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天堂里的杂草</h3>
被雅典人看作历史上最重大胜利的马拉松战役,在万王之王看来则有另外一番不同的理解。实际上波斯宣传机构不太习惯关注主人的失败——对他们来说,将这场战役轻描淡写地描绘成一次细小的边界冲突完全不算破例或让步。当然,可恨的雅典人成功地从他们的惩罚中溜走的确有些遗憾,但这次小小的失败无损于整个远征取得的重大胜利。怀疑这一点的人只要看看匍匐在苏撒街道中的埃雷特里亚人就清楚了。大流士看到这些可怜的俘虏屈服在面前,非常宽宏地命令给他们松绑,并将他们安置在今天巴士拉以北的土地上。这一片土地早已广为人知,因为有神秘的黑色液体从沙漠的地下冒出泡来,空气中布满了波斯人称为“拉迪那凯”的浓重气味——远烈于爱琴海地区腌货铺子的味道。就像当年犹太人曾经在巴比伦河边流泪一样,埃雷特里亚人也在油井林立的伊拉克南部哀哭自己的家园。“永别了,著名的埃雷特里亚,你已不再是我们的家园。永别了,雅典,我们从前隔海相望的邻居。永别了,我亲爱的海洋。”1大流士认为,这种流放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当然,这样宽宏大量只不过是伟大国王盛怒风暴之后短暂的阳光。而雅典这个恶灵和魔鬼的信徒、谎言的顽固据点同以前一样仍然面临着死刑的判决。但不仅只有雅典。共同犯下谋杀大王使节罪行的还有斯巴达,这一点不会被忘记,也不会得到原谅。在马拉松战役之后,大流士重新规划了自己的西方战略,决心将斯巴达和雅典一同毁灭。幸运的是,一向在大王军事计划前沿的智囊团最近赢得了一次特别重要的政变:一位新来的奸细,这不是别人,恰好是那座神秘莫测的城市从前的一位国王。德马拉托斯由于在全体斯巴达人民面前遭到勒奥提基达斯公开羞辱,终于进行反击:起初他还是暗中行事,后来干脆公开逃亡到苏撒的宫廷,并在这里受到极其热情的欢迎——因为他提供了大量有关情报。2这位叛徒早已对故乡思念不已,因此在询问人员提问的时候,自然毫无保留地痛苦发泄了一番。
尽管德马拉托斯已经门户大开,鼓动自己的主公考虑入侵伯罗奔尼撒,大流士的征服计划却并不轻举妄动。鉴于达提斯的远征只不过是一次华丽的劫掠,而完全平定像希腊这样遥远多山的地区则是一项方法难度完全不同的挑战。波斯的行政系统像车轮一样可以慢慢碾碎任何问题。公元前486年6月,大流士发动动员令之后的第三年,苦于无休止的征粮征兵,埃及人突然发动了起义。大王的注意力突然从雅典被吸引到南方。埃及这片土地富饶、肥沃,如同黄金一般珍贵,不能因为荒蛮的希腊而冒险失去这样珍贵的宝物。原本打算出征雅典的特别部队如今自然被派往进攻尼罗河国度。当炎夏的酷热逐渐褪去,美好的秋季秋意渐浓之时,这一片土地已经准备好脱离波斯独立。万王之王立刻准备亲自出征。
宫廷中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一刻潜在的危险。大流士此前虽然多次出征,但是现在他不再年轻,已经65岁,谣言四起,说他身体虚弱。侍臣们痛苦地记得前一位波斯国王出征埃及时所发生的事情,考虑到这次的结局时——自己都感到害怕。冈比西斯在尼罗河畔战斗,只不过将波斯留给自己的唯一兄弟;大流士娶了众多妻子,而且子女众多,很多儿子都野心勃勃。外省爆发战争,继位问题就会迫在眉睫:如果历史能指引方向的话,那结果将是一次灾难。手足相残严重的后果威胁到了波斯统治的根基,它已经造成一支王室血脉的终结——谁敢断言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大流士已经上了年纪,然而他毕生统治都致力于为世界建立真理和秩序而取得成果,绝对不会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在他死后化为乌有。他认为有这么多才能出众的儿子不仅不会威胁到帝国,反而会巩固它。波斯人民不应对他子嗣众多而感到担忧,而应该感到欣慰。他们一直拥有基本的准则:“男子气概的最好标准,除了在战场上作战勇敢之外,还要成为一名子女众多的父亲。”3大流士事事谨慎,不可能忽视对儿子们的教育。波斯人不习惯于娇生惯养。甚至连一向认为穿裤子的民族是可笑娘娘腔的希腊人,也不得不认可波斯人这样的做法。虽然波斯王子可能身穿花花绿绿的裤子,但他们的确非常坚强。
当然,也许王子的幼年时代是在后宫女子的温柔乡中度过的,也唯独如此,才能让宦官们更好地塑造他,“赋予他婴儿的美丽,在蹒跚学步时塑造他的双腿,让他挺起腰杆”4。从6岁开始,孩子们就必须像斯巴达人一样接受严格的课程训练:每天黎明之前,都有嘹亮的喇叭声叫王子们起床,在开始进行严格的课程训练之前第一件事就是5英里长跑,随后的课程包括声音训练、使用武器以及在冰冷的激流中沐浴。为了学习领导的方法,他们将要带领50名其他男孩。为了学习像帝王般运用长矛和弓箭的技巧,他们要跟随自己的父王打猎。为了学习公正的原理,了解波斯辉煌的历史,敬奉阿胡拉马兹达,他们要接受祭司们的指导。或许他们生而处在奢华之中,但是这奢华完全是为了让下人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眼花缭乱,而不是为了让这些精英中的骨干变得软弱。甚至那些公主们从生下来就有整座城市为她们制作精美的拖鞋,也不被允许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而要在家庭女教师的指导下练习骑马,甚至要和自己的兄弟们一样学习“精熟弓矛”5。万王之王的孩子们需要学习的内容实在太多。只有在比较中,卓尔不群、令人敬畏者才能拥有继承大统的权利,随之而来的责任还包括公正和威严。大流士后人继承的遗产是对全世界的统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像他们一样含着金勺子出生。在大流士狡猾的精心计划中,帝国是家族的利益——不允许任何一个孩子为了自己的利益破坏它。孩子们渴望赢得父亲的青睐,渴望统治各个古老的王国,渴望强大的总督领地以及军队。他们得到的赏赐越多,就越有希望得到更多——大流士的超级大奖——统治整个世界的权力——只会授予所有人中间最合适、最值得嘉奖的王子。
大流士几年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这个人选。6有一个儿子在众人中特别引人注目:薛西斯。虽然他不是众王子中最年长者,但却显然早已成为大王的继承人。很多条件帮助他赢得了这项头衔。但也许其中最关键的因素是,薛西斯与其他的同父异母兄弟不同,他的身上流淌着最正统的血液——他的母亲是帝国中背景最重要的女人阿托撒,是冈比西斯和巴尔迪亚留下的寡妇,是伟大的居鲁士的女儿。这样的血统肯定是重要优势,但如果薛西斯不同时具备许多别的品质,也不足以赢得父亲的祝福。作为接受世界上最严格教育的毕业生,他不仅表现出在骑术、武器使用方面的特长,而且具有祭司般的智慧——“如果不能在这个领域得到正确的指导,就不能成为波斯的国王”7。同样,在打猎和作战过程中,他都冲锋在前,充分地证明了个人的勇气。或许还有一项重要的因素,薛西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有王者之风。这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波斯民族非常重视身体外观,每个贵族都会在车上带着自己的化妆师;必备的装饰物包括一双可以踩在脚下的高跟鞋;而假胡须和假唇须价格昂贵,以至于财政部门将它们列为需要缴税的项目。薛西斯的相貌甚至比父亲更为英俊:大流士已经是人们公认的美男子,“猿臂及膝”8。薛西斯虽然没有这些奇特相貌:“无论是他的身材还是高贵的仪表,都比任何人更适于指挥强大的权力。”9
因此公元前486年秋天,身体欠佳的万王之王在出征埃及之前,终于“离开了宝座”10,这其实是波斯人的委婉说法,薛西斯能够毫无争议地继承统治世界的权力。或许无人像大流士这样放弃统治权:同他自己通过暴力非法获得这一权力相比,他的儿子平稳顺利地宣誓并接过了最高统治者的权力。然后死去国王的遗体被涂满蜡,安置在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上,驾车的骏马的鬃毛被精心修剪,然后在惊天动地的哀悼声中驶出波斯波利斯。全体百姓在薛西斯的带领下涌出城来,跟随在灵柩之后号啕大哭、捶胸顿足,向着远处一道高低起伏的石灰石峭壁表示自己的哀悼,国王的陵墓就开凿在那里的峭壁上,伟大的国王安息在那里。整个波斯波利斯,波斯全国以及每一处总督领地,凡是得到阿尔塔神庇护的土地上,大流士在位期间不停燃烧了36年的圣火被严肃地熄灭,红热的灰烬渐渐冷却化为尘土。
直到薛西斯向北前往帕萨加第,举行某些只允许最智慧的祭司和国王本人知道的神秘仪式之后,火坛的圣火才重新燃起,新国王的统治正式开始了。这个仪式的一部分内容包括,命令薛西斯“脱下自己的衣服,穿上一件居鲁士成为国王之前曾经穿过的袍子”11,然后吃下由祭司事先准备好的一些恶心的东西,这是用变质的牛奶和神圣草药酿制加持而成的。然后祭司将王笏交到他的右手中;将基达里斯,也就是象征王权的冠冕,戴到他的头上。随后薛西斯被引导至波斯白昼的耀眼光芒之中。总督、高官和所有聚集在帕萨加第等候这一刻的人们,立刻匍匐在地上,这样做是他们的责任和荣耀——无论何时见到国王都要谢恩。薛西斯作为居鲁士的继承人,同时也是阿胡拉马兹达所选定的人,以光辉灿烂的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
薛西斯没有在人们的欢呼中沉迷逗留太久,紧急的国事还在等待着他。他抓住大流士曾经握过的马缰,很快离开了充满节日气氛的首都赶往埃及。刚到叛乱地区,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他一如大流士所希望的那样显示出了才能,不仅立刻基本平息了叛乱,而且表现出和他的父亲一样具有善于利用个人关系的眼光,从自己为数众多的兄弟中任命了一位,担任这里的总督。这位大王甚至比大流士更加好战,他认为这次胜利不仅是对人间叛乱的惩罚,而且震慑了宇宙间魔鬼的邪恶力量。所有崇拜达埃瓦的国家都要遭到征讨;淫祠邪庙必须被铲除;各处被谎言控制的地区应该重新奉献给真理之神:这将成为薛西斯统治期间指导全体波斯人民的宣言。为了避免有任何疑问,他派人将这些话镌刻在波斯波利斯并昭告天下,提醒所有侍臣,除了国王所宣布的内容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堪称正确:“尊重阿胡拉马兹达赐予的法律,崇拜阿胡拉马兹达和阿尔塔神之人将得到幸福生活,并在死后获得祝福。”12尽管身为“万王之王”、“波斯和大地之王”,薛西斯从来未曾忘记,自己被赋予无可比拟的权力是为了一个神圣而重要的目的。这个责任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不可轻易丢掉。不能够让那些选择他承担这项任务的人感到失望。薛西斯慷慨地承认:“大流士有很多儿子,但是我的父亲大流士却选择我成为他身后最伟大的人物。”反之这也表达了更为高远的目标:“这一切都是按照阿胡拉马兹达的意愿安排的。”13
自然,一旦埃及被平定之后,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妨碍他继续完成大流士生前留下的未竟事业。薛西斯回到波斯之后,立刻有不同的利益集团开始鼓动大王,劝说他向欧洲内部进行更为深入的远征,以便惩罚雅典,征服希腊。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薛西斯的兄弟马尔多尼奥斯,他早已从色雷斯负伤中康复,现在一心一意想要回到爱琴海,认为那里是可以施展个人才能的地方。他不是唯一的求取功名者:既然有一名兄弟可以拥有法老的宫殿,大王还有更多的亲戚渴望出风头,以证明自己的勇气,享受高级指挥官的荣耀。毕竟身为波斯人的使命就是要征服那些遥远的“非雅利安人”。
在向情报官员们咨询了关于西方前线的各种消息之后,薛西斯满意地觉得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确,据这些情报人员报告,雅典和斯巴达仍然是对抗他雄心的主要力量,但是希腊其他地区的贵族对波斯入侵持欢迎态度——至少包括玻俄提亚与底比斯以北的色萨利地区。一旦色萨利陷落,底比斯以及其他大多数南方城邦都会前来投诚。实际上,即便在斯巴达和雅典,这项计划也不一定会彻底失败——因为在苏撒舒服地生活的德马拉托斯和波斯供养的佩西斯特拉提达伊第三代人,也还能够保证充当少数附庸。希庇亚斯的好儿子们自告奋勇地向薛西斯进言,并表现出愿意为天国事业献身的勇气,“他们对大王描述了波斯人注定要在赫勒斯滂建起桥梁,详细地说明了随后即可取得的胜利的各种细节”14。这些主张和看法来自于奥诺玛克利托斯,这是一个江湖骗子,一度是雅典僭主们的朋友,后来因为遭到指控伪造预言而与他们闹翻。显然他的话不可当作可靠的信息,但是佩西斯特拉提达伊由于被驱逐,迫切希望再次见到自己的故乡,只好可怜巴巴地相信他的每一句话。
波斯最高指挥部如果对奥诺玛克利托斯的信任程度也一样的话,那实在可疑,但是这并不重要。就在薛西斯从埃及返回后过了几个月,筹备战争的工作就马不停蹄地展开了。反对侵略的鸽派人物对此无能为力。只要发表反对意见,就会被标上懦夫的标签。他们的警告除了引起主战派的不满之外并没有轻易搁置。雅典人在马拉松战场上的表现已经说明他们不是等闲之辈;为特遣部队准备物资会令波斯最有经验的官僚也感到难以负担;希腊群山起伏的地势以荒凉著称:这些顾虑并没有被当作失败主义者扰乱民心的言论遭到驳斥。出征的种种危险偶尔也会令薛西斯感到犹豫,但这一切最后都坚定了他的决心。在危险之前畏缩,承认波斯力量有时候也会因为过度扩张而削弱,放弃雅典并将它背后的那个大陆永远留给谎言统治,这都是对大流士的下流背叛,甚至也是对马兹达神不可原谅的背叛。的确这次远征充满了风险——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就不值得万王之王关注它了。
但怎样迎接挑战?王宫的大门口雕刻有人首牛身鹰翼兽,宫殿中的庭院雕梁画栋,配备着宦官,国王的大门由上千名保卫国王安全的侍卫把守,这些侍卫身穿镶嵌宝石的长袍,手持长矛,长矛柄上装饰着金苹果,矛尖对外,这里面是波斯波利斯最隐秘的内廷——薛西斯和他最信任的谋士们就在这里举行御前会议,商讨对策。他是波斯权力最为幽密的神经中枢,讨论的内容外人当然无从知晓,但是由于各种谣言以及事件发展的进程,15我们还是可以略知一二。当然讨论的内容一旦解决,战争就会立刻发动,但仅有一个问题:为了侵略并征服希腊,应该配备何种军队?
马尔多尼奥斯坚持认为,只有最精英的战士——波斯人、米底人、斯基泰人和东伊朗人——才能征召。他认为,只有这样的部队行动如闪电,可以战胜任何敌人,击溃敌人笨重的步兵团,他们可怕的速度已经在对抗伊奥尼亚的希腊人战斗中多次奏效。16虽然这一战略有过辉煌的先例,但是仍然有无法克服的弱点。时代已经改变:仅从这几个总督领地征召的军队怎能同它的指挥官的尊严相配?当年随居鲁士出征的山野村夫怎能配得上今天他统治全世界的外孙?当征服了西方之后,薛西斯就不仅是波斯的国王,而且还是世界上所有领土的国王了。即使最为偏远的民族也要为自己的子孙向他缴纳贡赋。他们的屈服反映了主人的无比荣耀,是真正的万王之王。
最后就这样决定了。或许御前会议讨论的内容,有些许传到了正在薛西斯会议室之外凿石像、装点附近梯道墙壁的工人耳中。17正像这些台阶本身一样,虽然不断升高,但是每一层台阶的高度都非常矮,身着长袍的贵族们可以不失体面地走上这些台阶,做工精致至极——工人们得到指令,需要一排排地认真描绘出各种臣服的民族向国王奉献宝物的情形。这就是薛西斯所知道的各族臣民中的绝大多数,他们都来自远离波斯的地方,基本处于蛮荒不化的状态;而送信人正准备飞奔前往帝国的各个角落,告诉各地总督并号召他们起来作战,国王希望看到不同的臣民聚集在他的面前,手持武器走向战场。印度人身穿棉织腰布,手拿藤弓;埃塞俄比亚人身披豹皮,使用石尖箭镞;莫司科伊人(Moschians)头戴木盔;色雷斯人头裹狐皮;奇西亚人(Cissians)裹着头巾;亚述人身穿亚麻盔甲,挥舞着狼牙棒。这些人都在波斯波利斯的石雕中浮现出来,变成了活生生的民族,聚集在主人的面前,跟随着他向西方进军。
不得不承认,这个由各民族手无寸铁的征兵组成的军队不断膨胀,令大王的后勤人员头疼不已。薛西斯想象出的这个军队需要被运送过爱琴海的问题逐渐凸现出来:只可能通过陆路到达雅典。这个新情况反过来要求完成许多奇迹:无论如何必须在赫勒斯滂修桥;需要在色雷斯和马其顿的森林中修路;大量种植粮食并做好储备。负责承担此任务的后勤部门当然不堪重负——而对国王来说,这就像无数次战场的胜利一样,是对权力的辉煌展示。驯服野人,祈求大地立刻呈现出秩序,遍布成熟的谷物:他想象的全球计划比任何幻想都更完美。波斯人生长在全山环抱的环境中,一向认为领袖肯定拥有令荒漠变田园的能力。只要有总督为了令国王满意而表示“自己令所属省份繁荣,广植树木和庄稼”18,就会被记录下来当作有野心的人。甚至连卑微的园丁向国王进献蔬菜作为礼物,都立刻会处在危险之中。据传薛西斯的一位后裔在得到一枚巨大的石榴之后,曾经说过:“人们肯定能将水果培育到这么大,对我来说,则负责将小城市变大。”19
甚至连国王自己都炫耀园艺方面的才能。有理由相信,薛西斯很小的时候,在尚未开始学习弓马和冷水浴之前,曾经在花园中度过许多美好的下午,“植树,采集草药的根茎”20。实际上,在宫廷人们所喜好的活动中,也许只有打猎可以与园艺相比。对于波斯人来说,只有兼擅两方面才能才可称得上完满。很少有哪个总督驻地不设立私人花园,这些地方设立各种游戏,同时在湖边或者潺潺的溪畔修建一些亭台,草地经过精心修剪,种植着各种植物,草药园圃、花床、梨树、苹果树、松柏扎根在肥沃的土壤中,奇花异草的香味充满在空气中。帝国一直对植物园林充满了热爱。大流士即便在日理万机的繁忙国事之中,也不忘了解最新的园艺动态,鼓励各地总督探索新式修剪,搜罗稀有秧苗。据说马尔多尼奥斯为了鼓舞他兄弟的战争热情,向薛西斯保证欧洲是最大的园艺中心,“保存了每一种树木”21。当波斯波利斯城中遍布出征希腊在即的消息时,王室园丁们也开始摩拳擦掌,和每个做梦发财的人一样兴奋不已。
波斯人用“帕拉代达”这个词表示精致美丽的花园,希腊人将其翻译成“帕拉得索斯”——“乐园”。22进入这里,徜徉在清冽的小溪旁边,帝国各地的自然奇观都被移植到这里——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看到这一切,国王的确会想象自己身在天堂。乐园不仅仅是神圣的场所,也不仅仅是回避尘世生活中各种烦心琐事的地方。每一件事物都令他感到高兴,“树木的美丽体现在人们种植它的正确方式,树干笔直,角度适宜,能够散发出各种木香,香气混合在空气中”23,这都能根据他的喜好进行安排。同样,如果身为万王之王掌握着全世界,他也可以下令让自然产生秩序。
打个比方,国王在花园中挥动手臂,指示种植松柏的直线,同样他可以在地图上指点江山,就能够移山填海。就在赫勒斯滂波涛汹涌的地方,正有人将树枝和紧紧打包的土壤铺满一座巨大的浮桥,这座浮桥连接了亚洲和欧洲;与此同时,在爱琴海更西边的海岸上,人们正在挖掘一条运河,穿过阿索斯山脚下的地峡,以利于波斯舰队不必绕行山峰高耸的险恶半岛。马拉松战役的两年之前,马尔多尼奥斯就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舰队,这场灾难令所有人心有余悸,传说这是由于奇怪的自然物造成的:据说在巨浪之中有海怪出没,以吞噬落水者为生,而白鸽则出生在浪花之中,在这场灾难的上空盘旋飞舞,“这种鸟类第一次在希腊出现,从前没人在这里见过它们”24。这样的怪事不会再次发生了:仿佛一只黑豹被锁在花园的笼中,不能透过笼子的金色栏杆伤害那些观赏它的人们,同样,无论多少波斯舰队通过这里前往雅典,阿索斯山脚下的海怪也只能白白地咽口水。
希腊全境都被震动了,修建一条运河,宽度可以并排通过两艘战舰,深度保证船体不会碰到河床,长度达到1.5英里,这项任务超出任何普通人的能力——除了一个人。随着劳工队伍日夜不停劳作,敲击石块的声音从阿索斯山远远传来,不断送来一个可怕的消息。整个亚洲都在沸腾。万王之王渐渐逼近。
<h3>开始行动</h3>
开凿运河、修建桥梁、动员整座大陆的军事力量,这些行动令很多人都为之欢欣鼓舞,但雅典人却并不这样想,他们保持了高度的戒备。自从佩西斯特拉提达伊遭到放逐之后,宏伟的宙斯神庙的圆柱尘封已久,像一座严肃的纪念碑一样诉说着这座城市对任何领袖人物的厌恶。无论何时,只要雅典贵族见到地位超出自己的人物,第一反应就是定要将他除去。“人们不喜欢歌颂别人,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剥夺了某些东西。”25无论何时,这种看法在希腊人的心中都相当普遍。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民主制度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据说地米斯托克利的父亲试图劝阻儿子从事政治活动,就曾经指着被拖倒的法勒隆沙滩上正在腐朽的战舰残骸警告说,任何野心勃勃的政客最终都要落得这般下场。“因为在雅典,一旦领袖人物已经失去利用价值,通常都会受到这样的对待。”26
自然,民主制度最先建立起来的就是精英之间野蛮无情的竞争。即使像米太亚德这样杰出的人物都很快被拖入毁灭深渊。公元前489年,距离他将这座城邦从毁灭的边缘拯救出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当他带领远征军出征爱琴海上各个投向波斯的城邦,由于大腿受伤而不得不回到雅典的时候,突然名声扫地。阿克迈翁一如既往地嗅到了血腥味。一名名叫克桑提普斯(Xanthippus)的野心勃勃的青年政客迎娶了克里斯提尼的侄女,受到鼓动起诉米太亚德,控告他狂妄自大,“欺骗雅典人民”。米太亚德被抬到市民大会面前,并被宣布有罪,陪审团并没有判决将他从担架上拉起来,处死后从“绞刑手门”下拖出去丢弃到乱葬坑中,因为他们不愿意像从前对待波斯国王使节一样对待马拉松战役的胜利者,于是投票决定对他处以苛刻的罚金。然而,尚未等到支付罚金的日子,坏疽就已经让这位英雄的整条腿烂掉了,并在判决几周之后夺取了他的性命。他的儿子客蒙(Cimon)费尽千辛万苦凑齐了罚金,然后继承了对菲莱德斯部落的领导权。这令他散尽了家财,不用说,也让他同阿克迈翁党人结下了世仇。
因为雅典人害怕任何“令某人能够掌控支配同胞们绝对权利”的情况,27所以他们看到伟大的米太亚德悲惨的下场都感到心满意足,但这并不意味着会对他的竞争对手有多大的热情。在克桑提普斯提起的这次诉讼中,究竟谁充当了帮凶:是市民大会上的投票者还是阿克迈翁党人?这个答案不久就会揭晓。米太亚德死后两年,市民们聚集到阿戈拉中,当天在这里特别树立起巨大的投票围栏,官员们仔细地检查过往的人们,以确保没有人来投两次票。为每一个部落准备的十个入口都放了一堆破陶片。每一个雅典人弯腰拾起一片的时候都清楚自己的手中掌握着可怕的权利。在民主制建立之前,流放曾经是某个党派领袖通过武力威胁的方式强加给某人的残忍的毁灭性打击;而今,这种命运第一次作为权衡性的判决摆在了特权阶层人们的面前。每一个公民必须在破陶片的背面写下某个著名政治家的名字。当天结束的时候,所有这些碎片——希腊人称之为“奥斯特拉卡”——就被分类整理计算,其中得到提名最多的公民必须离开阿提卡10天。但并非像从前的流放那样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也不像从前那样只能在10年之后才可以回到家乡,但是他一定要按照雅典人民做出的决定接受“陶片放逐”。
这是一件针对任何过分强大的有野心家族的致命武器,但是自从克里斯提尼首创这项发明之后,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一直被作为民主制度的保留手段没有实行。28而在米太亚德死后雅典人民投票决定使用这一手段,表明了他们不愿充当部族仇恨炮灰的决心。这个民族送走了波斯国王后,自然不愿继续被迫生活在任何贵族暴政的阴影之下。行动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希帕科斯,这个臭名昭著的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党人在10年前担任执政官的时候,就被怀疑与希庇亚斯和阿尔塔费尼斯勾结。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86年,这自然轮到了阿克迈翁党人中的一员。又过了两年,克桑提普斯自己也由于逐渐引人关注而遭到了驱逐的下场。在马拉松战役之后的几年内,菲莱德斯、佩西斯特拉提达伊、阿克迈翁这些家族首领都被清除掉了。如果说民主制的建立是一次和平的革命,那么陶片放逐法则被看作是一座可以砍头而不会流血的断头台。
自然,与任何革命一样,清除已有的政治掮客主力,为更多的机会主义竞争者打开了方便之门,有更多的机会可以取代前人的位置。阿克迈翁不是唯一觉得自己被马拉松战役胜利者光辉所掩盖的人;也不是唯一渴望在取悦市民大会的人中取得一席之地的。有一个人对米太亚德赢得的荣誉感到特别苦恼,甚至因此而整夜失眠,一旦放下酒杯就无法入睡,已经准备好利用机会排除对手。地米斯托克利已经树敌不少,清楚地知道如果继续推行自己的政策将可能冒险毁掉自己。从第一次陶片放逐开始,他就成为遭到流放的热门人选,每年都有大堆的陶片投票反对他,但仍然有关键的优势。因为一切针对其他流放人选的愤怒指责——“叛徒”或者“达提斯的红人”,甚至在某片陶片背后潦草地涂抹着一个带着米底人帽子的弓箭手,都不会被看作是针对地米斯托克利的指控。和其他遭到陶片流放的人不同,他始终坚持反对波斯国王的政策。在他担任执政官期间开始在皮赖乌斯(Piraeus)兴建的庞大港口工程,至今已经历十多年,这座全希腊最大、防守最为严密的港口作为这一点最有力的证明竖立在一旁。地米斯托克利现在已经开始公开宣传,将雅典改造成为拥有一流舰队海上强国的必要性。
这项提议对于贫穷的阶层来说或许充满吸引力——但是对刚刚在马拉松取胜的土地主的农场主来说却并非如此。地米斯托克利提出修建200艘船的建议,为这样巨大的海军配备人员将会让手持矛盾的传统陆军无人可用。重甲步兵阶层难道真的会投票削弱自己吗?无论倡议多么动人,又有谁愿意资助他这么夸张的海军计划呢?修建舰队耗资巨大,对任何一座城市来说,这都是最奢侈的象征。富人们听到地米斯托克利的建议之后,那些最可能被迫出资的人都感到不满,开始各自做精明的打算。由于传统的保守主义者失去了大家族的首脑充当各自的代言人,上层阶级必须赶紧寻找能够捍卫自身利益的人。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阿里斯提德,这就是当年在马拉松和地米斯托克利一同率领薄弱中军的将领,到了公元前5世纪80年代中期他却变成了地米斯托克利最严厉的对手。这两个人甚至连性格都形成鲜明的对比。地米斯托克利被认为是典型的投机者、彻头彻尾的表里不一、狡猾的人;而阿里斯提德则被他的同党们描述成为正直、朴实的完美榜样。地米斯托克利会利用任何机会收受贿赂,这早已为人所共知,而他的对手则以贫穷律己和诚实著称,甚至在马拉松战役之后,当雅典步兵在绝望之中疲惫地向法勒隆进发的时候,人们信任地将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了阿里斯提德。他的拥护者们喜欢称呼他为“公正者”,这个绰号表明他的伟大、问心无愧。29
这一表面的道德楷模成为有潜力而且重大的发现,在民主制度中可以选择这样的偶像成为真正的政治家。但是如果不考虑这个绰号,阿里斯提德实际上和地米斯托克利一样善用政治诡计。不过他一方面表现出“不介入党派斗争,坚持自己路线的做法”30,另一方面则是拢络人心的高手。例如,当年地米斯托克利尚未在政治界崭露头角的时候,阿里斯提德早已将目光锁定在最高层,成为克里斯提尼的密友;甚至连他表现出来的贫穷,也不过是一种姿态——虽然不像地米斯托克利那样贪恋小惠,作为法勒隆一处大庄园的主人,他也不必过分结交雅典最富有的人们。
那么如何解释阿里斯提德获得人心的特别之处?对手曾经指出,他来自雅典南部的一个小村庄阿洛佩克,这个地名在希腊语中与“狐狸”的发音非常相似,而他做事的方式也同样狡猾。也许对阿里斯提德的这项指控有点过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民主制度活力的根源就在于伪善。这座城邦中日益增强的平等观念并没有让势利心态消失。阿里斯提德富有且节俭,热衷于公共事务,出身名门,堪当重任,足可成为雅典人最信赖的人:他们过去的理想能够和未来的体制相一致。他曾经许诺,让那些像从卫城生长出来的神圣橄榄树一样在阿提卡土地上出生的人们,继续保卫雅典人民度过所有将要面对的艰难困苦。同这位“公正者”强调重甲步兵重要地位的论调相比,毫无疑问,地米斯托克利呼吁建立海军的做法就像汹涌的大海一样显得特别的“非雅典人”。
也许,这座城市的命运被扭曲了。就在卫城山顶,雅典娜当年亲手种植的橄榄树旁边,还有一座盛满海水的水池。每个公民跪在旁边都能听见,水池深处传来“刮起南风的时候海浪的叹息”;而在岩石上面还可以看到刻有“三叉戟形状的徽记”,31标示着这里在遥远的古代曾经是海神波塞东的领地。据说当年雅典娜和波塞冬为了赢得这座城市而竞争;虽然波塞冬被女神击败,仍然在雅典最神圣地方的岩石上留下了继续庇佑这里的标志。32卫城并不是雅典人寻求神佑的唯一地点。在雅典,“神圣的岬角苏尼奥姆”33是每一艘船只离开阿提卡前往公海的必经之地,最近人们在这里陡峭的岩壁边缘修建了一座献给波塞冬的神庙。达提斯率领运送骑兵的舰队对法勒隆发动最后进攻的时候,一定在他沉重的舰队经过岬角的过程中看到了高高耸立的圆柱。也许就在这个可怕的日子里,波塞冬用他的三叉戟搅动海流,减慢了波斯战船向雅典进发的速度?显然,只有海神最可能支持地米斯托克利的建议,保护自己的城邦免受第二次蛮族进攻。由于苏尼奥姆(Sunium)距离地米斯托克利所在的市区仅仅8英里远,便于经常前往岬角旅行。这里对于祈祷奇迹发生是最合适的地点了,背对着海神庙宇的阴影,他心底的愿望渐渐从口中念出来。
地米斯托克利知道,几步之外的波塞冬神庙是最有希望实现这个愿望的地点。岬角顶端的峭壁并没有延伸很远。苏尼奥姆以北的地方是一片名叫劳里乌姆(Laurium)的荒地,这里荒凉无物,任何带来新鲜空气的清风都吹不到这里。在这一片海岸上的空气炙热污浊,充满了有毒的臭气,生前上万的男女老幼生活在这里,贫民窟就围绕着各个作坊修建。这里生活的人不是公民而是奴隶,他们的命运悲惨,不得不在尘土污物之中劳作,以保证民主制度的繁荣。在一片倾斜向海边满是矿坑的斜坡上,到处都布满了喧嚣的劳动人群在挖掘采集,劳里乌姆富含银矿,虽然从古代特洛伊战争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此采矿,但还是不断能在岩石中发现新的矿层。几十年之前,采石工艺获得了重大的进步:大石块被从断面上挖掘出来,通过清洗的办法提取矿石,以便在熔炼之前去除各种含量很高的无关的元素。这项简单的创新使得白银能够被提炼到前所未有的纯度,也展现出更为诱人的前景:如果有人能够找到更富饶的矿石,将会让劳里乌姆获得前所未有的开发。这必须的一次幸运敲击终于在公元前483年实现了。
“白银的源泉,埋藏在大地中的宝库。”34这个矿层让雅典人眼花缭乱。怎样利用这笔飞来横财?不久之后,地米斯托克利刚刚来到市民大会中,就听说他修造舰队的建议遭到强烈抗议的消息。阿里斯提德兼具无可比拟的保守主义特点和煽动技巧,立刻提出反对。他平静地指出,根据习惯,矿山中的这条矿带应该在全体雅典人中间平均分配:这个提议关系到每个投票者的切身利益,而且公然利用传统作为反对的理由。面对这种情况,地米斯托克利决定不再煽动人民,甚至也没有提到波斯的威胁,而不断强调有一个敌人比波斯国王更加紧迫,紧邻雅典人的家门口,这时他开始“煽动投票者对埃伊纳的仇恨和嫉妒”。35市民大会在贪婪和狂热爱国主义两种相反的诱惑之下,最终决定采取折中办法。利用劳里乌姆所得的财富修造舰队,但是只能建造100艘船。地米斯托克利坚持要求双倍于此的数目,拒绝放弃自己的主张,阿里斯提德也同样不满。但双方都没能更进一步。秋尽冬来,民主政府已经被辩论折磨得麻木不堪。次年1月,大会即将投票决定是否在当年举行陶片放逐,结果显而易见。僵局就要被打破:地米斯托克利或者阿里斯提德两者中必有其一需要离开。而当冬去春来的时候,将由陶片来决定最后的结果。
虽然没有经过刻意的安排,但公元前482年的陶片放逐实际上成为历史中第一次全民公决。或许更为重要的是:这次投票的结果不仅会决定雅典未来的命运,甚至还将决定整个希腊世界的独立与否等等。随着陶片放逐日期的临近,雅典人自己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有流言传来说在阿索斯半岛进行的巨大工事逐渐形成了威胁;而波斯国王正在做战争动员的消息,也不断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传遍了各个大街小巷。地米斯托克利的敌人们虽然反对修造舰队,继续宣扬阿里斯提德是“公正者”,但也开始对人民的紧张情绪恼怒——这一点很快就被阿里斯提德发现。到了进行投票的那天,他站在投票栏之前,这个时候,一位不识字的农民没有认出这位大人物,递过来一片陶片并请他写上“阿里斯提德”。阿里斯提德感到为难,便问他为何这样做。农夫回答:“因为我从小就听说他一直被人们称为‘公正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阿里斯提德一言不发,静静地接过陶片,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了回去。36这个故事令人感到内心振奋——当然也只可能出自公正者自己的口中。这很像是一位被判出局的人为了减少损失而做的辩解。虽然眼看着针对自己的陶片被投出,他还是希望从彻底毁灭之中做些挽救的动作,甚至他还可能看到有的陶片上面写着“达提斯的兄弟”。当然,直到结果确认并宣布遭到放逐的时候,阿里斯提德还是清楚无论自己需要留下什么东西,都必须保持诚实的名誉。总有一天他还会需要这个名声。虽然遭到了放逐,但是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做好返回的准备了。
然而与此同时,地米斯托克利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获得了胜利。雅典将修建200艘船只。实际数量超过了200——雅典人虽然起先百般推诿,却突然变得雷厉风行起来,最终迎难而上,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做得太少,行动太慢。各处代理商满载着劳里乌姆的白银急匆匆地散布到爱琴海各地,尽可能地收购木材。在皮赖乌斯的船坞中,斧凿的喧嚣声昼夜不停,自从去年夏天的投票开始,就不断修建战船,已经加快到每两周完成一艘的惊人速度。人们竭尽全力,修造最为新型的战舰——三段桡船,这种船船体细长、头装撞角、杀伤力巨大、每侧装配有三层桨,对工艺精度要求极高。地米斯托克利像往常一样提出要求尝试最新的设计,增强“速度和灵活性”37:生产率固然重要,同样也要重视质量。“能够让敌人惧怕,让朋友开心”38:这就是民主国家生产的每一艘三段桡船的质量标准。
然而人们清醒地认识到,修建战船的难度远远不如熟练掌握和驾驶他们的难度。三段桡船上的桨以难以掌控著称。“航海术和其他任何工作一样都是一门艺术。完全不可能在业余时间里随便补习一下就行,实际上根本不能用业余时间来学习。”39尤其在时间越来越紧迫的情况下。应该将阿提卡的全部人口都紧急动员到学习航海术的活动中——即便如此,地米斯托克利也仍然为人口不能继续壮大舰队而感到痛苦。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元前482年的夏天逐渐过去,冬天来临,来自各地橄榄林的农民以及此前从未离开过克拉墨科斯的陶工们——“这些曾经是重甲步兵的中坚力量”40将自己的甲胄放进了牛棚的蛛丝之中,都来接受训练,忍受着磨起的水泡还有从前未曾感到过疲劳的某些肌肉酸痛,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把划桨坐垫排在他们的长凳上继续训练。这个课程艰苦而野蛮——但是必须如此。公元前481年的春天到了,这时候已经没人相信自己艰苦训练将要面对的敌人是埃伊纳。现在有关波斯国王打这座城市主意的谣言从四面八方传来。据说薛西斯和他的军队正准备这个春天从苏撒出发。这种预期紧紧地控制了雅典人——在各种不确定因素和迷惑之中,他们知道情况不妙。后来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确切消息。
斯巴达人得到了某些东西:一对空白的写字板。这让人们深感迷惑,不清楚其中秘密传达了什么消息,后来列奥尼达国王的妻子,聪明的戈尔哥猜到了其中的秘密,她让人刮掉表面的封蜡——终于看到刻在下层木板上的消息。这是由德马拉托斯写的信:提醒人们小心万王之王的计划。斯巴达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究竟表明什么,“是对同族人善意的提醒,还是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41;这件事情如此离奇,它所警告的究竟是什么,而这个叛国者的动机究竟何在都不清楚。这样的信息居然可以奇迹般地通过王室大道上的全部检查点,这般精细的心计就足以让收信人感到胆寒,更认为有一个傀儡国王在暗中操作:处处都显示出波斯人的阴谋诡计部门干预的痕迹。斯巴达人虽然不像雅典人那样热衷于四处宣传他们公开的不同意见,但是内部也有很多分歧。鹰派人物自信可以击败包括万王之王在内任何敢于挑战的敌人,而其他悲观论者则非常害怕受到众神的审判而毁灭,担心末日渐渐接近,德马拉托斯的信息显然是为了扩大这种分歧。
德马拉托斯和波斯情报部门的控制者都知道,后者并不是斯巴达国内的那个小机构。10年之前被克勒奥墨涅斯杀死的大流士传令官,仍然在拉斯第蒙上空阴魂不散,引人恐慌,害怕招来天国的报复——当然这是他们的权利。实际上某些斯巴达人的良心的确不断受到煎熬,甚至有两名赫拉克里德幻想救赎自己城邦的渎神之罪,绝望地逃到了苏撒,将自己献给万王之王当作牺牲。精明的薛西斯非但没有将他们杀死,反而宽宏地赦免了他们——他何必屈尊为斯巴达人解除不断削弱他们意志的罪恶感呢?德马拉托斯的消息自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进行的精心设计,使他们的恐惧更加深重。邪恶的叛徒的确称得上亚洲人的走狗:他重新挖出陈年丑闻,指出斯巴达人曾经中伤国王为希洛人的野种,诋毁他的母亲与肮脏的下等人私通。有些人意识到,德马拉托斯是防止他们走向彻底毁灭的唯一人选,承认每次克勒奥墨涅斯肆无忌惮有违虔敬的时候,都是他坚持反对意见。他们开始重提关于德马拉托斯的血统问题;但这次不再称他是奴隶的儿子,反而说是传说中的英雄的幻影、半神人的后人。42
自然,如果波斯国王入侵伯罗奔尼撒,斯巴达人理所应当站出来阻止他。但是如果像他们这样被称为世界上最勇敢的战士都在自我怀疑中遭受折磨,怎么指望那些弱小国家的人们坚定意志?由春入夏,希腊各国都面临着不可避免的抉择:坚持或是投降?像地米斯托克利这样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一直大惊小怪地幻想,波斯入侵的念头无法被打消。各种证据令那些最为顽固的怀疑论者不得不相信薛西斯已经从苏撒出发的传言是真的:他的确在向西进发。到了这一年秋天,有人报道说他已经到达萨迪斯——而且还在继续招兵买马,整个帝国都在他的命令之下倾巢出动。波斯国王和所有游牧民族都来了。第二年的春天,战争终于开始了:这时历史上最为庞大的军队已经渡过了赫勒斯滂进入欧洲,随后像狼入羊群一样进入了希腊。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旦确定自己成为国王的目标,都只能战栗地相信现在就是他们自由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
波斯最高指挥部一如既往地运用心理战,不失时机地增强压力。和10年前马拉松战役前一样,许多外交使节穿梭往来于整个希腊,索取土地和水。他们到访了所有城市,唯独留下两个例外:雅典和斯巴达。这个恐吓的信息传达得再明确不过了。为了避免被打上同样的毁灭记号,许多城邦急匆匆地向各位帝国使节表示好意。甚至那些曾经公开拒绝交出土地和水的国家也产生了亲波斯的党派,或者开始首鼠两端。似乎没有别的可能性,经过这个寒冷阴郁的秋天之后,整个希腊就会像熟透了的果实一样落入薛西斯的手中。
对斯巴达人和雅典人来说,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作战,这简直是最可怕的梦魇。他们希望能够变得强壮、鼓起勇气,于是匆忙地派出使者前往各地号召希腊同胞拿起武器,参加在斯巴达举行的战争大会。或许这个地点非常合理,因为只有伯罗奔尼撒联盟能够用他们的力量为任何联军提供支持;而斯巴达人对不属于联盟的异族城邦感到紧张,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关注,谨慎地将会议的中心词表明为“海列尼昂”——“组成希腊的各国联盟”。43这并非只是虚假的繁荣景象,许多向斯巴达派来代表的国家还在彼此作战;但当有人提议应该停止这样的内耗时,每个代表都表示赞同。例如埃伊纳决定改变立场,重新开始对抗侵略者,并同雅典言归于好;不仅如此,面对即将发生的情况,还决定和从前势不两立的对手联合组成同一舰队。
这样和谐的新面貌也并非没有限度。当地米斯托克利提出自己的城邦将为联合舰队做出超过比例的贡献,要求得到这支舰队的指挥权时,埃伊纳和许多其他传统的海军强国,例如科林斯和优卑亚岛上的其他国家与会代表发出哄笑反对这个暴发户。雅典海军的将领从实际出发,超乎寻常地克制了内心的情绪。也许他的虚荣心很大,但成为雅典救星的决心更大。地米斯托克利绝不会由于个人的情感而遮蔽自己的智慧和捉摸他人心思的特殊本领。作为一名天生善于短线出击的斗士,他清楚地知道希腊生存的唯一希望在于:“停止内耗,调停不同城邦间的斗争,劝说他们加入抵抗波斯的共同事业中。”44考虑到各国舰队都无法容忍接受来自其他舰队将领的指挥,于是他提议,将联合舰队的指挥权交给完全没有海洋背景的人来指挥。因此已经赢得陆军指挥权的斯巴达人,同时也获得了海军的指挥权。这对雅典来说是一次苦肉计——但是地米斯托克利清楚地知道,感情方面的伤害比起别的打击还算轻得多。
虽然指挥系统仍然不太清晰,但终于建立起来,联军可以开始制定作战计划。对于所有参加海列尼昂的代表来说不言自明,他们面对的两个主要挑战之一,就是必须增加联盟的数量。希腊大陆有大大小小七百多座城市,只有不到三十座城市派代表来斯巴达参加会议。比较著名的缺席者有阿戈斯,必须要用某种方式劝说他们加入共同的事业;还有一些城邦中存在亲联盟党派,例如底比斯,则需要对这些派别进行鼓励。最后达成的决议是一项萝卜加大棒的政策。一方面决定准备派使者去阿戈斯以及所有仍然游离在联盟之外的城邦;另一方面还公告警示所有可能投降的城邦,将会遭到征收全部收入1/10的罚款以对背叛行为的惩罚。由于联盟为了得到神意的支持,即必须得到某些人的支持,所有一切征收的罚金,都将被虔诚地献给“德尔斐的神祇”。45
绝望地认为阿波罗会接受贿赂做出有利的神谕的想法并不算幼稚,而且这透露出联盟最担心的一些想法。他们都是一些精明而实际的人,很清楚波斯间谍遍布各处,秘密地收买某些人,或者向另外一些人许诺得到国王的青睐,正在试图从希腊人的内部瓦解他们的决心。无论如何,在这场间谍战中,联盟必须找到反击的办法。因此他们面临的第二个挑战就是:渗透到万王之王的阵营内部。
对于希腊人来说,除了各种异想天开的言论之外,完全不清楚自己面临的真实情况。只有通过艰难的情报工作才开始逐渐形成自己的策略——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们需要一些潜伏的间谍。最终选定了三个间谍并安排了他们的任务:前往萨迪斯并记录一切见闻。在不被抓到的情况下完成这项任务,能够保证联盟更好地了解目前面临的情况,并针对这些情况制订计划,他们还同意在来年春天再次集会。
这次会议做出了最后决定,代表们互相告别,各自回到家乡。三名间谍则前往最近的港口乘船去往伊奥尼亚。距离预示着战争季节到来的春天还有几个月时间,但是希腊联盟现在觉得对万王之王及其侵略军的第一次打击已经开始。
<h3>欧罗巴之劫</h3>
在波斯人到来之前,爱琴海又一次成为希腊的内湖。公元前481年的冬天,被削弱的伊奥尼亚还在计算叛乱造成的损失,米利都过去的辉煌仅剩下一座烧焦的空壳,纳克索斯和其他的岛屿10年前曾经臣服于达提斯的舰队。三名间谍从伯罗奔尼撒出发,他们的行程实际上进入了敌人的领海。随着一步步地靠近亚洲,人们越发感觉不安。各种迹象都表明薛西斯准备发动的战争规模空前巨大。隆冬已经到来,但爱琴海岸各处仍然不分季节地忙碌着。在伊奥尼亚沿岸的港口中,地中海东部各处的船只纷纷云集而来,甚至在希腊人的后方也聚集着大量船只。30年前,自由伊奥尼亚最后的舰队被从海上消灭。现在距离入侵希腊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几个月,将要为万王之王赢得决定性胜利贡献最大力量的武装,正在伊奥尼亚海域中准备着。任何希腊人看到这些东西都会感到心中一沉。薛西斯舰队中组成打击力量的部分是众多狭长的、挂满盾牌、机动性极强的三段桡船,这些武器有极强的杀伤力,而操纵这些战船的水手则是世界上公认的最有经验的人。正像犹太先知以西结所说的那样:“你的国土在海水的中央。”46这位先知居住在推罗城,但是他说的很可能是另外一座相邻的富有城市西顿,或者比布罗斯(Byblos),这座强大的商业港口城市还可能位于海岛上或者今天黎巴嫩海岸上。这些骄傲的城市可能彼此独立,但是对于局外人来说难以把握这样的差别。希腊人将所有这些市民混称为一个相同的、背信弃义的民族:培尼克西(Phoinikes)——腓尼基人。
<h5>西部地区</h5><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62925G1.jpg"/>
这个名称显然来自于希腊语的“培尼克斯”(Phoinix)这个词,意思是“紫色”,这个词语反映出内心的感情中,混杂着赞扬和蔑视的态度,他们对任何有威胁的民族都表示出一定的蔑视。赞扬——因为腓尼基人从贝类中提取制作的这种紫色染料的色泽优雅而特别,是国际上抢手的奢侈品,从中获得的利润令推罗和西顿繁荣昌盛。蔑视——则是因为从商品贸易的角度来看这些人太粗俗,斤斤计较、无可救药地粗俗。“人们认为腓尼基人的特点就是爱财如命。”47对此雅典的贵族们嗤之以鼻。虽然将腓尼基人看作守财奴的定义完全是整个希腊世界的偏见,但是已经足以激起希腊人的怨恨和轻视了。推罗和西顿的商人并非世界上唯一爱赚钱的民族。很多希腊人也是如此,因此对腓尼基人带来的竞争怨恨不已。无论他们走多远,无论他们找到哪里的新市场、新原料或者可供贸易的新土地,“这些著名的海上流浪者,这些狡猾的掮客,就已经驾着黑色的船满载着各种艳俗的小玩意云集在那里”,48似乎总是会抢先一步。
回溯到几个世纪之前,这种竞争就已经扩展到已知世界的尽头。腓尼基人和希腊人一样,自己的城邦处在群山的环抱之中,所以一直将他们的目光投向开阔的海平面。据说早在公元前814年,推罗的公主伊莉萨就曾经离开故乡,率领大批的殖民者沿着非洲北部海岸航行直达西西里对岸,并在这里建立了一座新城市——“新城”或者叫迦太基——这里注定要成为西方世界最大的都市。而几十年之后,当优卑亚岛殖民者开始侦查开辟西方的航线时,腓尼基人已经将贸易触角延伸到西班牙。不久之后,他们就已经扩张得更远,进入大西洋到达赤道一带,并在雨林的边缘登陆,迦太基人在这里用便宜的小玩意和当地原住民交换黄金。
希腊人听到这些旅行者的传说,眼中充满了嫉妒的火花,意识到自己已经行动太迟,不能进入非洲贸易的大门;虽然已经被对手精心设计的商业网络阻止在非洲和西班牙之外,但是他们仍然发现了一片充满机会的西方世界。虽然开发那不勒斯湾伊斯基尔岛(Ischia)最初的投资者还是腓尼基人,但是希腊人的殖民活动并没有引来老对手。但很快,双方在整个意大利和西西里展开了公开竞争。由于更多的希腊定居者来到这里寻找新的起点,因此很快就在人数上占据了优势。他们从优卑亚岛、科林斯、梅加拉、伊奥尼亚不断涌来,这次海上殖民的规模直到2000年之后,才被开发美洲的人数超过。到公元前8世纪末,几乎每年都有在意大利或者西西里新建起来的城市,连原住民也开始谈论“大希腊”。
公元前6世纪中叶,大规模移民的潮流终于停止了,西方世界也基本被征服。为了彻底震慑那些难以奴役的原住居民,殖民者故意虚张声势。他们做的各种事情都规模巨大:这里的城墙比希腊旧世界的更为高大;庙宇更为宏伟;色彩更加炫目丰富。甚至连人们在西部的享乐生活都带有威胁的意味。锡巴里斯(Sybaris)是一座位于意大利南部海岸的城镇,这里的风俗甚至令邻邦也感到目瞪口呆,纨绔子弟们可以懒洋洋地躺在用玫瑰花板铺成的床上,病恹恹地抱怨自己长了一个水泡。在作战时,他们的战马一旦听到笛手吹奏提示敌人的方阵已经进入战场,铠甲就会齐刷刷地发出闪光,用舞蹈的步伐开始前进。甚至连锡巴里斯最后遭到毁灭的时候也令人惊奇。公元前510年,这座城邦被敌人的联军占领,并彻底夷为平地,不留丝毫痕迹。西方世界中的胜与败,都充满了骇人听闻的夸张色彩。
海列尼昂的联盟会议在决定向东方派出三名间谍的同时,也派人到相反的方向上完成一项使命。虽然西方希腊世界的人们热衷于玫瑰花瓣和彻夜狂欢,但是他们一旦生气,还是可以派出可怕的军队。4年前,一位名叫吉朗的人控制了西西里岛上港口城市叙拉古,成为那里的僭主,这个人冷酷无情,是名才华非凡的冒险家,人们认为他最适合担当希腊世界拯救者的角色。资历表明这个人充满野心。和亚述人一样,他已经消灭了三个邻近的城邦,将这些人民带到叙拉古,但并未将他们贩卖为奴隶,而是组建了一只规模堪与东方相比的舰队和陆军。简言之,仅从其穷兵黩武的特点来看,就可以与万王之王相抗衡。
然而,恰在公元前481年的冬天,叙拉古也面临着日益严重的危机。当吉朗大张旗鼓继续向西方扩张,试图彻底在整个西西里岛上建立绝对权威的时候,发现遭到了这个岛屿另外一侧由许多腓尼基人殖民地组成的集团的对抗。这些对手自然急切地寻求盟友的帮助,于是投向了腓尼基世界中最强大的殖民地:迦太基城。而这里负责一切事务的精明狡猾的商人大公,也看到了吉朗的行动对自己造成的威胁越来越大。西西里岛上的同族人张开双臂欢迎迦太基人:现在正好可以推翻叙拉古惹是生非的僭主,同时还能扩张自己的势力,机不可失。公元前481年的秋天,正当推罗和西顿的三段桡船纷纷北上爱琴海的时候,迦太基人也开始武装自己的舰队,招募大量雇佣军,计划在来年春天教训吉朗。看起来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腓尼基人都在聚集力量,而不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希腊人都要经受他们的冲击,准备作战。
难道这是巧合吗?希腊没人能够肯定。假设迦太基人和波斯国王之间有往来的话,可是前往萨迪斯的间谍在途经的几个港口尽力寻找机会,却没截获任何情报。尽管如此,大多数希腊人还是自然而然地怀疑狡猾的腓尼基人有外援。如果迦太基最高指挥部确实和薛西斯保持联系,试图同时从两个方向上发动进攻的话,那么最有可能的中间环节就是他们的母城推罗。尽管如此,某些阴谋理论家依旧愤愤不平,觉得这远远不是腓尼基人最恶毒的行为。如果万王之王率领着亚洲各个游牧民族,威胁根除希腊自由的整个远征活动,只不过是东西方之间自古以来根深蒂固的无尽冲突的高潮又当如何?战争之后就会有人大胆宣称,“熟悉内情的波斯人就会将引起争端的罪责牢牢扣到腓尼基人的头上”。49东方和西方、亚洲和欧洲、蛮族人和希腊人之间的相互仇恨:一切都将根据这个理论从这一个背信弃义的事例中被发掘出来。
如果将薛西斯仅仅看作推罗方面策划的世界阴谋中被利用的傻子,这当然是极端偏执狂的典型例子。万王之王完全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发动战争的。腓尼基人和其他臣服的民族一样是他的奴仆。他们必须向国王缴纳贡赋,需要听命于总督,甚至在出海作战的过程中都要接受毫无经验的波斯大臣的指挥。但这并不是说腓尼基人对帝国最高司令部没有影响力。除了米底人,在整个波斯统治集团中,大概没有别的民族能够对国王的想法产生这样大的影响。推罗和西顿的国王非常清楚,波斯国王出征,如果没有他们舰队的参与,将无法在海上逞威风。向来如此,冈比西斯建立帝国海军的时候,就发觉自己不能很好地掌握这种新式武器。当他下令准备出征迦太基之后,突然惊讶地发现腓尼基人否决了自己的计划,“对他们来说这如同和自己的孩子兵戎相见,太不正常了”。50从这次犯颜直谏的惊人实践中,波斯战略家们很快就吸取了教训。虽然各个臣服的民族都可以被拖到战争中,但是对腓尼基人却要用更加圆滑的手段进行控制。如果强行牵着他们的鼻子,迫使他们接受某些事物,往往会适得其反,最好让他们以支持者的身份而非被征召的士兵身份,加入到万王之王的事业中来。简言之,就是要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利益也与此相关。
当然,他们在希腊的事业肯定与自己的利益攸关。腓尼基人曾经在拉德为波斯人提供了大量舰队,已经从米利都的毁灭中获益匪浅——西顿和推罗消灭了一个与自己规模相当的贸易中心。假如能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雅典,并且确定能压制科林斯和埃伊纳,这样的话,腓尼基的商业前景就会无比光明。结果,大王在推罗和西顿设立的公署中的情绪高涨。腓尼基人带来了300艘船前往爱琴海:超过雅典舰队的总数。当然这些船只并没有匆忙地同时派出:西顿是一座与科林斯争夺三段桡船诞生地桂冠的城市,同时在当时世纪的海军技术创新中走在前列。雅典的桨手们仅仅训练了几个月,也许一上战场就将迎头遭遇到最强的对手。
海军方面的人数也多得惊人。腓尼基人并非唯一响应国王号召派出舰队的民族。其他人,尤其是埃及人和伊奥尼亚人派出的船只数量堪与西顿人相比。这两处总督领地都有叛乱的前科;或许三名希腊间谍在港口前线刺探情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事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可算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初由于波斯的海军司令忽视了伊奥尼亚叛乱的先兆,现在认识到重视他们的必要性。埃及和伊奥尼亚舰队的指挥权直接由薛西斯的两名兄弟掌握着,舰队中每艘船上配备的水兵都被证明绝对忠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注定发生的话,国王舰队中怎会有人为了雅典的缘故敢于冒生命危险发动兵变呢?对于这一点,伊奥尼亚各个港口聚集的所有人都毫无疑问。这支巨大的舰队很快就要沿着爱琴海岸开始扫荡,所有敢于阻拦的人们都要被摧毁。经过希腊间谍们的统计,一共有1207艘三段桡船:这个数字相当精确。51这么多舰船是否都要出海驶向希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能否躲过夏季的风暴免受伤害,这只有到了战场上才能见分晓。但即使发生意外,国王失去了1/4的舰船,甚至失去了半数舰队,在数量上仍然远远占优势。这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对希腊间谍来说实在太可怕了。当夏天到来的时候,希腊联军将要在海上面对的敌人是他们从未曾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