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重大的准备</h3>
僭主希帕科斯这个花花公子在公元前514年由于卷入绯闻而被刺杀,这件事被雅典人民当作争取自由的战斗加以纪念,但在此人当政期间,有不少重要的创新。和许多王公一样,他不仅热心赞助建筑,而且对文学也有极高的热情。后来的旅行者们仍然可以在阿提卡看到很多令人吃惊的路标,这是一些勃起的阳具形象,在它们底下镌刻着这位被刺杀的佩西斯特拉提达伊本人创作的简短有力的诗句。另一方面,雅典人也在这位以好学著称的僭主治下获益匪浅。比如,得益于他的热心支持,此前曾经讥讽雅典落后的希腊文学天才们才渐渐承认这座城邦是文化的中心,并纷纷来此定居。这位僭主坚决地将诗人名家招至宫廷之中,甚至为他们提供有50只桨的私人游船作为出行工具。
实际上,现代文学不是希帕科斯最感兴趣的对象——和整个希腊世界一样,他最大的热情在于两部出类拔萃的史诗:完成于数百年前,讲述特洛伊战争时代故事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无人知晓这两部史诗的真正作者、这位名叫荷马的诗人的详细情况——对于希腊人来说,他的一切都难以琢磨,但绝对是各种复杂假设和理念的根源,只有环绕、滋润世界的海洋才能完全代表他的地位。因此希帕科斯为了让自己的城邦在文学世界中立足,毫无疑问渴望打上荷马的标记,无论如何也要使之成为一名雅典人——但让他感到沮丧的是,人们公认这位诗人生活在爱琴海东部地区。据说当年希帕科斯的父亲庇西特拉图在整理诗人作品的时候曾经试着偷偷加入自己的诗歌,来歌颂雅典和古代的英雄们;希帕科斯没有这般粗俗,只不过命人在泛雅典娜节上朗诵其中的诗篇。但是这并不是一种纯文学精神的表演,而是作为节庆活动中的一项竞赛内容,需要激烈的竞争才合适。“追求最勇敢的,争做最优秀的。”这句箴言毫无疑问出自《伊利亚特》。
虽然希帕科斯煞费周章,各地的希腊人都将《史诗》看作自己与生俱来的。例如海伦和墨涅拉俄斯的国人斯巴达人根本不需要举办颂诗会来炫耀自己和荷马史诗价值的密切联系。如果说他们军事命令的文件出自吕库古之手,那么其中宁死不屈,追求“永不磨灭之荣誉”1的英勇决心,则生动地体现了这位诗人所吟诵的那些英雄的精神。在这些英雄人物中有一位尤为突出:最伟大、最勇敢的战士阿基里斯(Achilles),他来到特洛伊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获得了超越那个时代令人嫉妒的名望。实际上,他完全是为了追逐荣誉而冲昏了头脑,为了一个女奴与阿伽门农王发生了争执,当自己的战友遭到屠戮的时候躲在帐篷里生闷气,而返回战场也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兄弟被杀,斯巴达士兵绝不可能这样任性。战死疆场固然壮烈,虽然灵魂在地下难得安息,却能够让战士得到永远的纪念,甚至被赋予金色的光环,这会让他赢得“克勒俄斯(荣耀)”这类超凡的名望:这种观念永远和阿基里斯联系在一起,在希腊人看来也一直绝对是斯巴达式的。其他地方的人虽然也会受到这些观念的激励,但是唯有斯巴达人从小便在其中成长。
8月初,当列奥尼达率领着小分队到达温泉关隘口的时候,几百年之前在欧洲和亚洲第一次重大的冲突中作战的英雄们的事迹一定在心中不断浮现。他从荷马那里得知,众神“就像喜欢腐肉的鸟类,像秃鹰一样”很快就会将看不见的阴影投在士兵们的头顶——因为无论何时,只要人类鼓起勇气,在紧张气氛中扎下营地,无论何时只要他们准备战斗,“人们如浪涛般涌来,队列密集,长矛、盾牌和铠甲紧紧挨在一起,寒光闪闪”,就应当知道自己正准备走进神圣的殿堂。2的确如此,难以想象会有别的怪异地方比温泉关更像一座通向天国的大门——“热门”。此地因众多温泉中喷出热水冒着蒸汽而得名,嘶嘶沸腾着的热水乱石穿空,好像融化的蜡;8月炙热潮湿的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硫黄气味。这里的一切都滚烫、尘土飞扬、令人窒息。这条小路非常狭窄,其东西两端被称为“东门”和“西门”,宽度仅容一辆四轮马车通过。道路的一旁是玛里司海湾(GulfofMalis)浅浅的滩涂;另一侧则是卡利德罗谟山(Callidromus)“高不可攀”3的绝壁,峭壁下半部分树木丛生,高处灰白的山峰直指苍穹。这里是一处奇怪、非凡的地点——似乎专门为防御而造。
当地人早已认识到这一点。福基斯(Phocis)是温泉关和德尔斐之间一处山谷中的小国,这里的人们早就修建了一道截断小道的防御墙,此墙并未修建在两个瓶颈点,而是位于一处被称为“中门”的60英尺宽的地方。这里的峭壁最为陡峭、难以包抄。列奥尼达就在这里扎营,下令修葺福基斯人的城墙:这不算什么难事,因为除了自己的贴身侍卫之外,还有300名希洛人和大约500名士兵。4其中大多数人是被威逼利诱的手段从伯罗奔尼撒召集来的。有700人则是来自玻俄提亚城邦铁司佩亚(Thespiae)的志愿军,这座城市和普拉塔亚一样对底比斯仗势欺人的做法充满怨气,因此愿意为联军提供人力支持——还有另外400名士兵来自底比斯。列奥尼达心中非常清楚希腊中部已经被投降派所腐蚀,他对此非常不满,于是在进军温泉关的途中直截了当地要求那些主要的阴谋家出兵支援。底比斯的统治阶层不敢断然拒绝斯巴达国王的命令,于是用狡猾的借口回答。他们相信列奥尼达执行的任务无异于自杀,于是高兴地许诺派出“反对派的人手”5,也就是那些反对投降的人前去支持他;而列奥尼达早已不对援军抱任何希望,慨然接受了这些忠诚的战士。即便如此,当他观察着温泉关前空旷、辽阔的平原,盯着尘封的地平面,等待着波斯国王庞大部队的第一个身影到来之时,毫无疑问知道后方有很多人都愿意看到自己一败涂地。
让他焦虑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当他的手下忙着挖掘战壕的时候,附近的城市特拉基斯(Trachis)派来一个代表团,温泉关恰好位于这个城邦境内,他们带来的消息让列奥尼达更加郁闷。据说,这条通道并非地峡会议上各个战略家所说的那样固若金汤。还有一条小路绕过温泉关高处的山峰。根据特拉基斯人的描述,那里显然无法通行骑兵或者重武装兵,但是轻装前进的部队完全可以通过。如果蛮族人发现了这条道路,一定会利用它。驻守在“热门”的守军别无选择,只能派人把守。除了列奥尼达以外,人们都觉得鉴于波斯国王的军队即将全力攻打这里,根本无法省出任何一个重甲步兵去把守那里。在这种情况下,他毫无选择,只有采取折中办法。福基斯由于色萨利人投敌而感到不满,积极地站在了联军一边,他们自告奋勇派遣1000人守卫小道。列奥尼达根据本地人的情报判断只可能有轻装部队进攻那里,于是接受了这些人的请求,连一个斯巴达军官都没有配备给这群毫无经验的人。为了能够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需要将所有中坚力量留在身边才能迎接挑战,即便如此,这也是一次豪赌。
除了斯巴达国王之外,还有另外一位指挥官也在进行着困难的抉择。40英里以东,在将优卑亚岛和大陆分开的海峡和玛里司海湾上,联军舰队正受到自己国家的暗中算计。表面上看来,他们把守着和温泉关一样险要的地点。岸上的山坡灌木丛长满了像橄榄树一样的植物,牢牢地扎根在赤裸裸的岩石中,优卑亚岛的最北端布满了鹅卵石和沙子,正好和这里隔海相望。由于希腊舰队多达数百艘船只,难以沿着海岸延伸的方向将所有船都拖到鹅卵石滩同样的高度上;而且由于岸边没有浅海,水深突然增加也造成了另外一个难题,一旦波斯舰队出现在视野中,根本来不及重新启动整支舰队。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令希腊人的信心大受打击——波斯舰队会从哪个方向来?如果他们径直向西,开往温泉关方向,那么联军舰队就可以像关闭大门一样阻击他们的进程;但是如果他们向东航行,沿着优卑亚海岸的外侧航行,不管直接进攻阿提卡和地峡,还是迂回绕道希腊舰队后方进行攻击,他们的境地都会非常危险。波斯国王指挥着无数的三段桡船,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任何一支都足以单独战胜对手。联军舰队这时发现自己非但难以将敌军封锁在优卑亚和大陆之间的海峡内,反而冒着可能被敌人反包围的风险。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海上,抵抗力量都面临着被消灭的风险。
8月的前两个星期慢慢溜走了。北方仍然风平浪静。希腊人在海上越来越焦躁不安,他们的对面有一座名叫马格涅西亚(Magnesia)的多山半岛,这里林木茂密、野兽出没;大家都知道侵略者不可能从这片荒凉的海岸前来,从而避开优卑亚,悄悄溜过大陆南界之外的斯基亚托斯岛(Sciathos),然后才突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海面上依然没有一艘船——只有海滩上鹅卵石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水手们把蜇眼的汗水从额头上擦去,焦急地望着斯基亚托斯方向的海面,等待着战争到来。直到到了黄昏时分,太阳从卡利德罗谟山背后落下,他们才能够稍稍放松一下:因为在爱琴海地区,人们都以海岛作为跳板,没人愿意在黑夜之中航行在大海上。这个时候,希腊人也许觉得自己回到了另外一个年代,他们的先祖们同样也在孤独的海滩上扎营在自己的船边:在身后的矮山上,矗立着一座献给阿尔忒弥斯的神庙——这座岬角也因此得名为阿特弥西乌姆——海岸显得孤寂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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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站在通向战场的道路上时,
他们的灵魂翱翔在天空中,
整个晚上,火光照亮着他们。
数百名勇士,就像夜空中闪耀的星星一样
月亮的光辉洒满他们的四周
突然空气陷入寂静,没有一丝风……6
</blockquote>
8月中旬的一天早晨,刚刚破晓,在这个最出人意料的时刻,斯基亚托斯岛上突然燃起一道火光。发现敌军。原来希腊巡逻船只遭到了羞辱性的溃败。当星星还在天空中闪烁的时候,不知道从何处突然袭来一支十艘三段桡船的西顿舰队,直扑斯基亚托斯岛——腓尼基人和希腊人不一样,他们掌握了夜间航海的技术。7希腊巡逻船只遭到全面伏击,随后便被战胜。有一艘船几乎立即就投降了,其中最英俊的俘虏在船首上被当作奉献给神灵的牺牲割断了喉咙,这是西顿人的第一次杀戮。相对而言,第二艘船经过激烈战斗后才被占领。敌人被其中一位希腊水兵的勇气所征服,虽然最后将他制服,但是还用没药为他疗伤,给伤口缠上绷带,并像战争英雄一样款待他。第三艘是雅典的三段桡船,成功地摆脱了追击,但搁浅在一处泥泞的河口中。希腊自由保卫战的开始阶段并不太光彩。
这个时候,阿特弥西乌姆已经陷入一片惶恐和混乱。水手们并不清楚斯基亚托斯岛上的烽火是否表示蛮族人的整支舰队都已经到来,磕磕绊绊地在鹅卵石中挣扎,涉水穿过浅海拼命把自己的船只拖下水。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敌军继续前来的迹象,于是人们确认那几艘西顿船只并非先头舰队,只不过执行侦察任务。但仍然获得了一次计划之外的胜利:希腊巡逻船只在斯基亚托斯和大陆之间的海域绕行,发现三艘敌军三段桡船触礁沉没。无论怎样,阿特弥西乌姆的希腊人还在继续把舰队拖下水,船只一进入海中就立刻惊慌失措地驶向海峡。他们让人觉得胆小懦弱,完全没有试图前去解救被西顿人俘虏的船只;而且在暗礁处修建了航标的时候还故意表现出自己的惊慌失措。希腊人好像在炫耀自己道德败坏的一面,希望这些消息能够传到波斯最高指挥部那里。
也许真是这样。当然,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强大压力,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抽搐。联军舰队最高指挥官欧律比亚德斯算不上最有士气的将领。作为一名斯巴达人,身处船上,远离伯罗奔尼撒两方面因素都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他一直对联军抱怨,说“波斯人在海上不可战胜”。8而且,虽然身为司令,他却几乎无法履行指挥职责。希腊舰队的实际领导权掌握在其中最大的分舰队长官手中——地米斯托克利一直主张坚守前方阵线。这样他又为何批准从阿特弥西乌姆撤退呢?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怀疑他的决心:他曾经参加过马拉松战役;也知道该如何面对蛮族人不轻易掉头逃跑,甚至还会记得当年庆祝胜利时候的情形。他和自己的战友们曾经坚守在中军,被敌人步步紧逼,顶住蛮族人最猛烈的进攻,直到两翼军队重新合围,彻底打败波斯军队。如果有敌人敢于自诩为不可战胜,那么甚至可以用狡猾的手段将压倒性的人数优势转化为不利条件:这就是地米斯托克利在从前与敌人交手的过程中学习到的经验。因此可能是他下令从阿特弥西乌姆撤军。在波斯战舰的面前撤军,将他们引诱到优卑亚狭窄的海峡中,在狭小的空间中袭击对方——或许还能消灭对手。这样有很大的风险——但是在对付米底人的时候冒险是有用的。
然而一切并非偶然。圈套一触即发——但始终没有人上钩。一整天过去了,优卑亚高处的瞭望员一直报告马格涅西亚方面的海域没有敌舰。希腊战舰非但没有返回阿特弥西乌姆,反而进一步撤退到更南方的地点,直到卡尔基斯为止,才让筋疲力尽的桨手松一口气。他们在这里靠近优卑亚海岸西侧停泊,等待着瞭望人员传来波斯舰队动向的消息,希腊人现在所处的位置非常理想,既可以朝相对安全的阿提卡海岸发起冲锋,也可以撤回原路掩护列奥尼达的侧翼。而桨手们躲在如盾牌一样把他们遮蔽起来的优卑亚山脊后面,可以不必在阿特弥西乌姆海滩上曝晒,暂时免受暑热的折磨——这就是每年夏末都会随着赫勒斯滂风一起到来的闷热。爱琴海一带的水手都知道不能相信8月12号之后的天气——这个日子已经过去了。时间还在一天天地流走。仍然没有任何关于波斯舰队的消息传来。盘踞在卡尔基斯的希腊人丝毫不敢懈怠,紧紧盯着优卑亚岛山顶的烽火,脚趾头浸在清凉的海水中,按照阿波罗的指示:向风祈祷。
坚守并等待的人们都在祈祷。如果列奥尼达在孤军把守温泉关的时候已经准备随时赴死,而地米斯托克利则下定了求生的决心。在希腊的传统中,虽然能够保护自我者堪称英雄,但是背井离乡,长途远征,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一次勇气和毅力的考验,纵使战死疆场也同样光荣。阿基里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另类母亲的祝福,宁肯英年早逝而获得不灭荣誉,放弃幸福生活到老的命运;但是荷马在他第二部伟大的史诗中,则歌颂了一个做出完全不同选择的人的探险生涯。奥德修斯和地米斯托克利一样胸怀广大,而且还是一个“灵活多变的人”,在洗劫特洛伊之后别无所求,只希望回到家乡与妻子团聚。这就是雅典娜称赞并最钟爱他的原因:因为“在一切人类之中”,她对奥德修斯说,“你是最善于运用计谋、编造故事的,而我在众神之中以智慧著称,也非常狡猾机敏。”9因此她喜爱雅典人,他们是希腊人中最聪明的民族;无论何时,有些看似无可奈何的事情突现转机,看似无法解决的问题突然得到解决,人们就知道雅典娜给予了帮助。地米斯托克利权衡战场中的利弊,脑海中浮现出全新的战略,不再只局限于向北风祈祷了。
“和雅典娜站在一起会让你自己的手变得灵巧”,这句谚语完全正确。10几乎在一瞬之间,地米斯托克利就已经从手中失去主动权。他下一步行动完全取决于他人:波斯人——以及风神。一切仍然没有进展——温度还在持续升高。大约在希腊人放弃阿特弥西乌姆阵地之后过了十多天,终于听到了行动的号声。一艘三十桨小船在一位雅典人——地米斯托克利的密友阿布罗尼科斯(Abronichus)的率领下急速赶往卡尔基斯。起先大家约定在战争打响之后由他来担任列奥尼达和希腊舰队之间的联络官。阿布罗尼科斯为朋友带来了不安的消息。似乎那场虚张声势的战斗已经结束。波斯国王的军队开往了温泉关。米底人兵临“热门”城下。
<h3>暴风来袭</h3>
根本不需要瞭望手提醒波斯国王的到来。在玛里司海湾旁的原野上刚刚出现波斯的先头部队,列奥尼达就感觉到不可胜数的军队正在向自己这边开来。8月的天空一般都澄碧无云,但是北方的地平面被腾起的尘土笼罩。这团烟尘变得越来越污浊、厚重、喧嚣,大地也在成千上万的脚步中慢慢地开始颤抖。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伟大国王的力量:可以令世界震动。多少年来,他的间谍们在希腊各处活动,恐惧也在四处蔓延;如今这份恐惧终于来到人们的面前。
温泉关的守卫者们看着海湾对面的可怕景象,终于知道国王的游牧部落比他们最担心的想象还要骇人。蛮族部队渐渐逼近,喧嚣的声音越来越高,一阵阵地传来,激荡起令人窒息的尘土。希腊人不停地将眼睛中的沙土擦掉,感觉大地不停地颤动了几个小时,三名间谍从萨迪斯带回来的报告中说整个亚洲倾巢出动全部被征召来征服他们,看来这丝毫没有夸张。惧怕的情绪逐渐控制了这只小小的部队。只有斯巴达人还保持着一贯的镇静;列奥尼达为了稳定军心,命令自己的亲兵把守城墙外的岗位。很快西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只波斯先头骑兵部队已经来到这里。300名士兵对他们视而不见。有些人在梳理自己的长发,这是斯巴达人准备面对死战时的习俗。另一些人则赤裸身体涂满油脂,在互相赛跑或者格斗;气氛一点都不紧张,“在战场上斯巴达人进行的练习一般比平时轻松得多,他们就用这种非同寻常的方式表现军事训练的轻松”。11波斯侦察员惊讶地看到这些情形后,掉头离去了。斯巴达人也没表现出任何追击的动作。
当天晚些时候,薛西斯的正式使节来到了“热门”前传达波斯国王的口信。列奥尼达站在城墙上面接见了他们,为的是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率领的可怜人数。使者们说如果抵抗者放下武器,可以自由地返回自己的故乡,并获得“波斯人民之友”的称号;“薛西斯国王会给予每一个接收这番好意的人超出现在他们所有的土地和更高的地位。”12对大多数伯罗奔尼撒人来说这些许诺让他们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撤退回到地峡之后,更加坚定了从关隘撤军的决心。而对福基斯人来说,地峡如同在埃及一样遥远,根本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对放弃温泉关的提议暴跳如雷。列奥尼达也同样如此,作为联军的总司令、斯巴达国王,他的决心足以令动摇者改变。于是联军决定继续坚守关隘。当波斯国王的使节再次来到热门前,要求希腊交出武器的时候,列奥尼达用斯巴达式的简明回答发出了挑战:“Molonlabe(自己来拿吧)。”13
他的国人一向对这样冷峻的风格感到骄傲。苍凉的环境让斯巴达人变得越发冷静:列奥尼达非常清楚,唯有泰然自若才能更好地让动摇的盟军士气高涨,自然地看着如钢铁般冷漠的亲兵们回到身边保卫自己。他们丝毫没有失望。突然,一名当地人惊恐地报告,蛮族人开始射箭,接着人们就发现无数箭镞挡住了阳光穿空射来。斯巴达人一向习惯地将射箭看作缺乏男子气概和懦弱的行为,对此毫不在意。其中一人还装腔作势地说:“真是好消息啊,如果米底人挡住了太阳,我们正好可以在暗处战斗了。”14
虽然这样的俏皮话的确令人感到振奋,但也让列奥尼达觉得这种幽默的背后就是即将到来的灾难。他知道自己马上要面对的实际情况远比大多数人能够意识到的更加严重。地米斯托克利和舰队中的希腊人还待在卡尔基斯,仍然在向风暴祈祷。阿特弥西乌姆方面无人把守,随时可能遭到波斯舰队的袭击,只要他们从优卑亚出发,就能够直接攻向温泉关附近的浅滩。这一刻会在波斯国王来到热门之后不久到来。列奥尼达向东看去,努力在视野中搜寻可以看见的桅杆,他希望看到遥远的玛里司海湾远处闪耀着营火的微光,这会让他心中多少有些许安慰。夜晚降临,波斯舰队尚未到来。联军还控制着温泉关。但是能坚持多久?战士们紧张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月亮在头顶晴朗的夜空中闪耀着,马上就到满月的时候了。这样的月光也将照耀在遥远的奥林匹亚和拉斯第蒙上空。尽管列奥尼达早在下午就派人前往地峡请求增援,但是他也知道几乎不可能得到答复——奥林匹亚运动会和卡尔涅亚至少还要一周才能结束。那时就来不及了。
破晓时分,仍然没有任何突然袭击关口的迹象。波斯国王军队的各个部分沿着海岸的道路分布,辎重车队排列在各自营地附近。在玛里司海湾对面的海峡上仍然不见波斯舰队的影子。帝国的舰队肯定就在距此不远的地方,正从北方开向和国王约定的集结地——但是到底在哪里?或许再过一天就会知道。在清晨阳光照射之下的海面平静清澈,勾勒出优卑亚的蓝色轮廓。在更远的东北方向上,还可以看见马格涅西亚的山峰。一切都那么宁静、古怪、明亮但杀机四伏。熟知爱琴海特点的水手可以预感到有某些事情正在酝酿;但是在温泉关内没有什么水手。突然,天气剧变,一阵狂风刮过,让人们感觉仿佛发生了什么奇怪、非凡的事变,如同众神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阵大风突然从海湾上刮过,掀起了滔天巨浪,浪花直扑到把守热门的战士身上。黎明的光线立刻消失,一切笼罩在阴暗之中,滚滚雷声从遥远的爱琴海深处传来。15人们一直渴望、祈祷着的赫勒斯滂风,终于来到了——“整个大海开始像锅里的水一样沸腾起来”。16
暴风肆虐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联军紧紧把守在中门附近,斯巴达人将身上的猩红大氅紧紧裹住,直到风暴从海面上消失。蛮族人也忍受了两天的风暴,无法对关口发动进攻。双方都紧密关注着天气变化,搜寻着东方的海平面,焦急地等待着自己失散舰队的消息。第三天早上,风暴终于减弱,优卑亚方面逐渐有许多船只的碎片飘过海峡,布满了玛里司海湾的水面,随着波浪而起伏。随后,在灰暗的海面上一队船只逐渐驶入视线,迎着风费力地向北航行而来。希腊舰队挺过了风暴;温泉关的这支部队看到自己的舰队回到了阿特弥西乌姆,心中感到巨大的宽慰。链条上的各个环节重新连接起来,无论如何现在可以继续坚守前线了。而敌人的舰队至今不见踪影。
当天傍晚驻守在阿特弥西乌姆的联络官带来了报告说明原因。蛮族人的舰队开往斯基亚托斯海面过程中在洋面上遭遇了风暴。据说马格涅西亚的海岸经过狂风暴雨之后布满了尸体、船杆和金器。风暴中损失的船只具体数目仍然无法猜测,希腊舰队中有些人已经大胆地声称“只剩下很少对手”。17但是列奥尼达本人则难以对这一预测表示肯定,因为在西门之外的原野上,蛮族人的营火仍然数不胜数。马格涅西亚海面上传来大量关于伤亡的报道。从海路侧面包围温泉关的计划虽然失败,但情况不算太严重。国王很快就做出了新的进攻计划,因为队伍人数众多不能拖延太久。列奥尼达和他的小部队得到的各种暗示越来越明显地表明危险正在临近。他们在等待波斯国王发动进攻的过程中度过了四天,直到第五天的早上,亚洲各个民族的士兵才向他们涌来。防守方面的少数人将要对自己的勇气和决心进行空前的考验;即使在史诗中的年代也从未有过;特洛伊的战场也不能与此相比。他们梳理了自己的头发,擦亮了自己的武器,把自己的盾牌磨得铮亮,斯巴达人从黎明时分就开始做准备,等待着他们这一生中的最后目标:展示杀戮的技巧。
不久之后,太阳升起,蛮族人也攻来。米底人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这些人善于适应任何山区作战,装备精良,甲胄就像钢铁的鱼鳞一样闪闪发光,他们的名字早就让希腊人闻风丧胆。列奥尼达认真地选择了自己的位置,这些米底人虽然能够任意穿越扎格罗什山脉的小道,却难以攀登中门这里的峭壁,无法包抄守军的防线。由于距离关口太近,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施展另外一项致命的策略:这是一种让斯巴达人紧张的火箭阵,将大量燃烧的箭镞遮天蔽日地射向对手。米底人急于发动进攻,为了攻破关隘,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直接冲向盾墙试图突破。但是这种作战方式恰好是重甲步兵所擅长的;而米底人手中的盾牌完全是柳条编成的,长矛也比希腊人的短很多。
虽然他们在数量上大大占优势,但却没能取胜。斯巴达人此前从未对阵过蛮族,但是他们在冲锋开始的几秒钟之内就知道对付敌人的办法。毫无疑问,米底人非常勇敢,甚至敢于直接冲向矛盾林立的战线,但纵然身披鱼鳞铠甲,在铜头铁臂的专业杀手面前仍然显得不堪一击。几分钟之内,锋线就成了一座停尸房。斯巴达人将矛尖和匕首突出阵外,这些人所擅长的“近身肉搏战”18对其他希腊人来说也非常可怕。在距离热门如此近的距离内,米底人也领教了它的可怕之处。很多人浑身重创而死;很多人虽然生还却血流不止,摔倒在遍地的内脏中或者死人堆上。
希腊人为了顶住像洪水一样扑来的敌人,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却仍然要继续死战。用沉重的盾牌将攻来的敌人挡住,尽力横劈猛刺,太阳无情地炙烤着他们浸透血汗的铜甲,锋线最前沿的战士几乎无法坚持一整天。列奥尼达虽然冷静高效,却难以继续向前线派出新的队伍进行补充。战士们直到筋疲力尽才可能脱下铠甲喝些水、包扎伤口。即使斯巴达人也需要休息。
由于不知道万王之王下一步将采取什么战术,列奥尼达更需要保证自己的精锐部队能够随时应对任何突发事件。战斗持续了一天,直到太阳慢慢落山的时候米底人才刚刚退却,却立刻得到了苏撒方面赶来的增援,希腊人这才感到自己已经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正朝关口赶来的敌人武器上装饰着各种闪闪发光的珠宝,衣着鲜艳华贵,这就是波斯军团中最精锐的部队“不死战士”,他们在波斯人中的地位就好像斯巴达人在希腊人中一样。为了迎战这些人,列奥尼达命令自己的全部精兵都回到前线——“拉斯第蒙人开始一场永世难忘的战斗”。19他们鼓起全部勇气,用尽一切气力,下定必死的决心;不仅如此,还需要运用战术中最具有杀伤力的方式。一声令下,斯巴达人突然溃散开来,好像惊恐地败逃;当敌军以为获得胜利开始追击,立刻将秩序丢到了脑后的时候,斯巴达人立刻调过身来用盾牌组成可怕的阵势进攻追击者。这项战术立刻击溃了敌人:除了造成大量伤亡之外,还让敌人见识了斯巴达人经过一整天苦战,饱受酷热、血腥和蚊蝇的折磨后持续作战的能力。波斯国王不想再继续白白耗费自己最精锐的部队,最后只好下令不死战士从西门撤退,整个关口中只剩下死尸、希腊人和黑夜。
这天晚上,从遥远的马格涅西亚传来滚滚雷声,不久,战场上暴雨倾泻如注,渐渐地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潭。在成堆的尸体中,薛西斯损失的亲兵脖子上的珠宝在守夜者摇曳的火炬光中闪烁着,看起来像是对这次肮脏屠杀的嘲弄,甚至是对万王之王计划的嘲弄。国王清楚地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尽管他的地位丝毫不会受到前线战斗的影响,依然坚不可摧。这时候报信人从福基斯人军营中跑来,一路上磕磕绊绊终于从卡利德罗谟山坡来到温泉关,向列奥尼达报告山上的小路仍然没有敌人;但由于天气突变,夜间和阿特弥西乌姆的舰队联系非常困难。上一场风暴中,列奥尼达只能听见风声怒号,紧紧把自己裹在红色斗篷中,祈祷一切如愿。
或许为了能让他内心感到宁静——这样的一天在温泉关的守卫者眼中被看作一次顽强的胜利,但在阿特弥西乌姆的海军看来则是另一番景况。20一个又一个令人悲观的新情况不断出现。波斯舰队远远不像希腊人乐观的愿望那样被彻底摧毁,甚至没有遭到太大的损害。下午这次风暴中波斯的各部分舰队在穿越斯基亚托斯岛和马格涅西亚岬角的时候的确遭遇了极大困难,但是当希腊人看到他们聚集在阿特弥西乌姆对面的海岸边时,心中产生的绝望变得越来越强烈。海面上黑压压地布满了史无前例的船队。虽然遭到风暴的严重损害,但是波斯舰队仍然聚集了大约800艘三段桡船,足以超过希腊联军的3倍。即使有50艘敌船偶然闯入了希腊人的基地,水手全部被俘也没能让希腊人感到太多的兴奋。现在他们完全可以看见波斯舰队停在自己面前不到十英里远的海对面,很多人提议在蛮族完全准备好之前立刻再次撤退。这样的呼声越来越高——本地人都感到惊恐万分,害怕自己被抛弃到米底人手中。他们立刻成立了代表团,首先向欧律比亚德斯提出请求,遭到否决之后他们就转向地米斯托克利,要求联军坚持。地米斯托克利和优卑亚人一样害怕从阿特弥西乌姆撤退的计划,愉快地提出如果得到回扣的话就答应他们。他将这笔贿赂的大部分据为己有之后,将剩下的部分贿赂了欧律比亚德斯。这虽然不为强硬的列奥尼达所欣赏,但往往会奏效。欧律比亚德斯和其他将领自然同意将联军舰队继续驻扎在阿特弥西乌姆坚守阵线。
然而最高指挥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不久,又遇到更新的困难。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大约和岸上不死战士向热门发起进攻在同一时刻,波斯舰队全军向对岸进行了一次恐吓式的进逼,联军将一个从敌人舰队中叛逃的希腊人拉出了水面,这是一个司苦里亚斯人(Scyllias)。他说自己是专业潜水员,夸口说自己从十英里之外潜水游到阿特弥西乌姆,相比而言他带来的消息较为可信,但是也让听者感到心惊胆战。司苦里亚斯人报道,敌人舰队中的主要部分都在接受整修,但是派出了两百艘熟悉海域的船只悄悄沿着优卑亚东侧进发,准备绕过岛屿南端然后西进。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说出了希腊人最担心的部分:希腊将陷入蛮族的夹击之中,无法脱身。此时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地米斯托克利立刻指出,司苦里亚斯人的情报虽然是危机但也是很好的机遇,应该从阿特弥西乌姆派出一支巨大的舰队沿着优卑亚岛和大陆之间的海峡前进,向众神祈祷,让这支巡逻队在阿提卡以外海域发现波斯舰队并追击他们,这样可以让蛮族人自己也陷入困境。
当然这一切都是豪赌——但是如果希腊人希望阻止波斯人前进的话,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些偶然的冒险和运气。这个决定最后通过了:“立刻出海迎击绕行优卑亚岛的敌舰。”21由于不能惊动对面海岸的敌舰而削弱阿特弥西乌姆主舰队,所以只有在夜幕降临之后才能派出舰队,如果有可能的话,希腊人不愿让敌人认为自己已经弃锚逃跑。他们冒着随时遭到波斯人袭击的极大风险从自己的阵地向外海驶去——波斯人数量占优,船员的技术更为娴熟。虽然这时太阳已经从海峡西岸的群山背后落下,波斯人还是立刻起锚穿过海峡扑来,立刻淹没了希腊人数量较小的阵线,试图将他们包围、一网打尽从而在这里结束战争。然而希腊人预料到这一变化,早已专门准备好应对的策略:他们将船队围成圆形,撞角朝外,就像一只紧紧团成一球的刺猬,突然发动了袭击。在后来的近身战中,波斯人发现自己船只的速度和灵活性完全失去了作用。有30艘船被俘虏,黎明渐渐降临爱琴海,战斗最后结束。令希腊人感到惊讶和高兴的是居然在战斗中获得了胜利。似乎蛮族的水师遭到了失败。这对于整夜航行在危险之中的水手来说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后来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希腊舰队随着呼啸的东南风回到了阿特弥西乌姆荒凉的海岸,放弃了半夜出海的打算。然而联军幸运地避免了风暴的破坏:晚间战斗中被毁的船只很快就沿着海峡向敌人方向漂去,肮脏的潮水带来残桨、破船、桅杆以及尸体挤满了港口的海面。第二次遭受风暴袭击之后,波斯人还在收拾意外被希腊人迎头痛击之后的残局,现在轮到波斯人陷入痛苦之中——“他们觉得自己的末日似乎就要来到”。22实际情况证明他们的想象是错误的:舰队在港湾中躲避了前一天狂风带来的巨大破坏。但是对于向南绕行优卑亚岛的200艘船来说,却根本不可能找到这样的避难所,这座岛屿的东部海岸都是陡峭嶙峋的岩壁,如果在这样的地方被风暴袭击后果不堪设想。据说这只舰队“未曾预见到风雨的袭击”,一处以险恶著称,名为“无底洞”的地方被摧毁;不管全部舰队是否都被摧毁,希腊人还是可以肯定地说,这次狂风之后自己的任务就已经结束了。23
第二天下午,沉船的报道传到了阿特弥西乌姆的希腊海军中,确定敌人阵线已经撤退不再构成威胁,才感到大大地放松。现在他们再也不必考虑放弃前进的态势。一天之前在他们眼中无比暗淡的防守前线的前景似乎一下子变得乐观起来。好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雅典方面又提供了53艘新船作为支援;一次夜间突袭的战斗中消灭了一支西里西亚船队;联络官阿布罗尼科斯带来令人欣慰的消息,列奥尼达和他的战士经过第二天艰苦卓绝、令人敬佩的战斗把守住了热门。如果波斯国王不能尽快攻破此地,那么他的军队远离故乡,即将面临饥饿的威胁。只要他们能够避免失败,继续把米底人困在原地,对希腊人来说就已经堪称胜利了。
但是对联军舰队来说,对他们抵抗能力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波斯人全力以赴将剩下的船只重新组成海上战斗力,不仅试图粉碎希腊阵线中的薄弱环节,如果需要的话,还准备打通海峡前往温泉关。战斗的第三天来到了,希腊人在阿特弥西乌姆看到,大战在这一刻终于来到了。无数支蛮族的舰队浩浩荡荡地开来——腓尼基人、埃及人、伊奥尼亚人占满了整个海面。这次完全不是小规模的冲突,也不再是预演,而是波斯国王全面袭击希腊阵地的第一次进攻。走投无路之中,学习划桨只不过数月的希腊人——或者像普拉塔亚人这样刚刚数星期的人——必须全力以赴准备战斗。
希腊舰队比敌人的船只灵活性更差,他们横锁海峡,等待着波斯舰队发起攻击。划手们紧紧握住船桨,关节发白,鼻子紧紧地皱着,因为空气中布满了汗臭和屁滚尿流的恶臭,他们坐在木头凳子上,紧张地听着船骨发出吱嘎的响声、海水的波浪声和指挥官们紧张讨论即将开始的战斗的话语。不久之后,甲板上的水手就叫喊起来,蛮族人靠近了:“数量惊人,船上画着华丽的人物头像;肆无忌惮地大声喧哗,唱着野蛮的战歌。”24这就是波斯人散开队形渡过海峡时候的情景和响动。双方交兵的时刻终于到来,战斗非常激烈。希腊人绝望地试图阻止敌人,“他们大声呼喊着,为了防止蛮族人突破,甚至在波斯人试图冲击的时候尽力消灭对手”。25战斗非常残酷,希腊人仅仅能够守住海峡。大量的船只被俘或者被击沉,这样的损失令数量不多的联军舰队难以承受;还有不少的船已经失去战斗力。雅典人在战斗中经受敌人最重的打击,有一半舰队失去了战斗力。第二天继续防守海峡的前景变得暗淡起来。希腊人难过地收拾战场,将沉船和死去的水手从海中打捞到岸边,为他们举行火葬。他们的指挥官焦虑地面对着葬礼上的火光,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到现在为止,当地人看到了希腊舰队受到重创的情况,已经对未来做出了决定,他们将自己的家畜赶到海边,希望能够一同撤退转移。地米斯托克利认识到现在必须放弃阿特弥西乌姆,但不愿看到这些作战之后疲惫不堪的人们饿着肚子出海,于是下令举行一次牛肉烧烤会。
这个晚上,在篝火点点的海岸上,虽然人人疲惫不堪、失望至极,但还没有完全绝望。希腊人能够迎战波斯国王的舰队并幸存下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在阿特弥西乌姆人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光是因为得到了风助。联军舰队仍然是一个具有战斗力的整体;这次撤退虽然必须执行,但是出于战略考虑,完全秩序井然。最后的命令一直没有下达,因为他们在等待热门传来消息,与此同时列奥尼达和他的军队已经成为整场战役的关键。海军中没有人知道温泉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在海滩边上走来走去,闻着空气中烤牛肉和焚烧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眺望着海峡对岸波斯阵地中遥远的光亮,等待着阿布罗尼科斯从斯巴达国王那里带来每天都有的令人安心的消息。
当晚,小船及时地到达了阿特弥西乌姆海岸。水手们还围坐在篝火旁继续吃晚饭。靠岸之前,营地上还没有丝毫的紧张气氛。当阿布罗尼科斯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人们已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切都立刻变了。每一个看到他的人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在温泉关发生了灾难。
<h3>国王的盛宴和斯巴达人的早餐</h3>
虽然除了苦海海岸之外,平原上的所有道路都不能通行,在这片偏远荒蛮的土地上,整个世界帝国仍然围绕着伟大国王的言语运转着。薛西斯没办法从波斯波利斯直接指挥入侵希腊的行动,只好把整个波斯波利斯带在身边。夜复一夜,无论国王在何处驻跸,仆人们会立刻急急忙忙地将无数行李从骆驼和驴子身上卸下来,在地面清理一片空场,然后搭起一座豪华堪比任何宫殿的帐篷。由于波斯国王习惯于一刻不停根据季节变化四处迁都,所以他的工程师们也善于为国王在旅行途中准备奢侈的行宫。这样即便在温泉关这样荒凉的环境中,帝国的奢华也未曾减少丝毫,各种地毯、靠垫、皮革帷幕和彩色的挂饰一样不少:为国王准备了一间又一间的房,每一处的门外都有不死战士把守,防备着克里普提(特务行动)老手的刺杀企图。<sup>[1]这和热门内的条件形成鲜明对比:列奥尼达必须在尸体腐烂的恶臭中扎营,而指挥战斗的国王则端坐在会议厅的香气缭绕中;到了晚上,国王为了保持体力从银腿宝座上起身回到“专门人员——一位善于将被褥整治得美观柔软的奴隶——铺好的床上休息,波斯人是世界上第一个将这项本领当作一种艺术的民族”。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