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十八(1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1574 字 2024-02-18

致官中堂 同治元年二月初二日

前接惠书,饬舍弟回鄂防剿。比以湘、恒二营甫经下驶驻扎繁昌、芜湖一带,欲饬迅速旋归,以道途太远,往返维艰,正尔踌躇莫决。旋接希庵中丞信,知襄阳、德安、麻城三路俱留湘勇一支驻守,鄂中边防暂可无虞。而舍弟在下游驻扎三山夹,顷接其来信,言繁昌、南陵、芜湖各贼颇有投诚之意,芜湖坚城亦有可图,自未便遽令折回皖、鄂。方命之愆,亮蒙鉴恕。

至沿江各城贼党投诚之说,盖亦有故:一则因上年安庆、桐城斩馘极多,群贼寒心,不欲复受杨、黄诸酋之钤束;一则芜、繁、南、宣、泾、太、石、青等县米粮甚少,金陵贼首不肯少为接济,上游为水师所禁阻,又无民米偷买暗济,前此乡民之甘心从贼者,不得不急图反正以为就食之计。现在鲍春霆营次业经收降卒千人,编为春字中营,闻尚有泾县贼党二千余人即日来降;舍弟营次业经收降卒三千人,编为崑字等四营,闻尚有南陵等贼党数千人即日来降。弟批令能打仗者当勇,每日百文;不能打仗者当夫,每日七十文。若使办理顺手,源源而来,或如东汉初年赤眉百万同时归降,积甲齐山,则国家非常之祜也。

敝处饷项日绌,现有之营不能养赡,更无余力养此降众。将来再收数千,求阁下惠济银数千金。目下已收之四千,当亦咨请协济。纳降一万人,月费不过二万金,较之练兵剿此万贼,其难易得失,相去天渊矣。是否有当,敬求裁示。弟昨忝参政之命,无功无能,叨窃至此,愧赧靡极。谬承奖饰,尤增惶悚。

复姚秋浦 同治元年二月初三日

来示推奖溢量,读之悚汗。然此等过情之语,出之于寻常朋知之赠答、僚属之庆贺,亦自见惯不惊,出之于阁下,则殊乖夙昔之望。阁下素以古谊自处,亦宜以古谊处人。德不称位,实不称名,前世之自善其末路者几人?近世此席覆辙相寻,尤可惕惧!阁下相知日深,当代鄙人忧危之不暇,而暇附会谀词,增长客气、扬汤而助沸耶?

罗承勋一员,国藩思之已熟。将领之浮滑者,一遇危险之际,其神情之飞动,足以摇惑军心;其言语之圆滑,足以淆乱是非,故楚军历不喜用善说话之将,非仅弟一人然也。罗承勋于庚申六月不肯竭力送粮入宁国,贻误全局,厥罪甚重,其开复处分,非我所愿。江军门又假之事权,用为诸将之领袖,风气一坏,万难挽回,故决意屏斥。请阁下与江军门熟商,专从危难之际,默察朴拙之人,则几矣。

致许仙屏 同治元年二月初五日

此间军事,自克复无为、运漕、东关、三河后,北岸各营仅敷分防,未能进剿;南岸惟徽州被围一月,除夕解严。余俱平顺如旧。浙事糜烂至此,贼焰大长。国藩以东南大局日就阽危,方自忧补救之无术,惭职任之多亏,乃累月以来,天语温纶,有加靡已;殊恩异数,梦想不到。时事之艰危如彼,才力之短绌如此,殆无不颠踣之理。竞夕惴栗,震惧失措。相知如左右,当亦转喜而为危耳。

复左中丞 同治元年二月初七日

——前此弟请尊处于义道粤饷五万中,分拨二万于衢防,系恐江西藩库拨解衢银太缓,故请尊处先行垫拨,以暖衢人之心耳。兹据江西报,委解仲翱解衢饷二万,亦于正月下旬起程,则并不甚迟矣。或请阁下行文照弟前议,将江饷二万截留广信,换发贵部;或以四万均以优给衢军之处,听候卓裁。如其均给衢人,则江饷系敝处所协,粤饷系尊处所拨,请札饬衢台分别办理。

——弟疏请张石帅抚鄂,因官帅资深位高,舍石帅外无人能匡救其失。顷接寄谕,已派石翁督办云南军务。滇中无厘银粒米,万难措手,且新简潘木君署滇督,亦非可共事者,弟拟疏荐石帅入闽。黜陟大端,弟本不敢妄陈,惟目击闽中之愦愦,不得不稍图补救。新放闽抚之徐宗干树人,亦已衰迈,深恐贼支肆窜建、邵一带,为江西无穷之患,阁下别有良法维持否?

——张樨园一军,敝处正月二十三日一缄,请阁下调之助剿淳、遂;三十日一缄,又请阁下缓调,留之先清歙、绩,亮人鉴照。来示谓克绩溪、青石、旌德以后,张军宜驻宁国、严州两郡适中之地。鄙意两郡相距太远,张军断联络不上,即令拟拨千余人守遂安城,亦非所宜。此军尚算游击劲旅,不宜分也。至来示谓鲍军暂不攻宁国,尊处亦不攻严州,当积粟拨兵固守城垣,躬率八千人往来寿昌、龙游、淳安一带,诱贼野战,此则鄙见深以为然。若进攻严州,两月不下,锐气顿减,贼反得抄我后路,截我饷道。形见势绌,再行退师,则索然矣。此间幕友有力阻攻严之说者,弟方拟缕晰奉商,而尊函适至,请即坚守此议。以后办贼,以多守几处城池,多办几支游兵为是。俟建德有人守城,鲍军亦当作游兵,贵军则壹意游击,不主故常。朝廷简公为疆吏,而不以寻常守土之律责公,此意最可深感而亦可恪遵也。

——上海借助洋兵,似可无虞。若用官兵保守,非二万劲旅不可,只在开诚求助于西人。镇江虽久缺饷,然形胜尚属易守。少荃不能速行,已将初二日折抄咨冰案。上海正在危急之际,劝捐似非其时。吴方伯煦处,至今尚未札饬,将有待也。

复袁午桥星使 同治元年二月十四日

接奉惠书。猥以忝窃参政,吉词奖饰,且感且惭。弟以菲材,频叨非分,服之不称,不特鄙人夙夜忧皇,即知交亦代为危惧。盖久窃虚名而又骤膺非常之眷遇,殆难久假而免大戾。忝附谱末,何不蒙提撕悚切,而更褒揄以重咎责耶?

尊处为饷所窘,不获展布伟抱。弟久所深知,每以无力佽助为愧。江西漕折,敝处奏提每月五万,虽不能如期按解,而合之通省厘局,本有十余万可指之款,无奈敝台供支至七万余人之多。左公虽擢浙抚,仍取给于敝处。鲍军现仅发至六月二十一日止,舍弟军仅发至六月初旬。积欠多者八月有奇,少亦五个月。楚军向只挂欠,从未议减,愈累愈多。来示上海月饷二十四万,丝毫无欠,谓尊处独有向隅之叹,不知敝处亦有霄壤之别。弟之愧对阁下者,在江西之漕项谊应分润,不在上海之巨款非由弟管也。至道路不通,系属定、寿一带实在情形。目下多军进攻庐州,指日与贵部会合,道路必可疏通。即当薄助涓滴,以表歉忱。

进捣金陵老巢,敝处初二复奏一折,言须俟克复庐州以后,不知朝廷以为然否。计庐、巢两城能克一处,则敝处与雄师息息相通,自可熟商一切矣。南陔归养之说,自是艰辛饱尝,缺饷太久,为此少息之念。惟天、六、二浦新复,庐、巢亦似有机可乘,尚祈忍辱负重,以待事机之转。

前劾翁君一疏,因渠两次覆军逃遁,又有去春剿苗之奏,辞义过于刚正,前后矛盾。与尊处情事迥殊,不图波及左右。金君之事,核算已就绪否?其中曲折,弟不深知,便中尚望示及一二。

致唐义渠阎丹初 同治元年二月十五日

六安为皖北膏腴之地,近来绅庶流亡,田荒不治。弟与希帅熟商,求其安集流民立见速效者,莫如唐君鹤九。顷已具牍奉达,务恳两兄迅饬唐牧前来,即由英、霍径赴六安莅任,不须绕过安庆见弟,更为直捷。能于三月赶到,料理买牛、借种诸务,四月尚可栽插。秋间稻收丰稔,则本地之米,可供湘军之食。不须更由楚境搬运,则为益大矣。

复左中丞 同治元年二月二十三日

马金、杨村两捷,杀贼极多而官军伤亡极少,实惬人意,乃知战事以审机为第一义也。惟贵部人数太少,分防之处太多,仅提五千人与侍逆巨股战于衢州、江常之间,殊用为虑。顷令凯章分一二营守婺源,腾出贵部留婺一营随剿衢、江等处,或亦不无小补。凯章尽可随阁下驰驱于开、遂之间。因绩溪未净,十四日又有贼犯羊栈之事,歙、黟官民,惟恐凯军他往,故不遽札调,即当函商凯章。望阁下亦函商之。凯若追随大纛,化其板滞之故态,有益于阁下,亦大益于凯也。

次青实不能治军,八千人尤嫌太多。弟早年用违其才,渠亦始终不自知其短。顷附片奏明,或全行遣撤,或酌留二三千,请公就近审度办理,令其速行汰遣,以节糜费。将来芗泉军到,再将衢防各军沙汰一番,期以渐次精核,不使无用之兵,糜此极艰之饷。

此间一切平安。多将军破庐州城外各垒后,贼党降者四千余人。鲍军久顿青阳,全失机势,何以药之?顺问台安。

复左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初四日

李少荃一军,上海绅士雇轮船来接,费银至十八万之多,可骇也。而其望救之心,亦殊可怜。少荃新军纪律未娴,战阵未熟,恐不足惬吴人云霓之望,深以为忧。然洋舟能载楚兵航海,此风一开,将来阁下海道伐越之议,或肇其端矣。

广东协浙之饷,弟当竭力为兄谋之,务期月过五万,不托空谈,浙事或稍可为。南中数省,目下惟广东最称富庶,他处无可设法。张、罗、况诸将宜归并一案,查办较为省事。王副宪事,浙士议论异辞。大抵绍兴绅民之怨王中丞,自邵星使时已成水火,王君继之,特不能挽回众怒,又无保卫之方耳。

复左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初八日

遂安于二十三、二十九日两次获胜,城围必解。马金得崔将等先到,樨园亦可继至。婺源、白沙关一路,幸保无虞。赤岭之贼,亦已退出,历口一带无事。弟现募一新军三千人统领王可升,多公部下之人,将驻防东、建一带,万一江西腹地被扰,好抽出霆军作援兵也。大约自江滨以至衢州分三大路,每路须有守兵二三支,活兵一二支:西路韦、王等为守兵,鲍为活兵;中路朱、唐、江为守兵,张为活兵,东路公所部可分为二支守兵,一支活兵。将来刘竺汀为守兵,蒋芗泉为活兵。规模既定,然后虚实变化,随时酌度。其饷项大绌,弟奏请仿江西之例,办广东全省之厘金,供江浙三省之兵饷,疏稿即日咨达冰案。尊处有筹饷之疏,亦祈将此事反复申说,期于必成,庶不终穷困也。

与李辅堂 同治元年三月初九日

上年十二月十二日接奉十一月十二日寄谕一件。因有人奏江西被贼窜扰,饬查残破州县及水旱灾区,分别蠲缓,并查周成民、哈尔噶尚阿二员劣迹。比即行司饬核议具详,以凭复奏。又经两次函商尊处,拟将道光年间奏定摊捐二案,附于查复蠲缓折内,夹片陈请豁免。又虑奏定摊捐之部案,恐司中碍难具详请豁,求阁下代拟奏片稿。旋接复函,许以代撰奏片稿。今为日稍久,应即复奏,祈尊处迅速具详,约分三段:一段言被扰被灾各属分别扰踞之久暂日期、灾之轻重,以定蠲之成数,将去冬章程缕述;一段言九月所定减征丁漕新章系粗定梗概,稍宽民力,其永远定章,声明由抚署主稿,再行会衔晰奏;一段查周、哈二员劣迹。敝处即照来详略加删润出奏可也。

复沈幼丹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初十日

顷接左帅初二日信亦云:顾文彩本非可多将之才,若以之兼辖王德榜之众,其部众不服而王德榜亦不甘,似宜于事定之后,撤遣王部为妥云云。是顾之不可兼并王军,众见佥同。而王遭此番胁辱之后,岂宜更居人上?鄙意王部虽难遽撤,而王道不可不早去。段道既洽舆情,应请阁下早为裁夺。左帅函称不敢为越俎之谋,且留为阁下整顿地步等语,想已咨复尊处矣。

——抚州断不可空虚,王沐一军纵不惬舆望,目前无调开之理。凡地方官绅平日怨兵勇之骚扰,临警又百般呼吁,若求一劣营而不可得。建昌既倚黄印山以守城,则一切宜从其所请。如招团勇五六百、撤升营、萧万春换常安之类,皆请尊处一一照准。至力攻绅士黄家驹,虽未必无涉于意气之处,然冠伯不逮印山远甚,自当袒印而抑冠。王沐晋省,察看究竟何如?求示及。

——信防诸军无甚得力者,刘胜祥、段起二人较为彼善于此。鄙意若责诸军以野战,则万不可恃;若责令守城,则刘守广信,段守广丰,顾添数百人而守玉山,均已足敷防守。来示谓平江营甚不为众论所许,守城亦甚疏懈,似即可径行裁撤,不必饬归次青。次青袒护平江勇,执迷不悟。前年徽州之役,城未破而全军先遁,其各营官面禀、其侄之函禀少荃,皆称次青先一个时辰出城。诽谤主帅如此,次青不怨恨之,反袒庇之。弟昨据实参奏,意欲与左帅裁撤次青所部平江勇八千五百人三分之二。屈道所管一营,不可再拨归渠处也。伏希鉴察。

——整顿营伍,殊无良法。弟蓄此意久矣,至今未展一筹。希庵欲将皖兵全数遣散不补,另择佳勇补之。此法可行于安徽,似难行于江西。来示欲弟轮召到营,随同战守。弟并未亲临前敌,若发往他处,谁肯照料训练?稍图补救之法,约有二端:一日挑兵亲练。选兵之精壮不吸洋烟者,召至贵署左近,酌增口粮,亲自训练。吴瀹斋前辈抚湘时,曾行此法,择牛松山为教师,今杨厚庵军门即其时练技之最著者也。陈伯陵昨防吉安,亦嘱其挑二百兵认真操练。一日选将补缺。兵部班次虽头绪繁多,动辄违碍,然由尊处与敝处专折奏补,将其不合例之处一一声明,必可邀允。如来示所称善通、韩进春、刘胜祥之类,即请尊处主稿,会鄙人前衔奏补实缺,最足新耳目而鼓士气,不可畏干部诘而预自缩手也。

复左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十一日

庐州虽获数次胜仗,踏尽城外贼垒,而狗酋死守如故。又闻伪侍王李世贤、伪对王洪春元渡援江北,已复陷江浦、浦口二城,将进援巢县、庐州,大约庐郡难遽得手。所幸颍州一城经胜帅与成大吉、萧庆衍等两路驰救,已于初五日解围。苟得庐、和继下,则皖北四府、四州皆为我有,大致肃清。希庵可派大枝助剿皖南,可为尊处少分贼势矣。

目下南岸贼氛正炽,初三日陷顺安镇,初五日烧荻港,初六日踞旧县。赖鲍军潜师至铜陵,初七日克复顺安,杀贼颇多。然青、石、铜、繁一带,日内必战争不休也。凯军如不须守婺,当令其出岭一击石埭,法阁下化板为活之意。亦恳尊处饬凯出岭一行,破渠瞻顾胶滞之见。王德榜军不宜归并顾将,似可归并段道,已商之幼丹兄矣。即请台安。

复沈幼丹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十五日

——蔡少彭兄必应留于江省,请尊处主稿挈敝衔入奏。弟于初八日奏请钦派大员办广东之厘金,供江浙之兵饷。如荷俞允,当奏派少彭与丁禹生赴粤经理开局事宜,并思委筱泉至粤一行。此外尚有贤员可去者否?祈酌示。

——九舍弟进攻巢县、和、含,即以堵御下游之贼不得上犯庐江、安庆,是以剿为堵之局。若抽调此军赴皖南,则贼匪可直犯无庐、安庆,而太湖、宿松处处空虚,贼纵不围扑安庆,亦可长驱窜湖北矣。鲍军在江南亦系以剿为堵,与舍弟局势相同,皆不可动。

——王德榜撤省,原营交段道兼统,甚好甚好!敝处前日奏商之件,与尊处办法不谋而合。

——现在贼数甚多,动辄数万。官军若非大支劲旅,不特不能野战,并不能守营,惟守城差有把握耳。广丰紧急,阁下以刘胜祥二千为游击之师,以王沐二千副之,饬扼防排山等处。鄙意贼若来扑,刘、王之力必不能固守营盘,无益于广丰而有损于抚州,似不甚妥。段道亦非能统刘、王之才,如王沐尚拔行未远,可否收回成命,饬继果仍守抚州,祥营仍守广信?伏候卓裁。弟所以专派诸军守城,不责其野战,并不责其扼要扎营者,深知其不可恃耳。欲求可以野战之师,在广、玉一带,惟望左军;在抚、建一带,惟望鲍军、蒋军。

——袁州府协互讦之案,承饬司详参迅结,甚慰!厥后南城互讦一案,弟亦严批,不知有当否?凡弟批札未当事理者,望随时函示为感。

——生童攻逐洋人一案,恐不免于后患。闻其所居有残杀幼孩,近于采生折割。真天主教士,当不如此。或仍是内地奸民假托,事急则借威势于洋人乎?

复左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十六日

开、遂肃清,以两支剿新塘边,杜贼窜广、玉之路,而本军驻常山策应,各路兵不满万而恢恢有余,至为佩慰!东路既已安稳,弟已照前次来示,饬徽州凯军出岭一行,先剿石埭之贼,与青阳鲍军相应,或可化板为活。发去一批,未与专札,不知凯老能照办否。

幼丹中丞因广丰告警,派刘胜祥二千、王沐二千扼扎排山一带,而归段道统辖。恐无益于广丰,而徒空抚州之防,顷已函复熟商矣。顺问台安。

复李少荃 同治元年三月二十四日

——夷务本难措置,然根本不外孔子忠、信、笃、敬四字。笃者,厚也。敬者,慎也。信,只不说假话耳,然却极难,吾辈当从此一字下手。今日说定之话,明日勿因小利害而变。如必推敝处主持,亦不敢辞。祸福置之度外,但以不知夷情为大虑。沪上若有深悉洋情而又不过软媚者,请邀之来皖一行。

——上海所出之饷,先尽沪军,其次则解济镇江,又次乃及敝处。坏营劣勇不可不裁,民怨夷谤俱可不顾,但须忖量撤去之勇万一滋事,吾力足以制之否耳。羽毛不丰,不可高飞;训练不精,岂可征战?纵或洋讥绅恳,中旨诘责,阁下可答以敝处坚嘱不令出仗。二三月后各营队伍极整,营官跃跃欲试,然后出队痛打几仗。

——阁下此次专以练兵学战为性命根本,吏治、洋务皆置后图。吴公关道一席,目下断不可换。筠公芬芳悱恻,然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也,若任以沪关,决不相宜。阁下若挚爱迫求,或仿篪仙之例,奏以道员归苏提补,而先署苏臬。得清闲之缺以安其身,收切磋之益以助阁下,庶几进退裕如。否则暂不出奏,待渠到皖后,赴沪一行,再议进止。阁下与筠公别十六年,若但凭人言冒昧一奏,将来多般棘手,既误筠公,又误公事,亦何及哉?

——此间自十六日克复青阳后,十八日又克复铜城闸,十九日克复雍家镇。现在沅弟已进巢县。若能攻克裕溪口,则淮扬水师驶下时,仅过九洑洲一关矣。惟尚须由尊处解银二万速来,拟熊、垣二营发一个半月,水营添发半个月,皆不可少。

复李希庵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二十八日

江边各军,日内事机尚顺。九舍弟会同水师克复巢、含、和州兰城,铜城闸、雍家镇、玉溪口、西梁山四卡;鲍军克复青阳、石埭、太平三城;季舍弟亦克繁昌县城。惟闻下游扬州、二浦危急,不知都帅尚能支撑否?若幸不失城,则皖北可渐冀肃清矣。左帅在衢州江山一带初八、十六、十八屡获胜仗,侍逆一股不至窜扰江西,尤堪告慰。

省城于二十六日起放赈,大口二合,小口一合。石牌尚未开厂,饷项竟极匮乏,买米之银亦缺。湖州赵竹生观察至今坚守无恙,深可钦服。渠三月初三日尚有信出求援,另行抄咨冰案。

与唐桂生 同治元年

现在太平、石埭皆已克复,贵军与老湘出岭当无仗可打,然辛苦则数倍于往年之行军也。军士久坐不动,则渐渐疲弱,必须常常出征,劳苦一番,惊恐一番,乃有常新之气。老湘留守石埭、太平两县,贵军自岭外收回,可约会朱镇一军,由绩溪至宁国县雕剿一次。山路虽远,闻该县及胡乐司一带并无贼也。仰会同朱镇先行禀复。

复李少荃 同治元年三月三十日

兵勇训练未熟,人数未齐,目下断不宜出仗,尽可以鄙人坚持不允,力却众论。如贼果前来逼扑,有不得不打之势,则尊处自为相机办理,国藩不遥制也。

爱民乃行军第一义,须日日三令五申,视为性命根本之事,毋视为要结粉饰之文。洋兵会剿腹地,吾亦勉为应允,但说明无人可派往会剿耳。

此间近事颇顺。春霆克复青阳后,又克石埭、太平,顷又克泾县。沅甫克巢、含后,又克和州暨西梁山、裕溪口。季弟亦克复繁昌。只要庐郡速下,二浦、天、六无恙,则皖北一律肃清矣。淮扬水师仅冲过洑州,当不甚难。惟昌岐至今未回,不知何故。渠全军至淞沪,断不相宜。一则河小船多,恐与洋舟拥挤生事;一则宜驻扬、镇、通、泰一带乃得形势。请先调二三营进沪,一二月后再行细酌分合内外之宜。

竹庄在敝处为宜,团防营尤不可调。缦云可请来相会。久香先生处,即日当复信包生处寄札也。湖州之急,此间准于十日内往援,分绩溪间道、宁国正道两路前去,不知果有裨否。顺问台安。

正封缄间,又接二十五夜惠书。洋人缠嬲颇难处置,尊处只宜以两言决之曰:会防上海则可,会剿它处则不可。近而嘉定、金南,远而苏、常、金陵,皆它处也,皆腹地也。词气宜和婉,意思宜肫诚,切不可露傲惰之象。阁下向与敌以下交接颇近傲慢,一居高位,则宜时时检点。与外国人相交际,尤宜和顺,不可误认简傲为风骨。风骨者,内足自立,外无所求之谓,非傲慢之谓也。薛公各营挑二三千人随同夷兵操练、驻扎一说,亦断断不可。明知薛营为洋人所鄙弃,而以此愚弄之,可乎?阁下只认定“会防不会剿”五字,自非贼匪逼扑沪城,我与英、法可豪无交涉也。

复左中丞 同治元年三月三十日

侍逆屡为雄师所摧,当不复能久扰。江西边防得固,感惠无量!此间日内亦甚得手。春霆克青阳后,又破石埭、太平两县;沅甫克巢、含后,又破和州暨西梁山、裕溪口;舍季弟克繁昌后,又破鲁港坚垒。目下北岸惟庐州,南岸惟宁国、芜湖三坚难攻耳。湖州赵竹生三月十三日有信出来,尚尔坚守无恙。现派韦志俊从宁国往援,李楚材从绩溪间道往援。凯章一军派出守石埭、太平,为保宁国鲍军之后路,即以为韦军援湖之计,不能再赴开、遂,尚希鉴亮。

次青之事,弟亦何能无耿耿?其脱卸未清,遽尔赴浙,渠自不得无亏。而回首许与之情、患难之谊,乃由吾手三次参劾革职,吾亦安能无疚?目下卸任之缓急,将来乞恩之迟早,均听阁下卓裁酌夺,或请左右与幼丹中丞妥商办理。芗泉来浙,为期尚早。雄狮击退巨股之后,似须少与停顿,不遽进取,何如何如?诸希心鉴,顺间台安。

复李筱泉 同治元年四月初三日

此间军事,近颇顺适。鲍春霆于三月十六攻拔青阳,连克石埭、太平、泾县四县;舍弟沅甫于十九、二十等日连克巢、和、含山三城并铜城闸、雍家镇、裕溪口、西梁山四处要隘;舍季弟亦克繁昌一城、鲁港一隘。计克八城五隘,均在万寿半月之内。而多帅围伪英王于庐州,左帅御伪侍王于江山,亦均大挫凶锋。惟饷项支绌异常,雪琴与霆、沅三军各欠发九个月、十个月不等。不得已奏请抽广东全省之厘金,济江浙三省之兵饷,兹将原折备牍奉达冰案。俟奉旨后,即奏派贤员先行赴粤,将韶关、肇庆、佛山各巨卡料理经始,以待星使之至。湖南拟派黄鹤汀、赵玉班、颜及庭,江西拟派蔡少彭、丁雨生,当否?此外尚有可派者否?祈飞速复示。

又,拟请阁下赴粤一行,藉内正外和之度,经纬一切。庶几条理井然而又宜民宜人,且宜于上游诸座。计往返各一月,留粤三月,即可综理就绪。劳、耆二公向于敝处不无铻,应如何调叶融贯之处,亦祈豫筹。

复沈中丞 同治元年四月初五日

前接二十一日复缄,本日迭接二十六七日途次惠书,敬悉一切。前所以谏尼行旌,正恐中途遇贼,手无劲旅,进退两难。今侍逆大股已退,自无意外之虞。大纛戾止,召杜重来,绅民慰其讴思,军士因而感奋,佩仰无已!

段道果可统率多人否?王道究以撤省为正办否?想已与左帅熟商定妥。丰、铅、贵、泸之间总须有一大枝游击之师,乃能保全江省东北藩篱。国藩久有此志,不得其人。屈、段、刘、顾似均不胜此任,请阁下再加细察。或于信郡暨丰、玉二县每城酌留统将一人,守兵千余,此外概令跟随左帅学习战事。如钟守足胜守郡之任,则屈、段、刘、顾四人留二人主丰、玉城守,以二人随左公行营可也。

去岁试办丁漕减征一案,发之太骤,条理不密,声明今秋再定永远章程。左公以通省一律,皆巨屦小屦同价,谓宜参差定价,因地制宜。论者亦多以广信科则最轻,即每石征纳五千、六千,较之他府每石完三千者尚属便宜。阁下有德于信州甚厚,绅民无不输情效命。此番更求体察卓裁,是否信属漕折每石可完四千、五千,抑或仍照他郡一律三千之处,伏候详示。今秋当会同奏咨札示,定为永章。赴粤委员当即以丁、陶为李、蔡之介。惟诸君皆愿速归,尚须求留粤坐办者。沿江军事,近颇顺手。连克州县九城、关隘四处,其中惟青阳、巢县、西梁山较有关系。复问台安,诸维心鉴。

复恭亲王桂中堂 同治元年四月初九日

本月初三日接奉钧函,仰荷谦光下逮,训示周详。钦佩之余,益深感悚!购买船炮一节,前奉寄谕,复奏时尚以楚勇不能出洋为虑。嗣奉二月二十四日谕旨,以购买轮船本拟用于江面,并非施之海洋,则敝处尽可派勇配驾。顷又接劳辛阶总制咨到折稿,其意欲全用外国人,不欲参杂用之。国藩愚见,既已购得轮船,即应配用江楚兵勇,始而试令司柁、司火,继而试以造船、造炮,一一学习,庶几见惯而不惊,积久而渐熟。

来教询及敞处借得轮船数只一节,国藩前以苏、皖中梗,交涉事件甚多,欲得洋船一只以为运送子药、飞递文报之用,札派周主事腾虎往沪购买。初买宝顺船一只,价已议定,至立契日,嫌小退还。旋购吧吡船一只,因被售者所欺,诡易其名日“博云”,实不可用。又订定威林密船一只,较吧吡略好,现尚未乘驾来皖,不知果合用否。此外无另借洋船数只之事。

至轮船攻剿发匪,声威虽壮而地势多不相宜。发匪之猖獗在陆而不在水,官军之单薄亦在陆而不在水,国藩于庚申十月、辛酉七月曾将此四语两次具奏在案。顷于三月克复鲁港、西梁山、裕溪口等处,贼之炮船焚夺殆尽,目下除九洑洲尚有贼船外,余则长江上下一律肃清。仰仗国家威福,水面已无足虑。现拟调派师船由金柱关驶入内河,惟黄池湾沚、宁国青弋江一带,河窄水浅,长龙舢板尚嫌其大,须另造小划数百号乃可适用。即苏、松等处支河小港,岸高桥多,亦须另造小划,庶几进退轻便。是发匪应剿之处与里下河应保之区,即楚军现有之长龙舢板尚嫌太大,若强用轮船,尤不相宜。

来示询及洋船七只是否敷用,以鄙见度之,用七船攻金陵之一面固属有余,即用七船载兵由沪放洋以攻宁波,亦足敷用,似不必再筹添办。至贼匪会银买船之说,此间实未有所闻。窥洋人意颇效顺,与贼有隙,或不至如此牟利。

洋兵会剿内地一节,关系甚重。来示所虑各情,简要精细。国藩所虑者不在他事,而专在派出会剿之人实难其选。大抵拣选将材,必求智略深远之人,又须号令严明,能耐劳苦,三者兼全,乃为上选。今欲派与洋人会剿之将,亦必择三者兼全之人。环观江楚诸军,武臣惟多将军、文臣惟左中丞堪胜斯任。李中丞、杨军门与左相近而耐劳少逊,鲍军门与多相近而智略不如。此数人者,各防剿数百里地面,势不能抽出与洋人会剿一处。至新赴上海之李鸿章一军,惯战者不过二千人,余皆新集之卒,操练未精,胜败难料。故各将弁之心,情愿独战而为发匪所败,不愿会战而为洋人所轻;情愿败而见罪于上司,不愿败而见笑于洋人。即国藩之心,亦深恐该军不整不严,为外国所轻侮。闻洋人常至李鸿章处催促进兵,约期会战,聒聒不休。国藩屡函谆嘱以诚心待之,以婉言谢之,会防上海则可,会剿他处则不可。待训练稍久,队伍整齐,我兵与洋人各剿一处,相距不远,或洋人果见我兵之可用,不相嘲笑,然后与之会剿。先疏而后亲,先分而后合,亦无不可。前三月二十四日敝处复奏一折,借考试枪替为喻,亦实因无人可派,恐见笑于洋人,贻羞于君国,故为此引愧之辞。区区鄙忱,伏希鉴亮。敬请钧安,无任屏营之至。

致陈季牧 同治元年四月十五日

前日奉复一缄,仓卒多所未尽。此间军事,近日本属极顺,然克复之处无兵拨往戍守,而皖南、浙中群盗如毛,伺隙即入已复之地,殊难深恃。左帅虽竭力支撑,而侍、忠、辅三伪王大股终恐阑入江西、福建。饷项久缺,顷奏请抽调广东全省之厘金,济江浙三省之兵饷,兹将奏稿暨寄谕抄呈一览。如此事果能办到,则真绝处逢生矣。

令侄以正月二十日在敝乡成婚,三月十八日挈妇归里。小儿纪泽送至尊庑,一切平善。贱兄弟忝窃非分,日陟崇高,而舍间不敢尽变寒士之旧,儿女辈亦令学习勤劳。熟知贤昆仲茹蘖耐苦,动忍自立,想群从诸阮亦必能恪守家教,清俭自励。贱躯托庇粗适,惟癣疾日增,身无完肤。以其万无痊愈之理,亦遂不复诊治。

复李希庵中丞 同治元年四月十七日

尊恙微发,殊不解其病源所在。日内系服何药?养身之道,以“君逸臣劳”四字为要。省思虑、除烦恼,二者皆所以清心,“君逸”之谓也;行步常勤,筋骨常动,“臣劳”之谓也。阁下虽自命为懒人,实则懒于“臣”而不甚懒于“君”。盖早岁褊激之处至今尚未尽化,故思虑、烦恼二者不能悉蠲。以后望全数屏绝,不轻服药,当可渐渐奏效。

惠解之四万金,已派人至桐城迎接。马榖山尚未服阕,不知可从权否?五月内必须有人接藩司印,俾贾公得交卸北行,吾二人办事始无瞻顾,归于一条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