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火烧波斯王的胡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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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棋局</h3>

阿尔塔费尼斯杀死了巴尔迪亚之后,获得王兄大大的嘉奖。萨迪斯便被当作最合适的赏赐。这座城市在波斯人的眼中乃是西方的首都,统治着帝国的一部分领土,此城繁荣富裕,甚至河中都满是金沙。当克里瑟斯未曾向德尔斐的圣所行贿,亦未遭到阿克迈翁家族欺骗的时候,就曾经成功地利用这一资源铸造出世界上最早的金币,这项发明让他比从前愈发富有,以至于过了40年,克里瑟斯已经去世很久以后,波斯征服者仍然可以享受他奢华铺张的成果。

甚至那些熟悉巴比伦的人也觉得难以轻视萨迪斯。城中有一处胜景,就是奉献给古老母神库柏勒(Cybele)的宏伟神庙,此神年代久远,能够激起崇拜者在祈祷过程中做出各种极端的行径,包括在山上舞蹈至死,在秘密仪式中胡作非为,甚至有些仪式上会有特殊的性乱活动,在这些活动中会阉割男性睾丸。在神庙背后隐约可见高高矗立着的环绕萨迪斯的城墙。最内的一层城墙围绕着卫城,这座城墙非常高大,让克里瑟斯犯下致命的错误,认为这座城墙是不可攻破的。卫城是一组坐落在山上的红色建筑,山势峥嵘,兀立在滨河平原上,让人望而却步,一座山峰的山顶上曾经坐落着过去的王宫,现在成为波斯权力把持者的老巢。从这里可以俯视脚下的城镇,抑或向西眺望辽阔的小麦和大麦田野,还可见那经过三天行程便可到达&ldquo;苦海&rdquo;的道路,阿尔塔费尼斯一定会感觉自己完全等同于世界上任何一位国王。

当然有一人例外。虽然他是西方世界的主人,是&ldquo;功勋卓著的阿尔塔费尼斯&rdquo;,但是一刻也未曾忘记自己只不过是兄长的臣下,是仆人,是他的&ldquo;班达卡&rdquo;。尽管如此,他还是仿照大流士的宫廷在这个地方灌输一种波斯权威感,他并不像国王那样统治,而是作为&ldquo;国王权力的护卫者&rdquo;&mdash;&mdash;总督。<sup>[1]大流士从叛乱的水深火热之中赢得了王位,决不会再允许臣下过分强大以致威胁到他自己或者波斯的尊严。他的秘书们所下达的最平常的命令都会让总督们坐立不安。对于各个省份首府来说,收到王室的信函属于非常重大的事项,通常都带有警戒意味。接到至高无上的国王来信,总督们甚至要弯腰屈膝跪迎圣旨,并且谦卑地亲吻地面。</sup>

这是过分的阿谀呢,还是惯常的礼节呢?不会有人在暗处观察并记录这一切。有人说,国王会专门派出间谍在帝国内巡视,充当国王的眼睛监视各个官员。有的人甚至怀疑有更令人不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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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国王的臣子们会特别防备任何他们所知的国王的耳目。但实际上恰恰相反&mdash;&mdash;国王会听从任何报告图谋不轨事项的人。因此人们说他的耳目遍布各处。1

</blockquote>

这几乎就是一个妄想狂,其妄想程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论帝国统治的疆域如何辽阔,人们都认为大流士可以一直监视、监听任何臣下的言论。

国王的仆人仅仅忠于职守是完全不够的,即便像阿尔塔费尼斯这样受到国王宠爱的人也不例外。精于算计的大流士虽然对贡赋贪得无厌,但是他要从总督们那里得到的远不只是税收。他常常提醒那些为自己服务的人员:&ldquo;我,作为阿胡拉马兹达所钟爱的人,乃是正义之友,反对任何错误的做法,不愿看到强者欺凌弱小。&rdquo;2大流士如是说,正如他拥有的特权一样,可以作为全世界法律的根据,同样也紧密地反映了波斯人看待自己的方式。没有哪个人对自己的品德能有更大的信心了。波斯人愿意相信这些关于公正的命令会得到严格执行,他们甚至可以睥睨阶级和血统。国王明察秋毫,他发现一位农民拥有正直的天性,就将他提拔为法官;这个法官坐上这位子之后,立刻发现自己所坐的椅子皮面还在慢慢变干,这皮子正是他的前任因为贪渎之罪,被依法活剥下来的人皮。这样的逸闻既有教益又令人恐惧,向来能令波斯人感到欣慰。自然如此,因为这有助于他们坚定自己最珍贵的信念。没有哪个别的民族满足于这样的正义感,认为统治者会闻及自身。这样那些弱小的民族自然会非常幸运,因为他们都能够作为波斯国王的奴仆而死。

当然,波斯国王早已经为自己准备好征服世界的理由。大流士派驻在帝国各个角落的总督们虽然远离王驾,但是负有特殊的使命。他们必须在巧取豪夺的同时表现出对所管辖省份的公正,这项任务不太简单。如果有人造访萨迪斯的皇家造币厂就会发现任务的结果,在这里,一如克里瑟斯的时代,继续铸造钱币,只不过现在钱币上印着神箭手大流士弯弓射箭的形象,他是为真理、正义和阿尔塔神而战的勇士。随后,大量叮当作响、闪闪发光的金币就从这里一箱箱、一车车地运往苏撒。

或许残忍的伪善是任何成功的总督必备的基本素质。但是这意味着鼓吹&ldquo;波斯和平&rdquo;的言论完全是幌子。尽管阿尔塔费尼斯能够保证将贡赋源源不断地从萨迪斯运出去,但他也并不希望把自己管辖的省份完全榨干。那就意味着让为大王下金蛋的鹅去冒险。就像当年在克里瑟斯统治下一样,如今在阿尔塔费尼斯治下的吕底亚仍然是一个以巨富著称的民族。其中有一人名为披提欧斯(Pythius),他是一个矿主,此人节俭至极,人们甚至传言说他在整个帝国的财富排行榜上仅仅位列大流士之后。像披提欧斯这样的吕底亚人面对波斯统治下的全球视野,对煽动独立这样遥远的事情没有多大的兴趣。阿尔塔费尼斯和他的兄长一样精明,尽可能地鼓动人们同自己合作,当然仅仅在富人范围内。吕底亚的官员们仍然尽职尽责地为自己的主人管理这个省份,一如在克里瑟斯时期一样。他们的语言、习俗、神祇都被小心地保留下来。只有那些特别同克里瑟斯及其王朝联系在一起的庙宇,因为象征了旧的统治而被推倒,或者改建为火坛。即便如此,统治者也没有强迫不愿改宗的吕底亚人崇拜阿胡拉马兹达。相反,在某种程度上,征服者采用了本土民族的习俗。对这一点最有力的证明便是位于萨迪斯城北8英里的一处奇迹,它甚至从阿尔塔费尼斯的宫殿就可以望见:在一片玉米地中显现出一些奇怪的石头或草地覆盖的土堆,它们就像波浪一样从一座金色的土堆延伸开来。其中有三座土堆正是著名的吕底亚国王的陵墓;在这周围的墓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坟墓,这些就是富有的本地人和他们的波斯统治者的安息之所。3即便在墓地的尘土和静穆中,阿尔塔费尼斯统治的萨迪斯也是一处泰然自若的多元文化融合的场所。

波斯人对外国人及其特殊习惯的宽容并不意味着尊重。正如居鲁士占领巴比伦之后,随意地宣称自己是各种神灵所钟爱的人,完全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其中任何一种宗教,阿尔塔费尼斯也是这样做的,他将吕底亚的传统加以改变并使之适用于自己的目的,这表明他认识到一个可怕且不可告人的真理:传统能够定义一个民族,让人们紧紧依附于其中,令他们欢喜,同样可以巧妙地被征服者利用,对人们进行奴役。这条格言在波斯帝国广阔的疆域中为各位总督所谨记,这就是他们用以巩固整个帝国的哲学。无论来自何处的精英分子都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令其屈服。

如果没有这样的精英分子存在,统治者还可以从别处将其引进。尽管居鲁士表示对马杜克神非常重视,以讨好巴比伦人,但他并没有忘记这座城市中像犹太人这样几十年前被带来的流放者的要求&mdash;&mdash;波斯人认识到在这些倒霉的俘虏中、在他们的思乡病中潜在着巨大的能量。犹大是位于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之间的一处要地,其战略上的重要意义非常值得进行某些投资。居鲁士不仅允许犹太人回到他们已经荒芜的家园,甚至还出资重建耶路撒冷和业已废弃的圣殿。据说犹太人的神耶和华为了感谢波斯国王,认定他是神圣的&ldquo;受膏者&rdquo;、&ldquo;救世主&rdquo;,4而且宣称大地即将证明选民的复国救主降临的期限就要到来,&ldquo;我必打破铜门,砍断铁闩。我要将暗中的宝物和隐秘的财宝赐给你,使你知道提名召你的,就是我耶和华以色列的神。&rdquo;5

认为居鲁士或许因犹太人沾沾自喜的神而获得崇高地位的滑稽看法令波斯人感到非常满意,因而任由它四处传播;因为他们理解奴隶渴望相信自己为主人所钟爱。没有别的资源能够让臣服的民族获得更多的自我满足,毕竟想象自己因为同国王有某种特殊联系而感到光荣,比别的证据更加有力地证明了始终不变的奴役状态。向来如此:波斯人早在默默无闻的游牧时代就对美索不达米亚的辉煌雄伟难以忘怀。现在他们作为世界的主人,仍然记得那时的情形,希望体验财富、权势和魅力的吸引力。

在波斯人到来之前,希腊的上层阶级也是如此,对东方各个王国的繁荣富饶垂涎三尺。他们最时髦的流行趋势不仅包括体育竞赛和宴会,卫城中豪华的装饰物以及一切带有东方色彩的事物都说明了这一点。如果在像雅典这样一潭死水般落后的地方都有这般表现,可想而知在爱琴海的彼岸&mdash;&mdash;亚洲海岸的一侧情形该当如何,伊奥尼亚人数百年以来早已形成了对异域风貌的热爱。&ldquo;你可以看到人们在阿戈拉上炫耀自己的紫袍,他们身上散发出强烈的香水味道,披着长长的美丽头发。&rdquo;6伊奥尼亚人对他们的主人来说仍然是个谜&mdash;&mdash;仍然充满挑战。在波斯人的眼中他们实在太喜欢争吵。彼此间世代不断的争斗让征服者有机可乘,同样也令统治这样一群人变得无比乏味。如果说希腊人有什么可以同吕底亚的官僚和犹太的祭司并称的话,也许只能是背信弃义、动荡不安的党争了。

尽管他们拥有这种心理结构的倾向,波斯人想要控制他们的伊奥尼亚臣民还是费了一番功夫。萨迪斯的一些谋士们寄希望于阿波罗的祭司们,他们知道这个团体对希腊人来说就像波斯的琐罗亚斯德教祭司一样,他们提议对其神庙进行慷慨的捐赠以赢得伊奥尼亚人的民心。波斯人十分热心地实施这一政策,乃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大流士甚至亲自责难了违背阿波罗旨意的官员。然而国王希望用希腊神祇的光芒来充实&ldquo;阿尔塔&rdquo;神圣理想的意图却彻底落空了,因为阿波罗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对自己的崇拜者直接说出事实真相。无论是在德尔斐还是在爱琴海南岸的圣所迪迪马,阿波罗通常都以一种让人心烦意乱的谜语来发表看法&mdash;&mdash;这相对于其他奥林匹亚神祇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进步,雅典娜拥有对自己的赞助人说各种谎话的天赋。

波斯人能从这样的神灵中获得什么好处吗?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这让他们的感情受到不小的震动&mdash;&mdash;除非在热衷冒险的伊奥尼亚精英分子中间流行新的趋势,根本否认神灵对万物的总体安排。世间第一位哲学家就是在波斯帝国的疆域上成长起来的,但是这对国王的主张或理想没有任何帮助。大流士从自己民族崛起的过程中看到了阿胡拉马兹达神灵庇佑最鲜活的证明,而那个胆大妄为的伊奥尼亚人仅仅看到了自然规律在发生作用。有关这些规律特点的话题成为人们讨论的热点。一位贤哲认为世界完全从空气中产生,这样就相当于将波斯帝国及其全部功绩都简化为浓缩和稀释两者间的互动。另一位贤哲发表与琐罗亚斯德教圣火观点完全相反的言论,他认为火焰中并没有体现真理的无所不在,也没体现正义或者公正,而仅仅是永不停息的流动。对这样的哲学家来说,任何神秘的秩序背后都可能仅仅只有最简单的借口。&ldquo;一切事物都产生于火,最后也都复归于火。&rdquo;7这样的观点对总督宫廷中的宣传员来说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

然而,阿尔塔费尼斯依靠各个僭主管理伊奥尼亚,由于缺乏其他明显的选择而不得不利用这些资源,却同样难以为波斯的势力找到可以立足的牢固基础。实际上,可以按某个哲学家所钟爱的理论设计一套方案,但这理论对人们来说仅仅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事实: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处在冲突和矛盾之中。伊奥尼亚的贵族们并不见得比爱琴海对岸的同胞们更热衷于屈从僭主统治。波斯人通过对一个又一个党派的支持,不可避免地陷入伊奥尼亚贵族政治的无休止争斗里。一方面他们可以在萨迪斯找到自己统治赖以依靠的有效且可敬的官僚机构,另一方面他们可以在伊奥尼亚依靠诡计、党争、离间等手段实行统治。这里的波斯代理人和任何希腊人一样擅长落井下石。对阿尔塔费尼斯来说他所要工作的内容就是挑选斗争的胜利者,保证他们的统治权力,直到他们已经毫无用处,然后寻找任何细小的借口将他们废黜。

无疑,这些受保护者非常清楚自己在总督的全局安排中所担当的角色,而且感觉自己与希腊的同类相比要幸运得多。尽管他们的地位是不可缺少的,但波斯靠山的代价非常巨大甚至危险&mdash;&mdash;因为伊奥尼亚的僭主不仅需要转移同类人的嫉妒,还要面对狂乱排外的下层民众对他的怀疑。一旦追求东方潮流的贵族让自身变成勾结东方民族的里通外国者,他们的国人就对任何异族人都表示出轻蔑态度。例如第一位哲学家泰勒斯,他被伊奥尼亚人看作最明智的圣贤,人们认为他的智慧体现在他对命运安排的三件事的致谢词中:&ldquo;首先,我不是一只野兽而是一个人;第二,我不是女性而是男性;第三,我不是异邦人而是希腊人。&rdquo;8伊奥尼亚人喜欢将自己的邻人称为&ldquo;蛮族&rdquo;(barbarians),这些人的语言混乱难听,发音总像&ldquo;呸、呸、呸&rdquo;(bah-bah-bah)。不言自明,不会说希腊语乃是卑贱的表现,人们公认这样的缺陷掩盖了更多不祥的弱点。伊奥尼亚人对异乡人的怀疑习惯产生的年代比被波斯国王征服遭受羞辱的年代早得多。例如早在克里瑟斯统治的年代,蒸蒸日上的贵族曾经羡慕吕底亚人的习俗,这就遭到了绝大多数买不起紫袍、香水和金饰品的伊奥尼亚人的唾弃。人们开始风传各种丑闻,尤其是关于克里瑟斯先人的流言。据说他的一位先人专门从事女性割礼以减少对宦官的需求;另外一位则喜欢将自己王后的裸体展示给窥淫狂看;还有一位则被传说有食人的嗜好,某天早上当这位国王从前夜狂饮中醒来的时候发现口中叼着自己妻子的手臂。

怎会有希腊人选择模仿这样的魔鬼行径?显然这只不过是要表示对那些贵族违背伦常自甘堕落的批评。吕底亚就像它那些臭名昭著的老练妓女一样,被视为洪水猛兽;任何投入她怀抱的人都应受到谴责。剥掉了大受贵族赞扬的野蛮的精致外衣&mdash;&mdash;这些奢华荒淫、优雅夸富的表面&mdash;&mdash;之后,事实只有一个异常肮脏的真相:萨迪斯的宫廷完全可以被形象地描绘成一个&ldquo;会说吕底亚语言&rdquo;的妓女,跪在地上,一面任由嫖客折腾,另一方面也捏住对方的睾丸。&ldquo;道路上臭气熏天,成群结队的屎壳郎逐臭蜂拥而来。&rdquo;9这种场面实在恶心惊人,隐藏着一个同样恶心惊人的真相:贵族政治早已陷于恶行的泥潭,最坏的罪人僭主们同样深陷其中。

僭主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两难境地:或者继续充当卖国贼维护统治,或者被愤怒的暴民私下处死。如果他们有机会给自己的主子一次毁灭性打击,情况又当如何?&mdash;&mdash;或许甚至有可能终结&ldquo;万王之王&rdquo;。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但是到了公元前513年,这个问题突然变得异常现实。10大流士新近在印度赢得了胜利,立刻率领大军开到萨迪斯,跨过亚洲进入欧洲,随后挥师北上进入今天乌克兰的境内,对西徐亚人发动了突然袭击。各个希腊僭主都要为波斯人的战争效力,派出自己的军队到黑海修建跨越多瑙河的浮桥,并在此守候王的归来。这其中就有刚刚被波斯征服、心怀不满的雅典贵族克索涅索斯僭主,菲莱德斯家的米太亚德。眼看着时间一周周过去,天气逐渐变冷,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个鲁莽的想法。假如希腊人切断浮桥,将大流士和他的军队抛在多瑙河寒冷潮湿的北岸会怎样?西徐亚显然不是一个过冬之地。这里的暴风雪令人恐惧,而原住民则爱饮人血。实在难以想象,伟大的国王整个远征的成败居然掌握在伊奥尼亚军队的手中。等到了深秋,波斯先头部队离此处仅有几天距离的时候,这个危险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念头也越发地紧迫起来。僭主们举行了一次会议,米太亚德提出了自己的议案。在这个令人沉醉的紧要关头,其他希腊人渐渐动摇;直到最后,人们提出了一个不太光彩但很实际的理由。毕竟每个伊奥尼亚僭主都清楚:&ldquo;除了他之外,每个人都因大流士的支持才得以掌管各自的国家。&rdquo;11因此他们投票表决的结果是留下来忠诚地保卫浮桥。他们小心谨慎地保守着秘密,不透露任何曾经密谋背叛的消息,全体僭主&mdash;&mdash;包括米太亚德在内&mdash;&mdash;都迎接自己的主人回归。自由的前景可能令人高兴,但适当考虑到权衡实际的权力之后,又显得不那么令人满意。

特别是对一位希腊人来说,他和任何其他吕底亚人或米底人一样感觉到波斯统治为自己提供了机会,但这权力实在危险。这就是希斯提埃伊欧斯(Histiaeus),他是在多瑙河岸边反对米太亚德狂妄计划的主要人员,作为爱琴海唯一的世界性都市、有&ldquo;伊奥尼亚之光荣&rdquo;12之称的城邦米利都的僭主发表意见,这座城市是泰勒斯的出生地,也是哲学的家乡,这里是经济和文化的中心。港口有四座宏伟的港务区,停靠船只的桅杆像森林一样云集在一起&mdash;&mdash;其中有来自克里米亚运送谷物的船只,来自叙利亚、埃及和意大利的商船,还有来自波斯国王麾下舰队中的威武战船&mdash;&mdash;这般富饶繁忙的景象在希腊世界其他地方都未曾有过。米利都受到波斯人的特别重视,这里是他们的贸易中心和海军基地,而与其他伊奥尼亚城市相比,米利都也因独一无二的附庸地位而感到自豪,甚至让它觉得与波斯乃是同盟者的关系,但是希斯提埃伊欧斯从未让这样的念头冲昏头脑,他也非常乐意利用超越其他僭主的优势和机会建立同世界上最强势的人的私人关系。

伟大的国王从西徐亚返回之后自然要奖赏希斯提埃伊欧斯对波斯远征的坚定支持,在把他召到萨迪斯之后,国王慷慨地询问这位米利都属臣,有什么被他看上希望作为赠礼的东西。由于这个时候,大流士留在欧洲的军队已经从克索涅索斯向西开进了色雷斯(Thrace),正在努力征服爱琴海北岸及其内陆地区,希斯提埃伊欧斯便大胆地问道,自己是否可以得到这块新的总督领地中的一部分作为赏赐?伟大的国王点了点头,这个请求得到了肯定,希斯提埃伊欧斯成为色雷斯一片名为米尔启诺斯(Myrcinus)的地区的主人。这可不是普通的赏赐,这片土地紧邻一条宽阔的大河,位于帝国和马其顿王国新边界之间,这里有银矿以及为制造舰队提供木材的森林。希斯提埃伊欧斯欣喜异常。他的势力不再局限在伊奥尼亚,他开始向往更大的梦想了。

但就在他急匆匆赶往色雷斯,去自己的新领土上建造新城市的时候,波斯军队中间开始有人对此侧目。经过一番谨慎的铺垫之后,某些人开始向国王进谏,建议大流士不要过于信任希腊人,尤其不应当给像希斯提埃伊欧斯这样精明、野心勃勃的人过多的势力。对于伟大的国王来说,当然不可能将赐予希斯提埃伊欧斯的礼物再要回来,也不可能让国王承认自己犯了错误。相反,大流士将这个米利都人召回萨迪斯,授予他更高的荣誉&ldquo;陪伴国王进餐的人&rdquo;这一头衔,任命他为希腊事务的参事。因为大流士很快就会离开萨迪斯,希斯提埃伊欧斯自然也要承担这项至高无上的荣誉,伴随自己的主人开始远行。公元前511年,希斯提埃伊欧斯脸上带着凝固不变的笑容,被迫卷起铺盖背井离乡,前往苏撒。

即使被囚禁在王宫的镀金牢笼中,他也没有放弃利用波斯统治为自己的王朝建立爱琴海势力基础的希望。他的侄子阿里斯塔戈拉斯(Aristagoras)在遥远的米利都充当代理人,果然有其叔必有其侄,很快阿里斯塔戈拉斯就表现出依照其叔父行事方式的特点。公元前500年,他来到阿尔塔费尼斯的面前,献上了一份计划并确信这对双方都有益处。为什么不呢?阿里斯塔戈拉斯巧妙地说服了总督派遣远征队进攻岛国纳克索斯。这对任何试图跨过爱琴海入侵希腊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份珍贵的礼物,就像成熟的果实等待采摘一样。这个岛国陷入了党派纷争之中,各阶层之间互相争斗,贵族们则迫不及待地祈求波斯势力介入干预。萨迪斯方面提供舰只,阿里斯塔戈拉斯则负责与纳克索斯国内不满的贵族联系,这样每个人都会成为赢家。

阿尔塔费尼斯与王兄接洽之后自然肯定了这项计划,这让阿尔塔费尼斯暗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不能对总督透露任何口风,他正在波斯统治者与其民众日益增长的斗争情绪中寻找微妙的平衡。在其他伊奥尼亚城邦看来,米利都因阶级之间严重的仇恨情绪而臭名昭著,尤其是最近爆发了特别严重的内部流血冲突。雅典爆发了革命,这座城邦宣称在传说中的古代曾经向伊奥尼亚派出了最早的殖民者,革命立刻蔓延到米利都和爱琴海许多岛国之上。在各个城邦街道之中,革命者以暴力手段要求建立类似的民主政体,推翻僭主制度,终结蛮族统治。阿里斯塔戈拉斯带领着波斯军队开向纳克索斯,他知道自己面临着极大的风险;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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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在西方的总督辖地</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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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最终还是得面对这些。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幸都发生了。占领纳克索斯的企图彻底失败,导致这一切的阿里斯塔戈拉斯与波斯远征军的长官发生了可怕的争吵&mdash;&mdash;而这名长官恰好是阿尔塔费尼斯的堂兄弟。当消息传到萨迪斯之后,总督以其对伊奥尼亚事务惯有的果断解除阿里斯塔戈拉斯的职务,并立即签署命令使之生效。现在阿里斯塔戈拉斯已经穷途末路,他得到远在苏撒的叔叔支持之后,对这项解职令发起了惊人的报复。他在被剥夺僭主职位之前主动放弃了它,并突然宣布自己是民主政治的热情信众&mdash;&mdash;他高声宣布自己对民主政体非常热爱,希望看到它在各个伊奥尼亚城邦中都建立起来。这就仿佛把火星投入了火药堆:整个伊奥尼亚都爆发了革命,各地的僭主制度被推翻,取而代之以民主政体。而僭主们则由于害怕被石头砸死,纷纷逃到了阿尔塔费尼斯。

暴乱的结果往往令人害怕。伊奥尼亚人高举民主的旗帜,采取了致命的危险举动。他们公然反抗大流士指定的总督的统治,推翻了强加给这里的政体,勇敢地向万王之王宣战。甫获自由的国家难以顾及大多数人,阿里斯塔戈拉斯对这一点非常清楚。在某种程度上他对国人现在面临的挑战不抱任何幻想。像波斯这种超级大国的势力不是可以轻易挑战的;他对复仇的渴望显然带来了动荡和毁灭。如果这些叛乱的城邦以及他们的梦想不会被立刻粉碎,他们不仅得组成联合阵线,而且至少需要建立强大的舰队和联军。

但是怎样保证这一切呢?阿里斯塔戈拉斯足智多谋,早已经考虑到一切可以运用的诡计。第一步就非常冒险。他的一个代理人伪装成效忠于阿尔塔费尼斯的军官,悄悄驶入米利都北方数英里远的一座港口,波斯海军正在此处停泊,他聚集所有在此服役的伊奥尼亚海军将领,策反他们率领舰队脱离战线,前往米利都。13这是一次勇敢而辉煌的胜利&mdash;&mdash;鼓舞阿里斯塔戈拉斯为了自己的一项秘密计划出海。公元前499年冬天,他登上了一艘战舰,悄悄驶出了城邦港口。他看到与米利都隔海相望的北岸有一座高耸的山岩,这就是耸立在海面上的米卡勒山(Mycale)的山脊。这在过去的好年中曾经是亚洲的希腊人聚会庆祝他们全体联盟的地方,这座圣所叫&ldquo;帕尼欧尼翁&rdquo;(Panionium)&mdash;&mdash;意思是全体伊奥尼亚人的圣殿。或许这里非常适合举行战争委员会会议或者将领大会,并且可以在这里制定战略性的计谋&mdash;&mdash;但不是现在。阿里斯塔戈拉斯身负另一项更为重大的使命。他继续航行。随后只能看见米卡勒山西段的一点点影子,萨摩斯岛也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下了。前方是辽阔的大海,海流将他们送往希腊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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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谎言</h3>

公元前499年冬,拉斯第蒙。在斯巴达海军基地港口伊西翁(Gythion)外侧的海面上,有一座名叫克拉纳伊(Cranae)的荒芜小岛,常年海风吹拂,任何人看到它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炎热的夏天和闪耀的星星。在辽阔的天空下,这里是海伦和帕里斯第一次共度良宵的地方,这短暂的情欲纠缠产生的迷狂点燃了席卷东方和西方的战火,让斯巴达的战船开进了特洛伊的海域。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预兆吗?当战舰在伊西翁靠岸的时候,阿里斯塔戈拉斯盯着这座闻名遐迩的小岛,心中一定是这样想的。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再次将斯巴达人卷入亚洲的战火之中。

通往城邦的路有30英里远,在路上阿里斯塔戈拉斯一直在演练将要向东道主阐述的那些激励话语。波斯人之富有超出任何贪婪的梦想,他们涂脂抹粉、女性化十足,而且&ldquo;他们作战时只穿裤子&rdquo;14,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容易征服了。尤其有一点是,斯巴达人的一位国王喜欢先声夺人,发动突然袭击。克勒奥墨涅斯在遭受伊卢西斯溃败之后,仍然是斯巴达毫无争议的第一强人。他那位煽风点火造成雅典战役失败的同伴德马拉托斯已经被彻底排挤到一边。从阿提卡返回之后,克勒奥墨涅斯公开谴责了另外一位国王在战争中消极逃跑的做法,迫使斯巴达市民大会做出一项决议,禁止两位国王同时参与同一战役。这样他的对手就被有效地限定在大本营之中。不幸的德马拉托斯从此便默默无闻,为了摆脱这样的窘境,他不顾一切地参加了奥林匹亚运动会的战车比赛;更糟糕的是,他获得了胜利并开始自吹自擂。这或许是任何斯巴达人都可以做出的粗俗行径,但绝不适合国王的身份。

克勒奥墨涅斯仍然因为在雅典遭受的失败而心神不宁。当他会见阿里斯塔戈拉斯并讨论伊奥尼亚危机的时候,这位斯巴达的军队总指挥却出人意料地直接拒绝了客人的救援请求。有人猜想,由于阿里斯塔戈拉斯跟随克勒奥墨涅斯到了家中,提出了更重的筹码,但却因为贿赂的企图而让他难堪。国王的8岁女儿戈尔哥当场阻止了他&mdash;&mdash;一个幼小的斯巴达女孩都可以察觉到他的自负,这是一个重大的疏漏。聪明的戈尔哥突然开始说:&ldquo;爸爸,你躲开他走吧,不然这个生人会把你毁了的!&rdquo;15如此早慧的正直心灵震动了父亲的内心,但即便女儿未曾当面告诉他正确的道路,克勒奥墨涅斯依然会让阿里斯塔戈拉斯打道回府。雅典战役失败的痛苦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更为糟糕的是,不断有来自北方的报道表明老对手阿戈斯人正在重新崛起,谋划着另一次决战。斯巴达人需要保存所有人力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克勒奥墨涅斯丝毫不愿向海外派出任何一名重甲步兵。

这并不意味着他丝毫未把波斯的威胁放在心上。但是现在作为一名老练的战略家,克勒奥墨涅斯完全认识到波斯国王不断增长的实力已经对斯巴达构成了威胁。但这个威胁并非仅仅针对斯巴达自身,甚至也并非首先针对斯巴达。他看着闷闷不乐的阿里斯塔戈拉斯离开拉斯第蒙,心中对未来的打算产生了一个精明的主意。这年冬天,不仅有伊奥尼亚人反叛波斯国王,希腊本土也有城邦这样做。公元前507年曾经向波斯寻求帮助对抗克勒奥墨涅斯的雅典人非常后悔自己献出了土和水的礼物。对这件事克勒奥墨涅斯也许只会用诗意的方式加以欣赏,但是阿尔塔费尼斯这位天生的僭主赞助人却命令雅典人重新接受遭到放逐的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家族的希庇亚斯。雅典人自然拒绝了这个要求。结果,他们实际上已经从这一刻起与波斯宣战。但是在所有人中,克勒奥墨涅斯为何偏偏选中雅典人?因为他们已经乱作一团,问题多多。他也非常肯定,雅典人将会答应阿里斯塔戈拉斯的请求,派兵出征伊奥尼亚,这将承担极大风险,会损兵折将,还可以代替斯巴达人试探波斯军力的强弱。

实际上雅典人已经清楚地进行了更精细的算计。贵族中的聪明首领注意到波斯实力的强大,进行了实力政治的比较,听取了阿里斯塔戈拉斯以及他骇人听闻的战争消息,但是现在管理雅典的并不是贵族阶层。雅典人民强烈希望对阿尔塔费尼斯曾经造成的屈辱进行报复,他们被跨海拯救同胞的念头所激励,沉醉于轻易虏获战利品的前景中,热烈地投票赞成派出20艘舰船加入反抗波斯的战斗。阿里斯塔戈拉斯曾经愉快地指出,民主政体特别容易沉迷在战争的狂热之中。无论如何,&ldquo;他只不过在克勒奥墨涅斯一个人那里失败,而如今在代表雅典3万人的市民大会上获得了成功&rdquo;16。

但是对他以及伊奥尼亚人来说不幸的是,没有别的民主国家伸出援手。实际上,位于优卑亚岛上的埃雷特里亚早已感觉到波斯对自身利益的威胁,除此之外,雅典是唯一接受阿里斯塔戈拉斯请求的城邦。但是这种令人沮丧的场面并没有让它的公民停下来认真考虑,反而激起了他们早已难以抑制的例外感和使命感。公元前498年春天,有史以来第一支民主国家特遣部队开出了法勒隆港口。这支舰队沿着阿提卡海岸向东航行,很快与从北方埃雷特里亚派出的五艘船只集合在一起,然后勇敢地朝伊奥尼亚驶去,离开了雅典人的视野。但是人们完全没有忘记它。这一年初夏,在雅典人聚集的各个地方,无论是克拉墨科斯的小酒馆还是法勒隆中的阿戈拉,到处都在热切地盼望着好消息的传来。几个星期之后,终于有消息传来。民主国家的士兵取得辉煌的胜利。他们耻于退缩隐藏在伊奥尼亚海岸线上,而是直接勇敢地进攻阿尔塔费尼斯政权的中心。他们和伊奥尼亚人及埃雷特里亚联军一同翻越了拱卫萨迪斯的高山,沿着蜿蜒的秘密小路,将波斯人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突入平原地区。阿尔塔费尼斯躲进了深宫之中,外城被烧毁。派往米利都的远征军也立刻被召回。雅典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由于他们的英勇奋斗,伊奥尼亚人如今获得了自由。

任务真的完成了吗?也许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是没过多久,好消息就变成了坏消息。虽然阿尔塔费尼斯逃进了深宫高墙之中,但是希腊人人数太少,缺少工程装备,完全不能攻破这坚不可摧的宫墙。而且由于外城的大火愈演愈烈,他们没能保护库柏勒神庙免遭火灾。希腊人先是由于没能俘虏阿尔塔费尼斯而感到沮丧,如今又因为亵渎神灵而感到害怕。当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海边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陷波斯骑兵的重重包围之中,距离自己的船只不到一英里的距离,现在他们必须调转回来准备战斗。阿里斯塔戈拉斯在穿梭于各国进行外交斡旋的时候,不断用&ldquo;容易战胜&rdquo;17这样的词汇描述波斯人。但如今雅典人终于发现了真相的可怕,身心疲惫地处于箭镞所指之地,波斯铁骑扬起的尘土令人窒息。虽然他们身披青铜铠甲,但战线仍然开始溃败。埃雷特里亚指挥官努力保持队伍的统一,却在乱军中阵亡。雅典的幸存者从希腊大部队中逃脱,挣扎回到自己的船上,立刻升帆逃离。

看到回归的残兵败将,雅典市民们心中恐惧而又困惑,最后只好承认阿里斯塔戈拉斯欺骗了自己。伊奥尼亚人说波斯人娘娘腔、软弱可欺都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雅典市民大会上的论调立刻随风转舵,从高唱武力外交变得懦弱胆小,否决了继续参战的提议,这狂乱的变化饱受诟议。实际上,当初给雅典提供假情报的阿里斯塔戈拉斯可以说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烧毁了萨迪斯,虽然这也让雅典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进一步被波斯人羞辱。从塞浦路斯到克索涅索斯叛乱的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阿尔塔费尼斯的权威受到了极大打击,终于承认扑灭叛乱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做法。

然而雅典人中重新出现了顽固的孤立主义者。现在对他们来说,阿里斯塔戈拉斯所描绘的可以远征抗衡波斯势力的图景,只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而且他们亲眼见证了更为可怕的结果,伊奥尼亚的重甲步兵在速度方面根本不能同波斯骑兵相抗衡,到公元前497年夏天为止,叛乱刚刚爆发了两年,所有叛军都被赶下了海。只有米利都这座叛变最先爆发的城市还在坚持;虽然伊奥尼亚的舰队还在抵抗,但是已经没法从海上获得任何补给。形势对阿里斯塔戈拉斯来说变得非常严峻,他已经对雅典人感到绝望,决定效仿他叔父的做法,前往希斯提埃伊欧斯在色雷斯的私人领地米尔启诺斯,征用一些新鲜木材、募集资金来征召雇佣兵。然而,当地人似乎比雅典人更加不支持战争:他们非但没有欢迎自己的领主,反而开始争取自己的自由,将他刺死。这样,阿里斯塔戈拉斯这个煽动反对万王之王叛乱的人终于卑鄙地死去&mdash;&mdash;但在这一过程中显示出了他天才的领导能力。

伊奥尼亚人胜利的希望逐渐渺茫,几乎到了破灭的地步。波斯人差不多要花上3年的时间来重新修建船只,才能夺回叛乱初期由于舰队被策反而失去的制海权。在这一段时间里,由于阿里斯塔戈拉斯死后,没人能够取代其地位,伊奥尼亚人的战事几乎陷入停顿状态,人们感觉到恐惧和灾难正在逼近。各派领袖开始互相争斗,各个阶层、各个城邦也陷入内讧之中。波斯的金币这个时候发挥了比骑兵更致命的作用。抵抗力量开始分崩离析。伊奥尼亚的舰队此时仍然在米利都沿海岛屿附近严阵以待,超过350艘战舰的舰队虽然令人惧怕,但是年复一年的冬季风暴和夏天的炎热都在不断耗损这些力量;另一方面,绝望的情绪也造成人心浮动,这种气氛逐渐扩散,甚至遥远的雅典人也嗅到了其中的味道。

雅典人一方面认识到伊奥尼亚人任何提供防卫的许诺都无济于事,另一方面也预见到万王之王坚定不移的无情目光很快就会盯上自己的城邦,于是也开始人心惶惶。第一次胜利让民主社会沉醉于自信的热情早已经褪去。伊奥尼亚战败也不算新近遭受的教训了,到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与埃伊纳(Aegina)这座令人心烦但是强盛的小岛之间无休止的战争中已有10年之久。在雅典人看来,这座小岛只不过是弹丸小国,完全是海盗与乞丐出没的地方,但是它恰好位于萨拉米斯以南15英里萨罗尼湾(Saronicgulf)的中心,扼雅典航道之要冲。雅典在政策上一向以占有土地为要,因为他们生于陆地,不习航海,因此从未考虑过兴办海军。即便目前面临着埃伊纳海盗无休止的骚扰,他们也没做这方面的打算。毕竟,谁会出钱支持这事业呢?显然穷人无能为力,而富人也不这样想,因为他们向来认为自己应该手持长矛和盾牌在陆地上作战,而且总有人在身后支援,为自己提供精良的甲胄。因此海上力量就被忽视了,显然这种结果让重甲步兵阶层免受执桨操舵之劳苦与羞辱,同样也令他们在与埃伊纳的战斗中束手无策。实际上,雅典人这方面的无能令他们不得不无助地看着敌人时不时地将自己的港口付之一炬。法勒隆湾的确过于宽阔而难以防守,但是埃伊纳也从不能在陆地上挑战雅典。对这个民主国家来说,战争变成了对国力的不断损害而不是走投无路的最后威胁,对投票者们来说,有一个问题令他们感到无比困扰。如果不能解决这个海岸旁边弹丸岛国造成的如此细微的麻烦,又何谈对抗超级大国完全有可能发动的狂暴进攻?

随着无敌波斯的战云在伊奥尼亚上空日益浓重,雅典城中也萦绕着来自过去的怪异气氛。公元前496年夏天,人们选举出来的国家领导的名字看起来是在暗示自由体制即将崩溃。希帕科斯(Hipparchus)<sup>[2]不仅是著名的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大臣的儿子,而且将他的妹妹嫁给了被放逐的僭主希庇亚斯。或许这位理想的候选人,能够通过他的妹夫用对方希望的条款与阿尔塔费尼斯议和,并从中获得伟大的波斯国王对纵火焚毁萨迪斯之罪行的赦免。在这件事情上民主制度立场非常坚定:尽管从伊奥尼亚前线不断传来坏消息,但是希帕科斯在执政期间不得从事任何里通外国的行动。然而屈服的诱惑(议和派更喜欢用现实性这样的词来描述)仍然在暗中破坏人们的意志。关于背叛投敌的谣言在城中四处散布;而且正像100年前一样,各种阴暗的怀疑都同机会主义专家阿克迈翁家族联系起来。虽然克里斯提尼是民主政体的缔造者,但是他的家族毫无疑问有充分的动机出卖它。由于没有证据反对这些质疑,就更加重了民主政体的妄想。伟大的国王肯定已经用金钱收买了雅典中的某些人。如果不是一名阿克迈翁,也一定是别的人。政客们彼此怀疑,对伊奥尼亚传来的各种消息大加演绎,甚至从中牟利。</sup>

对于世袭贵族来说,这只不过是个老把戏。他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绥靖政策。无论是在伊奥尼亚还是在雅典,贵族一直深受东方趣味的影响。人们认为他们更希望同全能的万王之王达成妥协,而不愿冒险被自己的城邦废黜。新政坛的狂热分子带着这样的看法,见到伊奥尼亚上空笼罩着的战争阴云,愈发地不信任这些旧时代的精英分子并怀疑他们的忠心。人们承认,不能将所有的世袭贵族都看作潜在的通敌者,例如米太亚德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代表,他们从伊奥尼亚人叛乱爆发的初期就成为克索涅索斯最积极的自由斗士。但是他也以僭主的身份统治自己的封地,这对雅典那些神经过敏的民主主义者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那么他们到哪里寻找自己的领袖?也许只有新生代的政治家可以考虑。此人应当作为大家族的子孙,但是不可以对民众的议论无动于衷,相反要对之鼓舞振奋。这是一次令世袭贵族警觉的革命,它给予每个有才华的市民可以利用的难得机会。民主政治刚刚诞生10年,一个名叫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的年轻人就被任命担任雅典最高的行政长官执政官,尽管他的祖上没有人担任过显要的职务,然而也是出身贵族。他的父亲对担任公职没有丝毫兴趣,而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母亲甚至都不算雅典人的后代。在早先极端民族主义盛行的时代,这些因素足以让地米斯托克利失去公民权利,只有克里斯提尼的改革以及保证十个部落劳动人口大体平衡的需求推动了法律的改善。因此,地米斯托克利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天性而对新秩序产生忠诚的,这令他如同病人渴望救治一般渴求承担公职。虽然出于玩世不恭的本能而喜欢大肆宣扬自己的风流韵事,但是地米斯托克利认为在民治国家中只有一个标准可以衡量人的名誉。他问自己的朋友们:&ldquo;当我还未曾令人嫉妒的时候,你们如何评价我?&rdquo;18新秩序开启的这个时代正在他的面前初显光芒,令他感到无比激动。

公元前494年,这个年轻人刚刚过完自己30岁的生日。经过多年的等待,他已经成年,可以参加执政官选举了。他决心在后来的几年中建立自己的基础,不仅如此,他还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他或许在公共事务方面毫无经验,而且没有任何后台,但是他拥有这方面的全部素质。他的脖子像公牛一样强壮,头发剪得很短、身体健康、面容刚毅,从外表上看简直会被人当作&ldquo;真正英雄&rdquo;19的子孙:整个人看起来不可战胜、无法毁灭、充满力量。而在智慧方面,与他那硬汉外表不同的是:头脑灵活甚至狡猾,对国人来说,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同样也是一个危险人物。在雅典新的管理模式下,政客们不再需要玩弄阴暗的手段,但是地米斯托克利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他可以短线出击、结交同道,还可以暗中侦查。但除此之外至关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让自己显得光明正大。例如,他没有居住在家族的庄园之中,而是选择了下风处的克拉墨科斯街区,靠近&ldquo;绞刑手门&rdquo;的住所,这里向来都是那些被处死的罪犯和自杀者的厝所,此处显然不宜居住,但是却因距离阿戈拉只有几步之遥而吸引他。许多上层人士不愿涉足这个不吉利的地方,而他却大肆延请乐师来到家中排演;为了结交朋友,成为重要人物,他还充当代理律师,成为历史上民主政体中为公共生活提供法律服务的第一人。不过他性情平易近人,乐于交际,关心穷人,而很少得到关注的下层民众也对他非常热爱。地米斯托克利将自己的目光集中在全新的选民身上,经常光顾各个小酒馆、市场、码头,到政客们从来不曾访问的地方进行调查,努力记住每一个选民的名字。

他并非仅仅因为野心才这样做。这一切都和他自己的利益有关,穷人不仅是掌握选票的选民,而且还是这座城邦未来的拯救力量。让同僚们感到惊讶的是,&ldquo;地米斯托克利有一种预见未来的天赋,他能够分析出每一种可能性,无论是坏的还是好的。&rdquo;20这名政坛新星比任何一位前辈都更加清晰地看到,城邦未来生存的机会不在干燥的陆地上,而在海上&mdash;&mdash;但任何战舰都要依靠大量桨手有力的肌肉才能开动。或许有人想,这对雅典来说太不现实,因为当时几乎没有像样的港口,更何况战舰。然而,地米斯托克利关注的是大无畏的长期规划图景。他一边草拟宣言,一边开始讨论在皮赖乌斯兴建新的港口取代落后的现有码头之紧迫性,新港选址位于法勒隆海滩上突出的岩质岬角上。这里的海岸线提供了三处天然良港,足以容纳任何舰队,而且坚固、易守。尽管这里比法勒隆距离城市远两英里,但是地米斯托克利热情地表示这只不过是为巨大收益做出的微小投资,完全可以通过皮赖乌斯新港获得回报,这是雅典商船队继续扩张的安全港口,将成为堪与科林斯和埃伊纳竞争的贸易枢纽,而且能够免遭埃伊纳海盗侵袭。或许,如果有很好的收益,而且条件需要的话,这里还可以成为一座海军基地&hellip;&hellip;

地米斯托克利不愿用制海权之类的空话来说服拥有地产的乡绅们,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然而公元前494年的春天,雅典到处都弥漫着来自海上的阴云。有消息表明东方的威胁日益加重。波斯舰队正在逼近。据报道,伊奥尼亚的领袖们偷偷沿着海岸进入米卡勒山区,然后像流亡者一样隐匿在自己国土上,他们在久已废弃的公共圣所帕尼欧尼翁举行集会。清除了这里的杂草之后,人们决定坚持反抗波斯人,并将自己的未来寄希望于最后一搏。领袖们苦恼地认识到,这次反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ldquo;一面是自由,另一面则是奴役,而且还是逃亡的奴役&rdquo;21。他们别无选择,只好将每艘船尽可能地装满人员,抛弃一切最后的储备,绕过米卡勒岬角,向南驶往米利都和拉德小岛。他们在这座城市海港以外两英里处建立自己的基地。在他们周围,有600艘敌人的战船&mdash;&mdash;一场决战即将来临。然而几天之内,虽然由于即将爆发的战斗规模巨大,气势骇人,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整个伊奥尼亚、雅典乃至整个希腊世界的神经都绷紧了。僵局仍然在持续;各处港口的人员也都在继续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夏天临近的时候,时机终于成熟,战云密布,风雷惊人。伊奥尼亚人由于海岛基地狭小已经困厄不堪,轻易地成了敌人的俘获物。而他们的舰队在迎战波斯人袭击的时候,一驶入米利都海湾,战线立刻被攻破。有些船长来自萨摩斯,这个岛屿正好面对着米卡勒岬角,他们私下同波斯人议和,虽然保全了自身的性命,但是却将这座长期给他们提供补给的城市当成了交易的筹码。渐渐地,整个舰队都开始效仿投敌者的做法,掉转船头,与其他伊奥尼亚舰队作战,米利都逐渐招架不住。港湾中飘满了死者的尸体,城市的街道中开始传播疫病,一切取胜的希望都像拉德岛四周的海水一样随波远去,米利都人很快就在波斯人攻城武器面前屈服了;阿尔塔费尼斯占领这座城市之后,发起了疯狂如亚述人一般的报复。这颗爱琴海上的明珠,波斯国王曾经最喜爱的盟友,如今彻底被付之一炬。男人们遭到屠杀,女人们遭到强暴,男孩们被阉割,女孩们被卖为奴隶。可怜的幸存者们被绳索捆绑着装在一驾驾马车中,同所有圣殿中珍贵的财宝一起踏上前往波斯的漫漫征途,男人都被送往劳工营地,女人都被送到后宫深宅之中;他们将迎面遇到新的定居者,这些人效忠于阿尔塔费尼斯并得到他们的国土作为赏赐。这就是伟大的国王发誓要降罪于所有背叛自己权力者的命运;同样,这一切也肯定会过去。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他愤怒的阴云是否有边界?米利都城被消灭的消息带给雅典和埃雷特里亚赤裸裸的惊恐,他们的邻邦也有同感,人人都明显感到恐惧而战栗不安。他们又开始争论了,甚至那些最自以为是的希腊城邦也不得不睁开眼认识波斯势力,并将其算作一股新兴的重要力量。但是有什么效果呢?许多观点公开争论但没有一个能够令人愉快。例如阿戈斯人,热烈地希望摆脱讨厌的斯巴达人获得自由,甚至在米利都陷落之前就立刻接受了波斯的到来。22他们故伎重演,炫耀一份伪造的证据当作外交政策,派遣使节前往萨迪斯告知波斯人,他们实际上是古代阿戈斯国王的后人,令波斯人目瞪口呆。尽管有些牵强附会&mdash;&mdash;阿戈斯人发掘出来的假想祖先是那位杀死蛇发女妖、拯救公主、名叫佩尔修斯(Perseus)的英雄,但是从发音上来看,此人的确很可能是波斯人的祖先。他们自然暗中达成了某项协议,对波斯人和阿戈斯人来说都有很好的理由纵容彼此是亲戚的想象:前者希望在伯罗奔尼撒地区建立友好的基础;而后者则因为可以利用他们的远房亲戚万王之王的力量而兴高采烈地梦想将斯巴达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