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复仇女神(2 / 2)

或许他们从前这样做过。或许他们曾经带着光荣放弃自己一切独立的梦想接受现实,低下头臣服于万王之王。但是一切都已经改变。经过民主制度30年的实践,以及为了保卫它而和最可怕的敌人战斗的经验,雅典人民已经对自由充满了珍贵的情感,不愿用它来交换和平。他们对亚历山大说:“我们无法接受在米底人威胁阴影之下生活的身份,我们非常清楚这是你必须带给我们的消息。即便如此,我们对自由充满热爱,永远不会屈服。”40这的确是勇敢的话语:因为雅典人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即将面对自己的城市再次被毁灭的命运。

而斯巴达的使者们呢?无法相信他们不会为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感动。当他们离开雅典的时候,正好看到人们逐渐撤离各处临时营地,推着手推车来到海边——这已经是10个月中的第二次撤退了。但赞赏雅典精神并不会对这批斯巴达人有任何约束力——然而使节们回到国内之后,肯定会向执法长老发出警告,阿提卡日益严重的危机将会危害斯巴达。尽管这句话听起来令人激动,但是雅典人对自由的热爱的确推动了局势的转变。他们幻想着斯巴达人会承诺越过地峡帮助他们守卫家园,这样才让绝境中的谈话变得比较缓和。阿里斯提德和斯巴达使节们告别的时候说:“尽快拿起你们的武器奔赴战场。务必在马尔多尼奥斯进入我国之前和我们一起前往玻俄提亚迎战他们。”41

因此,在蛮族人南下攻入阿提卡,重新占领荒芜的雅典之后,伯罗奔尼撒各地都突然被恐慌震动。勒奥提基达斯国王此刻仍然率领着联军舰队在提洛海域巡逻,在西方海平面上突然看到遥远的地方点燃了细小的火光,接着又点燃第二处、第三处……这是连接阿提卡和帝国通信网络的烽火台,正在向遥远的萨迪斯报告攻陷雅典的消息。与此同时,在拉斯第蒙,执法长老得到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据报道,马尔多尼奥斯派遣特使再次渡海来到萨拉米斯,向雅典流亡者们提出议和条款。这次一位重要的贵族人物吕奇达斯(Lycidas),公然表示愿意接受这些条件。当然这是自不量力的举动——同胞们此时虽然身处绝地,还是勇敢地用石头砸死了卖国者。吕奇达斯的妻儿也被扎营在萨拉米斯岛上的妇女们用相同的方式砸成了肉泥。这表明雅典人的反抗已经变得病态。其形式越野蛮,就越可疑,遭受变革的危险也就越大。

时间已经到了6月。斯巴达人一如既往地开始庆祝另外一次节日雅辛托斯节,这时人们举行大型的演唱会和宴会来纪念阿波罗死去的情人。就像马拉松战役前经历的那几天可怕的日子一样,雅典的特使再次来到拉斯第蒙要求得到军事援助,却绝望地看到人人都忙着参加聚会。42然而在这番景象背后,各项事情已经在筹备之中。雅典使者们在斯巴达停留了10天,这10天里一直在空等。到了第11天的时候,他们的耐心终于崩溃了。雅典人发出了明确的最后通牒:如果斯巴达人不能立刻停止节庆奔赴战场,那么雅典就要接受马尔多尼奥斯的条款。但是执法长老非但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对此表示适当的义愤,反而开始发笑,但很快就真相大白了。斯巴达军队已经上路了。

这真是戏剧性的打击——不光对雅典人来说这听起来像晴天霹雳。信誓旦旦地要在斯巴达远征军到达地峡之前阻挠他们的阿戈斯人也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已经被甩在身后。他们只好急忙向马尔多尼奥斯报告:“拉斯第蒙全部军队都出动了,我们无力阻拦他们。”43驻扎在阿提卡之外的马尔多尼奥斯立刻放弃了对雅典人的一切诱惑,将整座城市剩下的部分,“所有的城墙、房屋和庙宇”都付之一炬。44随后,为了将斯巴达人引诱到尽量远离地峡的地方,他从阿提卡撤离到玻俄提亚。在热情的底比斯通敌军官的指引之下,一直沿着最安全的道路进军,最后才停下来。他现在身处一片绝佳的骑兵战场,是扎营的最佳选择,也是作战的最佳选择。

马尔多尼奥斯下令在位于底比斯以南4英里处,在玻俄提亚最宽阔的河流阿索波斯的岸边修建营寨。他选择了一处很好的位置。河对岸有一片起伏平缓的土地,这里是底比斯人的老对手普拉塔亚的领土。在普拉塔亚人的身后是丘陵,背后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基泰隆(Cithaeron)。联军如果想要和马尔多尼奥斯交战,必须先越过当地的屏障——越过这里就意味着一旦战败肯定会被彻底消灭。从普拉塔亚没法轻易地撤回到地峡之后。而对马尔多尼奥斯来说,如果失败也没法返回色萨利。只有等到联军的到来,那时结果才会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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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利安之矛</h3>

虽然一再拖延,但是伯罗奔尼撒人终于别无选择地从自己藏身的角落里走出来。前一年夏天被毁掉的通向梅加拉的陆路已经被工程人员重新修通,他们还重新承担了自己的责任,地峡上的大道在成千上万双脚下微微颤动,因为从未有如此庞大的军队从这里开出。自从特洛伊战争那个遥远年代开始,这支希腊远征军是最大的一支。在斯巴达人的号召之下,科林斯、迈锡尼、泰格亚、特罗曾等城邦纷纷响应,组成了一支庞大联军。其中斯巴达人有5千,几乎出动了城邦全部人力的3/4,组成了联军的中坚力量。拉斯第蒙的各个偏远小城派出的重甲步兵也够5000人,另外还有无数希洛人在他们的身边充当勤务员和轻装步兵。这几乎是斯巴达所能派出的最大一支部队。45

即使那些胆小的人也被动员起来&mdash;&mdash;其实这与我们的理解有所不同&mdash;&mdash;或者说包括那些被斯巴达人看作胆小的人。其中有一个不幸的老兵,名叫阿里斯托得摩斯(Aristodemus),为有机会挽救自己的名誉感到特别高兴,因为这不是他头一次上阵攻打蛮族人。就在不到一年之前,作为300勇士中的一人,他陪伴着列奥尼达前往温泉关。到达关隘之后,他和另外一位斯巴达同伴都患上眼疾,因此两个人被从前线撤下来,等待康复。但是就在他们国王战斗的最后一天,阿里斯托得摩斯的同伴从病床上爬起来,虽然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还是指挥希洛人带领自己回到拥挤的战场上。而阿里斯托得摩斯则听从了列奥尼达的直接命令,回到家中养病。但是回到故乡之后,人们却对他抱以冷漠和蔑视。同胞们称他为&ldquo;战栗者&rdquo;:这个词在斯巴达人的字典中最具有羞辱性。

非常不公平&mdash;&mdash;但是在这座将勇气视为最高品德的城市中,市民身上任何微小的怯懦迹象都必然造成耻辱。&ldquo;战栗者&rdquo;在斯巴达的生活非常不幸。这个缀在斗篷上的补丁向整个城市显示他的污点。无论坐在集体餐桌旁还是参与球赛,他都遭到老朋友们的冷漠忽视。在节庆当中,只要有人命令他起身让路,就必须服从&mdash;&mdash;连最年轻的人也不例外。他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连他的女儿(假如有女儿的话)都找不到丈夫:这是斯巴达人优生学避免懦夫的性格传染到下一代的典型方式。由于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温泉关战役的另外一位幸存者,列奥尼达派往色萨利执行任务的联络官,上吊自杀。&ldquo;毕竟,胆怯导致了这样耻辱的下场,只能说明死亡远胜于活在羞耻和毁谤之中。&rdquo;46

而对于阿里斯托得摩斯这个曾经有资格战斗在国王身边的人来说,从温泉关回到家乡之后的漫长岁月非常痛苦。列奥尼达战死的阴影挥之不去。据说在拉斯第蒙哀悼的方式和在雅典完全不一样。在雅典这只是妇女们的责任,而在斯巴达,当国王过世的时候,无论是执法长老还是希洛人,每一个男人都必须痛哭流涕拍打自己的额头。对于其他希腊人来说,斯巴达人的哀悼方式显得过分,接近蛮族人的做法。正式的葬礼和王室殡仪前后持续10天,但是列奥尼达的灵魂不能轻易安息。他的尸身不全,被抛弃在遥远的关口,成为鹰犬的食物,再也无法复原。<sup>[2]他继位的儿子依然年幼,令他的命运之悲痛变得更沉重,不断让斯巴达人民想起自己遭受的损失。列奥尼达的弟弟克里奥姆布罗特斯本来有能力担任摄政,却也在冬天死掉了。当斯巴达人最后决定出兵北上地峡的时候,统率这支军队的将领是一个刚刚20岁的年轻人:克里奥姆布罗特斯的儿子,保萨尼亚斯(Pausanias)。由于身为斯巴达的摄政王,同样也要担任联军的最高司令,对于这样年轻的人来说,职责重大令人吃惊&mdash;&mdash;但是保萨尼亚斯本人志大才高,完全可以轻易胜任。虽然如此,将领年轻的事实一定会让斯巴达人心中对温泉关列奥尼达之死的记忆更加深刻。在解放希腊的进军过程中,他们也渴望着复仇。其中尤以阿里斯托得摩斯为最&mdash;&mdash;因为完全由于蛮族人的缘故才让自己披上了战栗者的补丁披风。</sup>

当然肯定有别人希望报仇&mdash;&mdash;这些人的损失比斯巴达人的损失大得多。保萨尼亚斯在地峡外海岸道路35英里处的伊卢西斯等待着阿里斯提德带领着8000名战士从萨拉米斯渡过海峡来此汇合。还有另外600名流亡者从波斯人占领并焚毁的另外一座城市普拉塔亚赶来。在他们逃离家园之后过了一年,最后返回故乡的宝贵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普拉塔亚所有将要迎击蛮族人的战士一起踏上了前往玻俄提亚的道路。

联军在离开伊卢西斯之后径直北上。没过多久,尘土飞扬的石灰石山脊和长满灌木丛的斜坡就挡住了背后大海的景色。士兵们不断前进,前面的道路也变得越来越陡峭,峡谷寂静,冷杉树点缀着基泰隆山坡显得更加孤独。四处不见人影,出没的只有各种野兽:鹿、熊,有时还有狮子,这片潘神的领土是它们钟爱的乐园。在过去的好年景中,玻俄提亚人习惯于庆祝一个奇怪的节日,他们将巨大的木头人偶从阿索波斯河岸用车子沿着山坡一直拖到山顶,然后就在顶峰上将它点燃,火光冲天远达数英里。这是为众神点燃的烽火。从基泰隆山陡峭山峰底下穿过,普拉塔亚人心中感到一阵阵急迫的渴望,这里距离他们的故乡只有数小时的路程;一路蜿蜒曲折经过高山峡谷之后,地势突然开阔,面前终于显现出他们久别的可爱故乡景色。

但这景色已经和他们离开时大不一样。田园中长满了杂草,城市化为瓦砾。几英里以内的树林都被砍光,这些树被剥掉皮后充当蛮族人修筑城寨的木材。而那些敌人的数量不可胜数,布满了原野,在每一个角落中都有他们的马匹,有的用缰绳拴住,有的被关在马棚中,还有的在玻俄提亚炙热的大地上穿梭奔驰,速度和灵活性都令人惊叹。看到这片景象的希腊人中没有哪个不感到心惊肉跳;保萨尼亚斯本人虽然自视甚高但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不打算轻率地直接冲下来在骑兵最擅长的场地上与对方决战。他严格地命令士兵们驻扎在山脚下,随后在大致正对马尔多尼奥斯军队的地方演习了阵势&mdash;&mdash;但不在普拉塔亚城外,而是在7英里以东的地方。这样此城的600名重甲步兵回家的愿望只能暂时搁置。

虽然保萨尼亚斯非常谨慎,然而波斯军队的第一印象并未促使他做出任何举动,反倒是马尔多尼奥斯从阿索波斯河岸眺望看到对面山脚下大批敌军在行动便立刻警觉起来。肯定有些探子已经带来消息说联军正在演习。但是几天之内波斯指挥部中的情绪都极度紧张。例如当底比斯通敌者中的一位显贵举行宴会款待他们的时候,有位波斯军官转身对旁边的希腊人悄悄地说:&ldquo;瞧着吧,过不了多久,我们当中就没有几个人能够活下去了。&rdquo;47马尔多尼奥斯本人一定不容许这种动摇军心的论调;但是无论他多么沮丧,也未曾想象到这支脾气暴躁的联军有能力调配像眼前来到基泰隆山脚下和自己对阵的这样一支军队。在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希腊人不断从山坡上下来,进入自己的阵地中,直到最后列开阵势时,马尔多尼才奥斯惊讶地看到了此地聚集了有史以来的最大一支重甲步兵军队:总数大约有4万人。48

面对这样骇人的数量,虽然自己统率的军队数量大约两倍于此,但是他并不幻想自己的轻装步兵有机会跑过希腊人的阵地。49相反,只有两种选择可以给他带来取胜的真正希望。第一种办法就是用某种手段将联军引诱到平原上,然后将这些还不习惯并肩战斗的各队分开,然后分头击破,使之成为骑兵的囊中之物。第二种办法则是以贿赂的手段在敌人的各个阶层中制造分歧,等待希腊人陷入地方性竞争的时候抓住时机。骑兵和间谍:一如既往地充当了波斯军队最致命的武器。

马尔多尼奥斯希望调整自己的部署,决定采取第一步行动发起心理战,就像整个夏天对雅典人所做的那样。斯巴达人很快就对萨拉米斯流亡者营地中的投敌倾向产生了合理的猜疑。吕奇达斯虽然被杀死,但是绝非唯一的亲波斯派。其他的名门望族在战火中遭到了毁灭,对民主制度也充满了怨恨,急于恢复自己失去的财富,一定会参与密谋之中;不仅有密谋,还发生公开的背叛。马尔多尼奥斯在从阿提卡撤退的过程中和通敌者失去了联系,现在非常希望能够和他们重新建立通信;与此同时,为了知晓叛徒们的想法,他不但派出间谍潜入营地,而且还派出骑兵不断骚扰联军的阵线。

这种狡猾的两翼夹攻并没有取得预计的效果。首先,骑兵骚扰战术非但没有瓦解希腊人,反而让希腊人士气高涨:有一位花花公子一样的笨拙波斯将领骑马冲上战场,身穿耀眼的紫色上衣和鱼鳞金胸甲,这样的夸耀行为让他的尼赛亚战马中箭而死,随后他却让一辆战车装载着死马到阵前展示,看得联军士兵们目瞪口呆。不久之后,阿里斯提德从雅典军营中揪出了叛徒,他无心在这件丑事上大做文章,于是只逮捕了八名最重要的策划者。50其中两人逃走,剩下的六人则被要求在即将发生的战斗中赎罪,并未遭到进一步的起诉就被释放了。阿里斯提德曾经在陶片放逐中被指控为&ldquo;亲米底派&rdquo;,他非常了解获得第二次机会的重要性。从这一刻起,雅典阵营中再也没有出现任何背叛的谣言。

但是这些措施并没有影响马尔多尼奥斯继续其策略,反而让他发起第二轮攻势。保萨尼亚斯精神大振,认为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到更靠近阿索波斯河和敌人的地方重新驻扎。马尔多尼奥斯希望在开阔地点遭遇希腊人,急忙在河对岸列队,伺机进攻。但是最后却没有动静。保萨尼亚斯虽然慢慢靠近平原,但是也要确定能够沿着通往普拉塔亚境内的道路行动,这条路没有任何岔道,也没有高地,只有普拉塔亚人可以指引联军沿着它前进。等转移完成后斯巴达人在战线的右侧沿着一道断崖挖掘战壕,雅典人则驻扎在左侧的小山丘上。其他参加战斗的部队人力不能和保萨尼亚斯或者阿里斯提德的部队相比,只好在更为暴露的中间低地安营扎寨。马尔多尼奥斯紧盯着阿索波斯对岸寻找机会下手,一阵激动令他兴奋不已。他尚未准备好发动正面攻击&mdash;&mdash;因为普拉塔亚地势最平坦的地方仍然有危险的起伏&mdash;&mdash;如果能够引诱保萨尼亚斯继续前进渡过河流,波斯骑兵就可以轻易战胜对手。马尔多尼奥斯与希腊人作战的经验非常丰富;他知道重甲步兵军队的特点在于近身搏斗。所以当天意明确地警告波斯司令部不可向前邀战时,马尔多尼奥斯立刻就听从了这预言。现在看来应该采取的策略就是坐观时机:底比斯距此地只有5英里远,&ldquo;粮草充足&rdquo;51,而且马尔多尼奥斯的资金足够收买整个希腊部队。这样,他按照神的指示驻扎在河的北岸,不轻易渡河。

但是保萨尼亚斯的情况则完全不是这样,继续牢牢坚守自己的阵地,完全不按马尔多尼奥斯对希腊将领进行的预料行事。斯巴达人紧紧依附在断崖旁边,雅典人则在山丘上活动,其他人在中间的平地上。虽然这些部队之间时不时有争执发生&mdash;&mdash;尤其在雅典人仗势欺人的时候&mdash;&mdash;但这些争执都未曾达到影响联军团结的地步。实际上,希腊阵线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变得更加牢固: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周之后,部队已经磨合得非常巩固了。到了对峙的第八天,马尔多尼奥斯失去了耐心。他下令骑兵出动袭击基泰隆关隘,成功地虏获了从伯罗奔尼撒运送给养的一大队物资车辆。车夫和骡子都被杀死。波斯人&ldquo;满意地完成了屠杀之后&rdquo;,高兴地将辎重赶回自己的营地,而把受害者的尸体随意抛撒在希腊人可以清晰看到的山脚下的平原上。52

现在轮到马尔多尼奥斯鼓起更大的勇气了。他的骑兵为了炫耀胜利,开始越过阿索波斯河直接向敌人阵地冲锋。无论何时希腊人冒险向河岸靠近,就会被一队波斯骑兵包围然后迅速离开,留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尸体,这让联军阵地慢慢陷入干渴之中。没过多久,阿索波斯河就完全被放弃给波斯骑兵了。现在希腊人只剩下一眼泉水作为水源了。太阳在玻俄提亚的天空中无情地炙烤着万物,拥挤在前线干渴的人们只能提着盆盆罐罐和酒囊涌向井边。对雅典人来说保证供水的任务尤为繁重:泉眼正好位于斯巴达人的背后,距离他们却有三英里半。虽然波斯人运用骚扰战术直接冲击全部希腊阵地,但是希腊人至少还可以确保继续坚守在小山上,他们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位置。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敌人的袭击持续不断,逼迫着稳定的雅典步兵不得不重新想办法。实际上波斯人本身越显得大胆,对方稳定不动的状态就越让他们恼怒:&ldquo;因为希腊人根本就不把对方的弓箭手放在心上。&rdquo;53骑兵的车轮骚扰战术一直继续,直到第三天,他们也因为不断运动对联军阵地感到疲惫,于是派出一队波斯人成功地包抄整个敌人阵地。当他们迂回到斯巴达人借以驻军的断崖背后时,骑兵终于发现了阵地的软肋。那口宝贵的泉眼径直位于他们面前的道路上,居然无人防守。在希腊人尚未来得及赶到阻止他们的时候,骑兵将井口粉碎,堵塞了泉眼然后扬长而去。这对保萨尼亚斯坚守阵地的希望是一次非常致命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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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塔亚</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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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人紧急召开了作战会议,权衡了当下面临的恼人境遇。但是如果在白天放弃阵地无异于自杀:波斯骑兵可以将他们击溃。而推迟撤军的后果同样可怕:希腊人已经失去了水源,可能很快还要面临饥饿的威胁,因为蛮族人仍在继续袭击基泰隆关隘,劫掠联军的供给。虽然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夜撤离。因此保萨尼亚斯下令联军各个部队在天黑之后撤退两英里,到位于普拉塔亚以东的地方重新扎营。所有人都当场同意了这个建议,这样他们的阵地会更牢固。山脚下的地点对付骑兵更有力,同时还可以有力地保障穿越基泰隆的关隘,他们就能够拥有充足的水源和给养。虽如此,但有一个缺陷是,希腊人必须先到达自己的新阵地。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中军的士兵们来自不同的城邦,夜间行军非常困难,他们必须穿过毫不熟悉的地形,结束撤军很快就变成一团乱麻。人人饥渴难耐,心情紧张,不出意料地错过了集结地点,到了偏西一英里的地方,几乎正好位于普拉塔亚废墟之上,他们在此&ldquo;四散开随意地搭起了帐篷&rdquo;。54与此同时,两翼的军队出现了更大的混乱。直到天亮的时候,雅典人和另外一侧的拉斯第蒙人与泰格亚人都尚未开始撤退。这三队人马的任务是殿后,最后却发现自己造成了联军部队撤军的混乱和拖沓,整晚仍然滞留在自己的哨位上。现在河边的鸟儿已经开始歌唱,对岸敌人营地中已经人马喧嚣。

雅典人感到恐惧。他们派出一名骑手赶往斯巴达人的营地询问下一步行动的计划。但是骑手到达之后却发现保萨尼亚斯和同事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某些材料表明保萨尼亚斯面对着公然的反抗:据说一名叫阿蒙法瑞托斯(Amonpharetus)的军官拒绝服从将领的命令。另外的传说则将这位军官描述为在普拉塔亚作战最勇敢的三名斯巴达人之一:这项荣誉不太可能授给有发动兵变污点的人。因此阿蒙法瑞托斯非但没有违背保萨尼亚斯的命令,反而很可能要求自己的部下光荣地承担最危险的任务:由于太阳已经升起,而拉斯第蒙和泰格亚人还要继续撤退,所以必须要留下部分队伍坚守阵地直到最后。因此,当保萨尼亚斯下令斯巴达人和雅典人开始撤退的时候,阿蒙法瑞托斯和他的士兵们继续留在原地,全副武装,坚定地准备把守阵地。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到有骑兵从对岸渡河过来慢慢向阵地靠近。

波斯侦察兵仔细察看了联军放弃的各个阵地。敌人撤退的消息传回波斯军营,马尔多尼奥斯很快得到了证实,太阳升起来之后,他和步兵亲眼看到了难以想象的情景。希腊阵线已经凌乱不堪,从战役开始的时候他列出对敌作战的一切条件都具备了。最令人感到高兴的是被认为不可战胜、意志如钢铁般坚定的斯巴达人仍然在继续撤退中,并且和大部队分开了,处于最容易受到攻击的状态下。当然在战场和方阵正面冲突非常危险&mdash;&mdash;尤其面对斯巴达的方阵&mdash;&mdash;但是马尔多尼奥斯知道现在是消灭联军部队中坚力量的最佳时机。然而机会转瞬即逝,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斯巴达人就可以撤离到新的集结地点。因此,马尔多尼奥斯登上了一匹高大的白色尼赛亚牡马,向身边的精锐步兵军团下达了全力进军的命令。他们开始涉水渡过阿索波斯河。当他们前进时候,波斯军队的整个阵线都兴高采烈出动了,不顾将领们是否下令,军队中各个单位的士兵急不可耐地疯狂冲向河岸。

现在,黎明的薄雾在慢慢升起的太阳照耀下渐渐散去,拉斯第蒙人队列中感到一阵战栗,警觉的勇士们聚集在一起,&ldquo;密密麻麻的盾牌、长矛和盔甲闪闪发光&rdquo;,他们知道杀戮的时刻到来了,众神也降临战场。保萨尼亚斯命令士兵在神庙旁边的小树林处停止行军,准备作战,他看得见虽然大量波斯骑兵尾随阿蒙法瑞托斯的小分队轮番追击,但是他们仍然在继续登山撤退,阵势不乱。保萨尼亚斯听见蛮族人从河里发出野蛮的叫喊声,随后就看到大批敌军渡过河,旌旗挥舞势如潮涌。他清楚过不了多久,不光有蛮族的骑兵袭来,包括马尔多尼奥斯的精锐步兵在内的全部力量都会撞到自己的盾墙上。他急忙命人给雅典人送去消息,请求他们前来支援自己&mdash;&mdash;但是送信人到得太迟了。在阿里斯提德准备调转方向率领自己的军队成钳形攻势赶往拉斯第蒙人阵地的时候,就感觉到大地在震动,他回头发现底比斯人的军队已经向自己直扑过来。两只方阵的对冲震动了战场;告诉东边一英里之外的保萨尼亚斯:他所担心的一切糟糕事情都发生了。

虽然阿蒙法瑞托斯和他的部队及时赶上让保萨尼亚斯的心中多少有一丝宽慰;但是再也不会有更多的援军到来增加方阵的人数了。斯巴达人和泰格亚人一共只有1.15万人,他们需要对抗马尔多尼奥斯的全部精锐部队。说时迟那时快,轮流攻来的斯基泰人已经向他们投掷出无数箭镞,像雨点一样倾泻在他们的盾牌上。他们只能透过密密麻麻的飞弹,才可以看见骑兵,骇人的蛮族精锐步兵部队在隆隆的巨响中逼近。马尔多尼奥斯的骑兵撤退到后边;而步兵则在密集的方阵一定距离之外扎下一道藤条盾墙;箭雨飞石更加密集地射来。

被围困的希腊人仍然坚持着军纪。他们手举盾牌,在铠甲之中听着不停歇的飞弹在头顶上发出奇怪的嘶鸣和敲击的声响。士兵们开始中箭倒下,他们的大腿和肩头插满了像羽毛一样的箭杆,血流不止;这个时候,每一个拉斯第蒙人和泰格亚人都觉得方阵应该冲过无人地带,冲过脆弱的藤条盾牌将敌人打翻在脚下。但是保萨尼亚斯仍然要求士兵们坚守阵地。因为必须在血祭中从阿尔忒弥斯那里得到明确的指示之后,他们才能放手发起眼前的这场大战;但是无论多少只山羊被奉献给女神,都没法得到她庇护希腊人的保证。最后,保萨尼亚斯绝望地直接向上天祈祷,&ldquo;很快,杀死牺牲之后不久,他们终于得到了胜利的许诺&rdquo;。55就在保萨尼亚斯下令方阵前进的时候,泰格亚人也已经开始向波斯阵地冲锋了&mdash;&mdash;他们中间有一位斯巴达人。因为缺少完备的吕库古式法规的泰格亚人可能非常随意,或许可以接受这样的情况;但是从阿戈革毕业的阿里斯托得摩斯不会这样想。而作为&ldquo;战栗者&rdquo;,他从斯巴达人的盾墙中的岗位上冲出来,单枪匹马冲向蛮族人,仅仅作为一名希腊人发疯一般地杀人并被人杀死&mdash;&mdash;不过他的战友们后来同意为他的名誉平反。实际上,他的勇气很久以来在很多其他城邦的人民心中都被看作出类拔萃的表现。人们最终承认阿里斯托得摩斯像一个斯巴达人那样战死了。

然而,每个斯巴人作为一部有机整体中的一个环节很少会由于个人荣誉而发动光荣的战斗;这个可怕的清晨,方阵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赢得极大的荣誉。只有&ldquo;多立安的长矛,残暴地屠杀血祭,用鲜血浸透普拉塔亚土地&rdquo;,56才能够赢得这场战斗;因为这些紧握着长矛的人是为战斗和杀戮而生、永不屈服的人。斯巴达人顶着密集的箭雨穿过无人地点,冲击敌人的前线,这是他们一生都在为之准备的最后考验。大量涌向对手的其他人,即使如波斯人一样以勇敢著称,这个时候都发现自己的精神失去了作用,因为他们的装甲太薄弱,他们的身体非常痛苦;而斯巴达人则没有问题。虽然战局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势均力敌的状态下,但是他们没有停止向前。即便越来越绝望的波斯人为了阻止敌人继续前进,紧紧抓住对方的长矛,将它们折断;但是对方手中的短剑则不容易握住,青铜铠甲的重量也难以抵挡。马尔多尼奥斯&ldquo;和所有战场上的波斯人一样勇敢&rdquo;57,试图重整旗鼓;但是斯巴达人步步逼近他的精锐亲兵部队,而骑在白色高头大马上的马尔多尼奥斯本人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一名斯巴达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向他扔过去,打破了他的脑壳;这个试图成为希腊总督的人、伟大国王的兄弟从坐骑上跌落下来。

看到将领落马,波斯人知道自己的战斗已经失败。马尔多尼奥斯的亲兵们仍然英勇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直到被完全消灭,但是部队中的其他部分看到伟大的领袖死去,就开始逃跑,很快战场上的大多数人都开始溃败。4万士兵在头脑灵活的军官带领之下,试图沿着大道向北逃往色萨利,但是大多数人则惊慌失措地逃回到要塞中,拉斯第蒙人和泰格亚人也尾随到此。没过多久雅典人也在来到要塞大门之前加入了保萨尼亚斯的队伍。他们刚刚和势不两立的对手底比斯人较量过,最后通敌者们被打败逃回城去。接下来他们几乎屠杀了马尔多尼奥斯部队中剩下的所有士兵,仅仅留下3000人。伟大国王的西征行动也就此结束。

希腊人看到马尔多尼奥斯营帐中的富贵奢华陈设之后目瞪口呆,他们不解地思索,敌人显然已经拥有了超乎寻常的财富,为何如此迫切地渴望占领自己的国土。带回来的战利品中有一件特别能够表现他们胜利之辉煌,这就是万王之王的帐篷。据说薛西斯在前一年秋季离开希腊的时候,将它赐予了马尔多尼奥斯当指挥部;保萨尼亚斯掀开悬饰的花边,走在香喷喷的地毯上,占领了这个去年全世界的神经中枢。这位摄政王惊讶地盯着这些陈设,思考着那些人可能在何处策划了伯父之死;他命令马尔多尼奥斯的厨师为自己准备一场王家宴会。当一切已经准备好的时候,他将斯巴达黑乎乎的肉汤也摆在一旁,然后邀请自己的同事们来看这样的对比。保萨尼亚斯笑着说:&ldquo;希腊人啊,我请你们来的目的就是让你们亲自看看米底人不可理喻的性格,他们已经拥有了你们面前这般的生活方式,却还要来我国抢夺我们可怜的财产。&rdquo;58当然这仅仅是一个笑话,而事实并不完全如此。自由不是可以拿来说笑的东西。每一个汗涔涔的希腊将领,看着过往餐桌上奢侈的场面,再比较那简单的一碗汤,都不再怀疑为何蛮族人战败,而自己为各个城邦赢得了胜利。

与此同时,在大帐缀满流苏的门外,希洛人们正在营地中辛勤地劳作。按照保萨尼亚斯的命令,他们四处搜寻战利品,把家具从帐篷里拖出来,把金盘子装进麻袋,把死人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他们自然不会上报一切寻获物;只要有机会就藏起来一些。希洛人们希望从这些残羹剩饭中赢得自己的自由;但是愚昧落后的他们很容易在骗子那里吃亏。一些埃伊纳人从这里发现了可乘之机,成功欺骗希洛人,用黄铜的价钱收购他们的黄金。这些希洛人们并未赢得自己的自由,反而失去一切;据说那些埃伊纳人则大发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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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气凌人</h3>

关于用美貌引发欧洲和亚洲之间第一次大战的海伦,有两个故事曾经提到她的出身。其中最著名的一个说她本是斯巴达人,宙斯化身为一只巨大的天鹅强暴她身为王后的母亲后,她生下了一个蛋,孵出了这个孩子。但是根据另外一个传说,这位斯巴达王后只不过是一只孵蛋器,而原来产下这枚蛋的人则是宙斯看上的另外一个受害者:一位女神,她严肃而且强大,冷静而且致命。她的一只手举着盛放命运的碗,另一只手则拿着测量杆,用来衡量人类暴行的程度。她将会让那些犯有&ldquo;过分炫耀&rdquo;之罪行的人遭受屈辱。59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无法反抗他。她习惯于在走路的时候将尸体踩在脚下。她的名字叫涅墨西斯(复仇女神)。

一旦热闹了,她就会从此让天下不宁。希腊人常常用克里瑟斯的命运当例子来说明这一点,他曾经一直繁荣顺利、洋洋得意,&ldquo;认为自己是人类中最幸福的&rdquo;,60直到有一天复仇女神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对神灵的冒犯虽然严重但仍然无法和伟大的国王、万王之王、天下之主为了成为全人类的主宰的企图相比。希腊语中只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这样疯狂的行为:&ldquo;盛气凌人&rdquo;。&ldquo;无论何人只要由于践踏他人而感到快乐,并因此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就会犯下这样的罪孽。&rdquo;61然而或许一切人类都容易犯这样的错误;无论是天性放纵的蛮族人,还是地位崇高的君王。希腊人一向怀疑这个情况,现在从薛西斯身上得到了彻底的证明。伟大国王惊人的野心、空前的势力、他的军队和舰队、他的伟大最后带来了什么结果呢?这一切就是对复仇女神最大的冒犯。

她的报复来得迅速而严厉。&ldquo;这次辉煌的胜利并不属于我们&rdquo;,在萨拉米斯胜利之后,像地米斯托克利这样一向对各种事情都厚颜无耻的人也表现出难得的谦逊、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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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不虔诚的想法激怒了众神和保佑城邦的英雄们:他不满足于拥有亚洲的王位,还想统治欧洲;他就当神庙是一堆由砖头和白灰堆砌起来的东西一样,甚至将神像也焚烧毁坏;他竟敢鞭打海洋并用锁链将它绑住。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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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了马尔多尼奥斯的人们走在浸透鲜血的土地上,察看国王最精锐部队成堆的尸体,把他辉煌的帐篷拆光,他们同样可以说出这番话来。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为何可以取胜,其中显然有女神的干预。

但是一切尚未结束:还剩下最后一次打击。复仇女神一向喜欢让冒犯自己的罪人们反受冒犯。远在萨迪斯的伟大国王即将亲自学到这个教训。去年夏天他下令放火烧毁卫城的神圣庙宇,而且还点燃烽火将消息传送过海,炫耀这不可告人的罪行;马尔多尼奥斯第二次占领雅典之后也做了同样的事情。烽火台仍在原地,但是已经落入希腊人的手中。保萨尼亚斯下令点燃烽火将胜利的消息在几小时之内传送到伊奥尼亚海岸的各地。这看起来完全是他的做法。63

否则没有别的办法来解释这次奇怪的偶合。就在距离普拉塔亚数百英里远的爱琴海另外一侧,在大胜的同一天,&ldquo;整个希腊舰队中间突然传遍了谣言说自己的同胞在玻俄提亚打败了马尔多尼奥斯&rdquo;。64这个消息让水手们信心倍增,立刻抓住时机在当天下午迎战蛮族人。因为勒奥提基达斯在按兵不动数月之后,几天之前冒险从大本营向东航行,现在正好停泊在萨摩斯港之外正对米卡勒山峭壁的地方。山坡上恰好就是帕尼欧尼翁这处伊奥尼亚人聚会的古老圣所;沿着海岸向南,坐落着遭到破坏的米利都;而拉德岛静静地位于米利都港口之外的海湾中。这片景象令人害怕,一切都清楚地证明了复仇女神的作为:战争将要在开始的地方结束。

显然,在女神的干预之下,波斯人15年前得到女神眷顾,因而获胜的概率非常大,但如今情形完全相反。曾经威震大海的帝国舰队如今可怜地失去了往日盛况。它的船只在战争中遭到损失,水手士气低落,各编队到了崩溃的边缘。以前作为中坚力量的腓尼基人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地位。反观勒奥提基达斯,最近得到了一支庞大雅典舰队的支援:克桑提普斯在萨拉米斯等了半个夏天之后,也在确认保萨尼亚斯率领军队冲出地峡之后高兴地从提洛起航了。现在联军取得了去年夏天的大逆转之后在数量上已经占优势。波斯舰队司令紧张地看着海平面,一旦看到压倒性优势的希腊舰队踪影就只能弃船逃跑。他们直接在米卡勒山的掩护下将三段桡船拖上岸,疯狂地用大石块和苹果树搭建临时城寨,躲在里面。

就在普拉塔亚战役发生的同一天,勒奥提基达斯下令进攻这处城寨。正午时分,在西方的海平面上升起一缕烟雾,很快萨摩斯岛高处的烽火台上就燃起了火光。与此同时,雅典人、科林斯人和特罗曾海军在波斯工事附近的海滩登陆。抵抗者看到联军袭击部队人数如此少,就高兴地从栅栏背后走出来;希腊人立刻发动了袭击。紧接着就发生了激烈战斗,波斯人依靠临时工事进行了英勇抵抗,但是结果和马拉松战役、普拉塔亚战役一样,被重甲步兵战胜。这个时候勒奥提基达斯带领伯罗奔尼撒人登陆从侧面包抄城寨,突然冲出米卡勒山脚,击溃了敌人为温泉关之战报仇。只有一小队波斯人逃到了萨迪斯城。所有船只和要塞都被放弃了。勒奥提基达斯确认将一切可以掠夺的东西都带走之后,便在当晚将波斯舰队付之一炬。希腊人已经不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防御战了,而成功地转入了进攻。伊奥尼亚暮色沉沉,亚洲边缘点燃的这团火照亮了夜空。

&ldquo;有很多迹象表明,这位女神干预了人间的事物。&rdquo;65对希腊人来说,能够在同一天战胜世界上最强的国家获得两场大捷,简直是一个奇迹。勒奥提基达斯也几乎不能相信。甚至当波斯舰队还在岸边燃烧,他们穿过海峡撤回萨摩斯岛的时候还在担心万王之王的愤怒。他们的确设想报复会随时到来,但始终没有下文。几周之后,当米卡勒的消息传到薛西斯耳中,国王&ldquo;慌忙&rdquo;逃离了萨迪斯,赶往遥远的苏撒。66他带走了大多数部队。波斯人只从萨迪斯派出了一支快速部队,迅速劫掠了迪迪马的圣域,再次虏走了阿波罗的神像;但是蛮族人没有采取其他行动。一年复一年,伟大的国王再也没有返回。

这无动于衷的行为让希腊人产生了很多推测和想象。人们可以用懦弱、缺乏男子气概、软弱等性格来进行合理的解释。认为蛮族人颓废的看法在马拉松战役前会被所有人斥为荒谬,但是现在大部分希腊人都把这个观念看作简单的事实。波斯人没能发动第三次侵略的现实更增加了人们对这个偏见的确信。薛西斯的侵略从前让所有希腊人都为之惊恐万状&mdash;&mdash;国王的游牧部落数量庞大,他可以动用数不清的资源,他炫耀的财富、各种排场和队伍的奢华&mdash;&mdash;一切在事后看来都只能表现他的衰弱。波斯人或许是亚洲的征服者;但是在生来自由、身穿铜甲的希腊人面前就像女人一样软弱。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希腊人血腥的抵抗是否也一并造成了伟大国王统治的终结。持这样乐观态度的一名雅典人叫埃斯库罗斯(Aeschylus)&mdash;&mdash;此人有很多理由产生这样的希望。他是参加过马拉松和萨拉米斯两场战役的老兵,本人也在蛮族人手中遭受了痛苦的损失:他兄弟就是在马拉松战役中抓住敌人船尾却被对方用斧头砍断手腕的那个人。他非常希望波斯发生内乱。公元前472年,也就是萨拉米斯战役8年之后,他在城邦酒神节的雅典人年度戏剧比赛中真实地呈现了自己的乐观想法。聚集在卫城山脚下的观众涌进剧场中,他们目之所及都是城邦在这次考验之中留下的伤痕和遗迹。他们深厚的神圣山岩仍然处在一片废墟之中:因为包括雅典人在内的联盟曾经发誓,如果不能大败马尔多尼奥斯,任何蛮族人烧毁的神庙都只能任其荒废,&ldquo;作为证据警示后人&rdquo;。67观众们就座的露天看台几乎完全用他们从损坏的蛮族舰队上拆卸下来的木材搭建;很容易猜到,舞台本身就是从前那个最壮观的战利品:虏获的王家帐篷。68从前为万王之王当作凉棚的皮革现在被用做酒神节舞台上的遮雨棚&mdash;&mdash;这一切都成为埃斯库罗斯悲剧的绝佳布景,而这出戏名叫《波斯人》。

雅典人民高兴地看到,剧中虚拟了薛西斯从萨拉米斯回到苏撒的场面。波斯国王出征时威严盛大的形象在返回时却可怜兮兮;原本要迎接征战英雄的朝臣们现在却悲伤地哀哭。当然这一切在观众看来都非常开心。埃斯库罗斯让观众们相信,伟大的国王惊恐不已;而打败他的雅典现在成为各个民族争取自由的灯塔。&ldquo;亚洲的人民不愿再继续忍受波斯的奴役,不愿再继续向他们的主人进献贡赋,不再匍匐在他的面前。王制及其威权都死了。&rdquo;69换言之,整个世界都被雅典拯救了&mdash;&mdash;也被民主制度拯救了。无疑,埃斯库罗斯赢得了第一名。

尽管他炫耀胜利,但是同胞们仍然心有余悸。埃斯库罗斯宣称萨拉米斯战役已经让伟大的国王&ldquo;丧失了所有可以保护自己的人&rdquo;,70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会有波斯军队驻扎在色雷斯和赫勒斯滂附近?他们在萨迪斯做什么?他们又怎能继续在各地首府担任总督,控制着远达日出之地的辽阔疆域?实际上,国王的帝国并没有动摇,其牢固和稳定的程度丝毫未减。帝国的大厦虽然明显地从西立面上剥落些许碎片,但是如此辽阔的帝国几乎毫不在意。国王显然不会过分渲染自己的失败。如果他的臣民们听说了雅典这座城市,也只是知道主人曾经把那个地方付之一炬。如果他们知道斯巴达人,也只是听说这个民族的国王被自己的主人杀死在战场上。&ldquo;愿阿胡拉马兹达和一切神灵保佑我,保佑我的王国,保佑我竭尽全力建立起来的一切。&rdquo;71薛西斯习惯于这样祈祷。谁敢说阿胡拉马兹达对此充耳不闻?

埃斯库罗斯想象着&ldquo;亚洲人民&rdquo;在波斯的重轭之下奔波劳苦,这不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伟大的国王匆忙离开萨迪斯之后,为何从此没有再次回到这里?答案在于国王去了远离希腊的地方,他前往近东、巴比伦。公元前479年作战季节的晚期,薛西斯刚刚得到普拉塔亚和米卡勒的惨痛消息之后,就发生了新的叛乱。72伟大的国王惊恐地发现自己处于两线作战的状态。薛西斯连忙放弃了在帝国外围的战斗,回到帝国的腹地,这里的起义很容易镇压。巴比伦得到了教训,从此不再兴风作浪。但是薛西斯本人在取得了平叛胜利之后,似乎也吸取了痛苦的经验。居鲁士、冈比西斯、大流士都想当然地认为波斯疆域的边界可以无限地推向远方。尤其是大流士,是一名愤世嫉俗的独裁者,他宣称自己不仅有权利而且还肩负着神圣的使命,慑服全世界任何被他发现的谎言。薛西斯和他的父亲一样虔诚地崇拜阿胡拉马兹达,在继承王冠的时候也继承了统一世界的想法。这就是他率军西征的初衷。但是这次征服行动以失败告终;用令人敬畏的仪式开过赫勒斯滂浮桥的马兹达神战车,最后被一伙色雷斯强盗偷走,并抛弃在荒郊野外。对希腊人来说,连接亚洲和欧洲统治两个大陆的愿望表现出国王最荒唐的一面;或许薛西斯在心中必须承认这一点。自从离开萨迪斯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征服欧洲的做法。波斯国王中唯有薛西斯不得不接受这个不幸的事实,这就是他唯一一次有悖于自己国家秩序的事实:即便最强大的国家也会遇到过度扩张的问题。

帝国军队并没有放弃在爱琴海地区的战斗&mdash;&mdash;但是他们不再为了实现征服全球的计划。波斯国王在西方遭受的失败彻底粉碎了这个自大的梦想。现在波斯人的野心变得谦逊许多:仅仅为了巩固对伊奥尼亚的控制。即使获得米卡勒战役胜利之后,勒奥提基达斯也认识到这就是波斯国王的策略,绝望地承认自己无力阻止对方。但当他试图建议伊奥尼亚人从自己的城邦和殖民地中移民到大陆来的时候,遭到克桑提普斯愤怒地反对。克桑提普斯断言斯巴达人无权解散那些原本由雅典人建立起来的殖民地;并且愿意让自己的城邦永远保护伊奥尼亚人的自由。&ldquo;当他和他的伙伴们明确表示了这样的雄心壮志后,伯罗奔尼撒人只好放弃。&rdquo;73

这样,试图从亚洲将希腊人种清除出去的企图就被整整推迟了2400年,直到土耳其之父时代为止;很明显从此以后雅典人就要担任对抗波斯的指挥官。一年以后得到正式确认。这个联盟有法律的依据,将金库设立在阿波罗的圣地提洛岛,而且用船只和钱财的数量明确计算各国应缴纳的费用。伊奥尼亚人、岛民们、赫勒斯滂的希腊人:都签署了协议。在提洛同盟提供的新势力支持下,雅典人可以直接进攻蛮族。公元前470年,波斯人部署在赫勒斯滂的部队被彻底消灭。在米太亚德踊跃的儿子客蒙指挥之下,雅典人将敌人赶出了爱琴海,并在伊奥尼亚和卡里亚各地引发了叛乱。其中最重要的一次胜利在公元前466年,当时客蒙面对萨拉米斯战役之后集结起来的最大一只波斯军队,依然获得两次大胜。首先,他潜入今天土耳其南部的一条名叫欧律墨敦河(Eurymedon)的河口,并在这里消灭了整只腓尼基舰队。随后,疲惫的水手在海岸上登陆,给帝国军队造成了同样重大的打击。就是这次战斗彻底摧毁了波斯发动第三次侵略的所有希望。希腊终于赢得了安全,这场大战就此结束。

但是获得欧律墨敦大胜之后的雅典,似乎开始沉浸在对功劳的满足中:仿佛不甘心放弃这场已经持续了30年的战斗。因此在市民大会上发言的人依然将波斯称为国民之敌。因此在将波斯人赶出爱琴海之后仍然坚持对他们作战,投票决定到外国远征。公元前460年,他们派出大军入侵塞浦路斯和埃及。在后来的6年战斗中,这支军队被彻底消灭。雅典人害怕蛮族人会卷土重来回到爱琴海,匆忙将提洛岛上的金库转移到自己的城邦中。虽然后来波斯人并未出现在希腊海域,这个金库依然继续留在卫城。雅典人还依旧要求同盟者按照盟约继续缴纳费用。他们说,自由得来不易,代价昂贵。但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同盟者感到不满,抱怨说雅典人保障的自由远比万王之王的奴役花销更大。

在这场侵略战争之后的几十年中,希腊人曾经发誓,推翻波斯专制统治后,自己永远不再模仿波斯人的风俗,但是情况发展却自相矛盾。例如保萨尼亚斯变得愈发狂妄自大,变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蛮族潮流追逐者。他的同胞们惊骇地看着斯巴达人的将领在营地周围炫耀像波斯总督一样的裤子,人们渐渐开始怀疑这是否还是当年的那位英雄。普拉塔亚胜利之后仅仅过了10年,执法长老就控告他密谋颠覆国家。保萨尼亚斯逃到斯巴达卫城中青铜墙壁的神庙里避难,却被困在其中饿死;直到最后人们将他羸弱的尸体拖出来,以免污染圣所。那个曾经在国王餐桌前放声大笑的人变成了一个酷嗜波斯大餐的饕餮之徒,最终竟遭饿死。

复仇女神一如既往地无情而且智慧;她向人们指出盛气凌人并非只是蛮族国王的弱点,对希腊人来说也是一样。就在保萨尼亚斯悲惨死去之后的几星期,比这位摄政王更伟大的另一位英雄也走上了不归之路。地米斯托克利在萨拉米斯战役之后由于长期掌握着最高权力而遭人嫉恨,在公元前470年的时候被怨气冲天的同胞们用陶片放逐。现在他看到保萨尼亚斯的下场便逃离了希腊。当他像奥德修斯一样四处漂泊历险之后竟然到了苏撒。薛西斯的儿子,新的伟大国王欣喜若狂地逮捕了其父亲最顽固的敌人。现在&ldquo;希腊最狡猾的蛇&rdquo;74被拔去了尖牙,在新主人的面前讨好卖乖;从前让波斯人一切野心化为乌有的聪明才智如今都为波斯国王所用。地米斯托克利被派往西部前线,坐镇在米利都的内地,和所有总督一样掌管财物并指挥一支部队。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中,他为萨迪斯当局提出各种建议,阻止自己的同胞蚕食帝国领土。公元前459年,地米斯托克利作为一名侍从和叛徒喘完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令人不安的例子:希腊的拯救者本应该消灭自由的敌人。即使在流放途中,地米斯托克利在很多人看来仍然是自己城邦的典范。在公元前5世纪50年代,从蛮族人手中被解放出来的各个城市对雅典的感激之情逐渐变成了嫉妒、猜疑和惧怕。他们觉得现在被迫向卫城缴纳的费用和以前向苏撒缴纳的贡赋没什么两样。在60年代的时候,那些试图脱离联盟的城邦就遭到过雅典舰队的威胁。而在后来的10年中,即使那些不属于联盟的城市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例如在公元前457年的时候,雅典人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来收买自己的老对手埃伊纳,拆除了它的城墙,吞并了它的舰队,然后邀请他加入联盟。倒霉的埃伊纳人无法拒绝这个邀请&mdash;&mdash;这件事即使在最为飞扬跋扈的东方暴君那儿也非常值得骄傲。人们试图和雅典及其帝国竞争的想法将带来不幸的命运。据说克桑提普斯从米卡勒返回途中停泊在赫勒斯滂,将薛西斯浮桥的缆绳当作战利品,然后将一名波斯俘虏活生生钉在木板上。这种酷刑,在人们心中产生越来越大的阴影,足以将整个希腊笼罩在黑暗之中。

而希腊人自己也很清楚地知道。虽然他们的城邦已经变得伟大、强盛而且富有,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从前自己用何样的勇气才赢得了今天的地位。&ldquo;希腊的堡垒、闻名遐迩的雅典、神一般人的城邦&rdquo;: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它的势力范围内,也被它的荣耀所照亮。至少字面上如此:水手们在航行过苏尼奥姆岬角的时候眺望着岸上,&ldquo;闪光的城市头戴紫罗兰冠冕,在歌声中声名远播&rdquo;75,人们看得见30英里之外有一点闪光绚烂夺目。这是阳光照射在雅典娜巨像手中磨得锃亮的长矛上的反光,这尊雕像高达35英尺,威风凛凛、美轮美奂地站在卫城山顶,守卫在山门入口处,她的目光安详地看着萨拉米斯的方向。雕像用从蛮族人那里掠夺来的战利品装饰,由联盟共同出资,菲迪亚斯主持建造,这乃是当时世界上最高大的雅典娜雕像,其青铜的材质表现出全部民主历史辉煌的过程,的确堪称自由的写照。

雅典人开始质疑,为何不建立希腊人的统一团体?公元前449年,他们终于和蛮族人达成了直接的和解,战争在开始半个世纪之后终于画上了句号,波斯国王和他最大的敌人之间的敌意也就此勾销。76同一年,雅典人向希腊和伊奥尼亚各城邦发出邀请,请他们派代表来到卫城举行会谈。77表面上的议题是讨论被蛮族人烧毁的神庙现在是否可以重新修建起来。但实际上还有更加高标的目的,邀请中提出&ldquo;让每个人都来讨论该如何保证希腊的和平与繁荣。&rdquo;78这看来似乎非常理想化,但在与波斯达成和解之后的第一个月里,这种精神已经激发雅典人进入最繁荣的时期。早在公元前479年,斯巴达的使节谴责雅典支持马尔多尼奥斯一边的时候,阿里斯提德曾经骄傲地指出:&ldquo;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拥有相同的血缘、一样的语言、同样的神庙和同样的宗教仪式。我们过着同样方式的生活。一旦雅典背叛了自己的传统,后果不堪设想。&rdquo;79雅典人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在阿里斯提德话语的激励之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城市被烧毁。他们做出牺牲的证据仍然可以从卫城山顶遍地的瓦砾焦土上看到。雅典人为何现在要向蛮族人强调自己都是希腊人呢?他们自己为何不能致力于促进世界亲善和平的时代呢?

在斯巴达的带领下,伯罗奔尼撒人对这个想法表示轻蔑。他们嘲笑说,究竟是哪个城邦带领希腊各国进入了这个黄金时代?按照雅典人在邀请信中暗示的内容,他们设想应该可以得出答案:各个城邦都派代表来到卫城,自然会将首选让给雅典。但是斯巴达人不可避免地反对直接这样做。而他们在伯罗奔尼撒的各个同盟自然也这样表示。这次会议只好无果而终。面对这次挫折,雅典不屑一顾,反而加紧强迫那些可能屈从于其意愿的国家。对波斯的战争或许已经结束,但是雅典却不愿看到由于爱琴海恢复和平,联盟就此解散。无论是有任何成员国表现出些许反抗,还是发生了公开的叛变,随之而来的惩罚都非常无情。原来作为会员费而缴纳到卫城的资金现在变成了赤裸裸的贡赋,仍然年复一年的继续收取。而&ldquo;联盟&rdquo;这个词也已经彻底变质,被&ldquo;臣服于雅典人们的各个城邦&rdquo;所代替&mdash;&mdash;这样的说法至少比较准确。希腊非但没能统一起来,反而分裂成为许多个互相敌对的利益集团。每个集团都有一座城邦当作首领,其他附属城市都处在非常卑下的地位中,只有大肆宣扬镇压自由抵抗运动的胜绩才足以证明这座城市的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