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出其不意</h3>
奇迹同样也在萨拉米斯发生了。
“你将被很多母亲的儿子当作坟墓。”现在形势变得更加危急,联军舰队停泊在岛旁,波斯舰队停泊在法勒隆,人们不断在心中衡量神谕中这句话的模糊含义。不仅是希腊最高指挥一直在对阿波罗这些令人心烦的话反复讨论。波斯人也一样,由于一向重视情报工作,肯定也已经听说了这些预言。“他向我的祖先揭示了真理”,1大流士本人就曾经这样说这位神射手。虽然波斯人常常表现的对阿波罗非常虔敬,但是他们口中对德尔斐的信仰肯定不会像希腊人那样出自于本心。伟大国王的很多官员一定也对“神圣的萨拉米斯”这句话感到迷惑,在认真讨论其思想根源。难道是站在神身旁的什么人悄悄地把这个词送进了皮提亚的耳朵?难道是一个祭司?德尔斐毕竟是国际关系网的巨大中心,阿波罗的仆人们不仅对时事非常了解,而且和每个人一样喜欢预言战争发展的可能方向。
他们显然不会忘记上次希腊人打败帝国舰队的企图。14年前,大约有350艘三段桡船,和波斯舰队数量的比例大约是1:2,在米利都附近海域的拉德岛和波斯人作战,结果被全部消灭。当时米利都也是反抗波斯的中心,就像今天的雅典一样。而在阿提卡附近海域的岛屿能够和拉德岛对应的也只有萨拉米斯。不管波斯的战略家们认为德尔斐的预言出自于天国抑或仅仅是普通人的思考,肯定都会更加相信有一个比阿波罗还要伟大的神灵在指引着他们的行动。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引导着许多依赖它的人们,阿胡拉马兹达准确而无情地将他们碾碎。曾经有一支希腊联军舰队在更强大的波斯水军威胁之下,由于背叛和内讧分崩离析——如今,面临神秘但无疑完全相似的情况,历史似乎注定要重复。
薛西斯有些侍从肯定也提醒主子不要太信赖这些。例如德马拉托斯非常了解自己的同胞们最害怕国王做出何种行动,于是积极鼓动他对拉斯第蒙直接发起两栖进攻——“你几乎不必担心斯巴达人,如果战火已经烧到了他们的家门,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拯救其他地方的希腊人呢?”2这个判断非常正确;在遭到了暴风雨和敌军的双重打击之后,帝国海军已经大为衰弱,如果再继续分散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是一支小分队,希腊联军也可以对付这两者之中的任何一部分。这个建议遭到了否决。经过一再深刻反思之后,强大的哈利卡纳苏斯女王阿尔泰米西娅的建议也没有得以实现。当伟大的国王庄严地来到法勒隆召集海军将领举行作战会议的时候,唯独阿尔泰米西娅提出反对意见,认为不可以再次计划发动第二次拉德战役。她坚持认为这次计划将要冒非常大的风险。雅典已经被占领,而秋天也即将到来。从现在开始最好能够尽量避免战斗,就让希腊舰队遭受饥馑之灾或者“四散回到自己的故乡”。3薛西斯本人也非常清楚这是精明的分析;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没有采用这样的建议。显然国王不可能在这样偏远西部边陲度过冬天:雅典已经化为废墟,不适合作为管理地点。亲自对欧洲发动的远征已经获得令人满意的结果,现在必须下令在作战季节结束之前终止这场战争。在天气还说得过去的时候必须马上宣布重大的胜利。
这时,帝国的情报官员向国王报告说,敌营已经处在争论不休的气氛中,这个消息非常令人满意。和当年拉德海上的伊奥尼亚舰队中充满仇恨、猜忌和恐惧一样,现在位于海峡对岸萨拉米斯的希腊舰队也处在相似的崩溃边缘。失败论调肯定已经大行其道。就在焚毁卫城的那一天,一些充满痛苦情绪的水手立刻冲上船去试图马上开始战斗。据报道,就在同一个晚上,最高指挥部自身也在此分裂为互相争斗的不同派别,伯罗奔尼撒人反对雅典人和其支持者们。整个希腊军营中充满了互相凌辱的话语。据说,阿德曼托斯嘲笑地米斯托克利是一个流亡者,还警告他如果敢草率发表议论,那就会变成“一名在因为抢跑而被罚出场的运动员”。地米斯托克利则恶狠狠地回敬道,“是的,但是那些落在后面的人,永远也不会赢得胜利。”4他最后只好威胁有可能将全部雅典舰队都立刻从前线撤退到意大利,接受流亡的命运,但是不可能说有多久。如果伯罗奔尼撒人更害怕看到被包围在海峡中的结果,让他不得不采取最后的行动该怎么办?到那个时候雅典人和他们的舰队还有什么办法?
波斯的情报官员拥有超过60年利用希腊人暴躁脾气的经验,非常清楚怎样才能发现这个问题。每个臣下的头脑中都清楚,伟大国王希望重现拉德战役的辉煌,提法勒隆的会议立刻下令派遣一部分军队向地峡进发。由于梅加拉之后的滨海小路已经被毁掉,地峡也被严密地防守起来,这次出征没有机会袭击伯罗奔尼撒的大门——但这不是它的任务。士兵们从雅典出发,绕过埃加利奥斯山,朝着通向伊卢西斯的圣路,沿着阿提卡海岸南段前进。他们手中的武器闪闪发光,数英里之外就可以听见他们嘹亮的战歌,三万双脚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在路上。他们起尘土,形成巨大的烟尘随着微风飘过海峡直到萨拉米斯岛上。
<h5>
萨拉米斯</h5>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62925U1.jpg" />
按照波斯战略家们的预想,这次行动会造成敌人的恐慌。伯罗奔尼撒人的一部分部队重新流传着背叛的传言。傍晚来临的时候,焦虑的水手围住了他们的船长,要求立刻前往地峡,波斯国王的命令让这种气氛变得越发紧张。波斯帝国舰队“兵临萨拉米斯,把守好各自的位置,以逸待劳”,直接在岛外巡逻——以威胁逃跑的路线。5随着落日的光芒逐渐照射在从萨拉米斯到地峡间的海面上,很多伯罗奔尼撒人也变得越来越不服从指挥。
<blockquote>
因为他们驻守在萨拉米斯这里,不得不为了防守雅典的疆土而战,如果战败,必然要落到困守海岛的地步。而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家乡就会变得空虚,一旦蛮族人连夜进军,很可能直接攻入伯罗奔尼撒。6
</blockquote>
这就是波斯人和希腊人这两个民族从第一次接触就开始玩的猫鼠游戏。萨拉米斯岛上发生争执的消息被间谍送到国王那里后,更加坚定了他对敌人性格判断的自信心。现在整个希腊都变得剑拔弩张,也应该到了对手上钩落入他精心设计的圈套之时。太阳几乎就要完全落下去。在萨拉米斯海外巡逻的舰队得令回港。7这次撤离行动完全被联军舰队看在眼里,现在显然是他们逃往地峡的最佳时机,而且时间紧迫。波斯海军已经在阿特弥西乌姆发现,如果突发的危机事件迫不得已,希腊水手也会在夜间匆忙撤离。伯罗奔尼撒人不知道何时才会再次有逃回老家的机会,觉得自己就像那一天夜里一样面对这种大的危机。既然如此,也顾不得雅典人是否愿意同他们一起行动,他们打算利用这个机会逃离海峡。完全像拉德战场上发生的情况一样,希腊舰队即将分裂。
但是薛西斯权衡当夜的情况之后,仍然希望确认。伏击只能尝试一次。不光要造成敌军的分裂;而且还要有人主动投诚。最佳人选肯定就在希腊方面的最高指挥部中。由于波斯情报官员拥有长期有效的策反高层双料间谍的经验。无须指出间谍机构的最高指挥,当年正是由于贿赂了萨摩斯的船长才造成了拉德战场上伊奥尼亚舰队战线的失败。由于拥有这样令人愉快的先例,很难想象国王的间谍在黄金和王家庇护诺言两方面武器的保障下,会在萨拉米斯无用武之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的目标又会是谁呢?波斯人熟练地在心理战中对付各种希腊派别,这时肯定会双管齐下。一方面威胁伯罗奔尼撒人,促使他们逃跑,另一方面也一定会造成那些担心被落在后方遭受失败的人发动攻势,其中肯定包括埃伊纳人、梅加拉人和雅典人。
“与我合作的人将会得到丰厚的赠予。”8这句话一向是波斯统治者最大胆的宣言。这个有能力背叛整个希腊舰队,让波斯人赢得战争甚至整个西方的人究竟能从波斯国王那里得到何种奖赏?毫无疑问,其光荣显赫的地位一定无人能及。虽然很多年以来地米斯托克利所属的民族一直在魔鬼控制之下充当谎言的堡垒——并非现在已经被焚烧过的卫城和净化过的雅典。如果现在他们能够主动臣服于驾前做出合适的表示的话,雅典人还有希望获得原谅——甚至还会得到更大的好处,成为国王所钟爱的对象。毕竟世界上没人有权表现得比他更慷慨、大度、仁慈。“我给予的赠礼视帮助我的程度而定。”9
我们不知道地米斯托克利和波斯间谍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暗中背叛和间谍活动的黑幕往往难以揭开——而这一切又远在两千五百多年前。我们只知道在波斯舰队巡逻返航回到法勒隆之后不久,就有报告说希腊指挥官们得到这个令人担心的消息后陷入了互相争斗的状态,有一艘小船悄悄从雅典舰队中离开,驶向海峡对岸。船上是地米斯托克利最信任的奴隶,他儿子的监护人西金诺斯。从这个人的名字具有的弗里吉亚(Phrygia)特点来看,他很可能会说一些波斯语,因为他的家乡是位于吕底亚以东的一个波斯总督领地。10而那些在大陆上迎接他到来的人们也并不感到惊讶,他一上岸就立刻被带到波斯最高指挥部。显然他带来的消息非常急迫:西金诺斯报告说希腊人正打算在当天夜里逃走。地米斯托克利向波斯人提出建议:“只有阻止这些人,你们才能够获得胜利。”与此同时按照这名奴隶的描述,雅典海军出于对联军背信弃义的激愤,“全心全意地支持国王,急切地渴望波斯人获胜”。11如果帝国间谍官员的确完成了和地米斯托克利接洽的任务,现在一定得到了自己最渴望的消息。
这的确是令人迷惑的阴谋。伟大的国王毫无疑问等待着当天晚上情报方面的突破性消息,对此深信不疑。为这个机会制定的特殊计划现在开始悄悄实行了。舰队得到命令准备战斗。桨手们匆匆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水手们也在甲板上待命。“在赶往前线的路上,船员们互相开着玩笑”,12战舰一列列地开出了法勒隆港,驶向等待着他们的黑漆漆大海。现在每个人都不敢高声喧哗,因为任意细小的声音都可能惊动敌人。只有统一的划桨声显示出他们不断前进,各个舰队进入了指挥官指定的待命位置。包括两百艘埃及战船在内的一部分舰队包围了整个萨拉米斯南海岸,瞄准海峡最西端的瓶颈,一旦希腊舰队试图从这里逃脱就立刻上前阻击。其他部分则紧紧排成三列,聚集在海峡东面的位置,舰队的指挥官们认为惊恐的伯罗奔尼撒人随时可能从这里逃出。在出口朝向外海一侧有座小岛,被希腊人叫作普叙塔勒亚(Psyttaleia),是奉献给潘神的圣地;国王在这里也做了无情的有效准备,一只400人的步兵驻扎在这里。午夜到来,这支部队“的任务就是直接占据着这里的要道对付那些被冲上岛的落单船只或者落水人员”。13万事俱备,任何一个希腊人都不可能逃脱波斯国王的死亡陷阱。
与此同时,送来消息的西金诺斯也回到了地米斯托克利那里。他的勇气令人惊讶。本来料想到可能会受到更多的审问;的确难以想象为何将他放了回来,除非波斯方面的间谍头目让他给自己的主人稍回什么口信。14但我们已经不能了解这个消息的内容了:这可能是国王的最后条款;或许是特赦他可以在雅典人遭到放逐之前带走自己的家人;或者是许诺他未来在阿提卡可以成为万王之王最青睐的臣下。无论其细节究竟为何,地米斯托克利在听到这消息之后一定感到非常放松,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避免了女儿被贩卖为奴隶的命运,将儿子从阉割刀具之下解救出来,保护了自己的同胞免受屠戮。即使整个希腊舰队第二天清晨都已经被消灭,雅典人最后可以确保得到国王的原谅。
但这只不过是第二种前景,西金诺斯带回来的还有另外更为光辉诱人的可能。即使就在帝国舰队开始秘密行动的时候,希腊海军依然在召开紧急会议,据说“争执依然非常激烈”。15在午夜到来前的某个时刻,地米斯托克利这个时候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仍不断地在会议室进进出出——不断找借口离席。他在门外看到一位老对手,“公正者”阿里斯提德站在阴影中,此人和克桑提普斯等受到陶片放逐的人们一起被召回,并渐渐在民主政治活动的核心机要中取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同一天晚上他前往埃伊纳执行一项任务,在悄悄溜回萨拉米斯的途中,看到波斯舰队不祥的影子已经散开队形布满了海峡出口外的海湾。地米斯托克利对他带来的消息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然后坦白地向阿里斯提德承认,这都是他干的——“因为我们的盟友如果不下定最后的决心,那么很可能畏惧动摇,必须让他们自己决定。”然后他拥抱了自己的老对手,恳求阿里斯提德将这个消息带给其他海军将领们,“如果我说出这一切的话,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编造的”。16
当然这一切都让伯罗奔尼撒人变成了可怜的小丑。无怪乎此后的很多年里,雅典人说起这一段往事都兴高采烈。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虽然阿里斯提德通知了希腊将领们舰队已经被波斯人包围的消息,却没有提这看起来是一个自己人玩的把戏。或许有人认为这很容易理解。但令人感到好奇的是,斯巴达人和其他伯罗奔尼撒人即使早就知道地米斯托克利的计谋的全部内容,也没有对这位智力上远胜过他们的人表示出任何一丝的怨恨,反而一致称赞他的聪明和远见。而且,除了我已经提到阿里斯提德向他们通报了遭到包围的情况,希腊海军将领们也没有因此陷入恐慌。完全相反——从早上的情况看来,他们的部署非常严密。对他们来说甚至连波斯封锁也不算意外。好像他们一开始就和地米斯托克利串通一气。
也许真的是这样。萨拉米斯军营中的种种细节在我们看起来就像是缭绕在烟雾之中一样不清晰,或者已经湮灭无闻,或者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解释。当然这令人感到沮丧——但是就在这般昏暗中,似乎有某些引人入胜的细节可以勾勒出另外一场隐藏着的战争,这是一次和所有喧嚣冲撞完全不一样的战争。波斯人一向被认为是各种阴谋诡计的正宗专家,毫无疑问,他们的情报官员来到阿提卡的同时肯定也带着身为世界统治者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而国王的海军将领自得的心情在阿特弥西乌姆一定遭到了希腊人行动的打击,因此情报机构也应该警惕类似的情况。联军已经展现出善于运用假象来扰乱敌人视听的能力。而在萨拉米斯,地米斯托克利肯定还会习惯地展示自己善于掌握心理的特点,不仅向波斯间谍呈现了其主人希望看到的东西,而且还表现出自己迫不得已必须这样做的样子。尽管希望看到雅典人叛变,但是如果伯罗奔尼撒将领们未曾大张旗鼓地陷入混乱之中,波斯国王还是会对此深表怀疑。他们是否真发生了争执,已经变成海峡中毫无战斗力无心恋战的乌合之众,抑或仅仅是共同谋划了一次可怕的阴谋,我们都已经无从知晓。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如果伯罗奔尼撒将领们在绝望于连夜出逃的计划之后,能够针对被包围在海峡之内的消息做出调整,那么其镇定自若足堪称叹。就像每一次人类历史上重大事件将要发生的时刻一样,破晓时分,希腊各个舰队已经整装待发。
人们猜想,海峡上空突然出现了某种离奇的景象,在清晨阳光中不断加重的紧张气氛几乎触手可及。雅典水手在甲板上就列之前,地米斯托克利对他们发表了一番令人永世难忘的演讲,提请他们“思考人类的天性中什么是最为美好的事情和最坏的事情——并请选择前者”。17可能在这番话尚未来得及发挥让人们怒发冲冠的效果之前,一个突发事件震动了整支舰队:那个自古以来就守卫着希腊各个神庙、山岩和树林的众神之子突然现身在人们面前,后来有的人说自己看到了一个幽灵,也有人说看到了一条大蛇悄悄地从海面上游过,有的人听到了身旁的海峡中回荡起战场可怕的厮杀声。希腊最高指挥部鼓舞人们,认为仿佛那些已经死去很久的古代英雄们都从坟墓中站起来抵抗入侵的蛮族人。很可能在阿里斯提德通过波斯交叉封锁,带回来一些宙斯后人、古代埃伊纳英雄的遗物。这项任务无疑非常紧急——其成功程度可以从伯罗奔尼撒人在此前一个晚上紧要关头的表现看出,他们和别人一样充满信心地准备战斗。
这一天的空气中肯定有某种怪异的东西。甚至在国王阵营中的希腊人可能也感觉到上天已经开始反对自己的主人了。在战争开始之前,德马拉托斯走在伊卢西斯海湾旁边的荒地上,看到滨海道路上腾起了滚滚烟尘。这支可能是赶往地峡的波斯军队搅动的尘土,但是和德马拉托斯一起散步的一位投降的雅典人却立刻从“圣路”方向上听出了微弱的歌声唱着“伊阿科斯”:这是他们每年9月前往伊卢西斯朝圣途中快乐高唱的圣歌。当然这完全不可能,虽然现在正好是每年朝圣的时候——除非这“伊阿科斯”是某些超自然力量的队伍在庆祝伊卢西斯伟大密仪,很可能是某些已经永远死去的东西恢复了生命。这个雅典人踩在被烧焦的故土上说出了令人不安的想法。他凝视着那烟尘,慢慢地说:“恐怕,这预示着国王的军队将要遭受某种灾难。”而德马拉托斯对这样的看法非常担心,但是并没有反驳他。他提醒自己的伙伴:“沉默是金,如果你的话被国王听到了,你会掉脑袋。”18
这是非常明智的建议,因为薛西斯已经决心要取得胜利,肯定容不下任何失败论调。在阿特弥西乌姆消灭希腊舰队的企图的失败被他归结为某些臣子没有骨气,失去自信心。为了校正这个问题,他已经向各位船长发出了无法妥协的警告,“如果希腊人成功地避免了他们必须接受的可怕命运,从包围中逃跑,那么所有有关人员都要掉脑袋。”19相反,那些作战勇敢的人则可以得到国王的特别垂青赐予至高荣誉——这在阿特弥西乌姆可未曾有过。因此甚至连希腊桨手们都匆忙地冲向自己的位置,而国王本人,在大群将领、官员和侍从的簇拥之下乘坐战车登上了埃加利奥斯山的南峰,来到“俯瞰海中萨拉米斯的峭壁之上”。他命令就在一座赫拉克勒斯神庙上方将尼赛亚神马勒住。国王从车上下来,首先站在黄金脚凳上——因为国王的脚不能直接踩在光秃秃的地面上——随后仆人们立即铺好一条地毯,准备好宝座。伟大的国王选了一个观看战斗的好地方。他脚下渐渐呈现出一幅清晰且无可比拟的全景:萨拉米斯、海峡、外侧的海湾、远处的地峡,都尽收眼底。但是,太阳从薛西斯背后的方向升起,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早上,盼望已久的决战此刻即将开始,他究竟能在海上看到什么?
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他最想看到的是希腊舰队在伏击中崩溃,船杆随波飘浮,尸体堆满普叙塔勒亚岛上的岩石。但是他在来到萨拉米斯之前就得到通知,预计伯罗奔尼撒人逃离战场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而且更令他感到失望的是希腊舰队在脚下狭窄海峡中列队的场面。而黎明时分他自己的舰队究竟在何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联军舰队的战略依据是在狭窄海峡中开战,而国王的海军得到命令却是在开阔海域迎击希腊人。这个僵局已经持续了三星期。而认为对手完全是乌合之众的念头再也没有鼓动帝国海军的司令官们冒险攻入海峡。这个决定之重大超乎历史上很多次战争;因为它决定的不仅是一次战役的胜败,也不仅是这次战争的胜败,而是关系到欧洲和西方文明本身的存亡。令人生气的是——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个决定在何时、为何下达——只知道当战斗最后打响的时候,的确发生在波斯人最不希望的地点:恰好是萨拉米斯海峡之中。
<h5>
萨拉米斯之战
</h5>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62925J5.jpg" />
历史学家们通常假设波斯人趁夜色掩护悄悄潜入这里。这看起来不太合理。20国王对船长们下达的命令非常明确“严防通向安全海域的出口”。21这些人不太可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鲁莽地在晚上突发奇想轻敌前进。希腊人不敢冒险进入为他们精心设计的埋伏圈更明显地说明帝国将领们决心坚守各自的岗位;他们的桨手全力划桨,就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船只不会随水漂走从而破坏战线,不可能来得及为夜间作战做准备。可能由于国王在凌晨驾临海峡,鼓舞了部分船长急于获得国王的重视,下令自己的船只冲进海峡,随后整条战线也都随之而进。但是国王的目光更大的作用则应该是让各艘战船坚守军纪。船长们如果仅依靠自己的肉眼,即使站在三段桡船的船首,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前方海峡中的动静,但是却可以看到国王正在替他们观察局势。何人能比薛西斯更清楚地判断局势?又有何人有权下令开始这样一场牺牲巨大的赌局?
各种情况表明,进入海峡攻击敌人的命令最可能是在日出之后下达的,肯定直接出自于万王之王自己。我们不知道这个信号如何传达出去,也不清楚薛西斯是否可能和他的将领们在这样迅速短暂的时间中进行沟通,他在观景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希腊阵线瓦解的情形。大约有50艘三段桡船向伊卢西斯方向逃走,其司令官肯定不知道在他们轻率逃脱的方向上——岛屿西北侧海峡狭窄处埋伏着二百艘埃及战舰。看起来拉德战役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此刻重现了,完全像那个叛国的雅典海军将领所说的那样。现在到了关闭陷阱大门的时刻,应该一劳永逸地解决希腊抵抗力量。到了进军海峡的时刻。
可怕的号声在两侧海岸山丘之间回荡、放大,大批波斯战舰加快划桨速度,绕过萨拉米斯南侧海域勇敢地冲向普叙塔勒亚岛。腓尼基人在右翼,伊奥尼亚人在左翼,西里西亚人、卡里亚人和其他参战人员在中心。在发起冲锋的开始阶段,他们还无法看清敌人,因为海峡的角度遮挡了他们的视线,而且初秋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但是很快,最前排的战船就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希腊阵地,他们听见对方高唱圣歌的嘹亮歌声,“甚至连岛屿峭壁都发出隆隆的回响”。22这歌声听起来完全没有撤退的痛苦——反倒是波斯国王舰队已经没有回头余地,至少处在队列前排的将领们会突然觉得自己心中一阵抽搐,一阵预感让他们的额头渗出冷汗,似乎自己闯进了埋伏。在他们身后已经有大批的军舰进入海峡,随着船桨搅动海水的节奏漂浮着,各个舰队试图展开阵形,在狭小的海峡中费尽周章避免妨碍其他舰队。此刻在大陆上,波斯统帅们在岸边部队的保护之下看着萨拉米斯方向,无法怀疑伟大国王的精心研究。希腊人的三段桡船面对自己的攻势,非但没有逃走,反而立刻沿着岛屿的海湾和岬角排成了阵势,雅典人部署在最北侧,埃伊纳人在南侧;每一艘船的撞角都正对着波斯舰队。
直到交战前的最后一刻,帝国海军将领们还希望敌人只不过是乌合之众:因为希腊战舰似乎一直在战战兢兢地向海岸退却。但是突然,正当他们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搁浅的时候,退却的三段桡船中的一艘船突然猛冲出队列。此船上的人们后来说自己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幽灵用言语来激励他们,这个鬼魂突然现身在希腊阵前,并且高声质问他们:“你们这些疯子,还想往后退多远?”23水手们立刻用行动回答了她,人人奋力划动船桨,开动船只直冲进两军阵前的水域,闪闪发亮的青铜撞角劈开波浪,直冲向一艘落单的波斯战舰船尾。一支箭呼啸着扎到了甲板上,随后立刻听到木头断裂破碎的声音:战役的第一次交战正式开始。这次冲击没有立刻消灭对手,然而两艘三段桡船的桨手很快就互相纠缠在一起,两船也难解难分。看到这一切,其他船只的舰长立刻下令赶上前去支援自己的战友。很快全体希腊人“纪律严明、队列整齐地”24反扑过来,他们兴高采烈地唱着歌迎接即将面对的杀戮。
没过多久,整个海峡中的双方都陷入了战斗。战斗场面非常混乱,甚至后来人们都弄不清楚究竟是哪艘船第一个冲向了敌人:埃伊纳和雅典人都将这项荣誉归到自己的头上,不可能做出公正的判断。这两只部署在战线最远端的队伍相距一英里——海峡中的人谁也不可能看清全局。毫无疑问,对于这一天严酷而光荣的记忆,不会是一次战略,或者各个分舰队互相竞争的表演,也不会是战斗的潮流起落,而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惊人事迹,其光辉令这片喧闹、血腥、混乱的布景中的一切变得更加明亮。
一切伟大的事迹都被赋予某些出色的三段桡船上的战士。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雅典人阿墨尼亚斯(Ameinias),来自帕勒涅村。当战斗刚刚打响的时候,他勇敢地冲向腓尼基舰队的旗舰,此船巨大,由国王的亲兄弟指挥。这位王室军官被他鲁莽的袭击所激怒,在他率领冲锋队作战的时候命人射来如雨飞矢——但是竟然在他跳上甲板的时候被抛出船外。还不清楚是否同一个雅典人袭击了国王的第二大指挥官:哈利卡纳苏斯的阿尔泰米西娅女王本人。有人看见阿墨尼亚斯向她发起进攻,女王发现逃生的路被自己的一艘三段桡船阻挡——别无选择只好亲自撞沉它。阿墨尼亚斯看到女王的举动使一位对手放弃了波斯立场,于是停止对她的追击。因此阿尔泰米西娅得以逃脱。
居高临下的波斯国王看到这一切,深受震动。他和阿墨尼亚斯一样也误解了阿尔泰米西娅的举动,认为她击沉的是希腊船只;战斗如此激烈以至于连国王的副官也分不清敌友。显然这对王室文书们是难得的巨大挑战,他们手忙脚乱地记录下特别勇敢的作战典型,详尽描写一切细节,以便说明这场战役过程的庞大。据说薛西斯在看到阿尔泰米西娅撞沉了另一艘船只后叹道:“我手下的男子变成了妇女,而妇女变成了男子。”25他的辛酸可以理解——身为国王,他比那些纠缠在真正战斗中的船长更清楚,这场在海峡中展开的灾难完全可以避免。他能够看到腓尼基舰队的覆灭,由于指挥官战死而群龙无首,有些被雅典人包围在岸边,有些则公开逃跑。他能够看出某些混乱是由于自己的舰队试图撤退而造成的,一排排逐渐散乱了队形,在狭窄的水域中发生冲撞,“其中部分青铜撞角冲进了友军的船身,将整排的桨手推下海中。”26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希腊舰队排成致命的楔形集体进军,将自己的舰队切成两半,只留下右翼的腓尼基舰队如网中的金枪鱼一样被分头击破,坐以待毙。他或许还能回想起来下令进攻希腊人的命令就是自己下达的。
他错误地接受了战斗开始之前向自己发出的信号。他身旁的希腊副官们认出来,那些在他的眼皮底下朝着海峡北侧逃向伊卢西斯的三段桡船,肯定属于科林斯,这些船在到达萨拉米斯岛东北角的时候并没有继续逃走,而是在巡视了萨拉米斯和伊卢西斯之间的海峡之后,调转船头降低他们的船帆和桅杆,回到战场。显然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逃跑,而是在执行一次巡逻任务,确保夜间绕过海岛的埃及舰队不会从希腊舰队的侧翼包抄过来。他们当然不在此地。薛西斯清楚地知道,埃及舰队尚在8英里之外静静地等候,期待以自己绝对的数量优势,在海峡西端伏击永远不会出现的逃跑希腊舰队。
无疑,国王此时恼羞成怒,对这场战争的幸存者愤怒至极。当一小队湿淋淋的腓尼基船长试图为自己失去战船开脱,将失败的罪责归结到其他人员的背叛时,立刻被原地斩首。国王自己不愿对这次灾难负责,而腓尼基人正好撞到他的枪口上,充当了替罪羊。由于这次作战指挥的彻底失败,薛西斯对自己的战略越来越感觉难过,经过如此精心设计让人充满必胜信心的计谋,居然一败涂地。从中午到下午,波斯人逐渐被从海峡中赶出去。进入这条致命海峡的三段桡船大约有一半逃离。就在他们困难地挣扎回到法勒隆的途中,身后的希腊舰队还在不断骚扰追击,公然穿越前一天国王计划发动伏击以确保自己主宰希腊的开阔海域。
随着太阳落山,这一切终于残忍地结束了。迄今为止,除了“回荡在海面的哀哭和叫喊”以及在追击的胜利者桨下丧生的波斯人尸体随波逐流之外,整个海峡中没有其他国王的人出现。在“漆黑的夜晚”27降临之前,希腊人还有另外一次屠杀需要完成。伟大的国王在前一天晚上曾经安置400人的部队在普叙塔勒亚岛上,现在他们被抛在身后,因为帝国海军在仓皇逃窜的过程中根本无暇顾及撤离这些人员。他们原本要在此处死所有来到岛上的希腊人,现在发现自己反而成为希腊人的猎杀对象。投石兵、弓箭手和重装海军从联军战船上涌出来,报复了温泉关战死的斯巴达人血债。在阿里斯提德的带领下,希腊人“的声音汇成一片怒号,像涨潮的浪涛一样冲向敌人,这些倒霉的人四肢被砍断,直到最后所有人都被杀死”。28由于屠杀流血,岛上的岩石变得光滑难行,阿里斯提德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走在尸体上,用匕首从死人身上把各种耳环和手镯切下来,有的人则在浅滩血红色的海水中搜查,打扫被海浪冲上岸的战利品。数英里远的海域完全被无数战船挤满,随着黑色的海湾慢慢涨潮,它们都被海浪冲散带走。
伟大的国王试图进军萨拉米斯海峡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h3>
如此近,如此远</h3>
公元前484年,当薛西斯镇压了埃及的叛乱返回之后,开始设计他征服西方的第一个计划,但是美索不达米亚又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起义。这个时候距离大流士将那个被指控为“尼丁图贝尔”的人钉死在木桩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此人僭越自称为“巴比伦的国王、天下之主”。这个头衔包含着位于两河之间的古城之魅力,和其他许多更辉煌光荣的称号一起被篡夺者遗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当然,大流士自己非常清楚,这个头衔本身不能令人成为巴比伦的国王。自他在位时起,波斯对两河流域的控制逐渐让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大庄园。此处地域辽阔,很多弱小民族遭到查抄,结果变成了万王之王的个人财产。另外一些地方则被成片地封赠给宠臣,只要他们能够带领一批后备军人前往帝国遥远的边疆开垦殖民即可。这样就让美索不达米亚的海滨滩涂逐渐和大都市一样住满了移民者。假如人们沿着运河两旁的棕榈树荫漫步,就能看到整村整村的异乡人:埃及的弓箭手、吕底亚的骑兵、挥舞着斧头的斯基泰人。在万王之王统治下的这片土地预示着整个世界的未来——全球性民族融合。
当幼发拉底河沿岸地区爆发起义的时候,薛西斯迅速赶来镇压。远征西方不能以冒险让巴比伦这个帝国最富庶的大都市发生动乱为代价。这座巨大的都市仍然是波斯统治最为关键的环节,不仅掌管帝国金库的官员们能看到这一点。就像居鲁士和大流士一样,薛西斯立刻认识到了这座古老的城市反映出的一切最令自己骄傲的抱负,他大举入侵欧洲,展示统治世界的景象,这一切在巴比伦早就有过梦想——这里是国际都市的起源。国王的军营中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士,他们被带到阿提卡,将遥远的美索不达米亚留在身后。包括雅典人和伯罗奔尼撒人在内的所有希腊人,从此乃至极西边的岛屿,在国王的梦想中一旦被征服,很快都要被纳入这个大一统之内。他们必须被征服。
但是现在,经过萨拉米斯战役之后,该如何完成这项任务突然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严重问题。在战后的作战会议上,马尔多尼奥斯轻松地将战争溃败的一切看作无关宏旨的小事。他轻率地嘲弄着:“不就是几块木板的问题吗?这样的话,即使可耻的腓尼基人、埃及人、塞浦路斯人和西里西亚人把事情弄糟又能怎样?波斯人并没有插手其中。不,我的主上,对我们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失败。”29这番响亮的言语充分表达了每个波斯贵族自然产生的民族偏见情感。但是对国王来说,薛西斯无法否认自己同胞们的勇气和力量。但是与此同时,他并非仅仅以波斯国王的身份进军希腊,从字面上来讲他是“天下之主”。在他旗帜下被召集而来的各族舰队的溃败对其自尊心是极大的伤害。而马尔多尼奥斯对帝国海军大杂烩的特点之讽刺同样也刺激了他——但在伟大国王的心目中,这一特点就是对自己世界权力最充分的体现。
虽然遭到了严重的抨击,但是薛西斯并未认同自己的扩张已经遭到失败的结果。当他的舰队被从海峡中击退的时候,就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来展示自己的气派和权威:铺设一条横贯萨拉米斯海峡的堤道。为此他派人向浅海填塞土石,驱赶商船到海峡深处充当桥墩。但是希腊弓箭手比海峡本身更难克服,最终阻止了这个企图。帝国的工程师们在骚扰舰队的进攻下疲于应对,时常遭到敌人纵火的破坏,直到最后,国王才极不情愿地面对这个事实,放弃了自己的计划。现实让这个曾经在赫勒斯滂上架桥,在阿索斯山半岛上开凿运河的人感到非常沮丧。国王以前梦想着不日即可占领整个大陆,现在却在一英里宽的小小海峡之前无能为力。
随后更为严酷的音信不断传来。有消息从西西里方面传来,根本性地影响了国王继续向西方扩张、争取第二次希腊胜利<sup>[1]的想法。据说吉朗这位不同寻常的叙拉古僭主给迦太基人以致命的打击。其军队遭到无法想象的血洗。在西西里岛北部的希墨腊城下,有15万迦太基士兵被屠杀;幸存者都变成了奴隶;他们的将军在奉献牺牲的时候居然在火中自焚而死。国王在秋意渐浓的雅典思考下一步行动时,这个消息带来的暗示的确令人担心。当初那好高骛远的野心似乎突然被打消了,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施展,将波斯国土扩展到太阳照射的每一片土地上的梦想,在地峡这里遭到无法征服伯罗奔尼撒的现实阻击。以前曾经想象为征服世界的战斗,只能缩小成一场不顺利的边界冲突。
</sup>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值得国王本人来关心。马尔多尼奥斯了解到了这个心意,立刻抓住机会。他向自己的兄弟提议:“陛下将大军带回到萨迪斯的总部去吧,请允许我挑选部分战士来完成奴役希腊的任务。”30马尔多尼奥斯曾经为了这个差事苦苦追求了很多年;而国王也不想在希腊的军营中再过一个夏天,也没有理由继续反驳自己兄弟的建议。一旦不再担任这次征讨的领导,如此大张旗鼓、飞扬跋扈的阵势也不应当继续下去。马尔多尼奥斯接任了远征军总指挥的职务,他关心的结果只有一个:是否能够顺利地将这块新的总督领地纳入囊中。根据在温泉关受挫的经验,对付斯巴达人及其联军的关键在于质量而非数量。国王将一片狼藉的阿提卡留在身后,开始率领大军北上,穿越玻俄提亚、色萨利,而马尔多尼奥斯得到兄弟的全权授予,开始精选自己的军队。
他的首选当然是像斯基泰人一样机动灵活、武装精良的骑兵,而且可以在疾驰过程中对任何笨重的步兵战线射箭。此前很多年以来让希腊重甲步兵束手无策的这些特点,毫无疑问将要重新发挥作用。马尔多尼奥斯和许多人都这样认为。他的计划让在希腊遭受失败的国王感到些许安慰,轻松、安然无恙地撤走了大军。31显然,联军编造了很多牵强附会的逸闻趣事——有的说波斯军队已经落到吃草为生的地步;有的说大军在渡过冰封河面的时候被河水冲走;有的还说薛西斯本人挤在渔船上渡过赫勒斯滂——但这一切都是谎言。任何部落或者城邦胆敢背叛自己臣服的誓言都会立刻遭到毁灭性的报复。大多数选择谨慎行事。色雷斯、马其顿和色萨利都继续向万王之王表示效忠。同样还有底比斯和希腊中部地区。帝国海军虽然被削弱,但完全没有被消灭。尽管在萨拉米斯战役中遭到重大打击,但仍然比联军海军数量多。从任何角度来看,来年的夏天,马尔多尼奥斯都能够“完成任务”。
或许他可以减少些需求。虽然在萨拉米斯战役中情报部门的失败令人遗憾,毁灭了其重要地位,但是波斯最高指挥部仍然希望分而治之。他们还明显和地米斯托克利保持联系。国王决定在海峡中作战毕竟不能责怪雅典人——这件小事让地米斯托克利获益匪浅。就在萨拉米斯海战之后的第二天,他第二次派遣西金诺斯回到海峡对岸向波斯人送信:再次保证自己仍然“渴望为王家事业效力”,将要对剩下的联军舰队产生约束性的影响。32虽然这看起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情报官员们并没有立刻将令他们恨得心里痒痒的西金诺斯捉住然后慢慢折磨死,反而是把这个奴隶送回了他的主人那里。我们不知道他们让他带去了什么消息,但毫无疑问,肯定包含着谈论伟大国王的议和条款。雅典人仍然沉浸在萨拉米斯的胜利喜悦之中,不可能接受议和——但是这并不重要。地米斯托克利明显在进行暗箱操作,波斯的最好指挥部也同样。双方都表现出对某种密谋的认可:到一定的时机之后,让雅典接受投降的恩典符合双方的利益。
但是地米斯托克利为何要在自己的胜利如日中天的时候发出这种背叛的信号呢?那些擅长解释希腊外交手段中的阴谋诡计之人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西金诺斯第二次执行任务之后数周,斯巴达人也向波斯军营派遣了自己的使节。当波斯国王正准备前往赫勒斯滂的时候,这些使节来到了色萨利,鲁莽地要求波斯人对列奥尼达之死做出赔偿。听到这些要求,国王突然爆出一阵大笑,接着就沉默不语,如同在认真算计着什么。最后他指着自己的兄弟说:“你们可以从马尔多尼奥斯这里得到一切应得的赔偿。”33薛西斯非常幽默,但是他想出来的这句名言更像是一种威胁。他从斯巴达人貌似粗率的要求背后读到了一种引人好奇的暗示:如果能够拿出足够多的金钱来贿赂的话,他们也准备容忍现状。这当然是一项好笑的提议:伟大的国王不会同任何人妥协。不仅如此,这番暗示中充满了趣味。如果斯巴达人从此能够放弃干涉包括阿提卡在内的希腊中部地区事务,国王或许会对这番提议稍显关心。
在使节遭到拒绝之后,斯巴达人只好坚持说首先受到阿波罗的指示后才做出这番举动。而雅典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很高兴抓住这个话柄。所有赢得了萨拉米斯战役胜利的希腊人只要有办法都不愿破坏联盟。即使在深秋的风暴之中作战季节逐渐结束,此次著名的胜利的余光仍然足以照亮慢慢变长的黑夜。为了庆祝自己的成功,各个希腊舰队纷纷花上数周时间前往爱琴海打秋风,从当地岛民手中榨取钱财,返回之后聚集在地峡附近。这里有一座波塞冬的神庙,从夏天开始就成为联军司令部,此时举行了大型狂欢联谊活动。人们向众神奉献牺牲,论功行赏,充满了轻松气氛。正如地米斯托克利所言,“海上的阴云被一扫而空”。34
但不幸的是陆地上完全不同——对联军来说前景非常灰暗,狡猾的雅典人和斯巴达人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即使在地峡庆祝他们共同的节日时,地峡仍然是一道脆弱的防线。如果某位代表厌倦了庆典活动,只要到附近走走就可以明显感受到和娱乐完全不同的气氛。在科林斯高达2000英尺的卫城陡峭的山顶,矗立着一座奉献给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的神庙。在这里除了大理石雕像之外,还有另外一些不那么冰冷的奉献:妓女。那些心存感恩的奥林匹亚冠军以及其他同样出名的人们在这里可以获得最高的荣誉,用希腊语来说就是“korinthiazein”——“干一名科林斯人”——意思就是可以与这些妓女性交。阿佛洛狄忒神庙中的妓女们在萨拉米斯海战之前的几周里,充满爱国热情而且非常专业地向这位女神祈祷,急切地恳请她用战争中的爱鼓励联军。任何战斗英雄只要从地峡的庆典活动中抽出时间来拜访她们,就有望得到特别热情地接待。这位旅行者或许会被攀登高山和随后而来的活动搞得筋疲力尽,然后一边欣赏着无与伦比的美景,一边亲自看着赢得萨拉米斯大捷的联盟正处在分裂的极度危险之中。
地峡提供了一处最令人感到进退两难的地点。从这里向南就是伯罗奔尼撒地区——现在主要由于雅典的舰队,这片土地免遭侵略。从这里向北则绵延着阿提卡地区弯曲的海岸线——依然向马尔多尼奥斯门户洞开。毫无疑问,虽然雅典人跨过海峡回到自己已成焦土的故国,但还得紧张地看着通往色萨利的道路,面对着如此不公平的地理条件,心中的怨气难以遏制,肯定会对伯罗奔尼撒人发出谴责,果然,他们强烈要求联军在来年春天派兵北上向马尔多尼奥斯发动进攻。伯罗奔尼撒人则拒绝做出正面的回答;雅典人越是喋喋不休地谈论萨拉米斯的胜利,用激将法逼迫他们采取行动,他们越是在自己的城墙之后舒舒服服、自鸣得意地挖掘战壕。
结果,在地峡表面亲善的幻想之下,酝酿着恶毒的敌意和怨恨。伯罗奔尼撒人记恨雅典人趾高气扬的心态,便让埃伊纳人得到了对战功的奖励。另外,由于不愿忍受地米斯托克利带着象征个人成就的桂冠到处炫耀,他们还从自己的城市中提名了候选人来分散票数,最后没有一个人得到这项奖赏。雅典人则报复地大肆散布各种谣言——其中最重要的指责就是认为科林斯人在萨拉米斯战役中向北进发并不是为了迎击埃及人,而是出于懦弱试图逃跑。代表们就是这样在地峡上欢庆自己免遭蛮族人的威胁。卑鄙、嫉妒、中伤诽谤:一切就像当年一样。
虽然自己也深陷其中以此为乐,但斯巴达人最后认识到自己的城市无法经受这样的任性行为。他们的安危远远比折磨地米斯托克利更为重要。斯巴达的最高指挥部不情愿地承认,雅典的舰队仍然是确保伯罗奔尼撒安全的关键。一旦马尔多尼奥斯通过某种手段换来雅典人为国王效力,他就有可能突破地峡的防守。因此斯巴达人表现出对人性粗鄙的实用主义观点,不再羞辱雅典的将领,而开始打动并纵容他的个人野心。
地米斯托克利的自尊心尚未从在地峡遭到心胸狭窄者的羞辱创伤中恢复过来,就得到邀请来到了拉斯第蒙。他刚刚踏上这片原本乖戾难懂、生性多疑的国土,就立刻受到了热烈欢迎和大肆吹捧。原来在地峡未能授予的桂冠却在斯巴达得到补偿——“以表彰他的能力和智慧”。35他还得到了一辆精美的战车。离开这里的时候,300名希皮斯护送他直到泰格亚。从未有任何异邦人曾经得到如此之高的荣誉;但或许护送地米斯托克利的贴身侍卫还肩负着其他职责。他回乡的途中要经过卡律埃,人们怀疑这座城邦被蛮族人完全收买:卡律埃人仍然表现出强烈的投降情绪。卡律埃后面还埋伏着更危险的野兽:阿戈斯,这条走狗已经叫不出声了,但仍然蠢蠢欲动。据报道,阿戈斯人直接和马尔多尼奥斯接洽,还向对方保证“会竭尽全力阻止斯巴达人参战”。36这样看来,斯巴达人派遣300侍卫保护地米斯托克利不仅为了提醒他温泉关牺牲的勇士,还为了显示后方的危险仍然存在。当希皮斯到达泰格亚之后就同客人分手道别,这样的意图表达得非常明确:斯巴达人不会轻易派出部队到地峡以北的地方去。
从地米斯托克利的观点来看,这对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无论如何报道将领所得到的荣誉也不能令雅典人民感到欣慰,因为他们此刻正在城市废墟中瑟瑟发抖,饥肠辘辘。这同样不能让他们的舰队打消疑心,因为舰队驻守在寸步不离家园的伯罗奔尼撒人门口,无法保护开船划桨之人的田园、家乡。愤怒和怨气逐渐在城市各处临时营地里蔓延开来。重甲步兵阶层原本就对地米斯托克利不满,如今更对他在萨拉米斯战役之后的欢笑感到怒火中烧。整个冬天,有人提出一种论调,试图说明这场战役的转折点在对波斯人驻守普叙塔勒亚岛上士兵的屠杀,而这项行动中的主角则是阿里斯提德。冬去春来,公元前479年的作战季节渐渐临近,针对萨拉米斯英雄的各种行动也变得愈发恶毒。在民主制度简短的历史中,一再表明投票者的记忆力都差得要命。2月份的选举结果表明,对地米斯托克利拯救城邦的奖励就是剥夺了他宝贵的舰队指挥权。37司令职位由阿克迈翁家的养子克桑提普斯接替。而陆军司令除了阿里斯提德之外还能是谁?
雅典政局中的这些改变立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原先致力于发展舰队的热情,现在被转移到筹备第二次马拉松战役的活动中。春天当联军舰队集结在埃伊纳时,雅典人的缺席引人注目。斯巴达人也对海战表示出极大的热情,但是只派来了国王勒奥提基达斯本人,这无法令人感到振奋,雅典人执拗地坚持:如果斯巴达人不派部队从地峡北上,就不会为联盟派出任何舰队。斯巴达人则认为雅典人在讹诈,坚决不肯买账。结果双方僵持不下。由于勒奥提基达斯手下只有100艘三段桡船,因为害怕波斯人而不敢向东航行,只能隐藏在提洛附近海域。与此同时波斯舰队也对希腊人心有余悸,仅仅在萨摩斯岛附近逡巡。伯罗奔尼撒人仍然继续在自己的防御墙后隐藏着。马尔多尼奥斯知道如果不把斯巴达人引到地峡以北,或者不把雅典人的舰队引到色萨利,就根本无法为自己赢得这片总督领地。而雅典人夹在双方之中无能为力,也只好躲藏起来。僵局一直持续到5月。
最后还是马尔多尼奥斯开始打破局面。他已经对秘密外交感到厌倦,又不想损害到可能取得的成果,于是决定在从色萨利向南进军之前,将国王的条件公开摆到桌面上。为了尽量向雅典人显示自己的好意,他故意表现自己参考了大量的希腊神谕,派遣假做殷勤的骑墙派、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国王担任使者。亚历山大是一名波斯将军的姻亲,而且还是“雅典人民官方的朋友和恩主”,这个巧舌如簧的君主打动了马尔多尼奥斯,成为理想的中间人;他的辩才的确无人能及。在看到身后遍地断壁残垣的卫城和阿戈拉之后,他表示出真诚的同情,并提醒雅典人民注意,他们的城市中如果有很多与伟大国王对立的人士,“将会直接面临火线”。他们面临着两个选择。第一种选择就是看着自己的国土变成一片无人区,被敌人的军队蹂躏。第二种选择是不仅可以成为伟大国王的朋友,而且得到的国王恩宠在波斯统治的全部疆域之中将无人能及。国王将彻底赦免他们,保证他们的自治,出资重新修建他们的庙宇,还为他们扩展疆土。亚历山大激动地呼吁:“你们究竟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和国王兵戎相见呢?”38
马尔多尼奥斯的提议狡猾地利用了雅典人心中对斯巴达人根深蒂固的怀疑,他们一定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很好地做出判断,并接受如此慷慨的条款。他们比希腊任何其他城邦人民的战斗时间更长,花销更大——亚历山大还文雅地指出,他们被抛弃在悲惨的命运中似乎让伯罗奔尼撒人心满意足。雅典人民自己在允许亚历山大带来波斯议和的建议前,当然也让来自斯巴达的高级代表团在场听见这一切;但是轮到斯巴达人向市民大会陈述的时候,依然支吾搪塞。雅典人民不希望听到宣布自己将在不久的未来继续流亡的提议;也不想听到高标的道德说教,抨击蛮族人背信弃义的特点。“你们知道他们说的话中没有一样是真正高尚的。”39这就是雅典人民用格言回敬给斯巴达人的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