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宜昌最前线(1940年3月~1940年12月) 江城魔镜(1 / 2)

6月2日,陈诚坐轮船穿越激危的三峡,带着刘云瀚等少数参谋先期赶往宜昌。

转天,陈诚到达距宜昌十多里的西陵峡南津关,在附近的三游洞设置了指挥所,随即叫刘云瀚与宜昌的郭忏取得联系。从武汉会战起,刘云瀚就跟着陈诚,已是其身边最重要的参谋。有一段时间,陈诚为锻炼总坐办公室的刘云瀚,把他派到第18军第11师当团长,但很快又将其调回自己身边。

刘云瀚联系完郭忏,发现局势比他预期的还要糟。

陈诚这相当于硬着头皮往前顶,对战局没有一丝的把握。其实,对他来说,现在不是哪个部队不掉链子的问题,而是整个局势已处于不可逆的状态。换句话说,大火已经着了,他拎着几碗水前来扑,怎么成?

在陈诚赶到南津关时,6月3日,拿到军委会急令的第18军军长彭善,带着两个师(第18师、第199师)从北碚和万县乘木船到重庆朝天门码头,在码头换江轮顺流而下,驰援宜昌。在此之前,暂未归建制的第18军另一个师即方靖第11师,在多日前已由长沙赴当阳,归李延年第2军指挥了。

再说往汉水西岸回援的第75军。

军长周喦久经战阵,行动非常迅速,部队行进到南漳附近时,追上向当阳攻击的日军的辎重部队,立即命令部队平行行军,在侧翼占据有利地形,向鬼子发起攻击,不但斩获四百多人,且夺得了不少弹药。

后面的李及兰第94军路过战场时,硝烟还没散尽。

第94军没第75军那么幸运。当他们行进到方家集时,突然遭遇日军第40师团。这个师团在师团长天谷直次郎率领下,从江南驰援过来没多久,本想扫荡大洪山,但经桐柏山时,意外发现穿山而过的第94军。

第185师师长方天在这个军里。他带着部队已经过去,后面的友军第121师没走脱,被天谷师团拦住,两军发生激烈的遭遇战。方天派出一部,掉头搭救友军。

一时间,桐柏山谷枪声大作。

李宗仁急忙解除莫树杰第84军的任务,又叫汤恩伯一部南下,去解第94军之围。

虽然天谷师团在合击下最后损失不小,却意外消耗了向宜昌增援的中国军队的时间。

打到这一步,李宗仁方寸有些乱。现在,他最担心的是,西进的日军会攻宜昌,进而逆流夺取重庆。如果那样的话,他的过失就大了。

6月6日,荆门已经陷落。

汉水西岸的李延年第2军一部已被击溃,主力向当阳靠近。当阳另一翼,是萧之楚第26军,守备的沙市、江陵亦遭日军攻击,现已放弃阵地转入二线。在宜昌以东,就只剩下一座当阳城了。处于荆门和宜昌间的三国古城当阳,既是宜昌外围第三道阵地,又是汉水以西纵深阵地的核心,可以说至关重要。

守备当阳的是方靖第11师。

方靖能做作为“土木系”核心部队第11师的师长,涉及一段“公案”,这段“公案”亦是国军内部人事调动的一个缩影。

方靖之前,第11师师长是叶佩高。

叶是海南文昌人,出身滇军系统,在陆大深造时,认识了黄维,被吸纳进第11师。他当师长后,新来了个副师长,这就是胡琏。

胡出身黄埔,以前在第11师做团长,再次回到老部队,很快就把出身黄埔的几个团长吸收到自己身边,孤立了叶佩高。在那些出身黄埔的团长看来,你叶佩高可以做第11师参谋长、副师长,但要真做地位特殊的第11师长,这事就得念叨念叨。

胡是叶的老部下,淞沪会战时,叶是旅长,胡是团长。论资历、战功,叶都不在胡下。后来的武汉会战,如果挑出几个发挥最好的师长,叶是要进入前三名的。但黄埔出身的干部有一种天生的凝聚力,他们一起排斥叶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叶佩高选择离开,给第54军军长黄维做参谋长去了(正是这个调动,使叶后来有机会参加滇缅作战)。在这种背景下,陈诚把同样具有黄埔背景的方靖调到第11师(当时,方在第75军军长周喦手下做第13师师长)。胡琏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当上师长,没想到来了资历更深的方靖。

入主第11师后,方靖对闹事的团长说了这样一番话:“你们把叶师长挤对走,这一页翻过去。我的资历和背景你们清楚,你们的资历和背景我也清楚。我对你们没别的要求,服从命令而已。如果谁像对付叶师长那样跟我耍心眼,你们的结果会很难看。”

但现在,在当阳城头,方靖想来想去,对胡琏还是抚慰了一番,就一个意思:“一旦我调离,会向上峰推荐,师长的位子必是你的,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当携手杀敌。”

胡琏还能说什么?

胡琏说:“如果我在当阳战死了,师长您就永远欠我一个人情。”

方靖笑。

到达当阳的日军,第13师团攻正南,第3和第39师团攻东北,第6师团池田支队攻东南。方靖第11师的3个建制团分别扼守东、南、北和西北面,野战补充团控制西面的长坂坡。

长坂坡。

三国的硝烟早已散尽,抗战的烽火已是熊熊。

6月9日,日军围攻当阳。下午两点过,战事进入白热化,在城外西北九子山高地,胡琏已拎枪上了第一线。

在战斗最激烈时,方靖收到第26军军长萧之楚的电话:“喂!喂!方师长吗?”

方靖:“是我!”

萧之楚:“我是老萧啊!”

方靖:“萧军长?!你部怎么了?”

萧之楚:“是这样,鬼子火力太猛,我侧翼第94军的一个师(没被李及兰带到汉水东岸的那个师)的阵地已被突破,现在已中断跟该师师长的电话联络,我部正面正被急攻,身后又出现鬼子,你们右翼可能很快就会暴露……”

方靖:“萧军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之楚:“我的部队快顶不住了,希望你们自己掌握情况啊。”

其实,也该萧之楚倒霉。他们退到二线阵地后发现:这里虽有战斗工事,但碉堡口都是向东开的,而攻击第26军的日军,恰恰不是从正东面来的,一时间,萧部阵地陷入混乱。

方靖表示无语时,李延年电话也到了,叫方靖准备突围。

李当然知道第11师对陈诚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这个师临时调配给他指挥,如果在他手里有个好歹,他是没法向陈诚交待的。

此战中,李延年还是相当卖力的,虽开始与日军接战时,手下一个师迅速被击溃,但随后他组织兵力,在一个叫峡口的地方,把第3师团连拖了好几天,导致该师团丧失了攻取宜昌的先机。

现在要说的是萧之楚。

撤退倒没什么,令人头疼的是,萧之楚没带着部队向宜昌方向退去,进行节次抗击,而是跑着跑着,就直接过了长江,提前脱离战场了。这样的话,就等于使宜昌以东洞开,直接导致由重庆驰援而来的第18军刚到宜昌就仓促与日军接战。

一天前的晚上,第18军所辖罗广文第18师最先开抵宜昌,随即一个团进城担负城防任务,两个团在外郊占领前沿阵地即江边至镇境山一线(镇境山为宜昌外高地,罗广文将师部设立于此);稍后到来的宋瑞珂(黄埔军校3期,山东青岛人)第199师控制在城外西北山地,作为机动部队使用。

军长彭善到来时,江防军总司令郭忏拉住彭,说:“情况危急,日军马上就要到了,我先撤,这里就交给你了。”

彭善跟郭忏也是有交情的,说:“郭兄,您就这样撤了?”

郭忏愣了一会儿,突然说:“李德邻毁我!”

说完,郭忏气呼呼地带着江防司令部的人坐船过了江。

彭善在宜昌的夜色中不知所措,日军马上兵临城下,他这点儿人马能守城么?

1940年6月10日,圆部和一郎向第13师团长田中静一下达攻占宜昌的命令,因为他的师团攻击速度最快。

本来呢,按园部的计划,是想叫第3师团担负攻占宜昌的任务的。在他看来,仙台兵源的第13师团太过野蛮。宜昌为河港城市,有很多西方国家的派出机构,为避免外交麻烦,他觉得相对文雅点的名古屋人更靠谱。但第3师团偏偏被超水平发挥的李延年第2军阻击在峡口,打了几天都不能冲过来,任务也就只好落在冲在最前头的第13师团身上了。

第13师团代号为“镜”,曾第一个攻入徐州,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又后来居上地率先攻入长沙。这一次,从五月初开始行动,到最后进攻宜昌,第13师团来回扯动的路程达到1184公里,在鬼子各部队中位居第一。

占领宜昌的命令是6月10日早上下达的,转天拂晓,兵临城下的第13师团就发动了攻击。

到中午,一部日军由宜昌城与镇境山之间的缝隙插入,直取城外西北郊的飞机场,将守城的那个团和城外的两个团割裂。就在罗广文联系不上城里那个团的时候,该团皮姓团长竟潜行逃跑了。一时间,宜昌城防部队群龙无首,轻易地崩溃,大批士兵出城逃向东岸。

第18师其实是参加抗战的老部队了,打得最激烈的一战是在淞沪会战中的大场,当时师长朱耀华差点自杀殉国。但从武汉会战开始,这个部队就有点路子不正了。在富池口、半壁山之战,当时的师长李芳郴临阵脱逃,自己划着小船先跑了。从那时起部队长爱逃跑的传统似乎留了下来。宜昌一战,先是守城的团长潜逃,后是师部的参谋长赵秀昆(河北政治军事学校,河北景县人)假装中了日军毒气弹,这一点见第199师师长宋瑞珂回忆:

彭善本人(我和其参谋长梅春华随行)亲自走到前坪小高地上指挥观察当前情况。到黄昏时,他命令第18师师长罗广文到后坪收容部队,以其副师长李钦若和参谋长赵秀昆指挥第53团,以作准备收复宜昌的支撑点。罗再三在电话中请求说,李副师长情况不熟悉,愿自己留在那里,让他们下来收容,彭遂将赵参谋长和参谋主任汤国城留在山上指挥。在6月11日入暮前,敌集中火力向镇境山猛攻,赵等所在的掩蔽部因敌炮火硝烟浓密冲入,使人感觉呼吸困难,汤国城素来胆小,喊了一声“是毒瓦斯”,赵当时将计就计伪装中毒,就自动率第53团放弃镇境山……到晚间,赵秀昆被人用担架抬了下来,说是中了毒气,彭善立即叫军医处长王文明赶紧抢救。王诊断后,悄悄对我说(六年前他跟随我做过卫生队长):“并未中毒。”我嘱咐他不要说出去。

当日傍晚五点,第13师团的一个中队突入宜昌城区。只一天的光景,宜昌就陷落了。

枣宜会战开始后,李宗仁调走守备主力在先,陈诚派彭善孤军救火于后,中日两军一守一攻,而守者寥寥,正面又宽广,且无坚固工事、纵深配备。在这样的背景下,要有一点胜算才叫奇怪。

尽管如此,眼前的局面还是叫陈诚难以接受。

第18军毕竟是他的部队。本来,蒋介石是叫他来保宜昌的,可一天的工夫就丢了城池,说起来也太快了。更忐忑的是,攻下宜昌后,日军会不会继续逆流上而打重庆?他在琢磨这个问题。他的担心跟李宗仁的担心是一样的。

陈诚叫彭善组织反攻。

彭善把任务给了宋瑞珂第199师,并令方靖第11师迅速归还建制,一起参与反攻。

宋师长很早就在第18军任职了,但做第199师师长却是这几天的事儿。虽然其本人英武逼人,确是一员战将,但要想逆袭回宜昌,到底总是个泡影。结果第199师在反攻中牺牲颇重,死伤超过3000人。

周喦第75军和李及兰第94军虽即将回撤到宜昌地区,但无奈战局发生了巨大变化。

陈诚跟李宗仁沟通,调汤恩伯部攻荆门;后向薛岳第9战区借兵,要了三四个军,在长江南岸待命;又派周喦部转攻当阳;命李延年统一指挥第2军、第18军和第94军,再图宜昌。

应该说,陈诚的协调能力还是不错的。现在的问题是,该布置的都布置了,但无论是打荆门,还是打当阳,还是打宜昌,结果是都打不下来。陈诚也没辙。

作为交通要冲,宜昌是连接华中和西南的战略要地,不仅距重庆只有480公里,而且是武汉会战以来长江中上游第一物资集散地,尤其是中国的工业设施,大多是从这里转移到西南大后方的。现在,这座城市被鬼子占领。但对圆部和一郎来说,他并不准备长期派兵据守这里,预案是:先销毁中国人滞留在这里的战略物资,然后再在城里休整几天,接下来第13师团全部撤离,结束此次会战。

南京那边,中国派遣军高级作战参谋井本熊男却力主长期占领宜昌。

对井本的意见,派遣军总司令官西尾寿造不置可否,他现在脑子没在这儿。

五月底,从东京飞来一帮人,目的只有一个:削减中国派遣军的数量,进而充实关东军,用以警备苏联。西尾正为此事头疼。1939年诺门坎之战后,日本人见识了苏军强大的火力。到1940年,苏联在远东已屯驻了30个师和2800架飞机。日本人跟苏联人一比,就傻眼了。此时关东军飞机只有700架,战车450辆,苏军在远东的战车则有2700辆。至于步兵,关东军有12个师团,苏军有30个师。

在这种背景下,陆军中央强烈要求充实关东军。陆军省部的课长们为此事专门宴请了一次海军的人。干什么呢?叫海军支持优先扩充警备苏联的陆军装备。

海军的人也够绝,一向骄傲自满而不买陆军的账,饭他们是吃了,但吃完了,一抹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一样,说:“什么?军费优先分给陆军?不可能不可能。”

陆军的课长们非常尴尬,说:“你们现在好意思这样说么?”

海军的课长们站起身,说:“你们陆军请我们海军,是你们给我们面子。我们海军出席这个晚宴,是我们给足你们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