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十六(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2552 字 2024-02-18

军事倥偬,日处危机骇浪之中,久疏笺敬,悚仄万状。五月中阅邸钞,惨悉夫子大人锦堂弃养。世兄纯孝性成,想哀毁柴立;又值乱离播荡之际,致情一恸,殆虑危身。比来窀穸大事已毕否?瀛眷寓何处?哲嗣是否入京?烽火关山,音问阻绝。去秋七月奉呈一书后,久乏便羽。冬间,金云香世兄从事敝处,日谋与尊府通讯,且拟专足一行,以军事无利,处处道梗,卒亦不果。

自十一月至今春三月,环祁门之前后左右,常有十余万贼,几于无日不战,无路不梗,自度殆无保全之理。祁、徽甫定,而援贼麕集安庆。弟移驻东流,就近调度,相持数月,顷幸于八月一日克复安庆。痛定思痛,如庆更生。自承乏两江,久无一旅人吴,众议相訾,内省亦疚,实力之有不逮,非志之敢或遗也。一俟江西、湖北各股稍清,即当力谋东征,先图白下。兹因金眉生都转专员附轮船来至敝处,即托委员回沪之便,敬达芜函,奉唁孝履。外托薛中丞代致束刍,不知可果达否?

复鲍春霆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八日

二十七日雄师可渡河追剿忠贼,刻下想已追过抚州矣。国藩于初五日赴安庆,此间一切平顺。初三日申刻多军克复桐城,初四日水军克复池州府城。阁下在内地办事尽可放心,不必挂念江边之事。俟贵军追至河口,将忠逆及湖、坊两股尽行驱逐后,必须大为歇息,乃可另剿他处,以阁下盛暑行兵过于劳苦也。

复左季高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九日

日来欲请贵部接办忠逆一股,纷纷正无定计,幸阁下素有特识,或不致摇惑莫决。此间自安庆克复,多军于初三日克复桐城,水师于初四日克复池州府,皆不战而自溃。大约北岸之庐江、无为州,南岸之青阳、铜陵,皆有瓦解之势,惜兵力不能遽及耳。

至于南岸大局,池州既克,无论攻宁国,攻芜湖,皆有进兵之路。惟侍、忠二逆及闽、汀数股皆在金、衢,信,饶一带,江西之后患方长。阁下与鲍军肃清信属,驱贼出境后,应令鲍军仍来江滨,而雄师屯驻广信附近,保河口之厘金,固江西之腹地。且俟饷源有着,积欠稍清,再图进取。尊意以为何如?

复李希庵中丞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二日

四眼狗上窜鄂疆之说,此间不甚得确耗。黄州有成、蒋、毛等万余劲旅,又拨彭星占等十营,大咨又有初旬亲率东来之说,必足破贼无疑。闻多军追贼,擒斩至三四千之多;杨七麻一股已由潜山分支下去。若贵军与多军上下夹击,狗可屠也。

池州既复,石埭、太平等处纷纷薙发投诚。南北两岸事机正顺,满拟天心大转,而忽闻鼎湖弓剑之痛,不知中外臣民何以无福若此!现以哀诏未到,难遽设次成礼。国藩以初七至安庆,将即在城中列幕为位也。

来示安庆府事主稿入告,仆意孙君尚是鄂员,不如即调陈心泉太守来署斯篆。陈君寒士,在京负债未清,急思得缺,沾升斗之禄,以清积累。前此敝处咨商之件,非我与阁下争贤才也,乃为心泉谋一实缺,暂缓入营也。兹令其署安庆府,则不背阁下之原奏,又不拂诸君子之雅托,似属面面俱到。

复毛寄云中丞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四日

接奉惠书并寄示疏稿,敬承一切。阁下于敝处二、三贤者阐扬不遗余力,具此好善之诚,终收得人之报。梓里何福,备蒙洪钧乐育,感佩无量。

安庆克后,弟于初七日来皖犒师。池州府城亦于初四克复,桐城、铜陵等县先后告克,捷书络绎。方幸化险为夷,大局可转,乃十一早忽闻鼎湖弓剑之痛,中外民生无福,遘此大变,天崩地坼,攀号莫及。念我大行皇帝即位一纪,备历多难,无日不在忧危之中。去岁避狄迁岐,含悲忍辱。忧能伤人,遂损圣寿。此盖臣子之隐憾,敷天之至痛。现于皖省设立帐殿,俟奉到哀诏,即行成礼。

此间各军欠饷极巨,又初克数城,诸务纷繁。以国恤重典,未遑料检庶事。弟离京日久,思北上一修壤奠,又奉文停止叩谒。傍徨震越,若迷所从。知爱如君,何以惠示?

复胡宫保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戈什哈归,接复书,敬悉玉体未愈,业经奏请开缺。本拟请筱岑兄赴鄂诊视,乃日内北风大作,侍在安庆不能得东流老营一信。议定在安庆省城举行大丧典礼,而一切供帐、布匹、器具均不能来,文武员弁、书吏、关防亦屡催未到,遗诏、部文亦尚未奉到。

安庆拨人进攻庐江、无为州,亦以无饷不能成行,诸用焦闷。日内尊疾少减否?总祝天相吉人,神佑劳臣。希庵纵接鄂席,仍仗我公卧护鄂事,希帅出剿皖境,东南大局乃有可为耳。

国藩疮癣久不愈,宵无佳眠,昼辄废事。祁、徽及安庆各军欠饷过多,鲍军亦欠六个半月,实不知所以善其后。遏密之变,时艰愈亟,果能上法世、圣两庙,髫龄践祚,匕鬯无惊,则犹不幸中之幸也。

复左季高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

弟以初七日来安庆,十一日惊闻鼎湖弓剑之痛。因东流太窄,即在安庆省城设次成札,一面扫除帐殿,一面饬东流文武均来安庆齐集哭临。乃北风大作,八日无一来者,而帷幕初就,弟甫于今日成服。拟在城内则用地方官礼制,一出城则用军营礼制。奉旨停止叩谒梓宫,拟专差进京具折恭慰圣孝,并代兄办一折。前后所奉部文及新主寄谕,兹专人送上。八辅赞政,时事弥艰,而吾辈适当重任,深用惶惧。但祝如世、圣两庙,冲龄践祚,匕鬯无惊,则中外蒙福耳。

润帅病,闻有转机,二十六日奏请开缺,闻大丧,颇悔之。黄梅、宿松、广济、二蕲次第克复,黄、随两城必可速下,此近日可欣之事。浙事日棘,力薄实难兼顾。广信、河口之间必无宁日,恐须贵部留二千于景镇,而阁下亲率八千开重镇于河口附近,乃能屏蔽江西,刘璈已来,余须阁下招足。鲍军非不强劲,微嫌骚扰,于河口腹地不宜,拟令其由池州进规宁郡;而凯章分三营兼守婺源。是否稳妥?即祈详示。顺请台安,诸维心鉴。

正封缄间,又接中秋日复书,具承所示。敝处六十日不接鲍公信,屡次函牍令其追贼至河口、广信,肃清江西,不知渠接照办否。来示“停顿蓄势,重与整理更换,然后制胜有本”,至当之论,谨当遵循。“不援浙江,不能并力一向,终无了日”,亦至当之论,惟目下力量实做不到。南岸须两枝大兵:一镇驻广信、河口一带,专备忠、侍及闽逆三股,以保障江西之东北;一由池州进规宁国,专备杨、黄文金、刘官方三股,以作徽、休、景镇之声援。而合安庆、池州之局势,两路大兵决不可少,且不可薄。现拟以鲍赴池、宁,不知何日可到。请公镇驻广信、河口,甚虞单薄;若蒋、魏皆来,公力日厚,或可分兵援浙,目前实有未遑。承示明论,具仰公忠。鄙见有难遽从之处,请再反复商榷,务归至是。

致吴竹如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

弟自移驻祁门,无日不在惊涛骇浪之中。徽、宁失后,环祁之四面常有十余万贼围绕,更番互进,扼我粮道,几于无日不战,无路不梗。又别有数支窜扰江西,连陷二府十余县;窜扰湖北者,连陷二府十余县。三省震惊,饷源尽绝,自问大局决裂,无复幸全之望。惟坚持初议,不肯弛安庆之围,以与该逆力争此关。仰托圣主威福,五月间贼调悍党救援北岸,乘势克复徽州,而事机遂转。七、八两月连克安庆、池州、桐、舒、庐江、铜陵等城,湖北仅剩一城未复,江西亦将全数肃清。于极危之后,得此极顺之机,方深庆幸,不意鼎湖弓堕,地坼天崩,不知中外臣民何以无福若此?东南惨劫,恐无了日。本拟北进庐州,南规宁国,因大丧之变,又值饷项太绌,胡帅病重,难遽进兵。只求根本重地匕鬯无惊,江介诸军自不敢不努力以图之耳。

复倭艮峰尚书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

七月初奉到十年冬月惠书,不知何以迟滞若此。宁国之失,奏中所请优恤之员,厥后查出尚有未果殉难偷活草间者。惟世兄定计已早,大义凛然。当城破之时,虽未接敝处调赴祁门之札,而业已得皖南道缺,另放有人之信;乃不急求卸事出城幸全,甘蹈白刃,以完名节,既无愧于庭训,弥有光于国史。可敬!可法!老前辈其可以无憾矣。

自徽、宁并失,皖事大坏,江、楚亦危。祁门四面常有数十万贼耽耽环绕,又分数支上窜江西、湖北,凡陷四府二十余州县。自去冬至今夏,几于无日不战,无路不梗。幸坚持初议,不弛安庆之围,五月克复徽州后,事机渐转。八月间连克安庆、池州、桐、舒、铜陵各城,而江、楚所失府县亦次第收复。大局正有起色,方深庆幸,忽闻鼎湖弓堕之变,中外痛骇,岂天心尚未厌乱耶?但求根本之地匕鬯无惊,江介诸军自当努力以图。宁国若克,当先觅世兄忠骸,专函奉报。

批杨芋庵禀 咸丰十一年

此缄出于至诚,当不复相强,以遂其志。凡道理不可说得太高,太高则近于矫,近于伪。吾与僚友相勉,但求其不晏起、不撒谎二事,虽最浅近,而已大有益于身心矣。

复胡宫保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八日

得惠书,知得张帅处佳桂服之有效,至以为慰。二十八日得惠书,调多军上击援贼,并商下游城守之事。侍于初七日到安庆,即令舍弟函商多公由安庆拨兵往守桐城,以便多部全数上剿狗、辅诸贼。旋接多公复函,渠之辎重、米粮、子药全在桐城,应自留数营守桐,而亲率马步大队回援楚疆云云。桐城既归多部留守,舒城本可不守,惟庐江急须驻守,无为急须进攻。舍弟因欠饷太多不能拔营,实深焦灼。顷得鄂解一万,江解三万,定于初一日成行。二日内雨大泥深,不知朔日能少止否。小岑兄赴鄂诊视尊恙,亦因雨阻,朔日始成行也。

复李筱泉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八日

委员到,接八月初六日一缄,二十八日又接十四日惠书,具悉一切。饷银三万恰济眉急。军士将进庐江、无为,不能成行,得此款可以拔营矣。

安庆克复,池州、庐江、桐城、舒城以次收复。下游北岸惟庐州、无为、巢县有贼,南岸惟青阳、石埭有贼,闻均不甚多。上游宿松、黄梅、广济、二蕲皆已克复,黄州水陆合围,指日可下。

东南之事方有转机,乃闻鼎湖弓剑之变,不知中外臣民何以无福若此!我大行皇帝临御十二年,无日不在艰难危厉之中。即安庆捷报,竟不及早到甘泉,博玉几末命之欢。此先皇之遗憾,亦臣子之至痛。现拟俟鲍军肃清江西后即行进攻宁国,多军肃清湖北后即行进攻庐州,不知饷项果能接济,不误师行否。

致胡宫保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一日

闻成武臣军实于十八等日击败狗党于上巴河,而雪琴二十四黄州来书尚未说及,鄂垣亦迄无明文,殊不可解。江西之贼,鲍公自解抚州围后,跟踪追剿,二十二、三两日,将贵溪、弋阳、湖坊、双港、河口等处贼垒七十余座一律踏平,杀贼万余,广信之围亦解。江西指日可肃清矣。公自去夏惠拨霆军助剿南岸,正月之破黄逆巨股,七、八月之破李逆等股,公之福江、皖生灵,岂可以数计哉!

筱岑兄今日赴鄂诊视尊恙,有赵君惠甫烈文,常州恭毅公之后,学问闳通,文辞雅赡,尤精于黄氏之医说。筱岑兄要之同行,侍亦浼其并诊玉体,渠亦亟思瞻对大贤光仪,重阳前后当可奉谒左右也。

致李希庵中丞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一日

闻黄州于二十四日克复,欣慰无似。随州孤城,计亦即日可下。鄂疆肃清,不出重阳前后。江西肃清,亦在此数日内。润帅闻此,或者一笑解颜,霍然病已,则阁下可放心东来,共展良觌。不知天从人愿,果使润帅占勿药之喜否。

陈心泉太守今日来安庆相见,渠与李少荃同年至交。少荃因有妻丧,新回江西料理家事。国藩嘱心泉小住半月,一待阁下复信,一待少荃来面商,总期位置得宜,俾展所长也。

复左季高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三日

大丧典礼,军中仅大员素服三日,尚须于营外设次。其弁勇则照常办事,不素服,不蓝印,不蓄发。弟因现住省城,与学使、府县等官相处,故参用地方官仪制。公则以九卿治军于外,宜全用军营仪制也。

鲍军扫清湖坊、河口一带,解广信之围。江西腹地肃清,此后饷源当稍宽裕。浙贼太多,回窜江西乃意中之事,必至之势。广信、河口一带,不得不烦阁下镇驻其间。霆军纪律不严,若久驻腹地,恐商贾不愿出其途,反于厘饷有损,故惟贵军最宜耳。弋阳距铅山、贵溪、兴安,皆在数十里之内,距双港、河口、湖坊、港口,亦不出数十里,与广信呼吸相通,似是适中之地。大纛是否应驻弋阳,乞裁示。芗泉到后,尊处即可分兵援浙矣。目下且保全江西善地,壹意与民休息。俾丁、漕、厘务三者皆大有起色,次第清偿欠饷,庶收士马饱腾,毛羽丰满之效。黄州于二十四日克复,随州亦必速下。湖北肃清后,亦宜息民裕饷,以清积欠。

润帅久无信来,不知迭闻捷音,病可少减否。

复周寿山文任吾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顷接来缄,知胡宫保于二十六亥刻仙逝,痛心之至!忧国之诚,进德之猛,好贤之笃,驭将之厚,察吏之严,理财之精,何美不备?何日不新?天下宁复有逮斯人者耶?附身附棺,得阁下妥为料理,自必诚信弗悔。此外诸事,亦不必过于耗费,以符润帅晚年醇朴之指。外间奠金概存积为箴言书院之用。书院诸事,鄙人当与希庵中丞主持一切。倘有余资,则惠及胡氏宗族,以佐书院所不逮。国藩前批书院条约时,亦曾略引其端,不识润帅曾别有布置否。

灵柩还湘,应请两君护送。如族党有更须泽润之处,即早为筹及。在鄂预定一切,到益阳后,两君自措置裕如矣。

复李辅堂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五日

接八月二十五日密缄并二册三单,敬悉一切。丁漕减收一案,敬悉条理之精密,斤斧之宏豁,深合龛乱更始之道。鄙人去岁建议,初愿不到此,佩仰无既。札稿悉依原本,示稿略为删改,期于简明。末参活笔,亦从其旧。抄稿附览。三单中,其大单辄核定,批数字奉还。此件暂未发出,故未另抄,阅后仍求寄归敝处。惟此事利于民而不利于官。民有停捐之乐,又得减价之惠,或可踊跃输将;官不以停摊款为德,而但以减丁漕为怨,必且多方挠阻。请阁下于摊捐、节寿、漕规等项,严行禁止,俾大利归于州县。而敝处于抗违新章,征解不力者,参劾一?二员仍请尊处密示。立法之初,不能不惩究异议梗令之人,则事不劳而自集矣。先此密复,容日再有公缄奉达左右,与札件同往也。津贴之项,自以防兵征兵各半为妥。

日内闻国制与胡宫保之丧,意绪惨栗,或彻夜不能成寐。幕中又无一友相助,诸事停阁,寸心歉仄。

复李少荃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五日

胡宫保竟于八月二十六日亥刻弃世,实堪伤痛!忧国之诚,进德之猛,好贤之笃,驭将之厚,吏治之精,无美不备,无日不新。同时辈流固无其匹,即求之古人中亦不多得。人琴并亡,可胜悼叹!

冯竹渔精细耐劳,如此苦心经营,天下有何不可办之事!尊府丧事粗毕否?务望速装东来。此间诸事积阁,乃无一友帮办。尚裔抱西河之戚,亦未来也。

复李希庵中丞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五日

得润帅仙逝之信。此间予初三日接任吾、寿山信,伤痛不能自已。忧国之诚,进德之猛,好贤之笃,局量之宏,吏才之精,不特为同时辈流所不逮,即求之古人,实亦不可多得。国藩自闻国恤,独居惨栗,怒焉如捣。重以润帅沦谢,惘惘如有所失。

身后之事,除附身附棺必诚必信外,似不必过于侈费。箴言书院未竟之事,国藩与阁下当代为主持一切。仍请任吾、寿山送回益阳,综理密微。所可为润帅慰,且为吾党共慰者,渠于九年秋建议攻剿安庆,犹及目击皖城之下;本年鄂疆连陷二府十余州县,犹及见其一律收复;族党皆沾其惠,书院泽及一邑;所荐阁下暨丹初廉访忠亮宏济,义渠亦廉正君子。付托得人,有古大臣德被数世之风。逝者有知,应无遗憾。阁下料理鄂事就绪后,仍望东来会商一切。国藩意绪萧瑟,体日孱弱,实难独支。

复彭雪琴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五日

黄州已克复,杀贼极多。方以鄂疆肃清为喜,乃是日又闻润帅沧谢之信,伤痛之至!箴言书院未了之事,国藩当与希庵代为主持。灵柩回湘,请文任吾、周寿山送至益阳,综理琐细。在鄂护持丧事,请阁下照料一切。鄙人羁身皖、江,相隔太远,请阁下代我经纪,略表歉忱。

致毓中丞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六日

昨奉复一缄,言左军宜驻广信、河口一带,以固东北藩篱,亮邀鉴照。近日各军索饷纷纷,啼饥号寒。安庆一军进攻无为州,士卒以无衣为诉;徽、祁各军因饶厘不敷买米之用,并以无食为诉。鲍军相距过远,弟不暇照顾,立有决裂之虞。江西蹂躏太广,厘捐固难畅旺,丁漕亦多请蠲缓。看此光景,征收断不能踊跃。计惟有减价征收,一新百姓之耳目,或可迅速征解,稍济眉急。辄拟双衔札稿一件,告示稿一件,并刻印告示,专差赍呈。即祈阁下会印后,发交司道,檄属张贴。

咸丰六年饷绌异常,七月间议减南昌之漕,每石价三千文。其后,八月一月输将极为踊跃。今漕价仍照南昌六年之例,地丁一正一耗,定为二千四百文。在百姓虽所减无多,亦必感激乐输;在州县则所得较少,或者观望沮挠。求阁下一力主持,严惩梗令之人。弟亦拟参劾一、一,以为奉行不力者戒。闻今年贼过之处,搜括甚于往年,即减价收课,尚恐艰于完纳,请阁下饬藩司大张告示,将捐输一概停止,稍宽民间之力,并请停止摊捐漕规等项,稍宽州县之力。庶几用其一,缓其二,今岁丁漕不至竟归无着也。

复张凯章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六日

顷承专差一缄,敬悉尊体违和,口鼻失血,闻之实深焦虑。阁下数负过人之秉,强健有恒,不近医药。今忽得此症,殊不解其致此之由。日来稍就痊可否?营中固难以静摄。即长途跋涉,露宿风餐,亦岂病躯所宜?鄙意欲请台旆来安庆养病,一则路程不满五百里,敝处可派船至建德迎接;一则离开本营,则公事可全不理会,所谓耳不听,心不烦也。不知尊意与令弟之意如何?

复王霞轩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九日

鲍公信,已由广信回省,将至江滨休息。江西业已肃清。此后左军驻防河口一带,屏障东北,腹地或可少安乎?

内河之船不克下江,是一极可虑之端。顷得黼堂兄信,将于湖口设转运局,以后或较顺手。现于安庆设立子药、枪炮等局,仿照江西规模,今冬当有头绪。明春以后,江西专解银钱,不解子药,则豫章之力少纾矣。

饷项目下大绌,昨不得已为丁漕减价之举,已函商中丞及司道。阁下为我遍告寅僚,妥为奉行。目下可济饥军,将来永惠花户,则至幸也。

复李希庵中丞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九日

润帅之逝,中外知与不知,同一感怆!而阁下与鄙人悲恸尤深,殆以共事最久,甘苦曲折,动忍困横之故。相喻有独微者耶?

来示所陈三端,切当不易。台旆若不共图东征,不特鄙人孱弱,难支此艰大之局,亦非润帅夙昔之意。惟举人接手一节,则断不可以太骤。似应仿润帅之例,握鄂抚之篆,剿皖城之贼,暂驻英山、太湖等处,遣将分道进取。待庐州克复后,台旆东下,再行荐举替人,尚不为迟。不审卓裁以为何如?此间为无饷所苦,五万余人仅恃江西厘金,实难久支耳。

复官中堂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九日

胡宫保仙逝。伤哉斯人,大星遽殒!爱国之诚,进德之勇,好贤之笃,治事之敏,用兵之精,理财之密,不特为时辈所罕见,即求之古人,恐亦不可多得。阁下与之亲如手足,和如球,不知伤痛奚似!告终之疏,想早拜发。此间亦拟另进一疏,俟得读尊处折稿,乃就其未及者而拾遗呈之也。

安庆各营已进庐江。闻无为州与三河守御甚固,现派陆兵坐船同水师进攻泥汊。如该处能破,庶无为粮路可通。否则,难遽薄州城之下。多军回桐后,宜由舒城进攻庐郡。南有无为一路剿兵,中有舒、庐一路剿兵。阁下与希帅须另筹英、霍一路防兵,然后皖之气势可振,鄂之藩篱可固。诸祈卓夺。饷项日内大绌。安庆各营以无衣为诉,徽、祁各营并以无食为诉,良不知所以善其后。

复汪枚村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九日

乡团实不足御大股之贼,其绅董之为团总者,尤难其选。贤者吃尽辛苦,终不足以制贼,则费力而不讨好;不贤者则借团以敛费扰民,把持公事。以敝处选营官、统领之难,知他处选团总之尤难也。贵县此后办团,鄙人不敢主持,亦以无人之故。

复毛寄云中丞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一日

此间自克复安庆后,连克池州、铜陵、桐城、舒城、庐江等郡县。而湖北、江西两省除随州一城外,一律肃清。可谓至幸!而乃遘鼎湖弓剑之悲,又值润帅人琴之感,近事之可欣可慰者,不足为喜,而反足以增无穷之怆痛。

念我大行皇帝临御寰宇十有二年,无日不在艰难危惧之中。今事机甫转,而安庆捷音不能早达甘泉,博天颜之一喜,此先皇之隐憾,亦臣子之至恸!

胡帅用一糜烂众弃之鄂,缔造支持,变为富强可宗之鄂。即谋皖之举,亦自胡帅出谋发虑。今皖事稍有基绪,而斯人云亡,荩臣苦心,或不尽白。抚今追昔,能不怛伤?现请文任吾、周寿山两君送回益阳,料理一切,仍求阁下饬属沿途照料。其箴言书院未竟之事,弟当与希庵二人代为主持。

润帅之整饬吏治,全在“破除情面,著诚去伪”八字。侧闻阁下新政不动声色,移宫换羽,力量不减润帅,而关系尤为重大。来示“浮伪便佞,名实兼收”二语,盖亦鄙人夙昔所深恶,曾于作《林秀山殉难碑》中微露其端。今幸千里合辙,其符契又不止如席、邓两营未雨绸缪之说也。

恽方伯会办东征局务,兹已备札寄去,并咨达冰案。接部文;知阁下已真除湘抚。为敝乡幸,为同谱庆,即为东南大局称贺。

舍弟于初二日进兵,先扎庐江以固安庆藩篱。其无为州、三河等处,该逆守御已固,恐难猝得。待多军进攻庐郡,或须另办船只先清巢湖水面,乃可克傍湖三城耳。

复郭筠仙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一日

近日军务,捷书频仍,本属数年所未有。无如甫遭国恤,旋值胡帅沦谢之耗,可欣可慰之事,皆变为可悲可恸之端。往年谓刘茮云于学问有大志,近见润帅于经济有大志。之精力不足副其愿,润之才德足以发其志。中道弃捐,岂独吾党之不幸?

希庵接绾鄂篆,疆事有赖。惟下游太广,决非孱薄所能独支。舍弟现进庐江、无为一路,多公当进舒城、庐郡,惟六安一路尚觉空虚。南岸调度,另有一公牍抄呈,是否有当?乞裁示。

与唐桂生 咸丰十一年

多军克复宿松、黄梅,水师克复蕲州,蒋道、毛守克复黄州,鄂省一律肃清。惟随州有贼二、三千,已四面合围矣。江西广信一带全行肃清,现请左寺堂移驻河口、弋阳等处,防浙贼之回窜江西。婺源、兴安既有官兵,贼必不由马金岭窜徽,盖恐左军击其后,张军、贵军击其前也。徽、休所虑者,严州之贼由街口上窜耳。然徽、休无米,浙贼亦未必再贪该处。目下当无仗可打,但不可一日稍弛防务。新招勇夫既到,仰认真操演,以成劲旅。至嘱!至嘱!

致毓中丞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二日

前议丁漕减收事,想蒙伟照。兹又专送告示六千张,内板大者二千张,板小者四千张,敬求尊处会印后,即日发交藩司,转发各属遍行张贴。今年百姓完纳国课,迟疑观望乃意中之事。一律减价,改头换面,与民更新,而输将之踊跃与否,尚不敢必,舍是则更无良法矣。

目下营中欠饷愈久,实难再支。敬求阁下一力主持,撑此危局。至感!至感!

复多礼堂都护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三日

贵部追剿窜贼,奔驰千余里,酷暑骤雨,辛苦迥异寻常。阁下荩劳过久,又加润帅仙逝,伤悼之余,玉体违和,尤深廑系。应请加意调摄,珍重柱石之身,以肩艰大之任。贵部士卒亦应大为休息,伤者病者次第换补,庶几锐气常新。

桐城、舒城是楚省最近之门户,亦是皖北必争之要区。四营、六营附守之兵,已嫌其薄,此外进剿之兵尤觉太单。应请暂不进兵,以数营驻防舒城,其余全军皆驻桐城。如或舒城有急,可以策应。即舍弟庐江有急,亦求阁下就近策应。上游如成武臣上巴河一军,蒋之纯黄州一军,应以一军防守英、霍一路,以一军进驻桐城、舒城,腾出阁下兵力进攻庐郡。若桐城别无替防兵到,贵部不宜遽动。鄙见如此,阁下亦以为然,则即日函官、李两帅,请于成、蒋中抽一军来桐、舒也。

来示以润帅长逝,贵军俱形掣肘,似不必虑。阁下劳苦功大,倍于他将,远近所共知,不特官、李二公钦佩有素,必不忍阁下掣肘。即国藩目睹时事之艰,思与台端同舟共济,亦不敢不竭力护持也。

复张凯章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玉体渐次痊复,欣慰何可言喻?街口、临溪厘务虽次第兴办,严、兰逆氛未靖,商贾终不踊跃。

七月十七日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此间接到部文,即札行贵处,不知何以尚未接到。定例:军营弁勇不缟素,不蓄发,不用蓝印,照常办事,仅统兵大员在营外摘缨素服三日而已。阁下系两司大员,应摘缨素服三日,第四日后仍照常办事。不蓄发,不用蓝印,以符军中仪制。严州近日贼势何如?便中尚乞详示。

复彭雪琴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皖抚一席,此间各营及委员均愿台端简擢,以期水乳交融。阁下尘视轩冕,夙具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致,本国藩所深知。第天下滔滔,并无清净之境可以枕流漱石,苟藉尺寸之柄,可少行救民之政,似亦不必固谢。待台旆到皖奉到谕旨后,再行熟商一切。

九舍弟于重阳日抵庐江,拟出江边打破泥汊贼墙,再进攻无为州。季舍弟守枞阳,今日回皖,病新瘥也。春霆肃清江西全境,仍回省垣,拟调令由池州进攻宁国。狗逆初七日已至三河,恐庐江近日或有战事。

复阎丹初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五日

自安庆克复之后,南北两岸连克数城。又兼江西、鄂省先后肃清,事机可谓极顺。乃鼎湖弓堕,方切敷天之痛,而胡宫保复攀髯从去,追随先帝在天之灵。可欣可慰之端,变而为无穷之感怆。时局弥艰,天心难测,可胜怅惘?

舍弟一军进驻庐江后,四眼狗已于初七日至三河,与庐仅隔六十里。其巢县、无为并有大股踞守,前途无米可买,须由安庆运去。弟嘱此军且缓进无为,虞三河等贼之抄我后也。多公一军分守桐、舒两城,则进剿之师太单,顷亦嘱其缓进,俟成、蒋两军有续到者,再议规取庐郡。铜碾一件,即依尊议停办。此间饷项极绌,不知鄂中稍裕否?

复多礼堂都护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五日

惠书,敬承一切。贵军进规庐郡,则后面守桐、舒者自易为力。至北路进剿一枝,则实不易易。北路者,即英、霍、六安州一路也。该处崇山峻岭,并无田禾,且无人烟。转运米粮,险而且远,殊不易办。鄙意请希帅驻扎英山,派劲旅万人驻防霍山,专防该逆由此路犯鄂,寻今春之故辙。以希帅之智勇,前顾霍山,后顾黄州、德安,自必绰有余裕。鄂疆既固,阁下专攻庐州,无复后顾之忧,亦必游刃有余。敝处设法将水师驶入巢湖,为贵部水陆声援,春水盛涨之时,或尚可办得到。若必令北路一枝由霍山、六安直攻庐郡,则山路太远,米粮太艰。既办桐、舒一路转运,又办霍、六一路转运,恐鄂省力不能给。特此再商,敬求详示。

复毓中丞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六日

鲍军此次入江,驰驱甚劳,功绩甚伟。而阁下与司道诸君子供亿甚厚,情文甚周,足以感动将士之心。不特春霆军门心畅情怡,即弟此后凡有调度,亦更能指挥如意矣。

左太常以七、八千人驻防河口一带,与广信、玉、丰等三城为犄角之势,当可固东路之藩篱。但求今冬与明年江西全省常得安谧,清积欠以作士气,薄征敛以养民力,则东南大局当尚可支耳。

丁漕减价告示今日又专丁送小板七百张,大板三千张,请会印交司转发。前后共送去万张,如再不敷,即饬司道代刊代印可也。

复官中堂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六日

顷奉惠书,以弟忝附骥尾,晋秩宫衔,远辱奖饰,只增惭悚。舍弟谬邀殊恩,则由大疏夹片宏奖异常,以致叨窃非分,尤深惶惧。

寿州危急,钦奉寄谕,本应拨兵往援,以全大局。惟此间各军:舍弟庐江一军,现与四眼狗三河巨股相持,仅隔六十里,又有无为、巢县之贼两面窥伺;多公桐城一军,拟以全力进规庐州,为合图金陵之地,均难分拨。上游黄州、巴河各军如何分合,弟不深知。惟就鄂省藩篱言之,襄、樊须有一大支以防捻匪;德安须有一小支以防信、罗;英、霍须有一大支以防六安;桐、舒须有一小支扼守门户,俾多军得以放心前进。计现在鄂中兵力筹此四支,尚可敷衍。若进六安,力已似有不足,若进三河尖及寿州,力则更有不足。弟昨与多都护往返两信,已言鄂兵难赴六安。兹抄呈阁下与希帅一阅,即请二公议定:如鄂中能筹出一支劲旅,由霍山直出六安,则既与寄谕之指相符,又与多公之信相合,上之上者也;如其不能,霍山一支亦不可少,且须善守之将,免蹈余际昌覆辙。并请由尊处主稿,挈列敝衔复奏。至恳至恳!

复左季高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九日

援浙之兵不可少,弟虽至愚,亦自深知此义。惟敝处别无多军,公所知也。鲍公能战而方略实非所长,亦公所知也。春霆未赴江西之先,已与我订定只能救援南昌省城一带,即求仍调回江滨。弟与之约:极远不过打至河口而止。故渠至河口后,不待调檄之至,即径自引师回省。在春霆之意,盖虑一入浙境,则银钱、子药、米粮均无人应付也;冒暑奔驰,伤病太多,宜急回休息也;积欠太久,兵勇穷苦,宜急回索饷也;各营皆有船只在江,历年转运如意,且多有家眷,公私两便也。在国藩之意,即虑春霆一人浙境,面面皆贼,全无方略,四顾失措,不足救浙,适足害鲍也。故弟之调霆军由池州进宁国者,俯顺鲍意,水次转运者四分;保全江西,屏蔽饶、景者四分;进至宁国,掣分浙贼之势者,亦二分也。鲍既不能由衢州入浙,则东隅仅有阁下一军,仅此七、八千人,援浙保江不可得兼。故弟为舍浙守江之陋策,请阁下开重镇于广信、河口之间,极知以浙委贼之非计,特无可如何耳。若大力能毅然援浙,而又不至逼贼回窜江西,则请台旆竟为浙中之行,仍求蔽护广信、抚、建一路。若江西再遭蹂躏,则弟与阁下之饷源断矣。敬乞卓夺施行。婺源不撤防,景镇不留兵,所见自胜于弟。万余两之商,日内当报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