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走投无路(2 / 2)

希腊人只能抓起稻草盖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将战场上这般奢侈的做法看作缺乏男子气概的表现:真是可怜的狡辩。薛西斯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过人的勇气,现在还不打算亲自上阵冒险,因为自己要承担起领导这样一支庞大军队和舰队的职责,而且还要指挥空前复杂的作战。国王大帐看起来非常巨大,但是这里要完全承担起一个世界性超级大国的神经中枢的作用。就像在波斯波利斯一样,波斯国王虽然身处温泉关的小路旁边,他知道身为统治者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能够很好地利用自己的奴隶,因而更加需要得到各种建议。薛西斯的臣子们无不顺从而且勇敢,纷纷向国王进计献策,恰如他名字的含义一样,他是个“统治着英雄的人”。

波斯国王的战士们和斯巴达人一样也非常坚决地服从严格的纪律。虽然在战场上,对各位英雄来说,各种礼仪还是神圣而严格的。不管帐外的狂风多么猛烈,也不论前线传来的消息多么令人担忧,国王都会威严地稳坐在黄金宝座上和在波斯波利斯一样认真指挥着作战中心。只有在入侵温泉关这样空前特殊的情况下,国王才会亲自接见不熟悉的人。虽然最高军事指挥部中云集着王亲贵戚,但也并非只有波斯人才能够蒙召觐见国王。例如达提斯的两个儿子就在这里指挥骑兵;还有一个希腊事务方面的关键人物,德马拉托斯。薛西斯不断派兵刺探热门中的动向,观察守卫者是否有被削弱的情况,还向这位遭到流放的国王询问斯巴达人的心理状况。他掌握着数量惊人的军队和大量的数据:这两方面因素一直是波斯人作战的关键。对各种信息进行综合之后,才能够解决类似目前温泉关守卫者造成的问题。只有这样的问题对于被召进万王之王帐内分析判断情报的王族、情报人员、后勤主管、希腊叛徒才算得上真正的挑战。

薛西斯虽然被热门中的守军激怒,但还不至于轻易放弃,而是更加认真地分析各种情报,冷静地布置任务。对于一位山民的国王来说,绝不愿相信有什么艰险的关隘是无法攻取的。例如当年达提斯率领军队迂回经过叙利亚门前往马拉松,比目前的温泉关拥有更多的要塞:那座关隘可以应对王家大道上发生的紧急事件。此关“是天然形成的防御要地,完全具备任何人工设计的精妙之处”,27即便如此,波斯军队仍然清楚它有致命的缺陷——在难以攀登的高度有几处艰险的入口。叙利亚门、西里西亚门、波斯门:这些关卡都有致命的迂回路线可以利用。为何唯独热门这里没有?

希腊守军一次又一次地顶住了正面的攻击,这个问题也渐渐变得越来越严重。波斯间谍很可能在军队到达之前就已经遍布欧伊铁和卡利德罗谟山脚的各个地方,寻找当地的叛徒,向看似可以担当本地向导的农民们行贿。到目前为止还未出现这种情况:特拉基斯居住在附近的地势高峻、遍布砾石的阿索波斯(Asopus)峡谷中,他们对波斯国王早就公开表示了敌意,大多数本地人不是逃进了山区就是投向了列奥尼达。有些人留下来,但是只要有一个希腊人被利用,只要有一个人在波斯国王的威逼利诱下叛变了,那么波斯的威风就真的会胜过一切,成为天下无敌的力量。

在这一片辽阔的军营中,装饰着展翅雄鹰的帝国旗帜飘扬的中军大帐特别显眼,这里就是薛西斯的御帐。此处不仅是军营中的指挥部,而且细心地复制了波斯波利斯的所有细节,成为这个动态王权中的移动统治阶层。希腊人身处世界的边缘,对这一切都毫无概念,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会因为自己可怜的无知而惊恐万分。德马拉托斯试图向薛西斯解释吕库古命令的重要性,甚至大胆地向他说斯巴达“对命令的敬畏超过了您的臣民对您的敬畏”28——万王之王并没有对这些话“表示不快”,只是大笑着“然后用宽宏的口气让他退下”。29也许是这位思乡的流放者因乡土气息发窘而生气,可怜地用这样的笑话来试图激怒超级大国的主人。这些斯巴达人斗胆杀死自己父亲派出的大使,现在只派出300人和国王一起迎战波斯军队——简直傲慢无比。“这是希腊人的典型做法:每个人都嫉妒别人的好运气,怨恨那些比自己强大的国家。”30这就是波斯最高指挥部对敌军心理状态进行评价之后做出的最终但不够准确的判断。这样的断语也曾经用来形容过米底人、巴比伦人和埃及人——这些古老的民族都严格地表明了自己的行为方式中的错误。

伟大国王认为自己有义务令欧洲人看到自己从赫勒斯滂进军过程中的从容不迫所表现出的新世界秩序的未来。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在战斗季节快要过去的时候姗姗来迟;但薛西斯认为要让自己的新臣民认识到,这是他们必须要臣服于自己的最重要因素。仪仗行列、赛舟会、赛马会都展示了国王所掌握的庞大资源,同样可以理解参与其中的各个民族既享受了其中的荣耀,也同时向自己的主人衷心地表示出谦卑。冬天,每一个远征路上经过的城市,都得到指令准备为迎接国王而举行大宴会。持续几个月,所有当地人都为了这次大餐头疼不已,无暇他顾。因为按照波斯波利斯的标准,准备一次盛大的宴会足以令任何主人感到棘手,但这只不过是他们最小的一项责任。不仅如此,还要为国王的士兵、战马、骡子和骆驼提供给养,要为御厨烹饪准备大量木材。国王的餐桌上需要配备金银餐具,桌布需要用最细的亚麻布,还要用尽各种奢侈材料制作各种地毯和靠垫,这都让可怜的市民难以承受。而这些花费完全不能指望通过变卖得到补偿,因为波斯人是一类非常糟糕的客人,他们离开时会将一切能够带走的东西封装打包,“离开之后,不留任何东西”。31难怪这些“有幸”因为接待帝国军队而大出血的人,只能半开玩笑地召集自己的市民们向众神表示感谢,“薛西斯国王没有要求准备早餐的习惯”。32

无怪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国王得知希腊军队将要在滕佩山谷布置防守的时候,匆忙发出消息提醒这些将领们此地不妥。当然这非常正确——希腊人自己已经得出了结论——但是从亚历山大的角度来看,这次行军得以安全结束完全是偶然。然而他更关心的问题则是确保波斯军队在马其顿境内停留的时间尽量缩短。作为万王之王的附庸,亚历山大痛苦地知道,自己的主公将整个帝国都看作自己的粮仓——因此“他自然而然地从统治之下的各个王国中摘取其中最好的果实”,33各地进贡来的精品都被奉献到国王的餐桌上。这项耗费奢靡的宴会令薛西斯所到之处人人苦恼,虽然被当作一项重要的赏赐,然而这项赏赐并非给予那些准备这一切的人,而是给予那些国王本人仁慈地挑选出来陪伴自己进餐的人,这就是“御宴”。但是据说国王拒绝任何希腊特产,只要有人进献就会下令撤掉——只有来自国王自己国土上的好东西才允许送到他的口中。一旦占领雅典,他有的是时间把阿提卡的无花果吃个够。

但是军队面临饥馑,甚至连国王本人的餐桌都快要可怜地出现问题,这就不仅是后勤供应的危机了,甚至会影响到帝国的威信。大王没有布丁吃,军队士气就要开始低落。官僚们面对这样棘手的问题都不愿处理,宁可像逃债一样躲避。为了避免在温泉关发生这样的危机,人们不得不花大力气作准备。帝国辎重车队中又增加了各种捕捉到的水禽,以及大量其他国王喜欢的佳肴:卡尔曼尼亚的茛苕油、巴比伦的椰枣、埃塞俄比亚的莳萝。甚至连国王喝的水都从苏撒附近的河流中用大罐子装满带来。

然而百密一疏——不论波斯无比尽心的后勤人员准备得多么周到,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新情况出现。到了温泉关受阻的第六天,集结在御帐周围禁区附近的各族、各阶层士兵情形变得越来越紧张,尤其是伊朗人出现了断炊的现象。希腊人只习惯吃奉献给神灵的动物,纷纷传说敌军中各种离奇古怪的吃肉习惯。据说波斯人会毫不犹豫地将整头驴子烤熟用于生日庆典;如果在条件更好的情况下甚至会烤骆驼。营地中的士兵每天都得到“阉牛、驴子、鹿、各种小动物、鸵鸟、鹅和鸡”34作为给养。由于在进攻温泉关的过程中,即使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充足的鸵鸟供应,就会让国王的军队士气低下。波斯厨师们善于烹饪,但也难为无米之炊。

薛西斯虽然担心军心动摇,但知道有人比自己更加困难。波斯军队的到来让当地土地主面临破产的危险。由于这样可悲的事态显然是由列奥尼达和一小撮害人的军队造成的,所以当地人拯救自己免于破产的结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帮助波斯国王冲过热门,扫清障碍。薛西斯也坚信,迄今为止不可战胜的大军一定能够找到某个和自己的胜利利益相关的人来做向导。

事情终于有了结果,第二天经过一场令人失望的战斗之后,希腊人落井下石的能力给波斯最高指挥部带来了希望。帝国军队在温泉关前扎营几乎过了一个星期,才找到告密者,现在这个弯腰驼背的人被带进了御帐之中。他的名字叫厄菲阿尔特(Ephialtes),是波斯军队驻扎之地的本地人,他告诉审问者卡利德罗谟山的确有秘密。“为了获得丰厚的奖赏,他向波斯国王透露了绕过山峰进入温泉关的小道”35——而且还自告奋勇地承担起叛徒的职责,充当入侵者的向导。

帝国军队可怕的机构立即采取秘密的行动。虽然这次行动已经太迟了,但是当天晚些时候,还是立即下令翻越卡利德罗谟山。然而,并非像列奥尼达所假设的那样,只有轻装步兵才能够完成这次任务。出身伊朗山地的不死战士承担了这次冒险活动。由于当天在关隘前面的战斗损失惨重,所以每个战士都跃跃欲试地想要复仇。而这次出征对他们的将领来说尤为痛快。叙达尔涅斯是当年大流士同谋者同名的儿子,41年前,此人的父亲曾经率军在呼罗珊大道上抗击一支庞大的米底人军队。现在他效力于大流士的儿子,有机会为自己的家族增添一项新的战功,这次并非坚守要道,而是打通要道。

<h5>温泉关</h5><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62925c8.jpg"/>

随后这一万人绝尘而去。他们的路线从热门以西几英里处开始,此地也在特拉基斯和阿索波斯山谷以西。36登山之前还可以看到平原上开始点燃营火,但不久营地就消失了。在厄菲阿尔特的带领下,人们很快找到了小路,此时天空中万里无云,卡尔涅亚节日时的满月令8月天空中明亮的星星都显得黯淡。在月色中,不死战士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行军,绕过了特拉基斯峭壁上的辽阔高原,进入一条峡谷,然后跨越了阿索波斯河,沿着河对岸的路走向更深的山谷。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并没有被随身的武器和装甲累倒,反而还能够继续前进。大约又走了几个小时,穿过橡树和松树林带后,他们到达了另外一片辽阔原野的边缘,对面是更多的树木,间或有开阔的草地,小路继续向前延伸,虽然地势还在上升,但是已经非常平缓。这些不死战士加快脚步,开始绕过挡在他们和温泉关之间的高山,此山挡在他们的视野和东边的地平面之间。星光逐渐褪去,行军中的波斯人察觉到清晨降临,代表阿胡拉马兹达永恒光辉的太阳,很快就会升起在热门上空,道路也渐渐平坦起来。不死战士进入一片橡树林,在树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前方的道路。不仅因为天空逐渐变亮,而且最近几场大风将头顶上的树枝吹掉了不少,干燥的枝叶在脚下吱嘎作响。突然,一声清脆的铃声穿透了一万双前进脚步发出的沙沙声:这是金属的声响。

不死战士的指挥官往树林边缘走去,让他惊慌失措的是一队重甲步兵堵住了去路。显然这是一次不期而遇,因为希腊人还在忙于穿戴甲胄;但是叙达尔涅斯曾在热门见识过斯巴达人的厉害,试图将这些人同他们联系在一起。厄菲阿尔特向主子指出,敌人中间没有穿戴那些猩红色的束腰短上衣和斗篷的,肯定不是列奥尼达的人,而是其他城邦的士兵,很可能来自福基斯,叙达尔涅斯才立刻下令进攻。不死战士向这些列队一半的人万箭齐发,给予他们致命的打击。由于没有斯巴达指挥官领导,这些福基斯人缺乏战术意识,想当然地认为蛮族人夜间发动了进攻,目的就是为了消灭自己,立刻作鸟兽散,逃往附近的山顶上。然后才重新坚定信心勇敢战斗——但是不死战士已经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们,继续沿着大路前进。

叙达尔涅斯开始向热门进军,但是也担心某个福基斯人逃兵从小路提前赶到列奥尼达面前报信。这个念头未必会让他太担心;波斯的战略向来就是提前警告希腊人即将遭受灭顶之灾。在日出之前,不死战士尚未粉碎福基斯人的时候,波斯营地中就有叛逃者溜进了热门。这是一个伊奥尼亚人堤耳塔斯提阿德斯(Tyrrhastiades)——似乎完全出于关心希腊同胞的心情而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是看起来更像是波斯人采用的一条阴谋诡计。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还敢主动献身,尤其是此人来到希腊阵营中的时机仿佛经过了精心计算一样。这时,已经来不及支援福基斯人,他却劝告列奥尼达抓紧时间撤军。这显然完全是波斯国王希望他做的事情:因为如果希腊人继续坚守热门,两线作战的话,也许还可以坚持上几天。而如果让波斯骑兵在撤退的开阔大路追上的话,则可以轻而易举歼灭之。如此,则关隘打通,5000希腊重甲步兵从作战名单上被消除,波斯国王将很快迎来胜利。

列奥尼达会上钩吗?身为联军总司令,只能孤注一掷地避免全军覆没,而作为斯巴达国王也曾经发誓不放弃温泉关,他有第三个选择。从前人们相信可以根据牺牲的公羊肠子判断即将发生的灾难,他召集起各个分队泪眼朦胧的领队举行一次会议。除了少数人反对立刻撤军之外,与会的大部分人员在混乱和惊恐的心情中自然赞同马上采取行动。列奥尼达平息了喧哗之后宣布将和自己的亲兵坚守抗敌,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随后积极地命令主力部队尽快撤离,以保存实力伺机再战。固执的铁司佩亚人也拒绝离开岗位;还有底比斯人因为他们的城邦注定要投降,自己除了被消灭别无出路,所以也做出了同样表示。37列奥尼达还命令希洛人留在热门,帮助斯巴达人筹备战斗,或者充当轻装步兵。为他们主子的自由事业而死。总数大约有1500人的守军,用汗津津的手抓着自己的武器,看着清晨第一束阳光照射在自己的脸上,努力不让表情流露出心中的情绪——无论是轻蔑、顺从抑或羡慕——看着自己的战友收拾行囊,开拔向南方撤退。38等撤军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飞扬的尘土在清晨的凉意中慢慢落下,这支小小的守军独自留在了这座关隘狭小恶臭的空间中。卡利德罗谟西向的山坡上一片宁静,虽然此刻叙达尔涅斯率领不死战士正在沿着这里下山,但也没有惊动守军,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蛮族正在靠近。同样在西门外也没有任何动静。列奥尼达让自己的士兵“饱餐早饭,因为今夜我们就将在冥界晚餐了”。39

与此同时,在国王的帐篷内,早餐也在进行之中,毫无疑问气氛要更为轻松。其中薛西斯的心情尤为放松:虽然他早上起床之后就在黎明时分向太阳祭酒,希望叙达尔涅斯有机会在他正面发起冲锋之前能够到达关隘。大约到了9点左右的时候,他对将领们点点头,庞大的军队终于开始发动冲锋。他们一步步逼近关口,尸臭、蚊蝇飞舞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重,烈日当头、尘土飞扬;进入热门之后,他们就看到面前堆积如山的死去的战友,有的腹部肿胀、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当胸贯穿,各种脏器遍地横流。而敌人们并没有像前两天战斗的时候那样躲在中门的城墙后面,而是列队在开阔地面,这次他们没有分批交替作战,而仅仅列出一支怒气勃发的队伍。有一瞬间,波斯国王的军队被这样一群铜头铁臂的人吓住,甚至开始退缩,军官们挥舞皮鞭驱赶着人们前进。虽然希腊的宣传常常对敌人极尽轻蔑描写之能事,但实际上也没有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波斯指挥官在衡量了对手的数量之后,认为人数可以产生更大的作用,决定发起最后的进攻;至少在战场上,大批未经训练的新兵的作用,只不过是为了用来消耗希腊士兵的长矛。这些倒霉的新兵,陷入己方军事策略和希腊方面可怕的铜墙铁壁之间,毫无选择只能迎着头皮向前冲。他们不是死在盾墙上,就是溺毙在浅滩里,成百上千的人不断战死,慢慢地,希腊人的长矛也逐渐变成了碎片。

大约在所有的长矛都被折断之后,波斯的精英部队终于出场开始杀戮。完全像《伊利亚特》描写的那样,这场战争后来变成了勇者之间的战斗,“喊杀声和胜利的欢呼声混在一起”。40大流士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兄弟战死了,列奥尼达本人也战死了。一切完全像荷马史诗中描写的一样,这场殊死战斗在国王的尸体上继续着,斯巴达人用尽一切办法才将国王的尸体拖到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但是很快,他们身后热门东侧出口外山坡上树丛中闪现出刀光剑影:不死战士赶到了。现在希腊人陷入四面包围之中,幸存者退守到中门浅滩中的一处小丘上。虽然底比斯人已经逃离部队试图爬上山崖,但斯巴达人和铁司佩亚人仍然坚守阵地。这些人一个个被扎成了马蜂窝,血肉模糊地死在了最后。他们手中的宝剑折断,就用剑柄当武器,甚至用牙齿、拳头和指甲攻击敌人。直到最后一个斯巴达人和铁司佩亚人死去,大地浸满了鲜血,尸体堆积如山,战斗才最后结束,国王终于通过了这里。

薛西斯本人中午的时候进入热门,一方面为波斯的旗帜终于飘扬在战场上空而高兴,另一方面则为战斗的惨烈而难过。国王责任之一,就是安顿这些为他的事业而牺牲的人,他下令挖掘壕沟,将自己的士兵尸体掩埋在其中,并虔诚地覆盖上树叶和尘土。而希腊人的尸体则弃置一旁任由腐烂,少数底比斯人不愿被杀而放下武器投降,他们被锁起来,打上奴隶的烙印。此时他没有心情显示宽宏大量,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虽然经过两天半的战斗,获得了歼灭性的辉煌成绩,并攻破了希腊人固若金汤的防御,但是绝不应该让这么多的守军逃脱毁灭的命运。而第二天下午的报告,又增添了他的小烦恼,据悉,希腊舰队突然在夜间潜逃到安全水域,成功撤离。早上波斯舰队渡海来到阿特弥西乌姆,除了一堆堆仍在冒烟的营火灰烬和啃得干干净净的牛骨头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希腊人从陆地和海上都耻辱地逃走了——但看起来他们决心继续坚持战斗。

但是,他们很快就会像被扭住脖子的小鸡一样束手就擒。伟大的国王详细分析了温泉关战后的情报,不禁满意地看到敌人正在和他的心理战做垂死挣扎。例如,据报告,希腊海军在沿着优卑亚海岸逃跑的途中还在一处海滩上刻下信号,劝说伊奥尼亚人起义——至少消极怠战。多可笑的把戏!恰逢波斯大军取得了两处重大胜利,玻俄提亚各城匆忙开门投降迎接征服者的时候,怎会有属下胆敢发动起义?尽管军队因为风暴毁坏舰队或由于希腊人从手心溜走而感到闷闷不乐——但是鼓舞斗志的便利条件就在眼前。于是舰队得到一份正式邀请:“来看看我王薛西斯如何对付那些自认为可以击败我们的疯子吧。”41据说很多人都赶来看个究竟,甚至没有足够的船只把所有人带到热门这里来。

人们不光看到希腊人的尸体;不光看到无数带着马鬃一样装饰物的头盔堆积如山,每一个都布满刀痕,也不光看到曾经令斯巴达人骄傲的标志性猩红大氅和束腰短上衣,现在都已破烂不堪,其中最惊人可怕的,足以令每一个伊奥尼亚水手认识到主人的强大:路边竖立着一支木棍,木棍上插着一颗人头。虽然波斯人一直习惯于“比别的民族更加尊重那些战斗中特别出色的人”,42但是现在对列奥尼达没有丝毫的敬意。他是一座被诅咒的城邦之王,怎能指望得到什么好下场?征服者万王之王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切谎言的奴仆。

联军总司令这双无法看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已经缩小,并爬满了苍蝇,直勾勾地盯着通向雅典的大道——前方已经洞开,完全没有抵抗。

<h3>鬼城</h3>

每年当冬去春来,冰雪融化的时候,雅典人都会对自己的城邦感到新奇。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们的所有神庙都被包裹起来,严禁入内。大门上涂抹厚厚的松脂。人们禁止自己的亲戚、孩子甚至奴隶上街。在每家每户的房子里,人们坐在各个桌子面前,像比赛一样喝干各个罐中的酒,但是不能说话,直到每个人都喝醉了,雅典人就开始庆祝安特斯节(Anthesteria):新酒节。这是给一个狂欢的家庭提供放纵的大好时机。3岁的孩童都可以头戴花冠,手拿小酒壶,加入到纵酒比赛中,然后摇摇晃晃发呆地看着整个庆典活动。“躺椅、餐桌、枕头、餐具、花环、香水、妓女、开胃菜这些全都有,还有纵酒者、煎饼、芝麻小面包、油酥点心、舞女以及其他种种好东西,人人都在唱着各种喜欢的歌。”43除了有妓女之外,雅典历法的各个节日中大概只有它和今天的圣诞节神似。

随着黑漆漆的大门背后闪烁微光,传出模糊的嬉戏声响,街道上不再空无一人。魔鬼开始四处游荡:邪恶的精灵预示着灾难的降临。人们称从城墙之外进入的妖魔鬼怪为“刻瑞斯”(Keres)。直到太阳落山之后,雅典人才能够轻松地大喊出来:“走开啊刻瑞斯——安特斯节已经过去了!”44涂满松脂的庙宇大门猛然打开,人们冲上街道,撤下庙宇周围的幕布。日常生活的节奏才重新回到雅典。

但如果这样的节奏一旦消失永不返回会如何?这一年的初夏,地米斯托克利劝告雅典市民撤离故土,从此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这座城市。或许这些异邦人比恶魔更加可怕。一种令人不安的模糊性影响了安特斯节。由于阿提卡方言的发音特点,“刻瑞斯”容易被念成“卡瑞斯”,这就和“卡里亚人”发音相同。这些人和伊奥尼亚人比邻而居,生活在今天土耳其西南部地区,他们是第一批被希腊人看作蛮族的民族,数百年来一直被看作异邦人和亚洲人的代表。据说当年在东西方之间爆发第一次大战的时候,他们曾站在特洛伊一方作战;但是完全不像那些生活在伊奥尼亚的亲族,他们从未屈服于希腊殖民者的统治。甚至当卡里亚本地的大都市哈利卡纳苏斯也将伯罗奔尼撒的殖民者看作是自己城邦建立者的时候,希腊人也只不过被看作是这个复杂的人口熔炉中的一种成分。在一定程度上,这座城市在雅典人的眼里是一个不断变换的混血儿。这里的风俗特殊,城邦华丽、繁荣而充满异国情调。其统治者是一位女王阿尔泰米西娅(Artemisia)。这个令人害怕的女人“像男人一样”充满“冒险精神”,45组织了一支强大的帝国舰队。虽然她佩戴着金银珠宝、穿着紫色长袍、浑身喷洒昂贵的香水,但指挥作战的能力让任何海军将领都不敢小视。她指挥三段桡船的能力仅次于西顿舰队,被认为世间第二。如果蛮族人在到达阿提卡之前不遭受任何阻挡,阿尔泰米西娅和他的舰队很快就会进入皮赖乌斯港。到那个时候,“刻瑞斯”和“卡瑞斯”这两个词的用法就没有太多的差别了:异邦人将在雅典的大街小巷游荡——而且不会在太阳落山时消失。

这样看来,大量雅典人应该在阿特弥西乌姆苦战并拖住敌人,为阿提卡撤离居民赢得时间。但是从他们为撤离而准备的物资情况来看完全表现不出这一点。隔着萨罗尼克湾距皮赖乌斯30英里远的对岸,在安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特罗曾城(Troezen)从战事初开时就敞开了大门迎接雅典难民——对于土生土长的雅典人来说,无家可归实在可怜,但是特罗曾人民已经表现出极为慷慨的东道主热情:每一个紧张的母亲都得到公众的救济,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得到免费的教育,甚至可以任意摘取小树林和果园中的新鲜水果。然而雅典撤离的过程还是令人感到非常难过。看着越来越多的家庭离开家园,带着行李艰难地跋涉在大街小巷上,推着沉重的手推车来到岸边登船,这番忙碌混乱的场面让人们心中越来越充满了苦闷和怒火。

所有的妻子和母亲——雅典人可敬的主妇们都站在街道上,这番景象是多么不幸啊!自从特洛伊战争的时代开始,折磨希腊男人们心思的并不是女人可能造成国际危机,而是有机会做出不体面的事情来。现在的雅典,这样的焦虑心情在每个男人心中产生共鸣。与希腊其他地方相比,雅典妇女从小就生活在更加严密的隔绝之中,“各种规矩异常严格,从童年时代开始就要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尽可能不提出质疑”。46民主制度的特殊性也没有带来多大的改变。公元前507年革命之前,许多有思想的改革家们都非常警惕女人给公众生活带来不幸、引起混乱的能力。为了培养社会精英们自律的品德,梭伦曾表示女性的浮华特别难以容忍,需要进行专门的约束。为了防止贵族们的女孩公开炫耀财富和趣味,他曾经下达了简单而严厉的指令,只要看见有女人“在大街小巷闲逛”,47就被认为是妓女。雅典男人们——至少是那些拥有足够的房间可以把自己的妻室单独监禁的人——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品尝法律给予的美味。渐渐地,随着时光流转,法律让人们认为只有那些从未被外人看见过的妇女才被认为是可敬的。当然,这也让性交易成为奇观。

梭伦的作为在此后一百多年里一直让雅典公民们感激,认为他用国家的资金建立了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妓院平等条款,使得人人都能够享受妓女的服务。这个传统——因为伟大的改革者对妇女的态度几乎到了极为冷漠的地步——显然是一种扭曲;但是也表现出猎艳寻欢的权利被大多数市民看作民主制度的基石。就像阿戈拉的刺杀僭主勇士纪念碑、普尼克斯山坡上的大会场一样,雅典的红灯区处处欢歌笑语、充满享乐放纵的气氛,完全被当作新秩序至上的纪念物。克拉墨科斯街道上到处都是妓女,有人光着膀子在妓院门口晒太阳,有人在僻街陋巷中相互争吵,还有的游荡在城边的坟地中。在这番情景的威胁之下,她们可敬的姐妹们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公共场合,很快就在民主制度中形成了一种习惯,不能公开提到已婚妇女的名讳。诚然,雅典政策中弱肉强食的特性一直如是,即便最为贞节的妇女对丈夫职业的影响也是不利因素。对政治家来说,最好只有自己的家庭不被提到。很多公民看到自己的主妇们和妓女一起跌跌撞撞地赶往海滩,感到无比惊骇,而自己又无法阻止自己的妻子加入逃难的队伍。

结果,当地米斯托克利终于率领着舰队安全从阿特弥西乌姆返航,艰难地回到皮赖乌斯,却惊恐地发现雅典还没有完全撤离。当然,他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曾经向伊奥尼亚舰队发出起义的信号;但现在完全不能指望帝国舰队发生内讧。也不能指望伯罗奔尼撒人来管这件事情。很多雅典社会的上流人士相信斯巴达人的保证,绝望地等待联军前来解救自己。但是地米斯托克利决不这样想。在远离伯罗奔尼撒的一座关口中,斯巴达的国王和自己的亲兵护卫们全都已经战死,现在没有任何办法来劝说斯巴达人派出更多自己的军队来保护外国的土地。在科林斯的联军代表对温泉关的消息的反映已经非常明白。全体伯罗奔尼撒人一致同意看好自己的家门。尽管波斯国王正在逼近阿提卡,列奥尼达的弟弟克里奥姆布罗特斯正指挥着一队工程兵,匆忙地在五英里长的地峡上修筑一道防御墙,“运来大量石块、砖头、木材和沙袋,一刻不停,昼夜赶工”。48另外一批人已经在忙着破坏通向梅加拉的道路,这是一条沿着海岸峭壁修造的陡峭狭窄滨海小道,是军队进出地峡的必经之地。随着道路被一点点破坏,伯罗奔尼撒人放弃阿提卡命运的意图也越发明显。

现在看来甚至连众神都已经厌弃了雅典。就在地米斯托克利回到市民大会上再次急切地下令撤离之后不久,卫城上也传来奇怪的消息。看守人报告,那条生活在厄瑞克透斯坟墓旁边多年并被雅典看作保佑城市永不陷落的大蛇,突然丢下蜂蜜饼不吃,逃走了。这个消息很快就让痛苦的人们意识到“雅典娜自己也放弃了这座城市,让他们向海洋逃命去”。49当然,这在地米斯托克利看来简直是个天大的巧合;但是又出现了一个新情况,令疑虑重重的人们更加匆忙地赶往海边。据说不光只有圣蛇离开了卫城,同样消失的还有最神圣的雅典娜·波利阿斯神像脖子上的蛇发女妖金项链。地米斯托克利出离愤怒地谴责这一渎神行为,下令搜查特别富有的公民的行李。一旦发现了大量准备带走的金银,就立刻将此人监禁。通过在此前担任过行政领袖的人进行募捐和没收,很快就筹集了大量财富:这是雅典人的财政储备,现在他们即将离开家乡,除了依靠救济之外已经别无选择。

在这个过程中,哭泣的孩子们一直紧紧躲在父亲的身后,而母亲们则号啕大哭,面色苍白,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巾,脚步蹒跚,各种各样的船满载着难民密密麻麻地挤在法勒隆和皮赖乌斯港口的水面上。热门失陷过去了六天。雅典逐渐变成一座鬼城,在海滩上的人群难过地回头看着尘土飞扬的城市,城中只剩下士兵和火光,渐渐沉寂。到了晚上,整个雅典都撤离一空,只有偶尔出来活动的狗被突如其来的寂静迷惑。很多对自己主人忠诚的家犬,跟着人们跑到海边,在沙滩上来回奔跑,朝着渐渐远去的船只不停吠叫。据说克桑提普斯(Adeimantus)和其他遭到陶片放逐的人们回到雅典,现在要再次背井离乡,当他渐渐驶离大陆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狗绝望地跳入海中跟随着船只。当这只小动物最后终于筋疲力尽地爬上陆地的岩石之后,哀号一声便断气了。50

克桑提普斯和自己的很多同乡的目的地就是萨拉米斯。从埃加利奥斯山渡过海峡,虽然他们刚刚离开那座空无一人、一贫如洗的城市,但现在雅典人表面上恢复了一丝气力。一些妇女和小孩——他们的拖累让赶往特罗曾的道路变得愈发危险——现在开始就地扎营。然后民主社会中的各个文员官吏也继续担当起捍卫法律的职责。年长的人们拥有应对危机的智慧,这个时候是无价的资源,他们在撤离一开始的时候就被安置在此处,同时还有城邦的财富和粮食储备。现在虽然人们经受着恶劣气候、战火纷扰的打击,但是最令人激动的就是当年让他们在船坞中费尽体力的这些木材,如今已经成为萨拉米斯海湾中牢不可破的雅典三段桡船,共有180多艘——铸成了一道真正的木头城墙。地米斯托克利骄傲地向自己的同胞们指着这些舰队,坚定地说,即便背井离乡,他仍然为市民们“提供了一座全希腊最伟大的城市”。51

这个宣言是他到达萨拉米斯之后必须坚持的,在这几个小时中就像是生命之舟一样重要。岛上不仅可以看到雅典的船只。地米斯托克利和阿提卡的难民们渡海到来之后,其他联军的舰队也来到了海峡。伯罗奔尼撒的海军按照在阿特弥西乌姆达成的协议,同意在这里等到雅典人撤离结束。无论从收到的命令还是个人意愿上来看,他们都更希望立刻赶往地峡。从萨拉米斯越过蓝色的海湾,遥望陆地,很容易就能看见天空衬托之下一块孤零零的岩石矗立在远处:这个明显的标志性地点就是科林斯的卫城,也是整个伯罗奔尼撒的瞭望塔,距离地峡防御墙只有5英里之遥。可以预见,在地米斯托克利回到雅典之后,科林斯的将领,火爆脾气的阿德曼托斯将立刻控制联军舰队的军事会议。他会建议欧律比亚德斯(Adeimantus)和其他将领立刻下令开往地峡方向。聚集海军力量,和已经在那里布防的陆军相呼应。科林斯附近有足够的海湾可以掩护战线的侧翼。如果这只舰队遭到了覆灭——伯罗奔尼撒人最后“将面临自己同胞的逃亡”。52

当然,这样的议论不一定会让来自雅典、埃伊纳和梅加拉的将领感到害怕,因为他们控制着的船只数量在联军舰队总数310艘船只中几乎占3/4,如果他们屈服的话,将产生决定性的影响。53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地米斯托克利和他的两位同事面临着从战事初开就始终存在的危险:联军可能分裂瓦解。现在希腊舰队仍然处在以一敌二的数量劣势之下,雅典人不可能单独对抗敌人。任何从联军中分裂出去的做法都可能导致最后胜利希望的破灭。

而地米斯托克利全力争取的就是胜利——这不光是阿德曼托斯设想的防守战略,而是一次彻底消灭波斯国王整个海军力量的最后决战。为了向自己的同事们证明这一目标完全不是自己为了免遭流亡生活而产生的幻想,他向大家描述了一幅可以联合人心唤起荣耀的画面:他们对阿特弥西乌姆战役的共同回忆。地米斯托克利知道在开阔海面上的战斗——如果希腊人退守到地峡之后就可能面临这种情况——乃是敌人所希望的。“但是在狭小空间中展开战斗”,他指出,“正是我们擅长的。”54这就是他在联合舰队通过苦战抵抗了蛮族人舰队的全部力量,成功地把守住优卑亚和大陆之间的通道那天得到的经验。当天的战场大约有两到三英里宽;而如果能将蛮族人引诱到萨拉米斯这里,此地海峡宽度最大不过半英里。“如果一切顺利——不发生任何不合情理的事情——我们将会取胜。”55

因此,每个人——包括伯罗奔尼撒的海军将领们在内——根据在阿特弥西乌姆战役中得到的经验进行判断之后,一如雅典人的智慧所精心策划的那样,人人信心倍增,下定了决心。地米斯托克利本人非常清楚,自己的说服力在竞争对手中无人能及。民主制度在最初的几年就像一所学校一样。成功的雅典政客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在这里进行了比世界上其他人更好的实习。地米斯托克利信心的坚定程度可以从一个事实得到印证,当他正在作战会议上发表演说的中途,送信人来告诉他一个可怕的消息,有人看见蛮族人已经进入阿提卡了,“将整个国家变成了火海”,56但是会议并没有因为痛苦而中断。伯罗奔尼撒人也没有因为考虑到血债累累的波斯舰队随时可能进入雅典水域,切断自己的退路而要求立刻撤退。联军最高指挥部反而决定继续驻扎在原地:萨拉米斯附近海域。在这一刻,地米斯托克利成功地劝服了动摇者。

虽然现在,他在别的海军将领的眼里,已经成为世间最为可怜的东西——“一个没有国家的人”。57当然这个标签并不准确——萨拉米斯还在雅典人的控制之中。虽然波斯骑兵已经冲向了城市,雅典城已经彻底投降:但是阿提卡神圣而强大的的心脏,最后的要塞还在坚守。尽管地米斯托克利还提出应该放弃卫城,但是市民大会仍然投票决定“宝库和祭司们应当留在那里保护众神的财产”。58部分顽固的雅典人不愿意离开城市,也到卫城中寻求庇护。抵抗者为自己准备了几周的给养,在营地四周树立起路障——当作“木头城墙”,现在他们肯定觉得自己非常勇敢值得尊重,但是要面临长期围困。

但是他们的内心在看到敌人的第一眼之后就会感到害怕。圣山上是观看伟大国王进入雅典的最好角度。阿提卡附近肥沃的田园和树林都被点燃,预示着薛西斯即将到来。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西边的要塞进入城中,这些抵抗者对城中耀武扬威地飘扬着的敌人旗帜无能为力。国王军队中的各个游牧民族已经到处散布开来,他们洗劫各处街道,损毁房屋。在阿戈拉和普尼克斯山与卫城之间的战神山坡上,工程兵正在凿洞;显然这些蛮族人不信任雅典人,甚至连这里的水也不敢喝。其他的部队也在忙着将整座城市劫掠一空。对于卫城山顶的守卫者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要看着象征民主制度的刺杀僭主英雄纪念碑被从底座上拆下来,包裹起来准备运走。不用问,佩西斯特拉提达伊最后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定对自己的主人说明了这尊雕像的珍贵。完全值得当作战利品运回苏撒装点那里的宫殿。

与此同时,国王在战神山坡上建立了自己的司令部。弓箭手得到命令登上山,向着围绕卫城山顶的路障发射火箭。这些木头城墙——“背叛了抵抗者们”59——很快就化为了灰烬,但是山顶的人们还在坚持。波斯国王为了早日将好消息带回波斯,向人们宣布“信奉恶灵和魔鬼的人”的老巢终于被付之一炬,变得有些急不可耐起来。招来了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并派他登上山顶与无动于衷的同胞们媾和。这个建议遭到了拒绝。新一轮的攻势再次发动。箭镞飞射,而抵抗者们搬到要塞附近的大石块也不断从山上滚落。战场上一片狼藉。

正当雅典人全力抗击的时候,国王的军官们开始在卫城的背面行动。这里的悬崖非常高,所以几乎无人把守,敌人的精英部队终于爬上了这里的峭壁。就像在温泉关一样,经历过扎格罗什山脉历练的天才们成功地从背后袭击了希腊军营。整个卫城遭到了破坏。很多抵抗者不愿坐以待毙,纵身从山顶跳下。其他人躲进了雅典娜神庙寻求庇护。波斯人自然进行了大屠杀。按照主人的命令,他们放火烧毁了卫城山顶的一切。那些无法烧毁的东西也被他们砸碎、破坏殆尽。几个小时之内,关于雅典的一切记忆,这座城市历时数百年的积累都化为乌有。

滚滚浓烟从火堆中升起,染黑了阿提卡的天空。在船上和萨拉米斯海滩上的雅典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可怕的信号。联军也见证了这一切,从白天到晚上,整座埃加利奥斯山都被熊熊怒火映红,这番景象说明一切都被毁掉了。对其他人来说,虽然同样身在夜幕中的海上,此刻心情却完全不同。波斯的海军将领们直到确定城市港口安全之后才敢靠岸,随后匆忙前往与陆军集合的地点。现在,从苏尼奥姆到卫城的整条阿提卡海岸都被烧毁庙宇的火光照亮,波斯胜利的消息也开始传播到海外。如果这时候还有波斯舰队要在夜间靠岸进港,完全不需要依靠星星指引方向:船桨搅动海水,掀起波浪就可以映照火光。

黎明到来,卫城只剩下一片焦土。原来曾经是魔鬼盘踞的老巢,现在终于被火焰净化,谎言最后的据点终于被清除。这是阿尔塔法则的重大胜利,这也是薛西斯、马兹达神的仆人、伟大的国王对真理尽职尽责的最后表现。看到这一切之后,国王再次招来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命令他登上卫城,“按照他们的民族习惯举行一次奉献牺牲的仪式”60——仅仅为了他们,为了那些被谎言欺骗所牢牢控制的人们。这个回到故土的流亡者怀着感激的心情,爬上了这片被烧焦的废墟。他小心地走在破损的神像、断裂的柱子、被烧成焦炭的殉难者尸体之上,来到这荒凉的山顶最神圣的地点,就是原来雅典娜赠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第一棵橄榄树曾经生长的地方。原先建在周围的圣殿已经被夷为平地,但他很快就在废墟之下挖出一截树桩。这树根还活着,仍然像往常一样牢牢地附着在岩石上。

奇迹发生了——从树桩上生出一条长长的绿色新芽,迎向太阳。

[1]这种企图很可能有过。很多材料都表明列奥尼达在斯巴达人坚守的最后一个晚上曾经发动过一次进攻国王御帐的企图,但遭到了挫败。我们无法知晓这个故事的细节——列奥尼达本人也在战斗中死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得到少许有关这次失败的刺杀薛西斯行动的片断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