一步加深了。阿庇乌斯无视国家与国家间交往的礼仪,对提格拉涅斯赠他的礼物不屑一顾,故意只挑了一个茶杯。
于是,在没有任何授权的情况下,卢库勒斯同一个国家交战了。在罗马,几乎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国家。虽然时节已晚,他还是独断地做出了决定。越过泛滥的幼发拉底河,卢库勒斯杀向东方。他的目标是提格拉诺塞塔(Tigranocerta),一座提格拉涅斯用自己王室名字命名的城市,一个亚美尼亚国王心爱的、亲手打造的城市。听到样板城市被围的消息,提格拉涅斯暴跳如雷地赶去解救。这正是卢库勒斯期待的。现在,他是历史上离罗马最远的罗马将军,而且他的军队远不如对手多。当提格拉涅斯看到敌人那可怜的一点儿人马时,嘲弄罗马人“组成外交使团太多了,组成一支军队又太少了”。2国王的妙语一出,旁边一片逢迎的笑声。很快,国王就笑不出来了。在共和国历史上最惊人的一次胜利中,卢库勒斯不仅消灭了亚美尼亚军队,还摧毁了提格拉诺塞塔。罗马人以惯有的残忍效率把这座城市洗劫一空。卢库勒斯取了王室珍宝,他的部下拿走了剩下的一切。城市被夷平,提格拉涅斯无力阻止,自己也不得不出逃。那些纪念碑和宫殿都是才建起不久的,“王中之王”原想借它们炫耀自己的声名。如今,它们几乎连只砖片瓦都没剩下。
然而,破坏还不是那么彻底,所获利益还不是那么充足。按照当时的战争规则,卢库勒斯可以把被击败的人都变成奴隶。他没有这么做,反倒把他们放了。大多数人被押解到提格拉诺塞塔。借着把他们送回家,卢库勒斯希望在提格拉涅斯的王国培养一支分离派势力。这样的政策同等地结合了精明与仁慈。对于让敌人付出被征服的代价的做法,罗马人从无异议;而卢库勒斯在抢劫的时候,仍怀有“贵人行事应高尚(noblesseoblige)”的强烈信念。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看作奴隶贩子和收税员的工具。对他们,卢库勒斯有的只是贵族式的厌恶。事实上,在同提格拉涅斯开战前,他已采取一些措施,对付那些在亚洲折腾了很多年的吸血鬼。利息被大幅度削减;债主的许多恶劣做法被禁止;秩序重新建立起来。以前,亚洲的希腊城市背负着巨额赔款,完全成了抵押物。现在,由于卢库勒斯的干预,它们的债务逐渐清偿。四年之内,这些债务将会偿清。
由于这些贵族的古老理念,罗马的帝国总能得到一点儿宽厚的对待。在卢库勒斯身上,罗马元老的传统家长式作风很好地结合了对共和国世界使命的新的激进解释。他对希腊文化的热爱使他清楚地看出:若不让希腊人也分上一杯羹,罗马人在东方的统治不会有什么长远的希望。通过对提格拉诺塞塔居民的仁慈姿态,卢库勒斯坚持了他的一贯政策。以前,在本都,卢库勒斯不仅饶恕了那些反抗他的希腊城市,一旦城市被攻下,他还愿意支付重建的费用。在卢库勒斯看来,对毁灭这些城市的欲望的约束,就是对希腊人未来的投资,也是对帝国自身安全和长久兴旺的投资。
很自然,这些都无助于平息罗马对卢库勒斯的不满。对大商人集团来说,减轻行省债务不是一项受欢迎的政策。只要他在行省的记录还是辉煌的胜利,卢库勒斯的地位就不可动摇。然而,攻克提格拉诺塞塔是他一生的顶峰。此后,他越来越无力应付对自己的攻击。尽管他漂亮地打败了提格拉涅斯,但最初的目标没有实现,米特拉达特斯仍然在逃。公元前68年,卢库勒斯徒劳地在亚美尼亚荒原转来转去,身后还有敌军不停地骚扰。他们不再同卢库勒斯正面对阵。最后的胜利逐渐显得无望。在罗马,金融界的游说集团让驯服的政治家放手攻击卢库勒斯,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决。保民官们剥夺了卢库勒斯一项又一项职权;如潮的指责就像围攻受伤野兽的群狼。在本都,打不垮的米特拉达特斯又拼凑了一支军队,取得了对罗马守备部队的多次胜利。与此同时,卢库勒斯被拖在遥远的亚美尼亚南部,迟迟不能体面地结束对提格拉涅斯的战争。他拿下了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城市尼西比斯(Nisibis),准备在那里过冬。此时,他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来自提格拉涅斯,而是来自自己的军营。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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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8年冬,卢库勒斯被他的士兵们包围着。这些士兵追随他已有6年了。他们受着严苛纪律的约束,领着少得可怜的军饷;他们翻过高山,穿越沙漠,曲曲折折,忽前忽后,行军超过1000英里。对他们——其中有些在东方待了将近20年——中的许多人来说,家是什么样已经想不起来了。尽管如此,所有人都梦想着回家。这也正是他们战斗的原因:不仅是用罗马人的方式证明自己,打击凶恶的敌人,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他们还想重新获得因贫穷而失去的地位。这些流浪在外的人跟家乡的富人一样,渴望受到别人的尊重。能满足他们愿望的只有战争,正如最势利的人也承认的:“再可怜的人也会被荣誉的甜蜜打动。”3——当然,还有抢劫。
共和国军队里不全是身无分文的志愿者。当公民集合在马修斯大校场参加选举时,他们严格地按照财富的多少排列;以这种方式,他们保留了对一个时代的记忆,那时每个阶层的人都得服役,战争中的军团代表着整个共和国。可笑的是,在那个被他们怀念的时代,只有无地的人才被排除服役之列。这反映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也是罗马人眼中的智慧:“脚踏在自己土地上的人是最勇敢、最顽强的士兵。”4那些农民满手老茧,照料着自己的小块土地。他们总能引起人们的依恋之情,爱国主义的自豪感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最明显。背靠着这些农民,共和国逐渐地壮大。几个世纪以来,共和国步兵就是由自耕农(yeomanfarmers)组成的。他们放下手中的犁,抚去剑上的稻草,追随他们的行政官上阵厮杀。在罗马的势力局限于意大利时,战争都不会持续太久。随着罗马海外利益的扩展,战争的时间拉长了,往往积年累月,没完没了。在士兵离家的日子,他们的土地很容易落进别人之手。富人越来越多地吞并小农场。巨大的庄园取代了自耕农的小农场、小果园,原来的“色拉拼盘”成了斯巴达克行军路过的单调“荒原”。当然,它们不是真的荒原,有被铁链锁在一起的奴隶在劳作。但是,没有生来自由的公民。“乡村几乎没有什么人,没有自由的农民和牧人,只有一些野蛮人和进口的奴隶。”5正是这种状况令提比略·格拉古震惊,开始了他的改革。他警告同胞们,共和国的军事基础正受到侵蚀。每个丧失土地的农民意味着共和国丧失一个士兵。在推动改革的那些人看来,被剥夺土地的人的惨状成了共和国灾难的预兆。深重的意大利农业危机难以克服,但对于兵源危机,人们似乎可以采取些改革措施加以缓解。公元前107年,为情势所迫,马略宣布军队向一切公民开放,不管他们有无地产。国家提供武器和盔甲。军团职业化了。
从那时起,拥有农场不再是服役的资格,相反,它是对服役的奖赏。无怪乎最初的兵变迹象是一些人窃窃私语,说庞培的老兵不过打打反叛者和奴隶,就已经“拥有一块肥沃的土地,与老婆孩子安顿下来”。对比自己的指挥官,卢库勒斯连劫掠都不允许。这一说辞明显不实——就在上一年,他们攻下提格拉诺塞塔并大肆抢劫——但很多人都相信。不管怎么说,卢库勒斯不是出了名的小气吗?难道不是他禁止抢劫本都后面的希腊城市的吗?难道他的部下不是只能“东跑西跑地浪费生命,什么酬劳也没有——除了看守卢库勒斯的马车和骆驼,以及装载的金子和玉石镶饰的杯子”?6
职业军团的纪律非常严厉,甚至超过了过去实行征兵制的时候。士兵不敢轻易地流露他们的不满。不过,这些心怀怨愤的人有个现成的代言人。年轻的克洛狄乌斯·普尔克(ClodiusPulcher)没像他的哥哥阿庇乌斯光彩地入选外交使团。他也没有迅速获得提拔,而他认为神给了克劳狄家族的人这个权利。克洛狄乌斯因受到轻视而怨气满腹,一直等着从背后捅姐夫一刀的机会。他的报复行为的确厚颜无耻。这个最傲慢的罗马家族的子弟开始把自己扮成“士兵的朋友”,7在军营煽风点火,很快产生了灾难性的效果:卢库勒斯的整个军队罢工了。
罢工一直是心怀不满的平民最有力的武器,其实,也是唯一的武器。在远离帝国边疆、远离罗马的地方,在军营这个文明社会的边缘角落,共和国早期历史的一幕重演了。然而,罢工士兵们与他们的前辈所处的环境完全不同,此时,他们的利益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兵变交织着相互竞争的贵族的恩怨。在居住着数以百万计罗马臣民的地区,兵变还会危险地成为榜样,在整个东方引起反响。如果卢库勒斯在兵变中倒下了,世界将不断重新上演他的悲剧。这是个灾难性的危急时刻,也是一位总督走向辉煌的时刻。正当士兵们坐在他们武器上的时候,米特拉达特斯的消息传来了。他又回到了本都,恢复了王位。于是,孤傲、自负的卢库勒斯走过一个又一个营帐,拉起每个士兵的手,泪流满面地恳求他们。
<h3>反恐之战</h3>
在罢工后的几个月里,卢库勒斯同时应付着米特拉达特斯和不满的士兵们。有消息传来,克洛狄乌斯被海盗抓去了。卢库勒斯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士兵的朋友”早已从军营潜逃,去了西方的奇里乞亚(Cilicia),一个位于土耳其东南海岸的罗马行省。他的另一个姐夫是那里的行政长官。马修斯·莱克斯(MarciusRex)娶了克洛狄乌斯最小的姐姐。他不喜欢卢库勒斯,很高兴有机会羞辱他。莱克斯任命年轻的兵变者为司令官,指挥一支舰队。巡逻的时候,克洛狄乌斯成了海盗的俘虏。
最近一段时期,被海盗捕获成了罗马贵族职业危险的一部分。8年前,在去莫兰的精修学校(Molansfinishingschool)的路上,恺撒也曾被劫持。海盗提出要20塔兰特(talent)的赎金,恺撒显得很愤慨,说他至少值50塔兰特。他还警告说,一旦他被释放,他会带人来消灭他们。后来,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克洛狄乌斯的经历不是那么光彩。他写信要求埃及国王支付赎金,结果只得到了可笑的两塔兰特。海盗们都笑坏了,他们的俘虏气坏了。至于他是如何被释放的,人们传说着许多丑闻。他的敌人——他有很多敌人——声称,他用肛门的童贞换取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