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达人除了由于早年栽在居鲁士手中而对波斯心怀敌意之外,早已心满意足地认为阿戈斯人与蛮族人攀亲对自己毫无威胁,而且非常可鄙。但这一切在伊奥尼亚消息传来之后,迅速发生变化。胜利的波斯,寻仇的阿戈斯,斯巴达人面前的前景变得越来越昏暗。克勒奥墨涅斯曾经回绝了在伊奥尼亚与蛮族人作战的机会,现在却寻找机会求战,这并不是出于更精明的算计,而是为了鼓舞国人的士气:他们突袭了阿戈斯。公元前494年夏天,正当波斯人在伊奥尼亚剿灭反叛力量的时候,克勒奥墨涅斯带领自己的队伍北上,开展了一场歼灭战,他们势如破竹。预言家警告说如果他们渡过河流,阿戈斯的河神将对他们进行诅咒,但克勒奥墨涅斯嗤之以鼻:“尊神真是爱国”23,并轻蔑地另谋他路。后来,斯巴达人在西皮厄村旁的战场上击溃了阿戈斯的军队,并将幸存者赶进了一座圣林,克勒奥墨涅斯大声念出阿戈斯人的名字,谎称他的赎金已经缴付。当这些人从圣所中走出来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被杀死。后来活着的避难者终于看穿了他的杀人伎俩并大声叫嚷出来的时候,克勒奥墨涅斯冷酷地下令焚毁整座圣林。
这是一件举世震惊的罪行,而且这个罪行是希腊人犯下的,因此更为惊人,堪比米利都带来的不幸。尽管克勒奥墨涅斯为了减轻自己亵渎神灵的罪行,命令希洛人点火焚烧圣林,但是大屠杀后滚滚的浓烟充斥着人的血肉污物所散发的气味,向其他城邦证明了斯巴达人的可恶与残忍。任何对拉斯第蒙的威胁都不能被容忍。阿戈斯整整一代人都被屠杀,疆域被分割,变成了一个弱小的国家,甚至连迈锡尼这样的小国都能够任意摆布它,这就是任何敢于挑战斯巴达权势者将面临的结局。波斯人同样应当引以为戒。任何入侵都会遭到坚定不移的抵抗。斯巴达发誓无论如何都将为保卫国土而战。
似乎雅典在对抗愤怒的万王之王的阵线上并不是孤身一人。但是到了公元前494年冬天,他们面对着曾经让伊奥尼亚同胞们痛苦、犹豫不决的境况,却感到无助。或许从爱琴海对岸不断传来的噩耗令人麻木。伊奥尼亚这片曾经欣欣向荣、繁华美丽的土地,据说已经变得一片荒芜。波斯人报仇的军队所到之处已经杂草丛生;逃入山中幸存下来的人,在猎狗和拉网人的搜捕中疲于奔命;少数没有遭到驱逐的米利都人在化为焦土的哲学故乡上颤抖不已。对雅典人来说,自己可能也将遭受几乎同样的命运。公元前493年的春天,城邦酒神节上演悲剧的时候,并没有如观众期待的那样从传说中拉开序幕,而是直接从米利都陷落开始的,“剧场中的每个人都感动到落泪”。24这出悲剧立刻被禁演,而剧作家由于煽动群众以及扰乱民心等原因遭到惩罚,被处以巨额罚款。雅典人以似乎自欺欺人的态度来应对波斯的威胁。
然而,正像他们心中清楚地知道国王的军队正在逼近一样,他们同样知道自己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议和、卖国、投降,要么战斗。一切都表明最后的抉择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人们从剧场走出,刚刚拭去眼角的泪水,东方风云突变的强烈信号就已经到达法勒隆港口。米太亚德带着光荣出现:他比任何一位雅典人都更加勇敢地同蛮族人作战,只身逃出了波斯舰队的报复追击,而且还躲过了一支专门阻击他并截断所有通向雅典道路的队伍。但是附近仍然有很多敌人:同伴们记恨他,群众惧怕他,他的名望似乎同这个严阵以待的民主国家格格不入。他刚刚登岸就被冠以“克索涅索斯的僭主”的罪名并被起诉。25这个案件在当年较晚的时候进行了审理。
除了米太亚德本人之外,还有很多事情取决于陪审团的裁定。面对首屈一指的反对米底的斗士,雅典人是否有勇气释放这位让他们长久以来害怕的潜在僭主;抑或直接屈从于党派斗争的传统乐趣?每个市民都有义务发表意见,但是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意见来自于当年城邦的首脑——执政官。公元前493年的选举将产生重要的影响,当坚决反对绥靖政策的候选人赢得了胜利之后,米太亚德终于长吁一口气。诚然,地米斯托克利太令人羡慕了,他为建立已经在竞争中毁灭的个人威望做出了巨大的努力,而且仍然坚持不懈。米太亚德虽然被起诉,但是终于得到了赦免。不久之后他就被选为自己所在部落的军事长官,位列有权向雅典最高司令官战争长官,提出建议和援助的10位将领之中。这件事在波斯间谍的眼中,一定同在西皮厄焚烧圣林的事件一样,都带有挑衅的意味。米太亚德对城邦防御方针产生了关键的影响。民主国家这才最终下定了决心。雅典人和斯巴达人一样做出了作战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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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马拉松之路</h3>
没有一个雅典人怀疑大王彻底毁灭民主制的决心。据说当大流士得到萨迪斯被焚毁的消息时,命人将象征可怕的王室权威的弓箭拿来,朝向天空射出一支火箭,并向阿胡拉马兹达祈祷一定要让雅典人得到应受的惩罚。这件事情让他十分震惊,从此他的胃口就一直没有完全从盛怒之中恢复。有传言说此后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次大流士坐到餐桌旁开始用餐的时候,都会有一名侍从在他的耳边提醒,“我主勿忘雅典人”26。
当然,这样一个从前默默无闻的偏远小族现在被波斯波利斯城中内廷的人天天挂在嘴边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尽管雅典人每次想到自己成为大王复仇的唯一对象时都会觉得毛骨悚然,但也会因为这个念头而在绝望中感到一丝令人兴奋的骄傲。大流士没能够实际完成横扫亚洲的现实,也让他们多少产生些自夸的想法。伟大国王的帝国疆域辽阔,若要引起他的注意,大大超乎多数希腊人的能力范围。当年克勒奥墨涅斯会见阿里斯塔戈拉斯的时候,得知苏撒距离大海有3个月的路程时,吃惊地跳起来;而苏撒以东属于国王统治的地区距离远远超过三个月。这可以让雅典人在等待自己最后命运的时候,多少获得一些安慰,但同时也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算得上大流士关心的唯一事项。
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关心。国王的思想包容天下,力量无所不及。遥远边界上发生的任何危机都不会逃出他的眼睛。纵然要经过千山万水,但是臣下们仍然可以努力工作使通讯便利。波斯的通讯速度令所有人惊奇。在视线所及范围内烽火台接连点燃,可以让国王对任何微小的事变洞若观火。在帝国多山的地区,尤其在波斯本土有许多山谷便于传声,人们通过声音接力传递更为详细的消息。波斯人传习“控制呼吸以及有效利用肺部的技术”27,他们拥有世界上众所周知的洪亮声音;很多消息如果徒步传达,需要花一个月的时间跋山涉水,通过崖壁和深谷的回音传递同样的信息则用不了一天。波斯人比其他人更清楚信息的重要性,掌握了信息就能掌握世界。
成就波斯伟大的最重要基础,并不是他的行政机构,也非其强大的军队,而是它的道路系统。这些尘土构成精细的网络为帝国庞大的躯体提供了神经系统,在这系统中各种消息从一个节点向另一个节点川流不息地传向大脑或者对外传出。吓住克勒奥墨涅斯的距离早已经被过往的仆人们化为无形,送信人每天辛苦跋涉之后,都能找到一处可供休息的驿站,这里有床铺、补给和可供第二天早上使用的马匹。最为紧急的消息可以风雨兼程、日夜不停,在两周之内从爱琴海岸传到波斯波利斯。这种速度在当时简直不可想象,近乎奇迹。这是史无前例的壮举。国王控制着这样的服务系统——原始的信息高速公路——无疑令臣民们感到敬畏,并可以运用最为合适的规模镇压他们,表现波斯的权势。
对道路的管理非常严格。如果没有通关令(viyataka),任何人都不可以涉足其中。允许使用道路旅行的文件或者直接来自于波斯波利斯,或者来自于总督的官府,这是他们特权的标志。的确,在“通关文书”中体现了波斯帝国中人员调动形式和严格社会分层两种特点的综合。官员只有在晚上到达驿站,将手中的通关文书交给管理员,并计算可获得口粮分量的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在帝国等级顺序中的准确地位。假如他是王国中最重要的人物——比如大流士的6位同谋者之一——那么他和自己的随从人员可以得到100夸脱的葡萄酒。如果他只是整个官阶体系中最低的人员,那么所能得到的葡萄酒分量还不如一匹好马。波斯人对于将通关文书作为管理世界的基础感到非常满意,不仅官员和士兵,甚至妇女、儿童乃至小鸟,都能在帝国体系中通过物品份例清单,准确地知道自己的地位。例如一只鸭子,如果被用来奉献到王室餐桌上,那么每天可以得到一夸脱葡萄酒。与此相比,一个小女孩只有每周才可以得到一次这样的分配。
男女老幼,马匹水禽,一切都处在大流士的官僚体系的谨慎管理之中。国王的耳目不仅只在总督的宫廷之中监视、审查、跟踪,在驿站中进行的所有交割,都需要管理人员和接收人员双方盖章并寄往波斯波利斯存入中央档案。王家道路上有巡查人员监视旅行者,如若有人耽搁行程不能在指定日期到达目的地,将遭到没收晚间份例补给的惩罚;而那些无证旅行者不仅要冒饥饿的风险,而且很快就会被捕并被立刻处死;甚至没有王家或者总督证明的信件都会被销毁。只有最精明的人才有可能逃脱公路巡查人员的法眼。例如希斯提埃伊欧斯在公元前499年的时候,由于无法将叛乱的计划通告自己的侄子,于是剃光了最信任的一名奴隶的头发,在他的头皮上刺字刻下消息,耐心等待头发重新长出来,“然后,当奴隶的头发重新长满,希斯提埃伊欧斯就把他派回米利都,传达些不相干的消息,但是暗中告诉阿里斯塔戈拉斯剃光此人的头发,观察显示出来的内容”28。这就是没有通关文书的人必备的创造力。
这样看来,同大流士强大的智力资源相比,国王的敌人们怎样同他竞争?答案是,没有很好的办法。比如位于亚洲边缘地带的叛乱的伊奥尼亚人,他们只能了解波斯军队行动以及意图的大概信息,这样的败局对大流士来说简直如同儿戏,虽然他远在战场之外1500英里的地方,但对事件的发展了如指掌。例如公元前494年年初,他就已经草拟了最后进攻的作战计划,并在数月之后令波斯军队取得了拉德大捷,攻陷米利都。大流士对这次战役的指令下达得非常准确,细节明晰,因为他的希腊事务方面的军事指挥专家是一位叫作达提斯(Datis)的将军,此人来到伊奥尼亚前线,专门保证为国王提供最新的有关消息。对于国王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就是一位如达提斯这样的人能够长途跋涉亲自来到波斯波利斯,为他带来重要的情报。达提斯和哈尔珀格斯一样,是伊奥尼亚过去的主人——米底人;但他还和其他波斯贵族一样重要,有权享有保证通行的最高等级补给份例。他每日的葡萄酒津贴达到70夸脱,这样的级别甚至连国王的姐妹们也不敢想象。这是为拥有特殊军事才能或功绩者提供的相应奖励。
实际上,波斯智囊并非经常拥有这样的特权;大流士对他们的青睐和需求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在达提斯赶往波斯波利斯之前两年,他曾犯下重大失误,将希斯提埃伊欧斯派回萨迪斯担当自己的个人代理,这表明他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错误。阿尔塔费尼斯虽然非常不喜欢这个狡猾的米利都人来到自己的司令部,但又不愿触怒兄长,只好公开向希斯提埃伊欧斯表达自己彻底不信任的情绪,希望通过这样的做法让这位不速之客尽快投向敌人。总督威胁说:“不用旁敲侧击,阿里斯塔戈拉斯虽然直接作案,但你才是背后的指使”29。听到这番话,希斯提埃伊欧斯面色苍白,当晚就逃出了萨迪斯,可是并没有停止作乱。他巧妙地利用间谍网络浑水摸鱼,在斗争中首鼠两端,充当双料代理人,甚至试图将阿尔塔费尼斯暗中对付作乱者的手段加以利用,大胆地在总督宫廷内部煽动叛乱。看来世上并非只有希腊人会发生内斗:这次危机对阿尔塔费尼斯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他疯狂地努力保护自己的权威,不得不对国人进行大规模的清洗。这般无情的手段足以让总督侥幸地防止波斯对边区控制的瓦解——当然从此以后希斯提埃伊欧斯就成为随时受到监视的人。拉德大捷一年之后,阿尔塔费尼斯活捉了背叛其兄长的旧红人,这件事让他异常高兴,远胜于彻底荡平伊奥尼亚叛乱所带来的快乐。虽然在萨迪斯沦为阶下囚,但倔强不屈的希斯提埃伊欧斯仍然冷静地要求将自己押解到国王那里,这个请求遭到拒绝,阿尔塔费尼斯将他钉死在木桩上然后枭首示众,首级被腌渍在盐中打包,用特快专递送回了苏撒。
希斯提埃伊欧斯被处死,而米太亚德逃回雅典,这两件事对伊奥尼亚抵抗力量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然而却没动摇阿尔塔费尼斯的努力。在赢得战争之后,现在他要完成一项同样艰巨的任务,那就是争取和平。伊奥尼亚已经在战火蹂躏中挣扎了6年。田园荒芜,船只在海港的死水中渐渐腐烂,道路上荒草丛生,村庄城镇遭到废弃变成了废墟。伊奥尼亚人由于饥饿,不可避免地开始为少数尚未布满荆棘的田园发生争斗;为了这一点,他们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量,重新开始武装。阿尔塔费尼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再次插手干预。他召集了伊奥尼亚各个城邦的代表来到萨迪斯,严厉命令他们发誓永远互相亲善。从此以后,一切边境争端不再通过希腊人传统的武力斗争方式解决,而是依赖于波斯势力直接予以仲裁。即便伊奥尼亚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进步,“对自己也有好处”30。保护臣民不被错误本能引导,保持稳定,维持正常赋税的缴纳,这些一直都是总督基本的政策,为了实现目标有时采用恐怖政策。现在阿尔塔费尼斯可以轻松地喘息一会儿,因为他已经赢得了臣民的忠心。一切都已经表明伊奥尼亚人对僭主统治的厌恶情绪,他甚至也准备在一定条件下允许他们选择民主政体。毕竟只要尽可能保证国家的和平稳定,希腊人选择如何管理自己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当然,这一许可并没有扩展到那些仍然保持武装的希腊人中。就在阿尔塔费尼斯尝试用公平公正的典范,将伊奥尼亚改造成为一个可以永远剥削的殖民地的同时,雅典人对他来说愈加成为一种持续的挑衅,同样也是严重的威胁。如果不能尽快给雅典以惩罚,这个国家在希腊的各处偏远山区散布恐怖主义造成的危险也就会越来越大:对于任何波斯战略家来说,这都是可怕的前景。国王身后不仅有地缘政治优势作为推动力,阿胡拉马兹达也不会白白将世界交到他的手中。无论谎言在何处藏身,国王最神圣的职责就是彻底捣毁它的根据地。雅典肯定是叛乱者的老巢,但更为险恶的是,这座城市还是魔鬼的家园,那恶神达埃瓦(daiva)诱惑人们“沿着邪恶的原因、玷污了人的生命”31,踏上了反对马兹达神的叛乱道路。只有净化伊奥尼亚诸圣地的火焰,才能够将雅典及其神庙从谎言中拯救出来。为了宇宙间神圣的善,为了伊奥尼亚将来的稳定,也为了将整个爱琴海变成波斯的内湖,事不宜迟。帝国扩展以及圣战进入了一个令人战栗的新阶段:必须荡平雅典。
但如何才能实现这一目标?波斯出台了两条政策:继续完成对爱琴海北岸地区的占领,同时用威胁的手段迫使希腊城邦屈服。为了保证第一目标的实现,公元前492年春天,他们派出舰队和新的军队到色雷斯,继续向西扩张波斯疆域,征服马其顿或者更远的地方。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是一位名叫马尔多尼奥斯(Mardonius)的贵族青年,此人是初生牛犊,刚到西方前线周身就已沐浴在天生领袖魅力的金色光芒之中。他是大流士6位同谋者中最亲近者戈布里亚斯(Gobryas)的儿子,由于迎娶了国王的女儿而巩固了与王室的密切关系。但是马尔多尼奥斯不仅拥有惊人的背景,还是一位拥有可信勇气和才华的将领。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很快就屈服了:马其顿牢牢地落入了波斯国王的控制之中,现在他的赦令可以一直传达到奥林匹斯山脚之下。但是由于马尔多尼奥斯在阿索斯山脚下的风暴海难中丧失了整个舰队,这次胜利变得有些黯淡无光,而他本人又在对山地部落发动徒劳无功的贸然袭击中受了重伤,但是这些小挫折不足以掩盖波斯的强大。马其顿仍然是国王的坚实盟友,亚历山大是一个可信的风向标,可以准确地预见风的方向。
但是波斯战略家的关键问题在于南方的希腊城邦是否能够敏感地意识到政治天气的变化。就在征服马其顿之后一年,公元前491年,波斯派出使节到希腊进行试探性访问,索取土和水作为礼物。大多数城邦令他们感到满意,匆忙表示了服从。然而,仍有一些城邦拒绝,尤其有两个国家最为明显地继续执迷不悟,依附于谎言和达埃瓦的黑暗势力,充当“邪恶目的的产物”32。雅典不仅拒绝了波斯国王的要求,而且公然表示出对国际法的蔑视,在公民大会上对使节进行审判,宣布其有罪并下令处死。雅典早已被证实为恐怖主义国家,而提出处死外交官议案的人是逃脱国王惩罚的臭名远扬的米太亚德,考虑到这两点,这一暴行也就不出人意料了。但是更令人震惊和愤怒的是,斯巴达人用比亵渎神灵还要恶劣的做法增加自己的罪恶。他们根本没有对国王的使节进行审判,而直接将他们推进井里,在将他们淹死之前说:“如果想要得到土和水,就自己到那里去找吧”33。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这种野蛮的心灵和对宗教习俗的蔑视,显示出克勒奥墨涅斯干预这一事件的特点。看起来,雅典的民主政体似乎已经同两次试图摧毁它的斯巴达国王达成了谅解。当雅典人发现埃伊纳向波斯人献出了土和水的时候,他们向斯巴达报告了这个消息,克勒奥墨涅斯亲自前来谴责了这种变节的行为。虽然斯巴达国王发表了这样的论点,埃伊纳的商业巨头们也感到左右为难,但还是不愿触怒东方的超级大国。他们伺机智取克勒奥墨涅斯,于是向另外一位斯巴达国王德马拉托斯求救。德马拉托斯很高兴有机会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制造麻烦,于是热心地保证将提供支援。这样埃伊纳人更加坚定地回绝了克勒奥墨涅斯。
虽然德马拉托斯暗中进行这样的交易,却不能完全蒙蔽自己的对手。克勒奥墨涅斯一回到斯巴达就立刻发动了反击,残忍而狡猾地锁定了目标。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让人无法忍受的合作者,他向德马拉托斯的表兄弟,一个名叫勒奥提基达斯(Leotychides)的无名小卒许诺,如果能帮助自己推翻这个对手,便保证他登上王位。毫无疑问,勒奥提基达斯当然抓住了这次机会。对手们非常清楚,德马拉托斯也有见不得人的家世。虽然克勒奥墨涅斯出生时的情形非常混乱,但是德马拉托斯在这个问题上也一样麻烦。他的母亲就是那个生来平平但得到海伦灵魂喜爱和祝福的姑娘,后来成了超级美人,她的魅力让斯巴达国王神魂颠倒,于是被他用王室权力从其丈夫手中抢走。仅仅过了7个月,新王后就生下了一个儿子。孩子的父亲究竟是国王还是那个平民呢?也许可以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王后的儿子德马拉托斯本人到公元前491年的时候已经登基长达24年。这对克勒奥墨涅斯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小问题,但是当勒奥提基达斯对德马拉托斯继位的合法性重新提出质疑,并提议到德尔斐寻求仲裁的时候,已经有人贿赂了祭司并保证阿波罗会帮助他们。
神谕自然不利于德马拉托斯。消息传回斯巴达,长老们正式废黜了德马拉托斯,狡猾的勒奥提基达斯贿赂并取代了前者的位子。克勒奥墨涅斯在新的合作者陪伴之下立刻回到埃伊纳人的面前,这回对方不敢再次反抗两位斯巴达国王,立刻投降了。当克勒奥墨涅斯下令时,他们甚至愿意向最势不两立的敌人雅典人那里派出人质,以确保自己的行为良好。确保波斯军队进抵阿提卡的时候不能够利用埃伊纳作为基地。克勒奥墨涅斯发现一向责骂自己的邻国们突然转而大唱赞歌,颂扬自己“为了希腊共同的利益”无私奉献。34波斯的代理人们也断定,斯巴达国王是他们最危险、最强大的敌人,是国王实现西方计划的主要障碍。
然而这并不算失败。波斯人有充分的理由判断希腊人组成的统一战线并非坚不可摧。正当克勒奥墨涅斯表现出坚持正义的形象时,他对德尔斐行贿的消息突然泄露出来。这则丑闻令斯巴达爆发了抗议。所有人愤怒异常。克勒奥墨涅斯再一次被认为有罪,不得不耻辱地逃离城邦。当然,他不愿就此黯然接受失败的流放命运。他不屑于乞求同胞们允许自己回国,而试图威胁他们接受自己。他向来善于在人群中制造混乱,但是这次却让他陷入公开叛国的地步,而且一反在位时为实现目标而惯用的分而治之政策,决定在伯罗奔尼撒北部重整旗鼓来实现个人目标——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的同胞们惊恐万分、不知所措,只好匆忙将他请回来。但是人们却没有谅解的心情,而克勒奥墨涅斯一回到斯巴达,就有效地解除了对自己的判决。说他发疯了的谣传开始出现。斯巴达人谴责他酗酒,阿戈斯人则高兴地看着克勒奥墨涅斯不断堕落,并将之视为众神愤怒的证据。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实际上每个人都认为这位一年前还被赞颂为希腊砥柱的国王,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疯子。公元前491年末的时候,当他两个活着的同父异母兄弟列奥尼达和克里奥姆布罗特斯(Cleombrotus)宣布他精神失常并将他锁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人表示不满。而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死了,大腿、臀部和腹部的肉被一片片切下来,一把血迹斑斑的刀子落在身旁的地面上,但这件事也没引起太大的轰动。对此事做出的结论虽然在道理上差强人意,但是却得到了公众的普遍认可:自杀。
波斯国王在希腊最强大的敌人就这样死去了。跟他一同结束的还有一种领导方式,这种方式必定无所顾忌,但却果决、先声夺人,而天性谨慎的斯巴达人从未放松对这种方式的警惕。克勒奥墨涅斯死去的肮脏情形让他们愈发坚定地保持对强势领袖的怀疑。毫无疑问,列奥尼达比别的人更有资格继承王位,成为新国王,因为他迎娶了克勒奥墨涅斯全心疼爱的唯一的孩子戈尔哥,这个女孩既富有又聪慧。但是刚刚继位的列奥尼达仍然可能沾染了弑兄的污点,他还是一个未知数,不得不花上一些时间来获得独立自主,否则还有谁能够在波斯重拳出击威胁之下承担领导职责呢?勒奥提基达斯?他正忙着整治倒霉的德马拉托斯。贵族元老议事会?还是执法长老会议?这两者都是保守派的机构,他们都不太可能批准克勒奥墨涅斯式的积极防御政策。这一年冬天,波斯的间谍为萨迪斯方面带去了情报,其中有许多关于斯巴达的好消息。城市中发生了骚乱,党派纷争,这些消息打动了大流士的战略家们,他们认为这些对于希腊人来说积习难改的问题向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在雅典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攻击并一举拿下它。
机不可失。公元前490年刚刚过了数周,等待已久的入侵命令终于下达。“实力强大,装备精良”的一支大军,总数多达2.5万人,从苏撒出发。35由于马尔多尼奥斯仍然在养伤,所以这次远征的指挥权交给了另外两位将领,他们都对西方前线了如指掌:一位叫作阿尔塔费尼斯,就是萨迪斯总督同名的儿子;另一位则是大名鼎鼎的领袖,每日享有70夸脱葡萄酒津贴的伊奥尼亚平叛战争老兵,米底人达提斯,此人身为皇家精英成员,却对敌人特别了解,甚至能够结结巴巴地说上几句希腊语。这两名将领直接得到国王亲自制定的作战计划:带领庞大舰队跨越爱琴海,将波斯统治与和平的福祉带到每一座岛屿,完成这一目标之后,“彻底奴役雅典和埃雷特里亚,并将奴隶献至国王的面前”36。对包括斯巴达和伯罗奔尼撒地区在内的希腊其他部分的征服则另寻机会,然而即便完成大流士所指定的目标,这次扩张计划也显得野心勃勃。从水陆协同作战的角度来看,这次战争的规模是自从35年前侵略埃及之后从未有过的。尤为重要的是,这个计划并非沿着海岸线前进,而是以岛屿为跳板直接进攻希腊本土,这对大流士来说也是一次大胆新颖的战略尝试。
然而达提斯和阿尔塔费尼斯对取得最后胜利毫无疑问。他们西进旅程中的每一天,都能得到新的证据表明伟大的国王拥有难以想象的资源:成群结队的劳工充斥道路,有时看到整个民族都从遥远的地方迁移至此;每一座桥梁、每一艘架浮桥的小艇、每一个山口上都有士兵守卫;在他们身后的部队中不仅有波斯人和米底人,还有从遥远的东方征集来的兵员,大夏人、粟特人、挥舞斧头的斯基泰人。与这些人相比,雅典算得了什么?不名一文!他们进军的过程直接受到遥远、无所不知的国王的意志所指引:每天晚上,无论他们在何处驻扎,来自草原、山区或者伊朗村庄的人们都能从巨大的储备中得到补给,供应的品种包括一壶壶葡萄酒、一块块面包、喂马的大麦。最后当他们穿过叙利亚城门进入西里西亚平原(今天土耳其东南部沿海地区)的时候,已经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在此等候了,有些船只是战舰,有些则是运送马匹的运输船。当人马纷纷登上踏板之后,达提斯下令舰队起锚出海。
谣言很快传遍了希腊,但是没有什么人过分担心。这支庞大的舰队虽然在爱琴海地区出现,但是甚至连神经质的雅典人都看不到直接的威胁。此前曾经有过很多波斯舰队从伊奥尼亚出发——但它们一般往北方航行,朝向赫勒斯滂,会有什么原因导致这只舰队行驶不同的航线吗?舰队继续航行,经过米利都港口的废墟,朝向米卡勒山和萨摩斯岛之间的海峡前进——或者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但是刚刚经过萨摩斯,完全出人意料:舰队突然改变了航向。所有在海岸看到这一切的人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恐地战栗着。波斯人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掉头西进!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达提斯和他的舰队要开往远海,他们的目标是希腊,是阿提卡!
就在波斯舰队漂洋横跨爱琴海的时候,它的指挥官表现出缔造帝国的高超技术。首先是制造震惊和恐慌。当舰队驶进震惊不已的纳克索斯港口的时候,达提斯第一步要做的是为10年前远征的失败对这座城市进行了迟来的报复:点燃城市,将房屋和庙宇付之一炬,把人民包围起来当作奴隶拖到船上用锁链锁起来;第二步:赢得民心。当他到达第二个目的港,希腊世界中的圣地、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的出生地、提洛岛(Delos)的时候,提洛人在他来到之前由于害怕受到伤害逃离了这里,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劝诫人们:“你们这些得到神灵启发的人啊,一定对我怀有奇怪的看法,否则怎会这样狼狈地逃走呢?”37人们可以认为这个抱怨非常狡猾——因为在米利都陷落之后,波斯人将洗劫迪迪马圣地的事情看得稀松平常,并将阿波罗的青铜雕像用车运到埃克巴坦那。但是提洛人将此事严重地误解了,他们认为如此严厉地对待叛乱者的圣所的做法,是对伟大的阿波罗神的大不敬,但是正是叛乱者自己向光明之神表现出粗俗不敬的做法,他们投向了谎言并用达埃瓦黑暗势力污染了圣域。达提斯为了让精致的神学理论在翻译成希腊语的时候不被曲解,决心亲自表演一出向阿波罗神献祭的壮观戏剧,他站在神的祭坛之前,亲自献祭了整整一车的乳香。完成了这次昂贵的表演之后,他回到舰队中,继续向下一座岛屿航行,接受他们的投降,收押人质,征兵入伍。没有任何人试图抵抗他。两团浓云般的烟雾都发挥了作用——一团是焚烧纳克索斯的火焰冒出的黑烟,另一团则雪白芬芳,升入天空,请阿波罗亲自歆享。甚至就在舰队将要抵达埃雷特里亚和雅典的时候,仍然航行在这烟云的遮蔽之下,同样的阴云也在慢慢向西飘移,冷酷地将整个希腊笼罩在黑暗之中。
到了7月底,达提斯抵达了优卑亚岛的最东端。38现在他可以看到阿提卡,但离雅典较远,但是他并没打算直接登陆,而决定先将矛头对准大流士打击名单上两个目标中实力较弱的一个。波斯舰队在分开阿提卡和优卑亚岛的狭窄海峡中航行了45英里之后,终于看见在群峰衬托之下,陆地上坐落着背叛之城埃雷特里亚,它的卫城位于狭长的田野和橄榄树平原中的小山丘上。紧张地观察了海岸之后,达提斯很快松了一口气;因为埃雷特里亚人不愿在登陆滩头和他的军队遭遇,因为这里太容易受到攻击,而选择撤退到城墙后面防守。波斯人发动了进攻。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五天,到第六天的时候,叛军终于向包围者交出了城市。两名“第五纵队队员”打开了大门。达提斯肯定知道他们会这样做,两人都出身贵族,确实是“埃雷特里亚所有人中最值得尊敬的人”39。威胁大众,勾结权贵,波斯人最喜欢的政策再次成功地证明了自己的有效性。从伊奥尼亚到优卑亚,无数断壁残垣见证了希腊人背叛和阶级仇恨的天性。
有一个人从埃雷特里亚火光冲天、成群的奴隶等待着流放的场面中走出来,自然把这样的场景看作自己的城邦和人民命运的前兆,唯一可避免的办法只有说服他们恢复理智,打开城门欢迎自己回去。希庇亚斯这位雅典驱逐的僭主此时年过八十,离开自己的故土也已经二十多年。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是雅典人民最后、也是最好的希望,只有自己能够平息伟大国王的怒火;只有他能够拯救这座可怜的城市,让它重新成为大流士所钟爱的光明国土。
随后,这位年老的佩西斯特拉提达伊非但毫无罪恶感,反而充满了爱国主义和对自己使命的信心,登上了波斯战舰,并引导达提斯的舰队往回航行。跨过海峡,在优卑亚湾的远端就可以看见阿提卡的崎岖海岸延伸在水中。东北方向的海岸无法登陆,而绕过岬角之后,可以看到一处完美的登陆点:这是一片新月形海湾,水域开阔而且可以躲避风浪,这里的海滩可以容纳整支舰队停泊,岸上的平原适合达提斯的骑兵驰骋,有两条路可供选择,绕过潘泰利孔山通向雅典。希庇亚斯有足够的理由记住这个地方。五十多年前,他和自己的父兄庇西特拉图家族第三次争取成为僭主,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并为了雅典的利益成功建立起自己的统治。今天,在波斯舰队伴随下,在同样的地点登陆,希庇亚斯了解那一段历史,此刻肯定正处在是否重复过去的关键时刻。就像当年他的兄弟曾经有过幻觉一样,这时他也感到对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即将实现的渴望。前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同母亲在一起睡觉,当他乘坐的船首触及潮湿的沙滩时,这位老人整装待发,准备登岸拥抱自己的故土,以便证明这个预言的真实。他终于回家了。
与此同时,在他的周围,各种船只充满了海湾,人们在海水中费劲地前进,手脚并用地登上长满海藻的海滩,这里有不可胜数的士兵,这是一支希腊前所未有的武装部队;波斯骑兵先头部队已经展开队伍,浩浩荡荡跨过平原向马拉松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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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可以继续保持自由</h3>
重甲步兵在战场上将要面对的死敌是恐慌。这种情况发生的条件是某个人对胜利失去信心,逃离自己在队列中的岗位,丢弃手中的盾牌,将自己的同伴挤到一旁打乱阵脚,让他们暴露在长矛攻击之下,恐惧的战栗很快能传染整个方阵,一个士兵逃跑,几秒钟内就会造成整个队伍的溃退。这种令人不安的现象,希腊人更喜欢用某些异想天开的超自然事件来解释,而不愿责备人类道德上的不可靠,他们或许认为是某位神祇的呼吸让队伍感到寒冷,或者一位愤怒的英雄灵魂从坟墓中升起并经过战场。虽然这些理论可以为溃败军队受伤的自尊心提供一丝安慰,但仍然有让人感到不安的意味:在方阵中战斗容易受到少数懦弱分子的攻击。“人们穿戴甲胄是为了保护自己,但是手持盾牌则是为了保护组成战线的每一个人。”40如果一名重甲步兵出征作战时不能对自己一起作战的同伴持有完全的信心,那么他非常可能会认为自己即将走向灭亡。
因此当雅典的人们看到潘泰利孔山上边墙的烽火点燃,警告波斯人已经登陆的时候,他们清楚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担心的那个可怕时刻终于到来了,怎样才能用最好的方式迎战强敌,在这个问题上人们的意见空前一致。城中已经传遍了消息,亚细亚部落派来的人数多得难以相信,即便最冷静的雅典战略家,也清楚地知道无论这个民主国家向战场投入多少兵力,都不足以与对方相比。除了侵略者的惊人数量之外,更令人感到担心的是对方拥有骑兵,而且近50年来,没有任何一支希腊队伍曾经在战场上成功打败过波斯,按兵不动、派人把守城墙、坐等围城的意见似乎是不可反驳的。
然而雅典人早已经决定派兵出击迎战侵略者。波斯刚刚在马拉松登陆,民主国家的重甲步兵以及所有能够武装自己的市民,总数大约有1万人,已经准备“带上口粮出发”。41指挥官是战争长官卡利马科斯(Callimachus),但是作战计划却采用米太亚德的建议,这些部署在市民大会上激烈地讨论了数天,最后成了雅典人民的正式决定。城邦中最著名的反对米底人的斗士的意见,不会被轻易搁置;而米太亚德反驳每一个主张防守政策的时候,都用自己的例子作为有力的证据。入侵者登陆的军队数量的确惊人,他们拥有可怕的骑兵,但这恰好是要出击迎战的理由。从马拉松有两条绕过潘泰利孔到达雅典的道路:一旦让波斯人走上任何一条道路,他们的骑兵就会横扫整个阿提卡地区。如果雅典人能够迅速出击,在平原之外守住这两个入口,尚有希望在滩头歼灭波斯人。他们几乎肯定地将自己的军队派到战场上,而且还采用了可能引起灾难的方阵形式。毕竟,只要两个叛国贼就可以打开埃雷特里亚的大门。而像雅典这样一座几十年来充满了有关背叛、内奸和被波斯国王的黄金收买的谣言的城市,谁能指望在围城战中坚守阵地呢?宁愿相信这一点:如果坏事终究无法避免,那么战死疆场总比在黑暗中不光彩地死去强得多。
雅典人虽然投票赞成米太亚德的前进政策,但是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能够独立面对可怕的入侵者。正当民主国家的军队开向马拉松方向,渐渐消失在人们视野中的时候,一位市民朝着相反的方向出发,向南前往伯罗奔尼撒。此人叫菲利皮德斯(Philippides),是城中最有名的长跑运动员,拥有不可思议的毅力和速度。他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跑过了140英里崎岖的山路,并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跑完了拉斯第蒙北部的山区,进入欧罗塔斯河谷地。当太阳落到泰格托斯山峰的背后时,菲利皮德斯到达了斯巴达没有城墙包围的军营和神庙之中。
他发现这里的情形和自己刚刚离开的雅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整个拉斯第蒙正在欢庆节日。菲利皮德斯到达的时候,恰逢斯巴达最为盛大的节日卡尔涅亚(Cerneia)的高潮,全城的青年人结束全天的野蛮比赛之后正在休息,而年长者则在田野里明显仿照战场扎营方式布置的帐篷中饮宴。这种模仿传统的扎营方式并非说明斯巴达人时刻准备一跃而起出发战斗,而恰好相反:卡尔涅亚是和平的时间。毫无疑问,斯巴达人非常遗憾地告诉菲利皮德斯,不能打破神圣的和平休战期,只有等到8月,满月的银辉再次照亮天空的时候他们才能开往马拉松。这个日子距离菲利皮德斯到达斯巴达的时间还有一个星期。除掉行军的时间,雅典人至少还要再等10天才可能看到斯巴达军队到来。显然,如果克勒奥墨涅斯这位愤世嫉俗者,这位波斯人的死敌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坚持立即起兵,但是他已经死去了,虽然斯巴达从他那种狂暴的结局中清醒过来,但仍然对形势表示震惊。尤其是勒奥提基达斯和德马拉托斯之间你死我活的党派斗争,仍然在公共生活中起破坏作用,新国王常常讥讽前任是一位平民。斯巴达人已经卷入这样混乱的斗争之中,不愿继续惹众神发怒,即便如此,菲利皮德斯还是劝说他们:“雅典人请求你们的帮助,他们请求你们不要在整个希腊最古老的城市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袖手旁观,他们请求你们不要让雅典遭受口齿不清的侵略者的奴役。”42
虽然必须坚持10天对于雅典人来说实在太长,这样的现实让这位长跑者郁郁寡欢,但他注定不会完全空手返回。43在回到雅典的路上经过泰格亚山顶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看到一个长着两只羊腿、头顶双角、阳物巨大的生物。或许这只不过是人在绝望、疲惫、心碎的情况下产生的幻觉,但是菲利皮德斯肯定地认为自己是在同一位神对话。这位神法力巨大然而又非常淘气——潘神有些怪癖的幽默感,如果他嫉妒某座城邦,就能够让城墙里的每个公民都患上严重的强阳症。但是现在,这位神灵对菲利皮德斯只说了一些鼓励和安慰的话,告诉这位长跑者他对雅典人非常有感情,一定很快就会帮助他们。潘神没有说任何细节,但是因为他的名字暗示这乃是惶恐之神,他降临战场会令一支军队不寒而栗而让另一支军队勇气倍增,这番话让菲利皮德斯充满了希望和期冀。
当他最终到达家乡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正在滚滚浓烟中燃烧的可怕的废墟,而是一座严阵以待的城市,心中的希望变得更强烈了。实际上前线传来的消息令人期待:雅典的重甲步兵进军神速,到达马拉松之后能够确保两条通往雅典的道路安全,随后在侵略者进入平原之前迅速地挖掘战壕坚守阵地。除此之外,他们还得到了普拉塔亚派来的100名重甲步兵的支援:这是这座小城能够派出的全部人员。这些援军显然不太充足,但此番勇敢、感恩和动人的友好表现,令雅典人感动,心中充满了力量。当他们听说菲利皮德斯带来的消息之后,渐渐充满了希望,认为在马拉松的对峙或许能够坚持到斯巴达援军的到来,也许他们的城邦完全可以免受波斯战火的侵扰。
当然,失去战士保护的人们不会有这样乐观的情绪。可怕的猜想和疑问充斥紧张的大街小巷。如果雅典重甲步兵布防在马拉松的时候,波斯舰队绕过阿提卡海岸,突然在法勒隆登陆该怎么办?如果有内奸同希庇亚斯勾结怎么办?如果他们策划打开大门怎么办?种种不利传言都不可避免地将矛头指向了阿克迈翁家族。但是除了谣言之外,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其他人有明显的背叛行为或者散布失败主义言论。城市的大门紧闭。菲利皮德斯正前往马拉松,他不仅向将军通报了斯巴达方面的消息,而且带去了潘神的鼓励,还有雅典后方民众士气的坚定。
然而当跑步者到达雅典人营地,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同胞的时候,立刻感到决心动摇。马拉松平原上的场面令人胆寒,他就像当年特洛伊城墙上的守军一样惊恐万分地看着这个场面,从那个遥远的古代开始至今,未曾有过可以与达提斯的侵略军相比的队伍。在海湾远处的尽头,有一处被当地人称为“狗尾巴”的海岬,波斯人的舰船就停泊在那里,遍布海滩绵延数英里远。这些亚洲来的人数量众多,身着颜色鲜艳的奇装异服,云集在原野上,在这些异族的脚下践踏着依靠雅典农夫辛勤培育,从阿提卡神圣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农作物。他们的骑手轮番向雅典人阵地冲来,用飞扬的尘土嘲弄对方缺少弓箭手。
然而他们并不敢贸然冲入对方的阵线——因为雅典人扎营在一座高地上,他们背后靠着陡峭的山崖,前面还有一片献给赫拉克勒斯的神圣小树林掩护他们免受波斯骑兵的冲击,已经占据了有利的防守地形。现在,当菲利皮德斯到达营地之后,他们清楚地计算出在斯巴达援军到达之前自己需要坚守的时间:整整一周。大多数雅典将领认为这非常可行。当其他人听说菲利皮德斯带来的消息之后,都清楚危险的时刻将会更早到来。米太亚德尤其了解波斯人,知道他们善于运用间谍:毫无疑问,达提斯已经将斯巴达人变幻莫测的时间表计算在内,他也一定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由于到目前为止,达提斯所希望的让雅典抵抗力量在背叛和纷争之中瓦解的愿望没有实现,波斯将领们立刻认识到,自己不得不采用新的策略,而这一点早已为米太亚德所预见。由于雅典人已经封锁了南下的两条道路,达提斯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在斯巴达人到来之前进攻雅典:从海上进军。如果到那时,侵略者开始登船,雅典军队不得不面临千钧一发的抉择:留守原地任由敌军骑兵从海路进攻,并让“第五纵队”打开大门将他们迎入雅典,或者冒险进入平原同波斯人决一死战。米太亚德认为这两种前景都令人害怕,但是只有后者才有微小的希望获胜。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现在距离斯巴达人应该来到的日子仅剩四天,僵局仍然没有打破。波斯船只还在原地,虽然虎视眈眈却毫无动静地停泊在沙滩上。太阳渐渐从环绕马拉松原野的群山背后落下。圆圆的月亮终于升起在8月的夜空中。在遥远的拉斯第蒙,斯巴达士兵应该整装待发了。波斯人的营地呢?原野上洒满了幽灵般银色的月光,但是难以看清几英里之外笼罩在“狗尾巴”阴影之下的侵略军正在干什么。突然,一阵阵喧闹清晰地传来,这是数以万计的脚步行动的声音,一开始非常微弱,随后变得越来越巨大,逐渐靠近雅典人的阵线。很明显,侵略者终于开始行动了。但是这是一次全面进攻还是转移?答案很快揭晓了。达提斯并不是唯一认识到情报重要意义的指挥官。有人——只能假设此人就是米太亚德,他对波斯人的战争技术了如指掌——也在侵略者中间安插了耳目。就在这个月圆之夜,有些伊奥尼亚来的敌军,悄悄溜过了原野,潜入雅典营地之前的圣林。他们带来最为紧急的消息。消息很快报告给了卡利马科斯和十部落将军共同组成的雅典人最高指挥部。“骑兵撤退了!”44
这个时机正是米太亚德苦苦等待的机会。如果间谍的情报准确的话,波斯军队显然正在分兵,一部分守军向前推进转移雅典人的注意力,而后方的骑兵部队则悄悄地上船。45雅典人立刻举行了紧急军事会议,米太亚德请求自己的同事们投票立刻发动进攻。他催促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来争取胜利了;侵略军力量分散,而且对方骑兵的主干力量几乎全部撤离。米太亚德的四名同伴同意这个意见,另外五名则因惧怕在开阔地面与虽然没有弓箭兵和骑兵但数量仍然占绝对优势的波斯人交火,反对他的意见。如今决定权完全掌握在军事长官卡利马科斯手中,他一向不认为对雅典超级专家、最著名的反对米底人的斗士低头有损尊严。这次依然如此,他站在米太亚德一边。于是下令,在破晓的时候发动进攻。
整个雅典军营中的人都被叫醒,并得到通知数小时之后将要出发,同这支从未在正式战斗中被重甲步兵击败过的队伍交手,“只要说出他们的名字,就足以让任何希腊人感到毛骨悚然”。46然而,如果可以将最后的力量和勇气集中起来,激发人们的斗志奋力发动真正的全力冲锋,就有机会摆脱被消灭的命运,保全自己的家人和城市,因此雅典的重甲步兵必须振奋精神抓住这次机会。负责维护珍贵武器的奴隶纷纷将闪亮的甲胄取出。赤裸的雅典人立刻变成可怕的青铜机器人。他们穿戴好胸甲和护胫甲,手持盾牌和长矛,头戴头盔,面甲打开,这些重甲步兵组成战斗队形,站在来自同一个镇区、同一个1/3部落、同一个部落的伙伴身旁。雅典人习惯于将方阵排成八列横队;但是米太亚德担心遭到波斯人机动性更强的步兵以及剩余骑兵的包抄,下令方阵中心散开队形,以便让雅典的队伍同侵略军的队伍大小完全相等。破晓时光线逐渐显露出来,人们渐渐可以看清一英里远的距离。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远处优卑亚灰色山坡的时候,人们向众神奉献了牺牲;占卜结果是吉兆,将军们直接站到队伍最前列的位置上。卡利马科斯按照军事长官的习惯率领右翼部队;普拉塔亚人布置在左翼;地米斯托克利以及另外一位民主政治的后起之秀阿里斯提德,率领自己的部落组成方阵的中队,这个薄弱的中间位置非常危险。47米太亚德本人当天负责全权指挥,站在全军都可听见的地方,他高举手臂,指向波斯人,奋力高呼:“前进!”48
重甲步兵放下个人的面甲,战线上铁甲闪闪发光,他们举起盾牌,手持长矛。这一刻,每个人都已经不能回头。他们的脑袋完全被包裹在头盔之中,方阵中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接收不到战场上的信息,仅仅能够看见正前方的敌人,仅仅能够听到指挥雅典人发起冲锋的号角声。只有身旁的同伴偶尔的晃动或者身后的战友向前涌动的力量让人觉得真实。方阵开始走出开阔的原野,发出阵阵轰鸣,保持队形,没有人冒险打乱队伍。每个人都等待着那个可怕而又令人迷狂的时刻到来——这时候,盾墙之后懦弱的人将会给大多数人带来不幸,反之同样,在前进过程中即使有一个人因为害怕而颤抖,甚至被吓得屁滚尿流,都会因为意识到与同伴和亲人们在一起,有强壮而且全副武装的自由人陪伴在身旁而感到自己变得坚强起来。实际上,如果没有这样的自我认识,在这个8月的黎明,雅典人怎会敢于组成方阵做出这一切:向着广为人知不可战胜的敌人前进,跨过这片被很多人认定为死亡原野的地带。
关于这次进军的不寻常的故事,稍后再讲。有人说雅典人跑步前进一英里,这好像意味着第一次敢于进攻波斯人的这些勇士都超出常人。实际上,没有人能够穿戴着全副甲胄跑上一英里远,然后还有力气继续作战,因为这套武装用青铜、木材和皮革制成,总重量达到70磅。即便在凉爽的清晨,汗水也会很快混合着被千万只脚踏起的尘土,让前进中的重甲步兵由于眨眼而感觉刺痛,渐渐失去视力,他们面前的敌人的各种形象——身穿奇装异服、正在弯弓射箭的弓箭手、正在瞄准的投石手、波斯队伍中开心而疑惑的表情——都会在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不久,当雅典人进入无人纵深的地带时,第一批箭镞呼啸着向他们飞来,他们立即举起沉重的盾牌保护自己的胸膛,重甲步兵终于开始冲锋了。与此同时,方阵就像一头“被逼到角落中的野兽,面向对手鬃毛倒竖”49,前三排战士俯下身体将长矛瞄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攻击。还有150码的距离,这时一阵箭镞和飞石突然袭来,倾泻如雨,击中他们的盾牌,乒乓作响,打中他们的头盔后高高弹起,击中落后的重甲步兵的大腿或者咽喉;希腊人顶住狂暴的袭击加快冲锋的脚步。这时在他们面前的敌军已经开始乱作一团,纷纷竖起屏障,因为他们意识到,这面由盾牌和铁尖长矛组成的墙壁,对他们的箭手来说是难以对付的,就在他们想到这些的时候,冲锋完全没有停下来。100码、50码、20码、10码……突然,雅典人发出了可怕的吼叫声,声音甚至压过扬起地面尘土的雷霆般的脚步声,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之后,被击中的敌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方阵冲破了波斯人的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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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松</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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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冲锋极具破坏性。雅典人曾经在对抗其他方阵的战斗中反复训练过自己的战争风格,在那种情况下,盾与盾撞得粉碎,长矛的尖锐矛头在青铜胸甲上发出铮铮响声。现在,虽然对撞的前几秒也令人害怕,但是却只是一阵金属刺入骨肉的撕裂声,然后雅典人的洪流冲过身穿棉布短袖上衣、手持弓箭或者投石器的人群。重甲步兵的白蜡木长矛并没有像每次方阵对撞那样断成几截,而是可以反复刺杀,而敌人为了躲避可怕的冲刺,极容易被冲锋的青铜装甲的巨大重量撞死。很快,波斯军队两翼的士兵吓破了胆,开始向后撤退逃跑,而这时雅典人一边冲刺一边砍杀,继续着杀戮。只有在中军——方阵力量相对薄弱的地方,侵略军顶住了重甲步兵的第一次冲锋,艰难地推进,使他们向后退去。这里部署着侵略部队的中坚力量:波斯人装甲要比大多数雇佣兵更好;还有斯基泰人,这些来自遥远东方草原上的野蛮武士善于使用斧头,可以劈开重甲步兵的头盔或者他们的胸膛。然而雅典人的两翼部队开始合围,袭击敌人的侧翼,支援承受巨大压力的阿里斯提德和地米斯托克利的部落,很快,波斯的中军也开始崩溃,屠杀变得越发血腥。后来只有少数波斯人和斯基泰人逃离大部队,越过几英里远的战场,逃回停泊在沙滩的船上。获得胜利的雅典人狂喜万分,继续追击敌人,却仍不敢相信整个事件惊奇地见证了潘神信守诺言的过程。
虽然战斗获胜了,但这次胜利远不具有决定性。雅典军队两翼合围中军并最后结束战斗,给了对手足够的时间让他们的水手和船员逃回舰队准备好出海,并逐步将所有逃散在海岸上的残兵败将运走。实际上,他们中大多数人完全被击退,彻底溃败,一部分人陷入了波斯舰队停泊处以北的大沼泽,这里淹死的人非常多,后来人们认为这里“完全像是一次大屠杀的发生地”,50然而由于达提斯和阿尔塔费尼斯仍然控制着舰队,还具有一定的威胁;米太亚德及其战友对这些已经离岸的舰船束手无策,只好占领并焚毁仍然停留在沙滩的剩下的船只。岸边的战斗和战场上的阶段一样残忍,而雅典人也有伤亡:一名重甲步兵抓住了船尾,被斧头砍掉了一只手臂,失血过多而死,军事长官卡利马科斯战死沙场,此外还有一位部落将军牺牲了。他们俘虏了七艘船,但是其他船只却成功逃走了。这样,波斯人通向雅典的陆路被封锁了,但水路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