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此行,其着意在察看楚军各营气象,其得处安在?其失处安在?将领中果有任重致远者否?规模法制尚有须更改者否?一一悉心体察,在阁下既可量而后入,在敝处亦可度德而处。阁下闳才远志,自是匡济令器,然大易之道,重时与位,二者皆有大力者冥冥主持,毫不得以人力与于其间。昨揖别时以此相箴,盖亦近岁阅历之余,见得一二,非谓能夙以自持也。
与胡蔚之 咸丰九年五月二十一日
陈季牧现在光泽,壹意与民休息,宏奖士类,凋残之区,颂声大作。自敝营出者如树堂、季牧,皆可跻于循吏之列。阁下初政甚有贤声,更望持之不懈,无以瘠苦为嫌,休问日隆,则与有光施矣。
复郭雨三 咸丰九年五月二十一日
四月之杪,由沈幼丹观察处递到三月二十五日惠缄,凡二十一纸。缕缕深至,如亲謦欬。所荐四君子,本末咸备,有味哉其言之也。
刘星房前辈顷来敝营,益道昔年与左右过从欢洽之详。星翁自去秋以来,两目失明,动止需人,南丰庐舍被焚,田荒不耕,百物荡尽,侨居南昌,恃其子慈民孝廉,觅馆谋食。丧乱以来,衣冠播荡,良可悯念。幸星翁冲襟淡远,萧然寡营;慈民读书具有师法,涉世亦臻稳练,克家继起,足用怡悦。子序同年亦时过敝处,年来饱尝艰险,穷途白眼,所在多有。渠自赋诗有云:“沉舟转侧波涛裹,败絮周旋荆棘中。”盖实录也。此外文士游从往往不乏,惟将材殊难其选。昔日闾里亲知,英流辈起,数年之间凋谢半尽,陈安“陇上之歌”,廉颇“赵人之感”,能不怆怀?
逆贼之自南赣犯湘省者,二月间连陷郴、桂五、六县。厥后在籍诸将,投袂竞起,始围永州,继围祁阳,又分攻武冈、攻新宁,均以力战得解。刻下大股屯集宝庆,又有广东乐昌股匪、广西贺县股匪与相应和。若宝庆再得数胜仗,湘事或可少纾。弟自建昌移驻抚州又逾三月,以桑梓方急,故徘徊中立,不敢壹意北向,所部诸军,除萧观察挈五千人回援楚南外,余万余人悉赴景德镇会剿,舍弟沅甫亦在该镇。弟以赢卒留镇抚州,聊壮虚声,以杜贼内犯之萌而已。江南大营时闻吉语,如果九洑洲及江北一律掘壕合围,诚堪庆幸。皖北近状何如?饷项尚能接济否?将领之可恃者几人?便中祈示及一二。
敝处练马队之说,鄂中备赀赴口北采买,到时许以五百匹分隶此军,今尚未操习也。
复彭雪琴 咸丰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去年三河一案,今岁寻得者,未敢信其必真,然希庵所派之朱弁去舍间仅二里许,从舍弟已历三年,敝处所派之杨、张二弁亦向系相识,三人同往辨认,似尚可信。姜瀛所述情节,颇多支离;李起传所开初九破营之说,日期亦不符合,所称认识之语,尤难凭信,惟姜瀛曾受李秉苑之托,李秉苑曾奉鄙人之批,并非无因而至。前者且所陈情状,必是三河同殉之忠骸,应请阁下以公牍私缄知照李镇军,即将前项棺具,由大通载至湖口,择地安厝,俾姜瀛得释目前之累;鄙人不食前批之言,而此项忠骸亦得永妥异域之灵。其李镇军代去银两,应如何归款之处,请卓裁酌量办理。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六月初二日
连奉惠缄。希庵会剿宝庆,兼顾安、益、鼎、澧,原是胜着,第黄州老营骤减去劲旅五千,设四眼狗率众上犯鄂疆,似嫌单薄。在宝之贼不甚善战,不逮陈狗远甚。现在宝城内外官兵三万六、七千人尽敷剿办,如金国琛等尚未全数起行,应请更为斟酌。
贼党窥蜀自意中事,然既钝于浙、钝于闽,入湘后又钝于永、祁,钝于宝庆,裹胁之人,愿从者渐少,且无老巢以为粮台,粮米须掳,子药须搬,行且自疲于山谷之间。所虑者,四川民气浮动,从乱如归,恐粤贼以将熸之烬,引川中燎原之焰。即无粤逆引之,而蜀民犹盻盻思乱,蜀若有事,却自不易收拾。侍之才智短浅,精力耗绌,不特自知甚明,往年志在讨贼,尚尔百无一成;近岁意存趋时,岂足更图千里。来示以翩然翱翔相戏,昔之翩然者,群雄蔚超,云合景从,如龙得雨,如鱼得水;今则英彦莫属,足音阒寂,将何所挟以翩然乎?恐翩然者,载飞载下矣。
午桥复出,仍是治军之局,与胜帅尚共事一方,亦所谓箕独有神者与?
与何愿船 咸丰九年六月初八日
顷闻九龙山之土匪剿除净尽,有都司林文察带台湾勇七百人,所向有功,从此闽省西路,安枕无虞。陈季牧在贵县壹意休息,不事烦扰,均堪仰慰廑注。
湖南贼势,尚未少衰,或久扰湘中,或窜至川、贵,均属可虑。此股自立门户,与金陵逆首已不相属,即景德镇股匪亦不禀奉金陵,自为雄长,势皆类于流寇,应如何而可渐就破散,敬求开示明略,不胜感荷。
复李少荃 咸丰九年六月十一日
旬日两接惠书,具悉一切。
此间于二十八日得见邸抄,而奏留之片于二十六拜发,片中仍未作十成句。观阁下精悍之色露于眉宇,作字则筋胜于肉,似非长处。玉堂鸣佩优游者,倘为四方诸侯按图求索,不南之粤,则东之吴,北之齐、豫耳。楚军利病得失,日内当已审得要领,便中尚祈示及一二。
闻夷舟比至津门,不审捍御尚得法否?去岁万寿前后,夷船亦曾抵津,今岁僧邸在防,故当差称人意。湖南事尚未纾。宝庆城内外兵勇二万,概被该逆合围包裹,幸刘印渠、李希庵、萧浚川三军俱可往援,大局仍自无碍也。
与陈俊臣 咸丰九年六月十二日
国藩近状粗适,惟目光眵昏,不能多看书作字,用以为苦。此间营官尚多得人,惟统领殊难其选。今贼皆百战之余,非得良将统五、六千人,断不足以当一路;非得贤统领四人,分辖四枝,亦断不足供调遣也。石逆一股与金陵逆首,久已分门别户;景德之杨辅清、杨雄清亦另立门户,不奉金陵号令。其人多不及石逆,而坚悍过之。此二股皆将成流寇矣,此后防剿似更为难。阁下桑梓之事少纾,能否命驾东来见访,作终月之谈,不胜企祷。
复张小浦中丞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侍奉防蜀之命,时景镇未复,难遽撤动,已据实复奏。旋闻景镇克复之信,局势又自不同;第念防蜀者,防湖南之贼也,若能在湖南剿灭,壹大创之,岂不更妙?目下贼围宝庆,城内之军民、城外之二十余营盘,概被大围包裹,文报不通,极为危急,因令张道运兰率四千人回援,乘景镇得胜之气,用弁勇自卫桑梓之心,或可得力。侍携舍弟所率之六千人溯江而上,驻荆、宜等处,防湘贼渡江扰湖北之西路。兵单卒弱,仅可自守,不足言战。若朝廷必命为蜀中之行,则当调回萧、张二军,稍厚兵力耳,
复官中堂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三日
此间于初四日奉防蜀之命,其时景镇攻剿方急,万难撤动。甫经据实复奏,旋闻景镇、浮梁攻克,情形又自不同。因派张凯章带四千人回援湘省,而弟自率六千人溯江西上,驻防荆、宜等处,道出武昌,又可瞻对雅范,一倾积愫,幸何如之?窃计宝庆解围,此贼由辰酉以入西蜀,则险而难;由益阳、常、澧以窥荆、宜,则顺而易。窜荆州则可由襄阳以犯秦、豫,窜宜昌则可由三峡以犯全蜀。弟奉命防夔,自应奏明先驻宜昌,然恐行至荆州等处,即适与贼锋相值,所带六千人太单,难御大敌,敬求阁下预筹良将劲旅,俾弟得携以俱西,不胜感荷。计常、澧、荆、宜之间,今年战事必多,能萃两湖劲旅于此间,痛歼石逆一股,则大局之幸也。
复邓寅阶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小儿纪泽颇事看书,不好制艺。吾意学者于看、读、写、作四者,缺一不可。看者涉猎宜多、宜速;读者讽咏宜熟、宜专。看者“日知其所亡”,读者“月无忘其所能”。看者如商贾趋利,闻风即往,但求其多;读者如富人积钱,日夜摩挲,但求其久。看者如攻城拓地,读者如守土防隘。二者截然两事,不可缺亦不可混。至写字不多则不熟,不熟则不速。无论何事,均不能敏以图功。至作文,则所以瀹此心之灵机也。心常用则活,不用则窒,如泉在地,不凿汲则不得甘醴;如玉在璞,不切磋则不成令器。今古名人虽韩、欧之文章,范、韩之事业,程、朱之道术,断无久不作文之理。张子云:“心有所开,即便札记,不思则还塞之矣。”小儿子每三、八课期,敬求先生督令作文,约以五百字为率,或作制艺、或作赋、或作论、或作经解札记,断不可一字不作,或逢三作制艺,逢八作赋。论、经解,亦尚妥善。未有无一字之常课,而可以几于成者也。
嘱为族谱《弁言》,谊不容辞,惟此时尚未暇也。二姓合修,在阁下本仁至义尽之心,体先世权宜合好之意,称情起例,未为不可,惟欲永远联称如诸葛、欧阳之例,则微有不侔;如近世嘉兴之陆、费,湘潭之郭、汪,差近之耳。
弟移屯抚州,倏逾两月。昨派老营六千人会攻景镇,鏖战数次,幸获全胜,于十四日克复景镇,十五日进克浮梁,沿途擒斩逼溺,难以数计。余党由祁门夺路奔逃,即派张凯章率四千人回湘援剿,会攻宝庆,七月当可抵湘。知关廑念,特用布闻。
复骆龠门中丞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顷奉手翰,以景镇匪党有勾结犯湘之意,属此间妥为堵御。景镇逆目杨雄清与石逆本属一气,去年先窜玉山,后窜安仁,与闽贼分而为二,非其志之素定。今景镇、浮梁虽幸克复,而该匪等与金陵逆首义不再合,必仍思归并石逆一股,将来复为江西之患,即为湖南东界之忧,殊觉防不胜防也。
侍奉命防蜀,当以景镇未复、难遽撤动复奏。今江省肃清,自当由荆、宜赴夔,惟贼踪诡秘难测,恐宝庆解围后,常、澧、荆、宜之际,战事方多耳。现派老湘营回援,乘得胜之气,用自卫之心,或可得力。到楚后,此军如何调遣?尚祈咨示。
复邵位西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六日
奉惠书,并蒙嘉贶好书数十册,军中书籍绝少,得此如环宝溢目,遂欲废百事而日与编摩。中如合刻程朱《易传》、世德堂《庄子》、莫板《韩文》等种,日内正尔购觅迫切;《古今逸史》、元刻《龙川集》,向所未见,亦佳本也。羁怀郁郁,得此豁然大适,谨遵来教,即不复备价奉还。“明珠青玉不足报,赠子相好无时衰”,敬为左右诵之。
芝房《墓铭》,深切不浮,韵语亦沉痛,逝者得此可以不憾。弟亦为其太公、太夫人作《墓表》一首、《刍论序》一首,以践宿诺,录稿附呈,敬求裁正。其《刍论》原稿,尚存敝处,觅便当寄左右鉴定。孙氏后事,概托郭意城、李仲云两君,郭即筠仙之胞弟,李即石梧制军之次子。遗书当可悉刻,此间亦寄百金聊助刻资。其家赀产微薄,行当鸠集同人谋有以善其后。诸关廑注,琐琐布闻。
复左季高 咸丰九年六月三十日
得惠书,敬悉一切。景镇之贼欲与湖南石逆股合,此间亦早有所闻。盖石氏与金陵洪贼不可复合,其于景镇、建德二杨固一气也。目下二杨意见参差,又浮梁城外之战杀断后,悍贼颇多,或不遽谋回窜,为吾湘东界之患。将来二杨终当归并石逆部下,江西、湖南均难安枕,尚祈阁下预有以拟之。
弟派凯、钤回援桑梓,一则三月间渠有禀请援湘,业经批准;二则此军之锐进稳扎,皆胜他军,目下尽可一战。将来湘事少纾,凯、钤不能复合,似当分为两支,且令凯章添募生力,稍变规模,乞阁下细加察酌。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七月十五日
宝庆解围,同深抃慰。然贼在浙不能破衢州,在闽不能破建宁,断无在湘能破宝庆之理,希庵之必成此功,人所共料耳。看此局势,贼当回趋衡、永,不能北犯常、澧,鄂之西、蜀之东,其或可免于难乎?推位让贤一折,忠、孝、仁、让四者皆备,信大智之所为。
国藩初七日自抚州起行,初十至南昌,十六可出城,吴城、湖口小有耽搁,当于八月之初奉接清尘耳。因兵力太单,又调湘后营同行。散营多可用者,惜无良将统之。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雨三殉节,其家恐益难支拄。淮南连年多丧善人,如吕鹤田、朱卧云丧于舒城,江岷樵、陈岱云、邹叔绩殉于庐州,迪庵及舍弟温甫陨于三河,戴存庄没于桐城,何丹畦戕于英山,今雨三又有定远之难。皆与国藩骨肉姻旧,北望神伤,莫雪此愤。而丹畦遇祸最惨,反使浅者得议其后,尤思一为雪之。当借大力共图此事也。
国藩于十七日抵吴城,十九日至湖口。湘后营报二十日自抚州起程,计二十四日可至南昌,八月初乃可至浔。侍在钟山少住数日,得湘后营出省确信,即可西行,不必定待其来浔也。身边约带八千余人,惜无人统之以战耳。
复庄卫生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接奉惠书,奖借溢量。曩岁湘人援鄂,无艺之供,有求必应,万众诵德,至今弗谖。比复雄藩懋建,内以富民,外而荡寇,风猷峻迈,跂想何穷。
承询选将一节,猥以湖湘俊彦朋兴,推求汲引之原,鄙人瞀瞀,奚足以言衡鉴?风云际遇,时或使之,生当是邦,会逢其适于鄙钝初无与也。抑又窃疑古人论将,神明变幻,不可方物,几于百长并集,一短难容,恐亦史册追崇之辞,初非当日预定之品。要以衡才不拘一格,论事不求苛细,无因寸朽而弃连抱,无施数罟以失巨鳞。斯先哲之恒言,虽愚蒙而可勉,更愿南针远锡,证此不逮。
弟叠奉防蜀之命,所部除分起援湘外,尚挈七八千人以行,已于十九日舟次湖口,稍与料捡,即当赴鄂,瞻对雅范,愿言之愫,匪朝伊夕。
复左季高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顷得十一夜赐函,敬审一切。希庵一战而解宝郡之围,勋绩甚伟,日内当廓请东路矣。凯章计已抵境,雄师云集,当易得手,未知饷项能支几时耳?
弟于初七日自抚起程,至省城住五日,十七至吴城,十九抵湖口县。朱、唐等营自景德镇来浔,酷暑感病,死亡相望,只得奏明少与休息,计出月朔乃成行耳。湘后营亦挈之以行,以人数太单,而此军又与江西积不相能,故尔携以自随,然江西腹地,益以空虚,而敝处饷项,益以短绌。江西协款三万,除以二万四千济萧、张二军外,此间仅余六千,不敷尚巨,当概就官、胡两帅,请益而取盈耳。贼既不能阑入常、澧,自不能遽犯蜀中。此间行至黄州,当有后命。若能合楚人之力,并谋皖北、皖南,兵聚而气易固,将聚而兴稍浓,或犹少有所成乎!
复李希庵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得惠书,知二十八九两战,宝庆北路,重围立解,万众再生,桑梓蒙福,至以为慰。比想东、南各路一律廓清,贼既不能越窜常、澧,自无从窥伺巴蜀,若能逼入东路,与萧、张各营会剿,聚歼此股,诚大局之幸也。
国藩至湖口与杨、彭诸公会晤。朱、唐等营自景德镇调来,冒暑多病,只得休息旬日,再行西上。贼踪既不入蜀,此军行至黄州,当另有后命。能与胡、都、杨、彭诸公及阁下雄师并力皖南、皖北,或者全局稍振耳。
复郭筠仙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五月杪由胡润帅寄到惠缄,刘锡崑归,又得五月一缄,敬承所示。五月二十五日之战,自庚子、辛丑夷务初起后,至是始一大创之,中外人心为之大快。惜来缄叙战事太略,顷从官帅咨文中得读原奏,亦似有不尽者。六月后似未闻续有战争,而邸抄载阁下以六月二十四日人对,想津门事已大定耶。
国藩以六月初奉防蜀之命,其时景镇未复,碍难撤动,据实复奏。旋以景镇、浮梁并克,江省肃清,乃拨张凯章四千人回援桑梓,而自率六千余人溯江西上,将驻宜昌等处,以保蜀之东门,而固鄂之西路。七夕自抚州起程,至南昌小住五日,十九日行抵湖口。景德镇调来之陆营,冒暑致病,死亡相望,不得已给假医调;杨、彭诸公亦邀留少息,拟八月朔开行,由汉,黄达荆、宜耳。
湖南之事,希庵两获胜仗,宝庆西北面业已解围,此贼在浙不能破衢州,在闽不能破建宁,断无能逞志湘中之理。且闽中大股,去秋回窜玉山、景镇者数近四、五万,其南安入湘者不过得半之强,裹胁虽多,气势已散。若希庵、田、赵之军蹴之于西,浚川、凯章二军邀之于东,可环绕而痛歼,或不至更为蜀患。
李申夫到营已月余,其内足以自立,必不以军事盛衰为转移。陈作梅闻当一枉顾,近企迟之,未邃至也。次青以病留抚州,行当归平江静养。幼丹积不获上,顷已告请终养,无缘强之同行。少荃代管文案,许仙屏代办书记,胡莲舫、李小泉在吴城报销局,亦时时追从,朋游仍不寂寞。惠书称申夫有揽辔澄清之志,只愧尺波不足以纵巨鳞,陋邦不足以发盛业。昔有巨盗发冢,椎掘方毕,棺中人忽欠伸起坐,曰:“我乃伯夷,何为见访?”盗逡巡去。易一丘,方开凿墓门,见前欠伸者随至,曰:“此舍弟叔齐冢也。”今将施巨钩、牿饵于蹄涔之水,是犹索珠襦、玉匣于伯夷之垅,多恐有辜荐贤之盛心。至于推诚扬善,力所能勉,不敢或忽。
与耆九峰中丞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阅竹庄来缄,词意似甚决绝,其才气究足任事,投闲可惜。江西饷源渐裕,远胜湖南,可否月给二万五千金,俾得手募四千余人自成一队,并令训练二、三个月,即令全不中用,浪费四个月,不过十万金;浪费半年,不过十五万耳。军兴以来,浪费多矣,即敝处所用三百万内,计枉费者不下百万,他处枉费者恐更不止于此。阁下爱才笃至,若不惜巨款,令竹庄精练一军,缓急必收其用。凡有志办事者,亦须随处应手,波澜稍阔,兴至而气乃盛。是否有当?乞详审而主持之。
与吴竹庄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欲办一事,自须少假斧柯,略裕财用,乃可得所藉手。顷缄商九峰先生,月给饷项二万五千金,令阁下手募四千余人,从容训练,自成一军,不知事果可成否?如果照办,阁下亦宜抖擞精神,虚心勤求。战必胜、攻必取,二者虽无把握,至于稳扎坚守,严纪律而爱百姓,尚属人力之所能勉。行之不懈,亦弭谤之一端也,愿熟计之。
复张小浦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景镇既克以后,本应以江、楚各军合力尾追,与徽军共收夹击之效,俾皖南上下丑类逐出岭外,归并江滨,庶事理少得就绪;不意侍奉防蜀之命,军势既西,众心亦因以移易。张凯章观察三月间即有回援桑梓之请,业经批准于克镇后回湘。故张军之西虽于入蜀之路本便,亦以体军士之乡思而然也。
侍过南昌,与耆中丞商定,以养素暨饶镇军两支分防饶、景两处,而别遣吴竹庄观察成军以出,协剿皖境,冀助麾下一臂之力。业据成议约略入奏,不意吴君以兵单助寡,不愿任事,坐视皖贼日增,不克少为左右分忧,实用疚歉。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八月初一日
接二十九日大咨,以寿州之急,速筹援淮之师。鄂中四战之地,援淮即所以防鄂,保大局即所以自保,卓裁良为至当,惟兵勇尚可酌拨,统将实难其选。敝处部卒万人,无人统领,深以为虑。鄂中统将似亦乏引重致远之才,希庵不归,此局似未易办。至军火、食米,搬运维艰,不特六、霍千里无人,即商固亦流亡萧条。湘中兵将向来安逸饱暖,易一苦境,行走必难迅速,此举办成,亦虞有鞭长莫及之势。承询及愚蒙,殊无良策,可供采择。古来义士仁人行军用兵之道,专重救人之急、解人之围,是以义声播于遐迩。阁下素以义侠感动四方,应如何成军越剿,尚希卓裁。
与陈作梅 咸丰九年八月初五日
前接云仙缄,知台从业已出京,果旋珂里,似可惠然枉顾,而未敢必也。兹专弁奉迓德旌,天气新凉,道途无警,伏恳翩然命驾,临江钦迟,实劳我心。
此间军事殊乏起色,惟约束士卒,不敢搔扰;勤于操练,不敢懈弛,二者兢兢自持,行之有年,藉以报慰知己。至于引重致远,摧荡巨寇,则兵单力绌,良非所任,亦望将伯来助,员于尔辐。相见有日,不复一二。
致季仙九中丞 咸丰九年八月初六日
接奉赐书,敬悉春间肃启,已达钧听。猥以戋戋不腆,上蒙齿记,且念荒庄寒窘,未荷纳存。二十余年,门生久甘委弃于风尘澒洞之中,虽师门在望,亦不获修一介之使,勺水之敬;今日惊涛粗定,收召魂魄,乃克重进缨矢之贽,损辱教言,远见屏却,愧悚奚任?辄借松江之便,专使再进,伏冀莞纳,以鉴微忱,不胜祷切。
国藩于六、七两月屡奉防蜀之命,初以景镇未复,碍难撤动,据实复奏。既而江西肃清,乃派张观察以四千人合春间派去之萧观察一军,共援湖南,而自率万人由鄂赴蜀。师行甫及半月,闻宝庆解围,湘事已纾,贼踪无缘入蜀,计后命当有变更,容即续报。
复朱尧阶 咸丰九年八月初六日
得永丰惠书,敬悉一切。景镇克复,一隅数子之利耳’,不足言功。宝庆贼退,吾乡渐得安枕,官军自西而东,,一贼亦不敢复窥巴蜀,大局当有转机。
朱芳圃血性过人,弟所深知,其诸季亦多朴实,能来共事,弟之至愿。杨、王、罗、胡诸人经阁下品题,必非浮靡者比,容思所以致之。弟此次在外专了宿事,而补前失,再历年载,寸心当少安恬。
复张筱浦 咸丰九年八月初七日
前闻陈逆玉成,有窜犯皖南之说,恐适与景镇逆徒合并,虞我公应接不遑,方以为虑。顷得两次缄牍,知雄师外攘内守,恢恢有余,可胜佩慰。
国藩在湖口小住十日,至九江守风四日,抵鄂当在中秋前后。湘事近无确耗,然宝庆之围已解,贼不能西向辰、常,自无缘更入巴蜀,倘敝军折而东行,则与雄麾合并,会有日耳。
复左季高 咸丰九年八月十九日
黄州接惠书,敬知一切战事、贼踪。中丞一疏,尚未得见,想咨未发耶?
贼悉南窜,蜀中无事,莫大之幸。来示谓救已残之皖,不如完未破之蜀,良有深意。惟整军教民,处处与察吏相关,非地方官行之稍久,难以收效。作客本难,作客于无贼之省则尤难。目下敝部无一统将,散钱委地,若果入川,贼至亦不能御。官帅既以会剿皖中入奏,且俟谕旨再定进止。萧、张两军请与龠帅商酌,遣一军来敝处。凯章有坚忍之操,而非将多之才,请令其募齐四千人来鄂,钤峰则不必来,待尊处定夺。有复信,弟再行咨札耳。
复葛睪山 咸丰九年八月十九日
国藩生平坐“不敬”、“无恒”二事,行年五十,百无一成,深自愧恨,故近于知交门徒及姻戚子弟,必以此二者相告。“敬”字惟“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三语最为切当。君之祖与吾之祖,于此三语皆能体行几分。仆待人处事,向来多失之慢;今老矣,始改前失,望足下及早勉之。至于“有恒”一字,尤不易言。大抵看书与读书,须画然分为两事,前寄寅皆先生书,已详言之矣。看书宜多、宜速,不速则不能看毕,是无恒也。读书宜精、宜熟,能熟而不能完,是亦无恒也。足下现阅《八家文选》,即须将全部看完,如其中最好欧阳公之文,即将欧文抄读几篇,切不可将看与读混为一事,尤不可因看之无味,遂不看完,致蹈无恒之弊。
家叔性情最与家祖相似,家祖晚年适意事多,蒙叔则不适意之事多,望足下细心劝慰为感。
复易芝生 咸丰九年八月二十日
接到惠书,浣慰无量。
国藩昔年锐意讨贼,思虑颇专,而事机未顺,援助过少,拂乱之余,百务俱废,接人应事,恒多怠慢,公牍私书,或未酬答,坐是与时乖舛,动多龃龉。此次再赴军中,销除事求可、功求成之宿见,虚与委蛇,绝去町畦,无不复之缄咨,无不批之禀牍,小物克勤,酬应少周,藉以稍息浮言,而精力日耗,目光眵昏,平生于古文辞钻研颇久,差有敝帚之获,而眼之所鹄,手不能应,心所欲为,日不暇给。自去冬至今,曾作文七、八篇,罕称意者。《罗忠节墓铭》,久思一答尊嘱,因意兴少佳,亦姑置之。即先祖、先考妣神道碑,尚未能敬谨从事,终夜疚心。因念文章之事,究以精力盛时,易于进功。足下年力方强,志趣拔俗,宜趁此时并日而学,绝尘而奔,虽未必遽跻作者,而看、读、写、作四者,兼营并进,亦自有一番之功效。睾山亦有志之士,小儿舍侄辈得以步趋后尘,争相濯磨,则寒门之幸也。足下倘有意乎?
复刘霞仙 咸丰九年八月二十一日
国藩于六月初,奉防蜀之命,以景镇未复,难遽撤动,而所部将才太少,难期高飞,作疏直陈,后以江西肃清,不得不移师西上。行至武穴,接官帅咨,已奏请会剿皖贼。顷奉谕旨,以川境可保无虞,即行进剿皖省,如尚未免有入蜀之虞,只可从缓酌量云云。是圣心并无成见,仍听外间裁酌。蜀中本大可有为之邦,惟国藩倦游已久,深惮作客之难;作客于无贼之区、周旋于素不相知之主人则尤难,以是徘徊中立,未敢望剑南而西笑也。自黄州至武昌仅百余里,而阻风已逾四日,俟与官帅商,恐仍当从胡、李、多、鲍诸公之后,共图皖中。更事日多,斯不敢为天下先耳。趋时之效,茫如捕风,亦稍稍倦矣。历年疚心之端,逐一补救,十已得其七八,如赒恤林秀三之家,而纂文刊碑于抚州殉节之处,亦近日一称心事。目光眵昏,老境日增,所学无成,不无感喟。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八月二十六日
日内应酬颇劳,趋时之效,茫如捕风,而身已惫矣。
得见汪梅村,洵积学之士,廉卿亦精进可畏。台端如高山大泽,鱼龙宝藏,荟萃其中,不觉令人生妒也。教舍沅弟子“恶巧”、“恶盈”之外,又曰“天道恶贰”。“贰”者,多猜忌也,不忠诚也,无恒心也。舍弟顷有书来,谓动辄触此“三恶”云。
复郭意城 咸丰九年八月二十六日
宝郡解围,全湘肃清,桑梓之福,南向称庆。
国藩以七夕自抚州拔营,章门小住五日、湖口十日、黄州七日,二十三始抵鄂垣。官帅以蜀中无虞,奏请此军会剿皖中,谕旨允准,而仍不作十成之句,饬令酌办。此间众议皆主图皖,亦颇有持防蜀之说者。国藩以精力日耗,部下人才太少,若贼果入蜀,亦非鄙弱所能遏截;若贼踪不往,附赘悬疣,徒觉多事。鄂中众人熙熙,宾至如归,并力图皖,犹为正办。现带之营,已逾万人,拟以三千人自卫,另驻一处,拨七千人交九舍弟进攻一路。若萧、张二军,能调一军北来,则可分剿。两路饷项,除江西三万外,皆仰给鄂省。欲归并鄂中粮台,不复’自辟门面,则并江西三万亦不来矣。或分或合之间,殊难定计。
芝房所著《刍论》,胡中丞意欲刻之,不知湖南现动手否?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省中文武各官,于和煦熙熙之中,均有恪恭祗肃之象,亦足见宽而有制之效。
凯章请假三月,浚川业出粤境,目下均不能来。敝部万人,将江西协款三万提到,所欠无多,惟目下九十两月亏空较巨,求缄商揆帅及局中诸公,此两月酌添若干,自此以后,办理较易;或将粮台并入鄂中,或竟不复调萧、张前来,量入为出,则不甚竭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