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沪上的秋天(1937年8月~11月) 鹰击长空(2 / 2)

怎么办?

还是冲。那个年代的悲壮是用血肉之躯堆出来的。冒着日军的弹雨,胡家骥第一个爬上铁门,日军飞弹如雨,第36师的士兵们,踩着战友的尸体,争先恐后地爬过铁门……

果不其然,一攻入码头,立即遭到日舰的炮击,两边建筑物里的日军火力也趋于猛烈,没东西作掩护的中国士兵伤亡惨重,战死战伤五百多人。跟第36师一起进攻汇山的,还有以杜聿明(黄埔军校1期,陕西米脂人)为团长的装甲兵团一部。杜的部队是国民政府唯一一个装甲兵部队。上海开战后,派过来两个连,冲入汇山的坦克遭到日舰有针对性的炮轰,全部被击毁。

自8月中旬以来,上海烽火不熄。

中日军队为争夺每条街道、每幢楼房、每个据点,展开生死肉搏。还记得开战之初在中兴路抓获日本间谍的上海保安队重机枪中队吧?开打后,这个中队参加了在爱国女中附近的巷战,杨队长在此战中一人连打出750发子弹,打死打伤200多名日军,战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上海市区瓦砾一片。

就这样,到了1937年8月22日。

这一天,日军第3师团舰船出现在上海海面。转天拂晓,在舰炮掩护下,日军开始从张华浜、吴淞铁路码头登陆!

日本援军来了!

第3师团在名古屋编成,师团长藤田进中将,参谋长田尻利雄大佐,辖步兵第5旅团(旅团长片山理一郎少将)和步兵第29旅团(旅团长上野勘一郎少将),分别辖仓永辰治大佐步兵第6联队(名古屋)、鹰森孝大佐步兵第68联队(岐阜)、石井嘉大佐步兵第18联队(丰桥)、田上八郎大佐步兵第34联队(静冈),以及骑兵、野炮兵、工兵和辎重兵部队。

日军登陆后,光想着怎么对付岸上的中国步兵了,忘记了中国空军。笕桥英雄在杭州一战中已使日本空军晓得了厉害,闻得日军登陆后,周至柔下令:笕桥(第4大队)、句容(第3大队)、扬州(第5大队)三地机场的轰炸机立即起飞,对登陆日军的滩头阵地进行攻击。

扬州机场的18架轰炸机率先升空,攻击目标是吴淞;

随后,笕桥机场的20架轰炸机也升空了,攻击目标是张华浜;

第三批升空的轰炸机是从句容机场起飞的,攻击目标仍是吴淞。

由于日军没防备,所以第一波攻击吴淞的轰炸机取得极大战果,炸死炸伤日军一千余人,自己没有损失一架飞机。攻击张华浜的战机遇到了麻烦,战斗中,牺牲了5架飞机、11名飞行员和机组人员。第三波攻击吴淞的战机,是刚从美国购买的最新超低攻击机(雪腊克),由于日军对这个飞机俯冲作战的特点已有了充分准备,所以损失不小。

张治中第9集团军司令部,在8月23日忙成一团,参谋长徐权、参谋处长童元亮(从上海警备司令部参谋长任上调来)、作战科长史说等人围在张治中身边,展开地图,大家都明白:防登陆,对没海军力量的中国来说,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是怎么让日军在登陆时付出更大代价。张治中把刚从南京赶来的教导总队胡启儒(黄埔军校2期,湖南常德人)第2团拿出去,到张华浜阻击登陆之敌;以新到杨步飞(黄埔军校1期,浙江诸暨人)第61师和王敬久第87师一个旅去阻击吴淞登陆之敌,夏楚中第98师(从江湾)和作为预备队的彭善第11师(从大场)分别向宝山、罗店布防。

在吴淞,上海保安队已经招架不住日军登陆部队的强悍进攻,虽然第87师增援部队最先赶到,但苦斗多日的士兵,战力已多有下降。随后到来的第61师本来是有对日作战经验(该师以1932年在沪抗战的第19路军的底子组建),但由于师长杨步飞指挥不力(该师在指挥权上被张治中划给第87师王敬久,王杨就此发生矛盾),一个冲击就被日军打散了,杨步飞一下子被撤了职。独立第20旅被补充到这个师,旅长钟松出任该师新师长,上海警备司令部参谋处长朱侠出任参谋长,这两个人都是当时的一流将校,这才把阵脚稳住了。

在张华浜,警察部队已经撤了下来,胡启儒教导总队第2团被日军舰炮压制,一时又攻不过去,导致日军登陆部队越来越多。第2团终于压了过去后,一开始就是短兵相接,跟日军拼上了刺刀,战斗之激烈见张治中司令部作战科长史说的说法:一个团整整齐齐地上去,两天下来时,就剩下“几副伙食担子”了。

8月23日,山室宗武第11师团也在川沙口、狮子林一线成功登陆了。这个师团在善通寺编成,参谋长片村四八大佐,辖步兵第10旅团(旅团长天谷直次郎少将)和步兵第22旅团(旅团长黑岩义胜少将),分别辖安达二十三大佐步兵第12联队(丸龟)、永津佐比重大佐步兵第22联队(松山)、浅间义雄大佐步兵第43联队(徳岛)、和知鹰二大佐步兵第44联队(高知),另有骑兵、野炮兵、工兵和辎重兵部队。

这里面的永津佐比重、和知鹰二,是我们所熟悉的。

川沙口、狮子林一线只有作为江防部队的刘和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3期,安徽合肥人)第39军第56师的一个连。所以,山室登陆后轻松前进,跟第3师团向浏河、罗店、宝山进攻,按松井石根(此时他的司令部设在马鞍群岛海域的军舰上)的想法,在中国军队的侧背(左翼,对日军来说是右翼)撕开一个口子,于是罗店成为志在必取之要地。

打开1937年的上海战区地图会发现:多条公路通罗店,这些公路连接着上海市区、嘉定、松江等地,一旦控制罗店,进取嘉定,意味着切断了上海跟江苏一半的交通联络。更重要的是,攻取了罗店一线阵地,就等于完成了对中国军队的左翼包围。

第一次占领罗店的是日军第3师团,此时中国的阻击部队还没到达阵地,罗店轻松被藤田进占领(8月23日上午)。

日本援军登陆后,蒋介石情急之下(张治中司令部与南京的电话中断),把军政部次长陈诚叫来,命他立即组成第15集团军,把罗卓英第18军、夏楚中第98师以及即将赶到上海的王耀武第51师、俞济时第58师划到这个集团军,护住围攻上海市区的张治中第9集团军的侧背,防线包括宝山、杨行、刘行、罗店、嘉定、浏河口、太仓、白茆口一线。

从名单上看,这个集团军的战力不亚于张治中手里的几个师。因为这里面既有“土木系”骨干第18军,又有日后“抗日铁军”第74军的两个基础部队:第51师和第58师。

罗店失守后,坐镇昆山的陈诚一改矜持模样,把板子拍向罗卓英,后者立即派该军所辖李树森(黄埔军校1期,湖南湘阴人)第67师从嘉定方向支援罗店;张治中这边派出去的彭善第11师、夏楚中第98师正在路上。从此开始,围攻市区的第36师、第87师、第88师退守江湾一线,成为上海战的配角。

彭善带着第11师向罗店急行军,由于日机轰炸不断,在路上他告诉手下:可以分散突击。手下第66团团长胡琏(黄埔军校4期,陕西华县人)问:分散?怎么个分散?

彭善说:不必保持队形,可三五一伙,分组冲向罗店,这样既可避开日本飞机,又可加快速度!

但刚到月浦时,第11师就跟日军遭遇了。彭善马上变阵,拿出两个团继续打向罗店,剩下的部队在月浦拖住敌人。

8月23日午后,彭善终于带人到了罗店,由于罗店只盘踞了少量日军,所以一个突击下来,把罗店阵地恢复了。由于受1932年《淞沪停战协定》限制,上海外郊没永久性国防工事,只能临时构筑和挖掘野战阵地,彭善命令士兵马上挖战壕,构筑防御工事,特别叫士兵留出二线甚至三线纵深。

但上海身处河网地带,地下水的水位很高,士兵们几镐下去,水就冒了出来,等挖到半人深的战壕时,里面的水已经不少了,也就是说士兵们是站在水里跟日军打的。当然,日军在挖战壕时也遇到这个问题,上海战之凄苦可见一斑。但对中国军队来说,吃亏显然要比日军大:由于水位高而造成战斗工事不可能挖得太深,也就不可能建得太牢。日本人也发现这一点:用50公斤的炸弹,就可以炸毁中国军队的工事,所以后来往飞机上装炸弹时,不再用重磅炸弹了,而用轻型炸弹,单枚炸弹的重量轻了,装得也就多了,轰炸密度也就有了。

仗还得打,因为很快从川沙口登陆的山室宗武第11师团的主力就向罗店狂卷而来。

在彭善指挥下,胡琏各团奋起搏杀,用轻重机枪组成交叉火力网,并充分利用手榴弹,把日军的前三波攻击打了下去,但被认为不善夜战的日军入夜后第四次强攻,罗店再次易手。正在这时,李树森第67师的前头部队蔡炳炎(黄埔军校1期,安徽合肥人)旅到了,随即拿出一个团来组织敢死队,再攻罗店。

这个团分成9个分队,在第一个分队向前攻50米后,就停下来构筑战斗工事,然后第二个分队再接着冲,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把敢死队送到日军近前,再近距离地攻击。就这样,蔡炳炎愣是一米一米地把罗店从日军手里夺了回来!

在强敌面前,每个部队都有每个部队悲壮的打法。此时,月浦、罗店、浏河口一线全面接火。

山室宗武举兵二击罗店。

蔡炳炎中弹殉国,师长李树森受伤。尽管如此,李还是被陈诚认为指挥不力给撤了,黄维(黄埔军校1期,江西贵溪人)临危受命,被任命为新师长。

中日开战时,黄维正在德国学习,出国前他已经做到第11师师长的位子了。闻抗战爆发,他立即回国。但从柏林到上海,哪是现在买张机票的事儿?黄维急,但还得按部就班地“旅行”:先从德国去意大利,从热那亚上船,万里绕大洋,到香港。但由于日舰封锁沿海,已没有办法从香港直接坐船到上海,只能从香港再去广州,从那里坐火车到九江,再从九江转火车到杭州,然后再转火车到上海!黄维是8月13日上海打起来当天从德国起程的,等到上海时已经是9月底了。

此时,陈沛(黄埔军校1期,广东茂名人)第60师也赶到罗店,受第18军节制,加入战斗。

日军每个师团平时配备在12,000人左右,战时配备在25,000人左右,但实际上到不了这个数字,大多在20,000人出头。国民政府中央军每个整编师全额兵力在14,000人左右,但出征时只有八九千人,其他师只有五六千人甚至更少。相对于中国军队来说,一下子多出好几个训练有素的日军师团,进入8月下旬,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日军登陆后,蒋介石有些急,8月25日夜,冒着大雨,他来到南翔前线。

前面说了,上海被划到了第3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副司令长官顾祝同。在上海战初期,由于张治中在一线指挥,这两个人也就都被忽略了。

在南翔会议上,冯玉祥、顾祝同、陈诚、张治中、张发奎、罗卓英、孙元良、王敬久、彭善、夏楚中等师以上将领悉数到会。蒋介石对张治中没能歼灭日军陆战队感到不满,当然张治中也有一肚子话要说。对于蒋来说,尽管不满,在会议最后,也只能打气,说:日本援军登陆了,我们的援军也在路上。散会前,蒋总结了几点,一是战斗前做好战术谋划,该攻则攻,应守则守,让牺牲有最大价值;二是部队火炮少,所以在运用时,注意集中火力(他批评了张治中把炮兵分割使用的办法);三是提防汉奸!

还别说,蒋介石提的这几条,都算切中了要害,尤其对炮兵的使用,说得是很到位的。毕竟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时,他学的就是炮兵科。

关于提防汉奸这件事,不得不说一下。上海战期间,日军利用汉奸搜集情报的工作时常奏效:

蒋夫人宋美龄的专车也遭到日机的轰炸,当时宋美龄去上海前线慰问部队(8月22日),在苏州附近被日机跟踪攻击,在生死时速中汽车翻了,宋美龄摔得骨折。如果说这个事件只是因为日机见车就炸,那么蒋介石几遭不测就别有原因了。

蒋介石赴南翔,为安全起见,想乘英国驻华大使的车去,在出发前蒋联想到多个重要情报都曾走漏消息,就变了主意,换车前行。结果是:英国大使的车刚出南京,就遭日机跟踪,尽管车上盖了英国国旗,但仍遭日机轰炸,结果车翻人伤。由此,蒋断定,南京出了巨奸(后来果然把黄家父子揪了出来)。

第18军罗店浴血时,又有两支中央军精锐奔罗店而去:俞济时第58师、王耀武第51师。随后两支部队合并为第74军,俞出任军长(仍兼该师师长,后第88师副师长冯圣法接任第58师师长),这支抗战期间最富传奇色彩、参与对日作战最多且战绩最佳的部队由此诞生。

说起王耀武这个人,从行军打仗,到军政人际,再到经商做买卖,无一不通,而且都干得很好,所谓全才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王耀武和他的部队也是在罗店一举成名的,淞沪会战后,正面战场上几乎所有重要战役:从南京保卫战到武汉会战;从万家岭战役、南昌会战,到上高会战、多次长沙会战;从浙赣会战、鄂西会战,到常德会战、长衡会战,再到1945年正面战场对日最后一战湘西雪峰山之战,王耀武一个都没落下过,带部队全程参加,他的第74军被称为“抗日铁军”和“辉煌部队”。

王耀武带部队到上海前做了一件事:把张灵甫(黄埔军校4期,陕西西安人)要了过来。张灵甫20岁时就考上北京大学,但最终还是弃笔从戎,跑到了黄埔军校,后成为胡宗南的部下,在第1军干到了团长。1935年,因杀妻案陷于狱中(关于杀妻原因,各种说法已是八卦,还是不谈为好)。抗战开始后,蹲监狱的官兵们都被释放,到前线戴罪立功,张灵甫也出来了,但胡宗南不要他了。还是王耀武慧眼识人,用为第51师主任参谋(淞沪之战末转任第305团团长),这对黄金搭档由此开始了在第74军的携手生涯。

再陷罗店的是日军第11师团第44联队,联队长就是那个和知鹰二。占领罗店后,和知采取了跟前面部队不同的战法。别的部队,都是在罗店各个据点放重兵,联队长自己带少量人在后面。和知这小子呢,自己手里抓着联队主力,在各个据点放了少量兵力,一旦中国军来攻,自己就带着主力扑过去,有点钓鱼的意思。

王耀武不吃这一套。他把部队拉到上海后,发现了一点:中日在上海陈兵百万,这个弹丸之地没有战略纵深,对中国军队尤其不利,因为日军拿着制空权,又容易形成优势炮火,很容易给拥挤在狭小地带的中国军队造成重大伤亡。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最大限度地利用夜战(后王耀武带部队在罗店左翼阵地施相公庙跟日军对垒时,每日都发动夜袭,叫日本人十分头疼。这个经验后来在上海用开,最高潮由彭松龄第16师制造,在陈家行顿悟寺争夺战中,这个师曾一夜反攻10次)。但并不是只利用夜战就可以了,王耀武多聪明,他认为打夜战的前提是:在白天派侦察员把日军阵地上的火力点的位置摸清楚。

所以8月29日,率先抵达罗店的第51师第306团,在摸清日军火力点后,当夜就对日军阵地发动了袭击,一下子就打掉500多名日军。等和知鹰二带人过来时,又被王耀武的主力打了个埋伏,第74军以漂亮的序幕揭开了自己的抗日激战史。

首战罗店的第306团团长,是邱维达(黄埔军校4期,湖南平江人)。第74军培养了很多抗日名将,王耀武和张灵甫之外,还可以拉出很长的一个单子(如施中诚、余程万、周志道、李天霞、邱维达、蔡仁杰、陈嘘云、卢醒),作为悍将之一,邱维达深得王耀武器重。三个多月后,南京陷落前夜,过江后的王耀武,遍寻邱维达不得,危急下,专门派船又返回对岸去接。抗战后期,王升任方面军司令官,点名要邱维达做他的参谋长。而在国共内战中,整编第74师(即第74军)师长张灵甫战死孟良崮后,蒋介石单独接见邱维达,叫他接班出任这支部队的第5任部队长(俞济时、王耀武、施中诚、张灵甫、邱维达)。

到9月初,罗店又失。南京的蒋介石,绕过陈诚,直接给罗卓英打电话,为了上海战之全局,要他一日之内恢复罗店阵地。罗卓英没办法,只好从月浦把霍揆彰(黄埔军校1期,湖南酃县人)第14师一部拉过来,跟第11师、第67师、第51师、第58师一起,继续围攻罗店,当日入夜后再克罗店。

就这样,从8月下旬打到10月初,中日七八万军队在只有3平方公里大的罗店展开了反复争夺,惨烈到什么程度?中国这边,一个营,几百号人,最快10分钟就打完了。但第18军和第74军的名气,也是这样从血肉中一点点打出来的。通常是这样:白天日军把罗店打下来,晚上中国军队再夺回来,你来我往,在那拉锯。每拉一下,就倒下一片人,仅此一地,日军伤亡就超过8000人,和知鹰二的联队基本上被打残,日军损失如此,中国军队的代价就可以想象了。

在罗店陷入浴血争夺时,日军第3师团第6联队狂攻上海保安队镇守的吴淞炮台。

日军步兵在阵地进攻时,有个特点:冲锋时完全看部队长的手势,而不靠冲锋号和说话指挥,更不喊什么“冲啊”“杀啊”之类的口号,而是像哑巴一样缄默冲锋。因为有这个特点,所以日军冲锋时,最大的独立作战单位中队的队长,一般都跑在最前面。

第6联队长是仓永辰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23期,佐贺县人)大佐,由于上海保安队防守极为顽强,所以日军的几个冲锋下来,伤亡了很多人,吴淞炮台岿然不动。仓永辰治的第6联队是第3师团的主力,而且是第一个在上海登陆的,所以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一冲动,戴上钢盔,手挥战刀,出了指挥所,亲自带士兵冲。

上海保安队的一名轻机枪手,发现了在前面像跳大神一样又蹦又跳的老鬼子,一看军衔就不小,锁定目标后,一个扫射,仓永胸部多处中弹,丧了老命。就这样,仓永成了中日开战后第一个在战场上被击毙的日军高级指挥官,这也是中国保安部队击毙的最高军阶的鬼子。

而上海最高军阶的鬼子,待在马鞍群岛附近军舰上的松井石根,目光划拉来划拉去,最后锁定在吴淞和川沙口、狮子林之间的宝山。如果日军想把登陆地点连成一片,为后续部队创造有利局面,必须占领横在中间的宝山。就这样,一道令下,第3师团主力和第11师团一部开始左右夹击宝山,此时镇守宝山的是后来赶到上海的周岩(保定陆军军官学校3期,浙江嵊州人)第6师。一个来回下来,第6师力不能支,溃退了下来。

陈诚把恢复宝山的任务交给夏楚中第98师:宝山不下,提头来见!

在上海战中,每个师都有自己难忘的一篇,对第98师来说,这一篇写在了宝山。夏楚中拼了足足一个旅,又把宝山从日本人手里夺了回来。再下宝山后,战区副司令顾祝同给陈诚的命令是:至少留一个营死守宝山。

就这样,守卫宝山的任务落在了第98师姚子青(黄埔军校6期,广东平远人)营肩头。

宝山之战整打了一周(9月1日凌晨到9月7日)。日军主攻部队为第3师团鹰森孝(日本陆军士官学校20期,三重县人)第68联队。姚子青率全营官兵死战,杀伤大量日军,把鹰森孝本人打伤,坚守一周后,在日军飞机、军舰和坦克的猛烈轰击下,全营战士为国捐躯,无人生还。

孤城之下,姚子青怒视日军,浴血而死,时年不到30岁。

此时胡宗南已经率第1军赶到上海,本来领的任务也是救宝山,但赶到时县城已失,只好在刘行、杨行一线布防,阻击继续前进的日军。胡本人深受蒋介石器重,被认为是黄埔军校学生中的“龙头”,其所辖第1军(第1师、第78师)是蒋嫡系中的嫡系,应该说够强了吧,但在刘行、杨行血战三天后,第1军的伤亡就达到了80%,一度打到胡宗南都要拿着枪上阵的地步,最后不得不转到太仓补充兵力。

在离宝山不远的月浦,第14师也遭到日军围攻,将士伤亡惨重,师参谋长郭汝瑰(黄埔军校5期,重庆铜梁人)给师长霍揆彰留下这样的遗言:

我八千健儿已经牺牲殆尽,敌攻势未衰,前途难卜,若阵地存在,我当生还晋见钧座,如阵地失守,我就死在疆场,身膏野革。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名将,乘舰过吴淞口时,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各部队消耗巨大,都在补充兵员(兵员来自各省有一定军事训练的保安团)。但长官们的想法不一样,在月浦、罗店一线的陈诚,他宁可把各省保安团补充到他的几个师里,也不要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杂牌师,理由是:如果把保安团补充到久经战斗的精锐师,因为有架子,所以这个师的战斗力仍可维持在一等水平,比给他几个打两天就垮下来的杂牌师强得多。顾祝同也有同感,所以后来他下令,把一些战斗力薄弱的杂牌师的番号取消,当预备兵员直接补充到一线的精锐部队。

陈诚还有个想法:精锐部队与其拉到后面补充兵员,不如一边在一线顶着一边补充,这话是说给胡宗南听的。因为在刘行,杨行胡的第1军伤亡惨重,所以他把部队拉到太仓补充。陈诚有意见,他认为,部队频繁换防的话,极易叫日军钻空子。

陈、胡都是蒋的爱将,实际上也在暗地较劲。说到这儿,带一句:大家都说,国民党军中,有几个派系,一是陈诚的“土木系”,一是胡宗南第1军系,一是汤恩伯第13军系。实际上,胡、汤二人的派系远没陈诚的那么成形,甚至比不上名将辈出的王耀武第74军系。很多人不承认有此一系,实际上第74军出来的人都有一种认同感。

宝山二次陷落后,到9月10日,中国军队全线采取守势,两国军队沿浏河、罗店、庙行、江湾、北站一线对峙。中国没停下来,继续往上海投入军队。全国铁路干线上,一辆辆运送着士兵的军列划破夜幕,驰往上海:从广西、四川、贵州、湖北、广东、浙江、河南、湖南、陕西……

在罗店没撕开口子,战事陷入僵局。松井继续搬兵,东京倒也痛快,又给了他3个师团。但由于此时日本军部仍侧重华北作战,所以对上海照样采取的是逐步增兵的方式。松井没办法,但也只能没办法。他唯一能做的是:点名要了几个能打的师团:吉住良辅(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7期,三重县人)的金泽第9师团、荻洲立兵(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7期,爱知县人)的仙台第13师团。跟这两个师团一起来的,还有以东京第1师团预备士兵组成的伊东政喜(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4期,大分县人)的第101师团,以及从台湾开来的重藤千秋(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8期,福冈县人)支队。

金泽第9师团在后面我们会详细介绍,现在只说第13师团。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参谋长畑勇三郎大佐,辖步兵第103旅团(旅团长山田栴二少将)和步兵第26旅团(旅团长沼田徳重少将),分别辖两角业作大佐步兵第65联队(来自会津若松)、田代元俊大佐步兵第104联队(来自仙台)、仓森公任大佐步兵第58联队(来自高田)、添田孚大佐步兵第116联队(来自新发田),以及骑兵、野炮兵、工兵和辎重兵部队。这个师团虽然是新编的师团,但却是以仙台第2师的预备役士兵为基干拉起来的,由于底子好,成军后战力在日本各师团里能排前五。后来,很多师团都被调往太平洋战场,只有第13师团和第3师团始终粘在中国,而第13师团的战斗力又超过第3师团,最终成为在中国大陆战力最强的师团。

淞沪会战中,上海媒体的灵敏度十分高。

会战时,日军第13师团的士兵在上海郊区一户农家的地上发现张报纸,上面有条消息,详细地报道了该师团从日本出发的时间、师团编制、作战目标,甚至把师团长荻洲立兵的经历都讲得一清二楚,看后令日本人吃惊非常,因为上面的很多事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相比之下,中国军方在掌握敌情方面做得还不如媒体。别的不说,只说对日军各部队番号的了解上,多少年后,我们看当时参战将领的回忆录,在谈到日军在沪作战部队时,上到白崇禧,下到某个部队长,没一个能完全说准确的,把很多根本没在上海露面的日军师团说成来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