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十一(1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1173 字 2024-02-18

致刘星房 咸丰十年闰三月十六日

敝处书籍太少,江西如有殿板初印二十四史,敬求代为购买,虽重价不惜也。如不能得全书,即购得零种,或一史、二史、三、五史、十余史皆可。总以初印为佳,后印者则不足取。

国朝刻书,远胜前代。殿板如《十三经》、《二十四史》、《全唐诗》、《图书集成》、《五经萃宝》、《书画谱》之类,凡初印者,无不精雅绝伦。外板如卢雅雨、卢抱经、黄荛圃、孔顨轩、毕弇山、孙渊如所刻丛书,均工雅可宝。即胡果泉、张古愚、秦恩复、汪孟慈等所刻影宋诸书,及秀野草堂韩诗、一隅草堂白诗之属,亦皆精绝。阁下多藏古书,如遇前项书有初印者敬求代为购买。弟眼蒙非善本书不耐看也。

与何廉昉 咸丰十年闰三月十六日

阁下此次次韵大篇,似较上年三叠,尤为卓绝。“秋长消人”四发端句何减,后有千年,自此开也。愈唱愈高,几欲去天三尺,其谓是乎!

承询及欲购书目,鄙人尝以谓四部之书,浩如渊海,而其中自为之书,有原之水,不过数十部耳。“经”则《十三经》是已。“史”则《二十四史》暨《通鉴》是已。“子”则《五子》暨管晏、韩非、淮南、吕览等十余种是已。“集”则《汉魏六朝百三家》之外,唐宋以来二十余家而已。此外入子、集部之书,皆赝作也,皆剿袭也。入经、史部之书,皆类书也。不特《太平御览》《事文类聚》等为类书,即《三通》亦类书也。《小学近思录》《衍义》《衍义补》,亦类书也。故尝谬论修《艺文志》《四库书目》者,当以古人自为之书,有原之川渎,另行编列,别白而定一尊。其分门别类,杂纂古人成书者,别为一编,则荡除廓清而书之,可存者日少矣。

敝处现无多书,江西如有殿板初印《十三经》、《二十四史》,无论或全部或零种,均乞代买。非初印者,则不必买。此外,嘉道以来,所刻诸影宋本书,亦祈购觅,不惜重价。琐渎清神,不安之至。

致骆龠门中丞 咸丰十年闰三月十七日

左季高自领一队之说,侍劝其不必添此蛇足,今已作罢论矣。渠欲亲临行阵,一试胆气。将来或在希庵营中勾留略久,亦未可知。

袁午帅自去冬绾符以来,军威甚振,惟饷项日绌,朝不谋夕。

李世忠新克全椒,保以提督记名,一门兄弟子侄,均得优奖,管辖一方,自为一种风气。午桥一循克斋归章,终不甚惬人意也。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日

昨夕得书,及季公所为碑铭。顷又得校定稿本。季公文简重浑括,鄙人岂能更有所赞助于其间,中有一二字未惬意者,谨已注出,未审有当否?侍欲为丹畦立碑于遇害之所,不知英山有巨石可为碑者否?乞一饬查示悉。

拙作碑记一首,抄稿呈台端与季公阅,敬求改正,并求访问当日在英山人员情事,果否符合记文。改定后拟请季公书之,或隶或楷皆可。但嫌文陋且冗长耳。

与李申夫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日

闻石牌须另起屋子,地方并不甚好。此间又须略候罗宅灵柩归来,少为照料。近日势难拔营,胡润帅亦申前说,欲至罗宅吊奠,便来一叙,拟移至城内公馆一住,或久或暂,尚未定耳。前敌气势尚壮否?深为系念。

阁下尚能黎明即起否?不可间断。一事有恒,则万事皆可渐振,无以为小端而忽之。至嘱!

致张筱浦中丞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三日

罗淡翁灵榇于二十一日到宿松境,其世兄赴江干迎接,途次相左,俟其归来,乃可扶归乡间。

萧守带韦、训两部,能在尊处少立功绩,以为至幸。鄙意犹虑萧之才力,不能统六千人之多;又恐韦、训两部,难以水乳交融,不无过忧。敬求台端留心察看,于二者之中,如有一弊,则不特难以图功,且恐另生事端,则不如饬令西旋,请鄂帅分别调度;若二弊皆可无虞,则仍留麾下,多一兵自多一兵之用也。

与彭杏南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四日

到安庆城下扎营;宜深沟高垒。墙子以落雨不塌为佳。濠沟不必多,只要深要斗。有一层靠得住,反胜于二、三层靠不住者。每早三成队站墙子,不特防贼来扑,且规矩习于平日,各弁勇自然人人起早,人人不懒散。

左路六营,望贤表弟与萧孚泗作主。季洪弟于战阵之事较生,不及表弟见得多、办得惯,不可过于推让,反致误事。看得的拿得稳,即与信卿作主可也。

再缓几日,朱南桂来,左路便有七营,沅弟新添二哨来,便有八营。兵力颇厚,只要临阵不忙乱,自然百战百胜。

致罗少村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六日

得来书,知已抵丧次,应少停住,候料理就绪,择日由舟次扶榇至宿城一宿,次日由宿至乡。仆出城八里郊迎,设席路祭。府县迎毕,至城设祭。次日均送出城外。到乡后一切布置,仆再至乡恭吊。候尊信约期可也。

丧事重大繁多,令兄一人照料不到,须择贵族中亲者、贤者帮同办理。足下宜亲笔写信,再三恳求,即人品或不甚纯,平日或不甚洽,均宜恳求。联络孝道,莫大于收族,处乱世莫大于睦邻,二者尚祈留意。宿松黄明府明日再至舟次,可熟商也。

复张廉卿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七日

前敌各军,久应进兵,前以浙警,继以雨阻,未得遽赴。顷始分逼安庆、桐城两路,犹未能直薄城下。地大人众,都未能应弦赴节。读来示,所称“先事熟筹、乘机迅发”云云,为之愧赧。

《援鹑堂笔记》粗阅一、二卷,殊不惬意。凡读书笔记,贵于得间。戴东原谓阎百诗善看书,以其能蹈瑕抵隙,能环攻古人之短也。近世如高邮王氏,凡读一书,于正文注文,一一求其至是,其疑者非者,不敢苟同,以乱古人之真,而欺方寸之知。若专校异同,某字某本作某,则谓之考异,谓之校对,不得与精核大义、参稽疑误者,同日而语。今观援鹑堂所记《幽通》、《思元》二赋,多云何云:“某字《后汉书》作某。”是义门校对之字,而姜坞钞誊之也。间观它卷,亦多誊义门语而已,无所质正于其间。当时批写书眉,本不以为著述之事,后人概以编人笔记之内,殆非姜坞及惜抱之意。若得有识君子披沙简金,非无可采,然非大为淘汰,恐无益耳。

尊作古文著句,俱有筋骨,日进无疆,至为欣慰。辄就鄙见评骘一二,以资互证。仆近亦作得文数首,都不称意。年老目眵,但思多读古书,以补昔日之阙。人事纷扰,不得如意,兹可惧耳。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八日

得专兵赐书,并惠宣纸羊颖,敬谢敬谢。

枞阳已大有备,似须待怀、桐两军扎稳后,再仿迪庵打湖口之法,出奇往攻,乃能得手。目下恐未易攻。若能攻得,敝处必设法守之。此破安庆之要著,自宜竭力以图,但恐难遽攻得耳。

季公闻其大世兄有病,顿动归思。公既有来宿之约,必坚留季老在此奉候也。

复李希庵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九日

顷接惠缄,并抄示云崖一信,及尊处复书,敬悉一切。

国藩前接云崖信,请尊处拨三千人于高桥岭,以保后路,鄙见亦以为然;今读来书,觉尊见更为妥善。盖贵军扎青草塥,原为四应之活着;若分三千人扎高桥岭,则转呆矣。不特目前不能兼顾桐城,且将来北援商固,抽此三千人以去,反摇动怀宁之军心。应即遵照卓见,无庸分拨。至朱、李一军,或照尊缄以八千人入驻关内,三千人仍留高桥;或以九千人人关,二千高桥,已嘱云崖、申夫二公奉商台端施行。

淡公忠榇,初二登岸,初三可至渠家。润帅拟以初五、六来宿松,会往罗宅吊奠。季公及舍九弟均俟润帅来会后,分别赴青草塥等处也。

复彭雪琴 咸丰十年闰三月三十日

专丁至,接手书。

水师不能遽人内湖,必须枞阳打开,乃能入湖,此鄙人所素知,云崖、申夫诸君或未熟悉。阁下与厚庵两君,须步步把稳,不可因陆兵约会,冒险深入,致水师或吃亏,仍无益于陆军也。

张小浦自今年以来,举动不惬人意,所奏事件,前后矛盾。来函所指各端,鄙心亦不以为然。本日接渠咨,又以辅丞带训营三千援剿常州、镇江,而令韦志俊带所部回江滨,交厚庵调遣,此举尤不妥叶。不知辅丞已起程赴常否?曾有禀达阁下暨厚庵处否?

苏州甫得安稳,而贼股直趋镇江,金陵大营又形吃紧。朱云崖等拟以八千人进扎集贤关内,而留三千人扎关外,九舍弟日昨来宿松,当即赴前敌也。

致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初二日

本日侍出城八里,接淡公忠榇,申刻人城,明日可还乡也。接张小浦信,金陵大营全陷,和张退守镇江云云。大局决裂至此,以后补苴愈难矣。接到寄谕,令都直夫带兵赴江北,公意定拨何营交之,恐贼志不在北窜而在苏、常也。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初七日

得手教,并官、袁各缄,敬悉。

阁下之意,拟围一城,而此外皆作活兵,不作呆兵。季公之意,则并不围一城,概择一便地以扎老营,而伺隙抽兵出而雕剿。鄙意谓两说皆是也。特雕剿须得好将,庶迟速远近,悉合机宜耳。目下先将都公带去之兵将,派拨定局,然后可议。此间以进为防,以雕剿为进之法。至阁下行藏,请来宿松面商。敬办一公馆,颇精洁也。

复李希庵 咸丰十年四月初八日

得惠缄,知台从已至集贤关外,日内想与舍弟会晤,同入关看定营基矣。

云崖打仗,出则向前,人则殿后,此一端已有可为统领之质。又有血性而不忘本,有诚意而不扰民,若加意培养磨炼,将来或可成大器也。此时若遽撤委,犹树木方长,而伐其枝叶,虽未必伤根,而将来重培则更难矣。故鄙意欲仍而不改。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初九日

得惠缄,知台旆东来,明日可捧袂矣。

昨夕接奉寄谕,抄呈尊览。池州未克,陆军似难遽至芜湖;芜湖未复,尤难进趋宁国。若不由池州、芜湖,则须由徽州、泾旌以达宁国。子药粮饷俱难,接济亦殊不易。应如何复奏之法,敬求钧裁酌定。季翁之事,天心大转,以后或出任艰巨,或时顾桑梓,进退绰绰,亦足喜也。

与张小浦中丞 咸丰十年四月十五日

敝军自萧浚川、张觊章二人分去后,实已不能成军,勉强添募,得万数百人,令一副将统之。而舍弟照料一切,不足以当大敌。今围攻安庆,赖江中有杨、彭之接济,左路有李希庵之援应,万人而亦可作万五千人之用,故稍足以自立。若舍此而谋他处,则无将之师,万人而仅收六七千人之用矣。

侍目疾未痊,重以肝气时发,常恐陨越,诒戾浙江。罗、王两中丞先后奏请敝部赴援,盖不知萧、张散去,无能为役也。顷奏陈梗概,附告台端,庶蒙朗鉴。

复吴竹如 咸丰十年四月十五日

二月之杪,由胡中丞处寄到惠书,并方君存之一书、《俟命录》三册。闰三月中旬,又接二月赐书,敬悉一切。

《俟命录》在胡宫保大营传观一月,始达敝处。敝营诸友,又展转借观,始归弟手,诵览一过。其坚忍冰蘖,以励岁寒之心;崇奖节义,以激顽薄之俗,与此间胡润帅、左季高、李次青诸君子所论,大略相同。

弟比年亦专讲习勤苦,率属齐民之义,故《俟命录》一书,敝处二、三良友,均切倾企。惟所述时事,类多传闻失实;笔端褒贬,或伤于激。窃意居今之世,要以言逊为宜。有过人之行,而口不自明;有高世之功,而心不自居,乃为君子自厚之道。方君所造,似尚未臻此诣,质之老兄,以为然否?

皖北古多质行之士,欲请方君归来,代弟物色,不必遽责以御侮之才。团练之事,但得一二朴诚之士,加意敬礼,树之风声,以药浮伪之风,而惩猜忌之习,亦自有益于地方,有裨于敝军。敬求阁下代送途费四十金,俾存之兄得以束装南旋。五月间折差进京,即行带银奉赵,无任感荷。

金陵大营溃退,张殿臣不知下落。和、何两帅,退守苏州之浒关,不知苏垣果克坚守否?大局决裂,一至于此。前闻彼中将弁,多挟妇女,散居营外,志满气盈,早虑无以持其后也。

敝部现攻安庆,鄂中诸军,进逼桐城,仍分防霍山、商六等处。三河之失,以未先得庐江之咎,此次已深知之。此外行军之机宜,楚军之利弊,阁下一有所闻,尚乞迅赐缄示。

大小儿去年续弦。诸经《史》、《汉》粗已看过。二小儿经将读毕,《通鉴》亦阅一半。承询附及。近作《丹畦殉难碑记》,录稿奉呈教正。

复汪梅村 咸丰十年四月十九日

顷奉惠函,敬审动止康愉,箸造阉富,至以为慰。

《水经表》闻已告成,即日先付剞劂。虽片羽未足悉瞻仪象,然箧存传书,聊慰暮境,不必索知音于异世,悬重金于国门。想复自慰寂寞,密尔独怡。又闻暂羁鄂渚,时动归欤之叹。庄舄吟越,陆机思吴,古有同情,宜所眷眷。

惟自三月克复杭城以后,东坝、溧阳、溧水相继不守,金陵大营溃退,镇江、丹阳旋陷,苏、常危如累卵,皖南、徽宁等处,亦复寇贼纵横。不特钟山石城沦为异域,即绩溪横经之所,亦自风声鹤唳,靡有定居。

胡润帅躬吐握之风,广蒸蒸之孝,求善若渴,众流仰镜。阁下当且住为佳,无遽兴远引之念。至要至要。

国藩目疾时作,精力日疲,久思乞其不肖之躯,养拙家山;而军事反复,洎鲜佳问。比以吴越之警,东南抢攘,并闻海运米船,截阻海中根本之地,弥切杞忧。尚尔承乏行间,百无一补。倘蒙惠示好音,砭切顽陋,实深企幸。

复陈作梅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三日

前接复缄,敬审动履康愉。敝乡山水,寒门微薄,不以为陋,安之若素,至以为慰。

浙江克复,私心庆幸。以为东南非常之福,妄冀金陵指日可克。不料东坝失守,溧阳、溧水,相继沦陷。其时即拟专缄奉布,与少荃熟商。以阁下春晖恋切,而三千里外,断不能遽返珂乡,不如姑隐此恶耗,待二溧克复,一并缄告。乃未几,而闻金陵大营于闰月十六日全数溃退,和、张二帅走保镇江,旋复退保丹阳。又未几,而闻丹阳于二十九日失陷,张帅不知下落,和帅退至常州。又闻何制军于初五日退至苏州,无锡于初十日失守。噩耗迭至,寸心焦灼。既叹大局瓦解之速,又念阁下将母之情。正思飞缄奉告,本日又接张筱帅信,苏州于十三日失守,东南局势一变至此,虽曰天意,亦岂非人谋之不尽臧哉!

浙江新复之余,百物荡尽,贼若再去,恐亦难保。计自淮扬以南至钱塘,东薄海,西至安庆,皆已沦为异域,此后从何处下手?阁下闻此信,定知寸心如焚,下走恐亦不免有吴越之行,请回敝营,共商公私至计。书不百一。

致郭意城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三日

昨闻苏州失守之信,专函飞告骆帅,想亦入览。

凯章观察一军,请即迅令东来。若竞至江西抚州一带,听调亦可。贼既得志于苏,恐其一面攻浙江,一面扰江西。若既到江西,则我湖南守东界之兵,非四、五万人不可。未到江西,则江西守东北界之兵,不过二万余人,已敷分布。凯军若来,鄙意且先令保广信、景镇等处,固江西即所以固吾湘也。尊意如以为然,则请商之龠帅行之。左季翁亦于节前可抵长沙矣。京漕忽断,根本大亏。鄂饷日绌,楚军亦当不支。天下事何日大转乎?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三日

得浙抚十四日信,贼未破常州,而先至无锡。阊门、胥门,锦绣之地,皆逃兵所烧,古所称“勿戢自焚”者耶?渠发信时,尚未知十三日苏州失守之事。此时贼踪,恐已入杭境矣。欲保湖广,必先保江西。我公有何良策,祈即详示。尊处零星事件太多,似须请一好手代办,留此心专虑大事何如?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四日

昨夕得惠缄并官帅缄。今早又得赐函,并京信各件,敬审一切。

都将军拨马步队,是大难事。不与以精劲者,非所以待直夫;与以劲旅,又恐葬送好兵、好勇也。且各步队,久依慈云,亦未必肯舍此它适。此事虽以公之宏才,亦费平章耳。

云仙不知何以尚未出京。各京信不甚迫切。盖不料苏、常不保,东南决裂至耳。舍弟等在安庆,已兴工掘长濠,将来进退弥难。

与刘养素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四日

苏州既破,浙亦可危。六、七月间,贼必分大股上窜江西,不可不先筹防守之法。景德镇,浮梁一带,可依山险修立碉堡,庶守兵百人,可当五百人之用。求阁下查勘。共应修碉若干。迅赐开示。两湖、江西三省,并力共保,庶有济乎!

与李申夫 咸丰十年

用兵久则骄、惰自生,骄、惰则未有不败者。勤字所以医惰,慎字所以医骄,此二字之先,须有一诚字以立之本。立志要将此事知得透,办得穿,精诚所至,金石亦开,鬼神亦避,此在己之诚也。人之生也直,与武员相交接,尤贵乎直。文员之心多曲、多歪、多不坦白,往往与武员不相水乳,必尽去歪、曲私衷,事事推心置腹,使武人、粗人坦然无疑,此接物之诚也。以诚字为之本,以勤字、慎字为之用,庶几免于大戾,免于大败。愿与阁下共勉之。

复李希庵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六日

接惠函并赐名马,感纫无似。凡受惠皆须即日申谢,惟受马宜略缓再谢。近日风气,马之上驷,必自珍秘,而以下驷应客,恐贤者或不免为习俗所移。今早试骑一次,诚有德骥之风,而无厌之求,更觊觎得一力骥也。

苏、常失守,杭州亦岌岌可危。东南大局,决裂至此,不知尚有何术可以挽回。国藩昨办一咨,咨两湖、江西各帅,兹抄稿呈览。应如何保全江、楚三省,以为恢复下游之根本,敬求阁下深思熟计,详细见示。此贼断非能成正果者。吾辈若同心协力,早作夜思,未必不可挽回于万一。大约勤字、诚字、公字、厚字,皆吾辈之根本,刻不可忘。而目前规画大局,御贼匪秋间两路大举之狡谋,则尚有非此四字所能救急者。现奉寄谕,饬国藩往援苏、常,盖不知苏、常已失也。鄙意楚军刻不能救援下游,且当竭三省全力御贼匪秋间之大举。如能于秋间两路大捷,然后有余力兼谋下游,目前实有不逮。尊意以为何如?

桐城乡间,此时尚有书可买耶。鄙人尝谓古今书籍,浩如烟海,而本根之书,不过数十种。经则《十三经》是已,史则《廿四史》暨《通鉴》是已,子则《十子》是已、五子之外管列、韩非、淮南、鹃冠,集则《文选》、《百三名家》、暨唐宋以来专集数十家是已。自斯以外,皆剿袭前人之说以为言,编集众家之精以为书。本根之书,犹山之干龙也,编集者犹枝龙护砂也。军事匆匆,不暇细开书目。阁下如购书,望多买经史,少买后人编集之书。为要。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六日

昨夕奉寄谕,饬国藩援苏、常,尚不知苏、常已失,又未接王雪轩两次请援之奏,计日内当又有谕旨迭至。陈狗既定两路大举上犯江、鄂,我楚师似当竭五、六两个月之力,谋所以御之。若秋间能力挫凶锋,庶此后江、鄂可保,而江浙可徐图也。若不力固上游,而先救下游,则其祸必速而烈,惜无人抉明此机于九阍。公意以为何如?

复彭雪琴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七日

狗逆大举上犯之说,深为可虑。国藩咨请三省合防,抄稿呈览。若能得池州,则军驻池州,可与宁国一军通气。并可由宁国造战船出南漪湖,与外江水师两面夹攻。芜湖南岸之事,庶有转机。第恐韦部太单,不能破池州耳。

复官中堂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八日

接奉二十六日惠缄,敬悉一切。国藩菲才,又兼近日精力疲乏,何能当两江重任。惟苏、浙糜烂已极,自不能不闻命即行迅速南渡,冀徽、浙保全,贼不遽犯江西,犹当力固两湖、江西三省,以为恢复下游之根本。至安庆撤兵,恐桐城亦当同撤。不特前功尽弃。鄂之边防,亦属可虞。如有可以不撤安庆之法,敬求训示,国藩必谨遵行。固楚边即所以图两江也。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八日

本日接官帅咨,知有署理江督之命,以菲才而兼之,近极惫弱,何以当此重任。然苏浙糜烂,自不能不闻命即行迅速南渡。大局仍当如鄙人前咨,固江西两湖,以为恢复下游之根本。侍进兵约分两路:沿江则池州、芜湖一路,傍山则徽州、宁国一路。若浙江不守,又当另添广信、衢州一路。此刻实无许多兵勇,奈何!

安庆一军,以不撤动为妙。一撤则桐城亦当撤退,不特前功可惜,即鄂疆亦良可虑。即侍在皖南,亦不能与江北通气。有何良策,不动安庆之军,敬求训示。至要至要。

安庆不得,终无克复金陵之理。故浅见不欲轻动安庆之师,此外筹饷有何方法,望详悉见示。

复胡宫保 咸丰十年四月二十九日

接二十七夜两次手教,并丁、汪两信。当此大局震骇之际,读二君信,为之气壮。应即抄一通于坐右,气馁时一为省览。

大缄未蒙详示一切,兹将鄙易条上一二:

——侍虽办两江之事,而前日咨商三省合防之局,仍不可变。固上游以为图下游之根本,一定之理也。江北、江南,总求呼吸相关。侍驻南岸,求阁下移驻宿松,相距较近,以便随时飞商一切。仍拟造渡船一百号。每号可载六七十人,置于东流,安庆之间,南北两岸有非常之警,则渡兵过江,互相救应。

——南岸分兵三路:第一路在山外滨江,由池州以规芜湖;第二路在山内,由祁门至徽州、宁国;第三路专守广信、贵溪、弋阳,恐贼上窜江西。第一、第二路之兵,应由国藩带去。第三路之兵,拟请次青招三千人,现有平江勇五千,合为八千,概归次青、幼丹及饶廷选三人管辖。幼丹处即日当专折奏请出山。

——侍所带之兵,拟带霆字全军、张凯章一军、礼字二营,共万一千人,分为山内、山外二路,本太单薄。目下一二月内,霆、凯二营不能遽到。必先带万人南渡,或带希公一军,或请希代围安庆,而侍带沅弟一军皆可。待一二月后,霆、凯皆到,或希或沅,侍必仍令其渡回北岸。盖侍以北岸为根本。若有胞弟倚公在北岸,则侍之本固矣。

——舍弟沅甫一军,拟令再添二千人,足成万数。于其中抽出朱、唐二人,仍归侍身边护卫。侍之第一、第二路得春霆、凯章、云崖三人在南岸,差足自立。礼、希、沅皆在北岸,万无一失。若希庵能再以成大吉畀我,则南岸亦渐壮盛。

——侍之饷项,拟派李筱泉与李辅堂专办江西牙厘。奏明江西全省钱漕归中丞收,牙厘归侍收。其抽厘章程及厘局用人之法,与具奏立言之法,均求指示。

——多公不肯分兵,都公如何赴扬州去调拨步队,亦极不易易。查淮扬下河七州县,若就场征课,益以钱漕厘金,每年可得六七百万。若得能办吏事、善理财用者,代都公此席,江北之事非不可为也。阁下心中如有其人,当会奏请都公免此一行。如无其人,却不敢奏。都公此行,大有损于鄂,却无益于淮扬,实为难事。

与毓右坪中丞 咸丰十年五月初二日

贼若以大股上犯江西,必在七、八两月。及今未雨绸缪,犹可防患于未然。一切兵力饷需,皆不能不借助湖南。敝处已专缄恳求骆帅迅拨劲兵,越境协防江西之北界,尚乞阁下于骆帅处,再三缄恳,加以咨商。若得湖南之兵于五、六两月到齐,将广、饶两路布置停妥,俾方、张之贼不能逞志于江西,是阁下永无边圉之患,而弟得藉是为进剿之基,实吾二人之大幸也。

致李希庵 咸丰十年五月初三日

国藩顷奉简命权制两江,现定于初十后起行过江。办理规模,已于致胡宫保书内略陈梗概,兹抄呈台览,敬求指示。

所拨之营,拟带霆字六千人,礼字千人;又益以朱品隆、唐义训二千人、河溪营七百,马队六百,共成万人。舍弟安庆一军,濠垒已成,遂不撤动。惟其中抽出二营,敬求阁下拨二千人填扎朱、唐二垒。不胜感荷。待舍弟另招新勇到时,再将贵部拨还。左季公奉旨以四品京堂候补,襄办敝处军务,夏末当可来皖畅叙也。

与张小浦中丞 咸丰十年五月初四日

侍处仅有安庆一军,以关系淮南全局,不敢撤动。业经钞奏,咨达冰案。此外向湖北调鲍镇超一军,向湖南调张道运兰一军,带赴皖南。鲍现告假旋蜀,张现驻防郴、桂。大约侍于五月中旬南渡徽、池,鲍张须六、七月乃能赶到。此外派员回湘新招之勇,亦须七月乃能取齐。若仰托福威,六、七两月之内,贼氛不急犯徽、浙,不扰江西,俾敝处新军稍集,部署稍定,得与雄麾合为一气,或可并力以御狂寇。目下初带散营南渡,鲍公未到之先,侍应暂扎何处;将来鲍、张陆续到后,应移何处。侍欲办苏事,应从徽宁何处人手,此外尚有从人之途否?敬求一一指示。精力疲极,忽膺艰巨,中夜以思,但增悚惧。

复彭雪琴 咸丰十年五月初四日

国藩当精力极疲之余,值大局糜烂之际。忽而膺兹艰巨,若涉大水,茫无津涯,爱我者固将为我惧,不为我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