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宜昌最前线(1940年3月~1940年12月) 艰难时刻(1 / 2)

1940年的六七月份,是蒋介石一生中最紧张的几个时刻之一。

因为攻取宜昌的日军随时有直接打重庆的可能。

此时的欧战战场,法国没抵抗几个礼拜就投降了,除英吉利海峡外,似乎已没人能挡住纳粹德国的进攻步伐了。在这种背景下,重庆已有人发出这样的论调:看这意思,得跟日本人讲和了。此时,很多日本人也相信:重庆政府会被迫坐在谈判桌前。为此,东京下令加强对华的空袭频率和强度。

早在1940年5月,日军陆军航空兵和海军航空兵就发起了代号为“101”的重庆大空袭。无差别、不间断的大轰炸使整个山城陷入一片火海,民众死伤惨重。这是抗战期间侵华日军犯下的重大罪行之一。整个夏天都在轰炸。在雾都,只要天一放晴,日军飞机就会蝗虫般扑来。与此同时,延安也遭到大规模空袭。重庆和延安之外,兰州、西安、成都都是日军轰炸的重点。

在大轰炸中,从市民到官员乃至蒋介石都在煎熬。

在历时五年的重庆大轰炸中,蒋介石寓所曾家岩德安里101号“尧庐”多次遭空袭。至于黄山别墅,一开始,日本人摸不到具体位置。但事儿坏在一个意大利人身上。日本陆军航空兵第3飞行团团长远藤三郎,从这个离开重庆的意大利外交官嘴里大致搞清了别墅方位,对“尧庐”和黄山别墅同时进行轰炸。这时,蒋在黄山。空袭警报叫响后,在侍从人员催促下,他躲进云岫楼附近的防空洞。刚钻进去没几分钟,炸弹就掉了下来。54岁的蒋介石虽腿脚还比较利索,但多少年的委员长做下来,已使他一举一动都比较矜持,故而对侍从人员来说,最煎熬的是从小楼下来到钻进防空洞这个过程。“可算钻进去了!”每一次,望着蒋介石的背影,侍从人员都会在心底发出这样的声音。

半个多月后,日机再次空袭黄山别墅时,正赶上蒋介石召开军事会议。警报声中,高级将领们都跟在蒋介石后面往防空洞转移,虽然心里忐忑着急,但步子又不好超过蒋,琢磨起来还真比较难受。这一次,大人物们无恙,但两名侍从室的卫士被炸死。

至于重庆平民之安危,也就可想而知了。军国日本之罪恶如此。

7月的时候,东京又走马灯一般换了首相。已是陆军省军务局长的武藤章想建立个“举国一致”的内阁。他认为留着分头的首相米内光政太过消极,而且反对日本跟德国结盟,难以应对欧洲战争以来急速变动的世界大局。这个变局之一即法国降服后留在亚洲的殖民地比如印度支那由谁去装入口袋的问题,陆军的很多人都在嚷嚷“不要耽误公共汽车”了。于是,在武藤的鼓捣下,畑俊六不情愿地辞去陆军大臣的职务,按日本的规矩,米内内阁也就垮台了。

接下来,前首相近卫第二次组阁。

好战的东条英机入阁出任陆军大臣。与此同时,近卫启用了声称自己“必须具有外交决策权”的松冈洋右担任外务大臣。松冈有着极富煽动性的口才,在外交上属于亲德而又对苏联怀有拉拢之心的奇怪人士(他梦想建立德、意、日、苏同盟)。近卫再次上台后,仍要面对他们眼里的所谓“中国事变”这个棘手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棘手。战争是日本发动的,日军全部撤离中国,保证中国的领土和主权完整,还会有事么?日本人不这样想。他们想的是:怎么一边占着中国的便宜,一边从战争的泥沼中拔出腿。这是强权时代日本人最典型的思维逻辑。

当时,日本那边有几拨人谋求占中国便宜下的和谈。

一是中国派遣军的总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和情报课课长今井武夫;二是任职于陆军参谋本部作战指导班的天皇的弟弟秩父宫雍仁,以及追随他的几个参谋;三是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此人也通过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给重庆传话。此外,还有一拨看似无关的人也在打酱油般地“谋求和谈”,比如日本的某些商人、前军人什么的。说起来,他们其中的不少人根本没经过军部和政府授权,也就是说没有跟重庆政府和谈的资质,但仍嘻嘻哈哈地去凑热闹了。

上面这帮人有个相同点:都反对建立汪精卫政权,认为建立了汪政权,重庆方面就更不会坐在谈判桌前了。

各种渠道出现后,慢慢地,其中一条亮了。

这条线上的主要人物叫铃木卓尔。他对外身份是驻香港武官,实际上,是奉板垣征四郎之命,专门从事跟重庆政府接触的任务。

早在1939年底的时候,铃木通过香港大学教授张治平(曾做过新闻记者,一度在华北殷汝耕的冀东伪政权任职),与一个自称是宋子文的弟弟“宋子良”(宋子良,宋子文的弟弟,曾任广东省财政厅长,抗战期间在西南运输公司任职。宋子文一度居住于香港,弟弟子良亦在港,其人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时,与张治平是同学)的人接上头。按参与此事的今井武夫的描述,这个“宋子良”年龄在四十岁上下,面色白皙,身材不高,英语说得很好,经常把雪茄拿在手里。

当时还做陆军大臣的畑俊六觉得这件事可以进行下去,就想把秘密接触转变为内阁的正式授权。可这时东京正计划扶植汪精卫政权。最后呢,香港的接触就定位于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牵头的谋略工作了,日方谈判代表最终定为铃木卓尔、今井武夫和陆军参谋本部第8课课长臼井茂树。

这就是所谓的“桐工作”。

接触中,日本人提出条件:承认伪满洲国、华北驻兵、内蒙古特殊化、重庆政府放弃抗日容共政策。后来,日本人又一度加上优先开发华北矿藏以及在包括海南岛在内的华南岛屿进行“海军合作”。此外,还有一条:叫蒋汪合作。

日本人末了表示:在重庆政府接受以上条款的前提下,日本将尊重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撤出大部军队,此后不再干涉中国内政。

呵呵。

这就好比美国作家海勒的黑色幽默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

小说讲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空军的一个飞行大队驻扎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飞行员在战斗中不断地残酷死去,主人公渐渐厌战而想逃避。但飞行大队有军规,其中第二十二条是这样说的:只有疯子才能获准免于飞行,但必须由本人提出申请,可你一旦提出申请,恰好证明了你是个正常人。

这是个自相矛盾的悖论。

现在,日本人弄得就是这种悖论:前面已伤害了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后面又说,中国在接受这些条件的情况下,日本将尊重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日本人的逻辑荒诞如此,但他们却很认真地这样说。这正是该民族令人难以理解之处。

至于蒋汪合作这一条,日本人也没动脑子。退一万步说,就算蒋介石接受了前面的条款,会接受跟汪精卫的“合流”么?本来一府独大,正做着最高领导人,最后放弃了,而跑着去跟一个国人眼里的汉奸握手言欢,他蒋介石是傻子么?

对香港的接触这件事,东京陆军军部的一些人显得很兴奋,异想天开地期待蒋汪合流,甚至有人拿着和谈备忘录去拜访海军军令部的人。

海军的人看完后,说:“你们陆军缺心眼啊?这种接触实际上是重庆政府使用的一种缓兵之计,跟我们接触而又不签字,目的除了阻止、破坏和拖延汪精卫政权的建立外,还会影响我们的用兵。”

提出以上观点的是海军军令部作战部部长宇垣缠(江田岛海军兵学校40期,冈山县人),也就是后来在太平洋战争中发明“神风敢死队”的那位。此人做到联合舰队参谋长,辅佐山本五十六。

这时候,为等待重庆的答复,板垣征四郎还真就把汪精卫政权成立的日子向后推迟了。板垣一直叫香港的铃木催促“宋子良”,叫他尽快带来重庆的答复,但了无音信。板垣觉得被耍了,1940年3月30日,汪精卫伪政权在南京成立。

汪伪政权成立后,局势也就更复杂了。

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一个“忧心忡忡”的兵站主任甚至私下拟定了一个新方案:日军撤出武汉地区,在华中实现跟中国军队的停火,撤销中国派遣军编制,叫司令部成员全体复员回国。

在随后参谋本部和陆军省的联席会议上,陆军省军事课长岩畔豪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30期,广岛县人)怪叫一声:“断不能放弃武汉!”

随后岩畔又神经质地大喊:“还应该攻占新加坡!”

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陆军省军务局长武藤章也参加了这个会,听完岩畔的话后笑了,拍了他肩膀,说:“岩畔课长,你把大家都吓着啦!”

从岩畔这句类似于被刺激后的胡话(事实是,没过多久,他们果然占领了新加坡)中可以看出来,当年日本军人之疯狂。岩畔特工出身,早年是“樱会”成员,后来在关东军做参谋,是“大东亚共荣圈”这个词的“专利发明者”。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岩畔代表陆军参与美日谈判,在美国转了一圈的他,一反以前的观点,又开始反对跟美国开战,认为开战后日本必败。那时候,东条英机已经主导开战,一气之下,将岩畔发配到近卫师团做联队长,叫他跟着山下奉文下南洋,意思是,以前不天天叫着要打新加坡吗?这一次就叫你真的去打新加坡。

回过头来继续说“桐工作”。

重庆政府真的有跟日本人和谈的想法吗?

1940年4月12日,北欧被德国攻占的当天,英、法大使在重庆拜会了蒋介石。

英法大使说的都差不多,大意是:由于欧洲大战爆发,波兰被闪击,北欧遭席卷,英法两国已无暇顾及远东,为保持他们各自的利益,也就是印度支那、缅甸、印度、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的稳定,希望看到日中两国尽早结束战争。

两国大使说:“我们是中国的朋友,有我们监督,停战后,日本不会提出过分要求,否则的话,对中国不利。”

法国大使甚至说:“现在法国唯一想做的事是对付德国的威胁,所以根本没精力顾及远东,也不想开罪于日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日本要求关闭滇越公路,我们也许会从了,请中国一定要理解啊。”

当时,蒋介石和他的外交部长王宠惠的回答是:“在日军全部撤出中国前,中国是不会放下武器的。中国当然希望实现和平,前提是日本撤走它的侵略军。难道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吗?战争不是中国挑起的!”

接下来的事,自私的英国和怯懦的法国还真做得出来:为自身的利益,不愿得罪日本,先后关闭了向中国运输抗战物资的国际补给线——滇缅公路(7月18日关闭,3个月后才重开)、滇越铁路。

这让蒋介石感到抗战局势尤其困难。

5月13日,在香港,自称代表重庆政府的“宋子良”约今井武夫进行会谈。

今井去香港前,板垣征四郎给他定的底线是:重庆政府必须承认“满洲国”的存在。

板垣说:“所谓承认‘满洲国’,只不过是5个字的问题,像这点事就不能让重庆方面让步吗?”

5个字的问题?板垣真是说得出口。

今井对板垣的固执表示疑虑,当然他也明白其固执的缘由,那个“满洲国”是他板垣一手扶植建立的。

在九龙半岛旅馆的会谈中,关于伪满地位问题和日军在华北驻军问题成为双方的鸿沟。最后,“宋子良”表示:两大问题可成为悬案,留着以后去解决。

今井说:“好啊,那就停战吧,国民政府先发个‘亲日防共’的声明,然后进行正式和平谈判。”

随后,会谈又转移到海上的一艘小艇里。

今井说:“国民政府发表声明前,双方搞个高级会谈,我们的总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出席,你们的蒋委员长也要出席,地点可以定在长沙。”

后来,今井在回忆录中说,自己之所以想把板垣征四郎拉到谈判桌,是因为板垣虽在“满洲国”问题上不肯让步,但只要他来到谈判桌,领略了双方的谈判空气,那么最后就有可能松口,这样停战的概率就大大增加。

今井的建议被“宋子良”一口否决,原话是:“其实你现在就相当于正在和蒋介石会谈,没有比这更高级的了……要大人物出面,也需要等到会谈成功才行。”

日方愈加对“宋子良”的身份产生怀疑,但一时又无法调查。

第二次会谈,仍在九龙半岛旅馆,跟随今井来的铃木中佐一度用特殊相机从门锁的洞眼拍摄了“宋子良”的照片。

今井返南京后,立即请来陈公博、周佛海,叫他们认一下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周佛海说很像宋子良本人,但陈公博说一点也不像,于是还是无解。

在南京,今井对板垣的固执深表不满,觉得他一根筋。他认为,不管重庆承不承认“满洲国”,“满洲国”都已存在:“再没有比拘泥于这个问题给结束事变造成更大破坏的了。”

6月4日,日本人跟“宋子良”的会谈在澳门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