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黑云压城(2 / 2)

那么陆地上的情况如何?只要到萨迪斯看看就知道了。希腊间谍们迅速赶去。他们离开海岸后经过三天,终于在东方看到一些银色的高山隐约显露在面前,这是一团烟雾的巨大帷幕。当他们逐渐靠近目的地,很快就看清楚原来这是些巨大的土堆,是古代吕底亚国王们的坟墓;渐渐地,在薄雾之中,萨迪斯堡位于雉堞交错城墙中的卫城的红色墙壁,以及山顶克里瑟斯的巨大宫殿也清晰起来。城垛上旌旗猎猎,一面旗帜装饰着“镶嵌水晶的太阳”,另一面绣着王家的军旗金色的老鹰52,这个君主远远超出克里瑟斯最强大的时候;几名间谍看到城市在平原上绵延数英里,都对这样大的规模感到目瞪口呆。他们在远处看到的烟雾原来是篝火产生的,数以千计的篝火将一切都映得通红。人们挤在各个帐篷之中,或者操练稀奇古怪的外国武器,或者七嘴八舌地说着难懂的外国话,国王这支多民族部队看起来像是一个怪人的世界,远远超出希腊人的想象范围。间谍们各种不好的预感一一得到了证实。整个亚洲和非洲都倾巢出动。用不了几个月,数百万人就将涌入希腊。

看起来确实如此。实际上计算或者建立这样庞大的部队,绝非易事;这几个间谍在他们开始计算之前可能就被拆穿并被逮捕。逮捕他们的只是士兵而非情报官员,因此他们毫不犹豫地折磨这些俘虏,然后打算处死。正当最后的死刑即将执行的时候,国王贴身侍卫中的一名队长来阻止了他们,奇迹般地下令释放这些人。间谍们磕磕绊绊地被带上了卫城,领进王宫深处,他们惊讶地发现,审问自己的居然是波斯国王本人,然后在护卫下参观了全部军队。直到他们被遣返回希腊的时候,才来得及留下大量的记录。

他们提出的报告,完全如波斯国王希望的那样,对各个方面都做了极大的夸张。间谍们看到的一切实际上是跨越全世界的统治全貌,只存在于波斯国王的心中和他的精英贴身卫队中:其中1000人只为了保证国王的人身安全,手持长矛,矛柄上装饰着金苹果;在这些人之外还有9000人,也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手中长矛柄的装饰物是银苹果,这支勇士部队被统称为“不死战士”——“因为如果有人战死或者生病,立刻就有顶替者取代他在行列中的空位”。53精选骑兵分队来自波斯和其他不同的民族:米底、大夏、印度、草原斯基泰人。最后,由于波斯国王没有能和斯巴达或雅典铜头铁臂的重甲步兵相抗衡的重武装步兵——于是组编了持矛兵的队伍:虽然这个装束奇怪的兵种在正常情况下,并不会作为敌人出现在希腊观察者的面前,但这支队伍人数众多、气势汹汹,似乎要扫清前进道路上一切阻挡的障碍。就这样,三名间谍向希腊方面做了报告,他们丝毫未考虑这个消息对波斯方面可能产生的帮助,依靠自己对波斯国王军队人数做出的惊人估计,数量将以百万计。准确地说,达到了170万——这还不包括国王计划在色雷斯和希腊继续征召的部分。

这个数字实在夸张到极点,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大多数历史学家通过计算,认为薛西斯率领的军队人数接近25万。54即便如此,这支侵略军的数量,也大大超过此前任何一支军队;无疑,波斯宣传机构为了让希腊人闻风丧胆甚至彻底投降,故意向他们提供了假情报。或许这是一份统计招募人数的诡计,这是天才的官僚机构糊弄人的把戏;但是在国王的想法中,这并不完全算是欺骗。至少,他们放出的消息表明,全世界都统一地站在自己的旗帜后面,只有那些最顽固的恐怖主义国家才会拒绝——这就是他们想要表达的真相。

真理毕竟需要薛西斯坐在宝座上才能保护。虽然他历来非常重视地缘政治因素的分量,而且矢志不忘他的父亲未竟的事业,加上他个人的雄心,但是必须毁掉雅典并且征服希腊的理由比这些更为复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赢得阿胡拉马兹达的欢心。”薛西斯和大流士从前一样喜欢标榜这一点。“只要有阿胡拉马兹达的帮助,无论什么任务摆在面前,我都能够完成。”55所以当帝国军队出海迎战主人最大的挑战时,他们的头顶都悬着神圣的光环。光明之神永远会在战场上出现。当然,不能用其他民族描绘神灵的方式来表现阿胡拉马兹达,比如低俗的偶像或者绘画的形象;因此他们选择神秘的回避态度,用敬畏的空白来代替。因此在队伍中有一架装饰精美的战车,在一名徒步跟随的驾车人的指引之下,随着军队来到希腊,车上空无一人——“能够坐在车上宝座中的人还不存在”。56驾车用的马共有八匹,颜色纯白,体形俊美,也被特地运到萨迪斯。还有一些骏马在军队向希腊进发的时候用来开路;其他的则为薛西斯本人驾车。这些动物完全由神职人员喂养长大,只有这些人能够接触它们——因为马匹来自尼赛亚。大流士统治至关重要的第一天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那时候,他刺杀了篡位的祭司,手中高举滴血的匕首走出西基阿沃提什,宣布波斯被从谎言的统治之下解救出来。今天,在远离尼赛亚的地方,拥有同样血统的骏马拉着大流士儿子的战车,也将要见证在魔鬼折磨下虚弱不已的雅典以及整个希腊重新回到真理的怀抱中。

薛西斯从小就相信,自己将要征服整个世界,而且还要改造全世界。他热心于园艺,认为在乐园最后完成之前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清除其中的杂草,保持整洁美观。即使在准备出海前往残酷的战场进行破坏的时候,薛西斯对自然界的热爱以及发现其中美丽的眼光也从来没有减少。例如,就在萨迪斯附近,他经过了一棵悬铃木,这棵树的美感令他心醉,为了好好欣赏它甚至下令全军在此驻扎。他甚至派遣一名“不死战士”来护卫这棵树,还打算从远征队中的移动金库里取出黄金珠宝装点这棵树繁茂的枝干,不过后来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

不仅对树如此,薛西斯将整个庞大的帝国都看作一个花园,仆人们忠心地为他服务,令他感到愉快,他则报之以丰厚的赏赐,就像赏赐这棵悬铃木一样。“世上没有比国王亲手递给朋友们的长袍更美丽的衣裳。他的礼物——无论是手镯、项链还是配有黄金鞍鞯的骏马——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57薛西斯拓展欧洲边界的远征显然是为了向那些不珍重国王关爱的傻瓜展示力量,同样也是为了安抚民心。很多总督领地至今仍然未曾真正接受过王驾的恩典,现在可以高兴地看到万王之王本人并向他表示崇高的敬意。臣民们可以在国王经过城镇的时候站在道路两旁,用鲜花为尼赛亚圣马的蹄声铺满路面,然后匍匐致敬;随从们在主上醒来的时候应当立刻献上各种礼物和请愿书;卫兵们则应当用鞭子驱赶哭天抢地的人群,以确保他们即使在激动的时候也能够处在得体的地方。实际上,无论穷人或是财主,只要身为国王的臣民,就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以奉献给主人;但是薛西斯用王家的光辉关照所有表示谦卑的人们,宽宏、大度而且“慷慨”,他夸耀道:“我将回报任何热爱我的人们。”58甚至只要希腊人也臣服于国王的威严之下,也可以期望获得高贵的荣誉和大量的礼品,就像德马拉托斯已经得到的那样。这一切的本质就是世界君王的共生现象。薛西斯需要掌握予夺的权术。

为了花园的美丽,不应当禁止开花,但也需要经常修剪。仆人和植物不同,有时会过于放肆。薛西斯刚刚经过那个悬铃木并为之惊叹不已,随后立刻受到了号称世界上最富有的平民、吕底亚人披提欧斯的款待。大约三十年前,这位财主敏锐地捉摸到波斯主人的品位,向大流士进献了一株用黄金打造的悬铃木。现在见到了薛西斯,他不仅为全军提供了食品,而且还发誓要资助军饷。薛西斯愉快地谢绝了他的赠礼后,感到从未有过的喜悦。整个冬天,披提欧斯和他的五个儿子都享受了慷慨的回报;每个儿子都获得永远在军队中服役的职位。当春天来到萨迪斯,薛西斯终于要离开这位大财主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可怕的变故。天空中出现了日食,大地陷入阴暗。虽然祭司们很快就让焦虑的主公安下心来,解释说这预示着背叛的希腊人即将遭到灭顶之灾而不是远征军,但是整个萨迪斯还是被不祥的预感所折磨。老年的披提欧斯也和所有人一样“受到天象的警示”,59来到国王面前祈求允许他的大儿子不必出征希腊。这是一个可怕的致命的错误。此时薛西斯本人已经准备好,将要和自己的“儿子、兄弟、亲人与朋友”60迎战任何危险,这个请求绝对让人无法容忍。国王心中仁慈和公正严厉的心情混在一起,决定饶恕这个自己从前最宠爱的人的性命,但是却不能完全原谅他的冒犯。披提欧斯最心疼的长子被捕,处死后被腰斩。随后大军继续北上前往赫勒斯滂,而两截尸体就被放在萨迪斯大道两旁示众。“因此,这支军队中的每一个人都从青年人的两截尸体中间穿过,继续前进。”61

这样的告别实在不能令人高兴。实际上,这个血祭非常令人厌恶,越来越多的苍蝇在上面产卵,但让所有战战兢兢经过这里的军队都得到放心的消息。仪式和司法所必需的牺牲已经落到披提欧斯的儿子头上。用人做牺牲的行为具有可怕的重大魔力,薛西斯希望用这个魔法来净化自己的军队,然后才敢继续驾驭它。国王本人虽然愿意相信祭司们的判断,认为这次日食是个吉兆,但还是不免私下怀疑是否有恶魔需要战胜;但是他也知道,既然萨迪斯已经处在阴影之中,最好的办法还是谨慎行事。当军队准备开进荒蛮的新大陆时,人们依然坚信没有任何可以阻止国王获得胜利的力量。

国王逼近欧洲的时候,心中完全没有对敌人产生任何盲目的恐慌。也许他在对阿胡拉马兹达进行崇拜的仪式中非常虔敬——但是薛西斯也有传统波斯人的天赋,能够利用外国人的宗教情感实现自己的目的,因此在靠近赫勒斯滂的一个地方伺机停下来。这里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片绿草茵茵的小土丘,而在希腊人看来则大有深意:这里就是特洛伊。薛西斯下令祭司们在此祭酒,然后特意宣布希腊人迫使他代表复仇之神清算阿伽门农犯下的屠杀罪行,这让希腊人感到无比恐惧。万王之王将要亲自为特洛伊战争中遭到屠杀的亚洲人复仇,雅典和特洛伊则很快就要被毁灭。

这时,佩西斯特拉提达伊一定会在旁边悄悄提出建议,因此国王派人驱赶1000头牛来到小山上,焚烧后当作献给雅典娜的祭品。这位女神一直以厌恶特洛伊人著称,也许会觉得这个举动非常愚蠢——但是薛西斯却觉得,向雅典的保护神表示出这番崇高敬意也足以向雅典表示看法。在那个城市中被崇拜的雅典娜并不是真正的奥林匹亚神祇,而是以她的形象出现的某个魔鬼,是信奉恶灵和魔鬼的人之一,是谎言的奴仆。万王之王虽然发誓要焚毁卫城,但并不是真正女神的敌人,在佩西斯特拉提达伊的陪伴下,对女神的崇拜很快就会重建起来。只有波斯统治雅典才能让女神回到自己古老的家乡——而这一刻,就在公元前480年的春天逐渐临近了。

伟大的国王站在特洛伊的山顶,越过当年无数希腊人和特洛伊人曾经死斗过的平原,可以看见远处赫勒斯滂闪烁着微光。沿着海峡向前,在更远的地方,亚洲和欧洲之间仅仅相隔数英里的海面,两派浮桥已经完工,等待着大军到来,浮桥用铁链紧紧地将两个大陆连接起来,迎击着海流和风浪的冲击。这个冬天已经有两座浮桥被狂风吹断,但是波斯最高指挥部砍掉了几个工程师的脑袋,以儆效尤,动用大量剩余的船只和人力,很快就修复了浮桥。甚至连赫勒斯滂自身也变得驯服了:人们象征性地鞭打了水面,并将一副镣铐投进水中,海面从此变得风平浪静。现在薛西斯已经从青草如茵的特洛伊山上下来,万事俱备:军队已经云集在桥头附近的城市阿比多斯的海岸和平原上;舰队则驶入海峡,船桨搅动,鱼虾不宁。当地人以合适的规模献上欢迎礼物,表达对世界统治者的臣服,他们在岬角上建立了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宝座,可以俯瞰这里令人敬畏的景色。伟大的国王到达这里之后,自然可以坐在这个位子上欣赏景色。

“从他坐的地方远眺海湾,可以将整个军队和舰队一览无余……后来他看到整个赫勒斯滂布满了各种船只,阿比多斯的海岸和原野上到处都是人。薛西斯感到自己的确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62整个世界就在他的面前:这是彻底统治世界的景象,没有任何国王曾经看到过。当然这也意味着威胁。征召世界各地的人参军也许是一个浮夸、矫揉造作的狂想曲,但是这次阅兵却在表象之下露出可怕的牙齿。虽然国王已经为这次阅兵感到心醉神迷,但他仍然关心着军队的数量和素质,他派出使节们到各个海军先遣队中,通知他们举行操桨竞赛展示各自的水平。这样的划船比赛只举行了一次——胜利者毫无疑问是西顿人——国王就下令准备渡海了。

准备工作从下午开始,一直进行到第二天凌晨。当他们右侧的地平面开始变白,“不死战士”头戴桂冠,手持长矛,枪尖向下,列队站在东侧桥旁;而在远处,从另一座桥传来阵阵驮畜的声音,马嘶驼叫;熊熊燃烧的火盆中因焚香冒出的烟气,滚滚升上天空,迎接破晓。万王之王亲自穿过“不死战士”的队伍,踏上铺在桥头的桃金娘树枝。这个时候,海峡对岸欧洲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突然,东方的第一束曙光照射到赫勒斯滂,薛西斯亲手将黄金酒杯中的葡萄酒倒入大海,向上天祈求自己伟大的事业获得成功。完成这一切之后,他把金杯投入了黑色的海流之中,然后又投入了一只金碗,最后投入一柄金剑。仪式结束,军队开始过海。当“不死战士”踏上吱嘎作响的浮桥时,太阳的光线正好照射到这支队伍,阳光被长矛上的金、银苹果反射,因此当他们前进的时候,看起来仿佛是一队移动着的光点。<sup>[1]整个部队从亚洲跨过海峡进入欧洲花了7天时间。军队从东面的浮桥经过;辎重车队则从西面的浮桥经过。没有人准确地知道薛西斯本人何时经过这座浮桥,有人说在第二天,也有人认为他是最后一个经过的人。无论怎样,可以肯定的是,全体远征军在过桥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纰漏——见证这个过程的人都得承认其成功,整个工程不是凡人所能为的,有如神助。难怪一名希腊人看到万王之王经过的时候,惊呼道:“噢,宙斯,你为何费尽心机地变化成一名来自波斯的凡人模样,还给自己取名叫薛西斯,为何号召整个世界跟随你的脚步,为何非要把希腊彻底消灭才能罢休?你显然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用更简单的方式做到这一点啊!”63

<h3>制定方针</h3>

大约在薛西斯离开萨迪斯的同时,斯巴达也派出代表团北上到地峡参加联盟大会。这里的情绪显然比波斯国王方面要低落得多。斯巴达人在好年景中通常不喜欢到处旅行,而公元前480年的春天显然不算好年景。因为有消息传来,将近200万的蛮族人要夺取他们的城市,这太令人紧张了。尽管侵略最后带来的恐惧并没让一直有妄想狂习惯的斯巴达人过分惊恐,但是这些乖戾、褊狭的人所焦虑的东西完全是别的,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一如既往地是害怕自己的后院起火,希洛人发生叛变。这些希洛人,除了对自己所处的牲口一般遭受奴役的现实之外一无所知,对这个春天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波斯国王步步逼近的事情毫不知情;很少有人像他们一样麻木。那些常年臣服于斯巴达的城市对斯巴达充满了怨恨,敏锐地发现现在可以利用一个世界性的超级大国来赶走一个地方大国。甚至在赶往科林斯地峡参加会议的途中,斯巴达代表团经过的不少城市都流传着通敌的谣言。其中就有紧邻泰格亚边界的一座城镇,名叫卡律埃(Caryae),它和拉斯第蒙其他的地方联系密切,斯巴达的女孩经常到这里参加舞会。而泰格亚城最近几年也表现出令人担忧的独立倾向——甚至有时会和“斯巴达发生公开的争执”。64然而这只不过是些小麻烦,与此相比,他还要面对仇恨更深、势不两立的敌人,也许西皮厄自从那次屠杀之后被大大削弱了,但是仍然渴望报仇,渴望重新获得自己古老的特权:伯罗奔尼撒的霸主地位。斯巴达代表们在北上科林斯的路程中也许都会朝着阿戈斯方向不安地看一眼。

阿戈斯人虽然没有公开承认已经加入波斯国王的事业,但是人人都清楚他们是在故作姿态。然而让斯巴达人同样感到痛心疾首的是,他们还发誓将要加入联盟。去年冬天当斯巴达代表到达阿戈斯要求他们加入的时候,对方居然提出了几乎不可能的要求:长达30年的停战协议并且分享联军指挥权。最终双方没有达成妥协。斯巴达的大使们被迫举手投降,被遣送出境,并被警告如果胆敢再次前来,就被认为怀有敌意。“对阿戈斯人来说,宁愿接受蛮族的统治,也不愿做出丝毫让步。”65

对斯巴达来说,这样的中立状态和威胁一样险恶。甚至在海列尼昂第一次联盟大会之前,他们就已经有充分理由怀疑阿戈斯心怀不轨。当时阿戈斯人就已经打出德尔斐神谕的幌子为自己可耻的骑墙政策辩解,他们得到警告,建议自己“照顾好自己,将刀枪入库”,66斯巴达人“在刚开始为战争忙碌的时候”,同样也希望从阿波罗那里得到长期预言。皮提亚人从神谕所返回,为自己的国王列奥尼达和勒奥提基达斯带来了最可怕的消息。

<blockquote>

你们的命运,斯巴达辽阔土地上的居民们啊,

就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一座伟大而著名的城邦毁在佩尔修斯子孙的手中。

或者,拉斯第蒙境内的每一个人,

都必须哀悼赫拉克勒斯家族后人中的一位国王死去。67

</blockquote>

这的确是耐人深思的话。看起来不仅等于宣判了列奥尼达或者勒奥提基达斯的死刑,而且似乎还预示了斯巴达的覆灭,这番话带有典型的德尔斐式语焉不详、骇人听闻的口吻。究竟谁是“佩尔修斯的子孙”?是波斯人还是阿戈斯人,抑或两者都是?到了春天在地峡举行联盟大会的时候,只能采用折中办法来帮助解决当前最危急紧迫的问题。在使节们的面前,波斯人虽然还在遥远的亚洲前线,但是日益逼近;而他们还要警惕身后紧紧盯着自己的阿戈斯人:两者都是佩尔修斯的子孙。毫无疑问,斯巴达的代表个个提心吊胆。

我们不清楚列奥尼达和勒奥提基达斯是否也在代表之中。习惯上斯巴达的国王不会充当自己的大使参加各类活动,但是列奥尼达代表了王室成员中较年长的成员以及联军的最高指挥官,因此一定愿意亲自了解各种情报。假如他确实听取了地峡大会的简报,肯定觉得这是一次令人气馁的活动。完全不同于去年秋天充满希望的那次会议,这次集会没能吸收任何新的成员。很多国家都像阿戈斯一样借口说阿波罗指示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而最令人感到失望的莫过于曾经让他们寄托过深切希望的叙拉古僭主。吉朗由于已经对即将到来的迦太基挑战自顾不暇,因此不愿意派出一兵一船,但是又不愿颜面扫地地承认这一点,于是就仿照着阿戈斯人的方法让自己脱身。首先他要求拥有整个希腊军队的绝对领导权;随后又折中提出只要得到陆军或者舰队两方面领导权之一即可。当联军使者如他们所料的那样,愤怒地拒绝这些要求之后,吉朗轻蔑地嘲笑:“我的朋友们,看起来你们并不缺少领袖,现在只不过需要找到足够的人来让他们领导。”68

这个打击似乎摧毁了希腊人所有梦想组织海陆两栖防御的希望。如果重甲步兵部队能够找到合适的山区小路把守,还有希望将蛮族的游牧部落困住,但是如果没有吉朗的200艘三段桡船,根本不可能与波斯在海上抗衡。当然地米斯托克利不同意这个看法,但是这个春天,他难以说服自己的同胞们到海上作战。不光只有斯巴达人在冬天中战战兢兢。雅典人在自己的新舰队上花销靡费,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现在也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全部战略了。很多人痛心疾首,愈发坚定地怀念起马拉松战役的辉煌。波斯国王步步紧逼,越来越多经历过那次胜利的老兵——都是一些勇敢、坚毅、保守的重甲步兵阶层——迫切渴望将手中的桨在地米斯托克利的头上砸个粉碎,然后在陆地上再次给蛮族人重创。提出这个异想天开念头的地米斯托克利,遭到了阿里斯提德陶片放逐的打击,几乎被从指挥官的职位上撤下来。完全依靠贿赂对手退选的方式,他才得以勉强通过年度选举进入将军司令部。他的威信已经衰弱——在雅典的敌人们知道,在地峡开会的代表们也知道。地米斯托克利再也没办法仗势欺人了。

这时候,在一片军心动摇、沮丧无望的情绪中,一群来自色萨利的牧场贵族、头戴遮阳帽、体壮如牛的家伙占据了主动权。这些不速之客强烈要求士气低下的联军关注北方。虽然色萨利地势平坦开阔,特别适于波斯骑兵驰骋,令人担忧,但是这片土地的四周都被群山环抱,让人们在尘土飞扬的原野上逐渐看到了位置绝佳的天然要塞。其中气势最令人难忘的位于遥远的北方,与波斯控制的马其顿相邻。色萨利贵族建议联军在这里驻守。代表们兴趣大增,他们和希腊人一样大多数生活在偏狭的小地方,对他们来说,色萨利还是一片未知的土地,不仅遥远而且险恶,那里遍地牛羊、谷物丰盛,同样也到处都是女巫——人人都听说过奥林匹斯山以及近邻的欧萨山(Ossa),两座山峰标示了这片土地的北界。很多代表也听说过滕佩山谷(Tempe),这是一条位于奥林匹斯山和欧萨山之间只有5英里长的狭窄小路,小路两旁壁立千仞,人们猜想只有波塞冬的三叉戟才能把峭壁劈成这般模样。色萨利人向代表们肯定,任何南下的军队必须经过这条峡谷:希腊人只需要派兵前往色萨利驻守滕佩山谷,就可以阻止波斯国王。这看起来简直是完美的论述,甚至连斯巴达人都被说服了;但实现这个计划,必须要把他们的军队派往远离舒适的伯罗奔尼撒的危险地方。各个城邦召集了一万名重甲步兵准备远征:这和马拉松战场上抗击蛮族的士兵数量相当。一名斯巴达人埃乌艾涅托斯(Euainetus)被任命为全权指挥官。雅典人的分队则由地米斯托克利指挥。

几周之后,整个远征计划却不光彩地流产了。色萨利人花言巧语地劝说联军出发,但后来被发现省略了很多困难的细节。首先,色萨利的一个党派已经和波斯人联合。其次,滕佩山谷并不是穿越北部山区的唯一通道。第三,整个地区自从色萨利的统治集团分裂之后,几年以来早已布满敌人的耳目,某个党派正在寻找机会消灭自己的对手,主动找到薛西斯的间谍头目,并劝说他们的主子发动侵略。联军难以找到牢不可破的阵地保护自己,反而一步步落入陷阱。埃乌艾涅托斯和地米斯托克利的后方内战的苗头逐渐显露,而又没有机会防守色萨利山区的各处通道,于是决定减少损失,立刻返回,不再继续前进到滕佩山谷修筑工事。毫无疑问,这才是最正确的决定,虽然拯救了一万人的性命,但是撤军的耻辱还是让希腊其他部分都感到惊恐。色萨利各个内讧的党派现在被彻底放弃在蛮族手中,开始疯狂地投向敌人;南方各个城市中的卖国贼更加确信自己的观点,自诩为现实主义者;而主张继续战斗的人则陷入了无助的绝望之中。面对着不断增强的威胁日益临近,联军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策略:撤退。有关波斯人不可战胜的议论甚嚣尘上,甚至在主张抵抗的城市中,这样的论调也非常流行。5月底,波斯国王率领大军安全渡过赫勒斯滂的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彻了整个希腊。69

雅典对这个惊雷体会得尤为真切——战略上的僵局显得愈发可怕和不幸。他们面对的前景不同于其他城邦居民的战败,他们的命运将会是被彻底消灭,雅典人在穷途末路之中向阿波罗寻求指引。70雅典的使者离开阿提卡,谨慎地绕过底比斯,爬过帕尔纳索斯山脚,很快就到达屈曲盘绕的孤独道路,这条路从犬牙交错的山峰和山岩通向德尔斐。他们来到这里,要先经过喧闹华丽的克拉斯塔利安泉水旁的圣所,在冰冷的圣水中沐浴之后才能向神庙背后永恒的圣火奉献牺牲。进入圣所内部,朝向远端,在大堆古老的珍宝中,隐约可见皮提亚正在深沉的阴影中等着自己。无论是和那块被网罩起来的“脐石”、神圣的月桂树、神灵的七弦琴还是任何装满旁边密室的珍宝相比,这位穿着女孩服装的老妇人皮提亚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怪物,和阿波罗的黄金混酒钵毫不相称。她站在高高的大锅炉上面,蒸汽已经滚滚冒出来,熏蒸着分开的两腿,在少女的衣服下面缭绕,皮提亚在预言的迷狂之中战栗着,已经入定。在祭司的指引之下,雅典人坐在门口旁边的座位上,而皮提亚还没等听见他们提问就由于神灵附体马上开始抽搐。她开始大叫,变了声音仿佛被人殴打一样:“可怜的人啊,你们为何还坐着不动?赶紧离开这里,逃吧,逃吧,逃到天涯海角去!”这番话在号叫中倾泻而出,韵律野蛮,仿佛呈现出一片尸横遍野、战火纷飞、毁灭一切的图景。战神的车驾来了,西徐亚人战车的轮声滚滚,只留下大厦倾颓之后的断壁残垣。雅典人的神庙将被焚毁,城邦将陷入血光之灾。“走吧,赶紧离开圣所,悲伤哭泣去吧!”71

雅典使者跌跌撞撞地走回到阳光之下,不知所措,只有按照皮提亚指出的办法,沉浸在绝望悲伤的情绪中。这么说来,一切都已经决定:他们城邦的荣誉注定要被毁灭。真是这样的吗?一名祭司似乎和雅典一样被皮提亚的幻觉吓倒,匆匆赶上使者们,劝告他们第二次请求神谕。对一个怀疑论者来说,这就像是两面下注一样。但是或许真是这样;祭司们毕竟要考虑自己的未来。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为了不冒犯波斯国王的焦虑,不能将全部筹码都押在被波斯利用的地方。每一个可能性——甚至像希腊人取得胜利这样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都要弄清楚。也许祭司们完全是出于策略性的考虑,允许为雅典的客人们保留一丝希望。

克勒奥墨涅斯不幸的命运已经告诉我们,玩世不恭的态度可能会过头,必须认真对待神谕中任何细微的含混之处。轻视德尔斐就意味着轻视神灵。祭司们给雅典人的建议背后存在一种假设——阿波罗给予他们任何悲观的预言,都可以用另外一个较为乐观的预言来加以调和——这完全不是牵强附会。显然,神的智慧一定是神秘而无限的。在阿波罗这里,事情本质很少和他们表面看起来一样。如果德尔斐真的和大多数希腊人认为的那样,确实是通向超自然力量的大门,那么通过它看到的未来也一定会像火焰一样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然后,雅典人听从了祭司们的建议,而皮提亚看到他们第二次前来,也有些窘迫,重新陷入了迷狂之中,吟咏出一首新的预言。她警告说:“雅典娜用尽一切雄辩和机敏的方式祈求,都不能平息奥林匹亚宙斯的怒气。”这些话让人觉得更加沮丧,但是突然,一丝希望产生了,皮提亚吟唱道:“然而……”

<blockquote>

然而——我给你们一个坚定的诺言:

阿提卡境内的所有事物都将倒下;

的确,这包括神圣的山谷和附近的群峰,

但唯有木头围墙保留下来,只有木头的围墙能幸存,

这就是宙斯给雅典娜的保证,也是给你们和你们孩子们的援助。

骑在马上的人以及走路的人,所有从亚洲浩荡而来的人:

一旦和你们面对面相见,就会立刻撤退。

神圣的萨拉米斯——你将被很多母亲的儿子当作坟墓,

这一刻不是在播种时节,就是在收获时分。72

</blockquote>

说完了这段神秘的话,皮提亚突然从入定中醒过来;阿波罗神庙中的一切又重新陷入沉寂之中。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雅典使者还是没法完全弄清,但是也意识到她第二次说出的韵文要比先前动听得多,于是高兴地记下来带回雅典。人们费尽心机将这段神谕反复捉摸,争论不休却茫然如故。尤其是从整个段落来看,“木头围墙”的意思自相矛盾。地米斯托克利的对手显示出横向思维的高超智慧,认为它指的就是在厄瑞克透斯时代围绕卫城山顶编制的篱笆墙。地米斯托克利则更为善辩,认为这说的是船只。他说,为何皮提亚要特别提到萨拉米斯?而反对者则反驳道,她完全没提到什么人的母亲——是希腊人还是蛮族人——将要为儿子哭泣。地米斯托克利立刻反驳,的确如此,但是她为何要将萨拉米斯称作“神圣的”?争论仍然在持续。

只有市民大会投票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这就是阿波罗的智慧:给雅典人送出的神谕不仅反映了雅典人内心的疑惑,而且还迫使他们自己解决。这就是民主政治中的公民,雅典人面对自己最重大的考验;也只有民主政治中的公民才能够完美地决定该如何面对它。正式讨论神谕的日期被定在6月初的某一天,当然对所有人来说这同样决定他们在即将来临的战争中该如何作战。波斯国王的军队距离这座城市仅有数周路程,雅典人民不能再继续支吾搪塞。最后他们必须决定支持地米斯托克利及其策略,或者完全反对。

辩论地点就设在民主国家为自己兴建的第一座也是最重要的纪念物中:25年前,人们在普尼克斯山上挖出了巨大的集会地。人们在尘土和百里香的气息中就座,每一位投票者都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全景敞开在自己的面前,可以看到这片雅典人最初诞生的神圣风景。远处的色彩、潘泰利孔山和通向马拉松的大道都在阿提卡灿烂的阳光中变得明晃晃。近处,坐落着阿戈拉、两座刺杀僭主的英雄人像以及其他新生民权的纪念物。右手边就是神圣的、高耸入云的卫城。山顶上还凌乱地树立着贵族政治的遗物——家庙、雕像以及奉献用的盾牌和青铜器——即便在这处最为神圣的所在,也有新秩序的重要标记。例如那座古老但是简陋的雅典娜·波利阿斯神庙,曾经被当作布塔德家族独家占有的陈列馆,现在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民主制度建立10年之内重新修建起来的辉煌建筑,更能体现女神以及雅典人们的尊严。之前阿克迈翁在城中修建的浮华神殿也被拆除,恰如陶片放逐法消灭了这个家族的政治基础。在原址上,正在兴修一座新的宏伟庙宇,为了纪念马拉松战役的辉煌胜利,也为表达对雅典娜保护人们的感谢。从普尼克斯望过去,投票者已经可以透过脚手架看到接近完工的外形。如此充满爱意的工程,这样意义重大的地点,这样一座城市:难道可以放弃这里的一切吗?不能交给蛮族人和那不虔诚的战火。

然而这关键的一天将要最后讨论是否放弃城市,决定着希腊——或许整个欧洲——的历史,地米斯托克利的确是这样想的。不仅如此,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决定,就意味着自己全部的海军政策都付之东流。即便每一个能劳动的公民都坐在划桨的位子上,雅典舰队配备的人员仍然严重不足。没法余下任何一个可以战斗的男子去守卫什么卫城山上的“木头围墙”,或者雅典其他的某个地方。男女老幼都必须撤离,这座城市只能“交给雅典娜自己,雅典城的女主人以及其他众神”。73当然,地米斯托克利还认为,蛮族人或许会在阿提卡北部地区停留。这样的话,只要有雅典人掌握着的舰队,就可以要求斯巴达人和其他联军坚守陆地上的防线。伯罗奔尼撒人是否还会再次冒险远离自己的家园,突出地峡,只有时间能告诉我们答案。如果雅典人还希望说服斯巴达人不要放弃阿提卡,除了自己身先士卒之外别无选择。地米斯托克利肯定已经为同胞们献出无数鲜血、力量、泪水和汗水。现在他不能让他们在海岸上与侵略者作战。为了自己不投降,人们只能交出雅典:这个策略的确大胆,而且自相矛盾,以上就是地米斯托克利对雅典人民做出的请求。

我们无从知晓他是否善于运用雄辩术达到目的,也不知道他说出了多少令人难忘发人深省的句子:他的讲演内容完全没能流传下来。只有市民大会的投票结果告诉我们这次讲演振奋、生动的程度——地米斯托克利大胆的提议居然通过了投票表决。雅典人民以最大的勇气面对自己历史上最危险的时刻,决定面对海洋当中任何陌生的因素,并将自己的信任交付于一个其野心令很多人非常害怕的人手中。看起来再也没有哪个雅典人怀疑地米斯托克利拥有“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办法解决危机的绝对天才”;74或许只有在灾难的边缘,人们才会认识到他异于常人的远见。在正常条件下,民主政体无法容忍天才。然而,这个夏天的条件完全不正常;因此雅典人非但没有惩罚地米斯托克利继续谈论波斯的威胁,反而选举他担当自己的领袖。在雅典所面临的危机情况之中,再也不能容忍对天才的怀疑。因此,按照地米斯托克利本人所坚持的意见,很多遭到陶片放逐的人被紧急召回雅典,“以便全体雅典人能够万众一心地对抗蛮族”。75而米太亚德的儿子客蒙不同于其他人,完全继承了马拉松的传统,他带领一队雅典的精英青年穿过克拉墨科斯登上卫城,并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将自己战马的鞍鞯奉献给雅典娜,随后拿起盾牌率领同伴冲向了皮赖乌斯。“他用这样的方式向整个城邦宣告:现在不再需要骑马作战,而要在浪涛中搏击。”76

雅典终于统一了意见,接下来需要劝说同盟们加入自己的队伍。地米斯托克利掉头前往地峡,行动非常有力;尽管曾经在出征滕佩山谷过程中失败,但伯罗奔尼撒方面也不反对第二次突出地峡。毕竟有雅典舰队保证他们的海岸线和阿提卡的海岸一样安全;而且对地米斯托克利来说,远征色萨利并不完全是浪费时间,已经让他们确定了围困波斯舰队的最佳地点。在优卑亚岛北端和大陆之间有一处海峡宽度仅有6英里,这里就是阻击的最佳地段;从这里向西40英里的陆地上还有一处更为狭窄的关隘名叫温泉关。如果舰队和陆军可以前后呼应行动,即使面对数量巨大的敌人也完全有希望把守住海峡和关口。在地米斯托克利的鼓舞下,雅典人已经投票同意派遣100艘战船前往优卑亚岛;现在联军的代表正在地峡处,在地米斯托克利的劝说下联军肯定也投票支持这项战略。科林斯、埃伊纳、梅加拉以及其他较小的海军都同意派遣分舰队支持雅典舰队;斯巴达则率领一支军队前往温泉关。无论如何,最后看来达成了一致。现在,在风暴来临之前的宁静中,只有耐心等待蛮族人的到来。

但是等待的还有更多的东西。6月过去,7月来临,波斯国王还没有到来。关于他进军的各种谣言蜂起:有的说他的军队将河水喝干;有的描绘人们纷纷前来向他献上土和水;还有的描绘他举行的赛舟会、节庆和娱乐阵势豪华。如此这般不一而足,看起来好像他带领队伍穿越欧洲并非为了入侵,而是一次休闲狂欢——当时间从7月进入8月的时候,最佳的作战条件已经错过。不久之后,爱琴海地区已经酷暑难耐,而北方的冷空气则开始频繁活动,夏季的狂风季节——北半球东风带,或者按照希腊人的方式称之为“赫勒斯滂风”——即将来临。德尔斐的祭司们曾经在给联盟的最后消息中告诉他们,“向风祈祷吧,它们会成为希腊的好朋友”。77每个将要随着希腊舰队出海的人都将这个消息铭记在心。

<h5>走投无路:公元前480年的希腊</h5><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62925A1.jpg"/>

然而有一座城邦之中的人民已经由于波斯国王行动的迟缓而开始失去热情。对斯巴达人来说,想到他们将要在8月的酷暑中保卫温泉关,就觉得难以忍受。距离上一次奥林匹亚运动会已经过去四年了;这几天月亮一点点变圆,等到满月时分,就应该是重新举行运动会的日子。同样令人感到苦恼的还有卡尔涅亚节。这样两个节日的重合预示着一个非同寻常的神圣停战时期的到来。斯巴达人怎么能够破坏它呢?他们一直忍受着被害波斯大使不散阴魂的骚扰,现在根本不敢想象可能再次更加不敬地冒犯神灵的结果。整个伯罗奔尼撒上空飘散着投降的气味,阿戈斯人也意识到,波斯国王不是唯一准备送来神圣报酬的人。斯巴达人绝不可能在8月北上。这样做就是疯狂的犯罪。奥林匹亚休战期神圣不可侵犯。

但蛮族才不是尊重这点顾忌的人。让整个希腊既害怕又期待的8月终于如期而至来到了地峡:波斯人开始沿着奥林匹斯山脚开辟道路。会谈彻底失败。在雅典码头上,人们已经为准备撤离乱作一团,休战的想法完全被人们抛在脑后。或者,从字面上来说,都被带到甲板上(准备妥当)。城中一切可以作战的人员被胡乱编组在一起。有些无关紧要的船只甚至被交给了忠诚的普拉塔亚人,“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勇气和精神来弥补对海洋的无知”。78这样,在保存了足够备用船只保卫自己的领海之后,雅典人成功地出海驶向了优卑亚岛,舰队总数超过他们先前许诺的100艘,达到了127艘。其他城邦——尤以科林斯和埃伊纳最著——同样尽可能地派出了自己的舰队。任何人只要在联军舰队驶过苏尼奥姆岬角向北进军的时候,看到三段桡船一艘艘地经过,船桨搅动着海水,浪花飞溅,都会为这样的场面感到振奋。前往优卑亚岛的先头船只一共有271艘:毫无疑问,和波斯国王所统率的水师相比,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但是这支舰队非常勇敢、士气高涨。

按照一年之前在海列尼昂会议上达成的协议,舰队的指挥官由名叫欧律比亚德斯(Eurybiades)的斯巴达人担任。对他的国人来说,这简直是个讽刺。虽然他们仍然担心打破奥林匹亚休战期,但是其他城邦为战争做出的努力激起了他们心中的荣誉感。与那些保卫海洋的人相比,地面上的任务完全是斯巴达人责无旁贷的事情。但无论如何需要找到一种折中的办法,既可以减轻众神对他们的怒气,同时又能信守自己的承诺。既然在奥林匹亚休战期不能排除全部军队的问题已经被搁置一旁,又为何不能派遣先头部队守卫那个关卡?如果其他城邦看到距离温泉关有200英里之遥的拉斯第蒙都能够派兵出动,而同意派出分队参加,那么斯巴达人即使派出很少的队伍也有望守住阵地。这支队伍必须从所有人中严格挑选出最出色的精英分子。斯巴达向全世界明白无误地宣布他们将派出国王领导这支队伍。

列奥尼达承担了这项艰巨的任务。作为王室中非常受人尊敬的长房世系,他认为这毫无疑问是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但是其中也有个人的动机。或许被杀害的波斯使节鬼魂并不是在拉斯第蒙的夏天四处游荡的唯一幽灵。十多年前,人们发现克勒奥墨涅斯的大腿和腹部被锋利的匕首切开,痛苦地死在干草堆上。他死于何人之手至今仍然是个谜团——这是对他渎神不敬的惩罚,还是野蛮阴谋的受害者,这一切只有斯巴达的最高司令才能解释清楚。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列奥尼达一定会觉得自己与前任的可怕结局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克勒奥墨涅斯毕竟是他的亲人。虽然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但是诅咒的感觉还在斯巴达8月的酷热中令人感到压抑、不安。列奥尼达在准备接受这项艰难任务的时候,一定不会忘记神谕中的险恶话语:要么城邦遭到毁灭,要么“拉斯第蒙境内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哀悼赫拉克勒斯家族后人中的一位国王死去”。这句话肯定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显然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当年赫拉克勒斯死在温泉关的山上,用火将凡人的血肉烧尽,以便自己能够升进天国,加入众神的行列的故事。列奥尼达解散了专门在战场上保卫国王的300年轻勇士希皮斯小分队,挑选了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代替他们——“这些人都已经有了儿子”。79这个意图非常明显。无论关口上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是辉煌的胜利还是彻底失败——列奥尼达都将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命运安排。无论怎样,他都保证要拯救自己的城邦,决不从温泉关后退一步。

[1]关于薛西斯跨过赫勒斯滂的细节,希罗多德的记载最为详尽可信:不死战士前进时,他们手中的长矛尖头向下。亚述的壁画也描绘了几乎同样的情景,希腊人不可能看到这些画面。这既证明了波斯的传统和更早的帝国之间的延续性,还说明作为一名历史学家,希罗多德非常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