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耆九峰中丞 咸丰九年二月二十六日
此次贼犯湖南,人心惶恐,全局震动,几与二年相类。贼在闽、浙时,奄奄若无能为,入楚乃大肆猖獗,似南赣、郴、桂四属新添土匪不少。浚川虽回援茶、安一带,弟令其顾全吉安,以保饷源,亦缄告湘中矣。前本欲借江西物力以图皖南,今则欲仗大力以援湖南。时局变迁,殊增悒悒,幸闻金陵将克,为之一快耳。
营中抬枪、鸟枪、劈山炮等项,弁勇多言江局不如湖南之精。老兄向来讲求火器,姚石樵之精思,亦远胜于侪辈,求饬石樵加工另行精造纽丝、枪炮,不过多锤炼、多钻洗,自然迥异寻常。若由阁下面授石樵为之,必可宝也。目下湖南多事,更无火器可以协拨,特此奉恳尊处,广为造办,以便咨请拨用。
致王雁汀制军 咸丰九年二月二十七日
幼丹近日见事明确,手段亦辣,较之六年春在敝处办营务时,实已日进无疆,惟襟抱郁郁,时思引退。耿介人类不耐事,从古以然;更与饱谙世态,当无是虑。
牧亭处已致一缄,尚未接其复信。蜀中良吏当不乏人,大匠搜采,储为栋梁之选者几何?便中尚望示及一二。敝友冯树堂前莅彭县,近治万县,闻俱有循绩,曾否晋省谒见?胡润之官保求才若渴,而所得似亦不数数。
刘星房前辈忽遘丧明之疾,晚境大窘,南丰故庐为贼所焚,有田莫耕,百物荡尽,世兄亦未与计偕觅馆,以赡朝夕。丧乱以来,衣冠荼毒,良堪悯念。星翁有书,言即日买舟来敝营谋一良觌。如抚、建一带,从此风鹤无警,永奠攸居,尚无涂炭之患也。
复张小浦中丞 咸丰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午桥为胜帅所劾,得释重负。京秩在外者,惟余侍与阁下及信臣先生三人,落落相望,风则怜目,目亦怜心。
文参将尚未抵景德镇。该镇兵力本不为薄,奈养素屡挫之余,骤难自振。而凯章一军,弁勇死绥者至五百余人,皆百战之精锐。强者伤亡过多,则弱者疑信参半,是以令其按兵休息,少待士气之复。
萧浚川观察十日之内克南安府城,解信丰县围,可谓得手,而阵亡亦在四百以外。顷因逆党窜人湖南,连陷四县一州,已檄萧军由吉安回援湘中。湖南兵将四出,本省空虚,此贼乘隙往犯,殊属可虑。敝处饷项,本可勉强敷衍,今湖南有事,月减协饷三万,恐将不支矣。
复郭筠仙 咸丰九年三月初一日
折弁刘锡岜归,奉环章,敬悉入直南斋,三接褒宠,至以为慰。正月十一日此间片奏,请台端与李申甫南来,维时尚未知内廷供奉之信,方以沦谪风尘为歉,逮二月十三奉到朱批,则台旆已从事津门矣。
僧邸为当今贤王,天下共仰,闻其精力过人,可以终日不倦、终夜不寝,信否?所部京营兵若干、蒙古兵若干、绿旗若干、勇丁若干,可否开单见示?各将领文武中得一一相见狎习否?想其中不乏伟人,亦祈详示。
大奏调杨厚庵麾下委员赴津造战船四十号,以备内河。杨公部下,仆皆熟悉,似乏独当一面之才。港汉与外洋相接界限,颇难分明,与江湖之水性、风气迥殊,而湘勇恋乡痼习已深,近在湖北,江面犹时时告假思归。前此派往庐州,人人视为畏途。去秋,狼狈归来,泣诉不休。庄生有言:“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行周于鲁,犹推舟于陆也。”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阁下欲推长江水师于海滨,立法之始尚祈详慎。此间派张凯章攻景往镇,腊月获胜一次,正月小挫三次,百战精卒伤亡可惜,现饬其按兵少休。萧浚川追剿南赣之贼差称得手,而官军亦阵亡四百余人,此股现犯湖南,连破宜章、桂阳、兴宁、永兴等县及桂阳一州,已派萧军由吉安回援茶陵一带,不知赶得及否?吾乡兵将四出,本省空虚,现在湘中者有刘印渠、赵玉班、王人树、刘岘庄、江味根、李明惠、王明山等,益以调回之萧启江、田兴恕,或足以了此股。舍弟沅甫以去冬归里,现未来营。温甫舍弟遗蜕,新自三河收得,计二月可以抵里。先轸归骨,尚留遗憾,是为至痛。贱体癣疾稍愈,当由新服鹿茸乏效。目光久不复,亦不能息养也。
复吴翔冈 咸丰九年三月初二日
贼由南赣窜湖南,足下于去年十月曾经虑及,仆不甚以为忧者,一则以贼在闽、浙,奄奄若无能为;一则以三河之挫,楚人气馁,思以敝军与胡、李、杨、彭合势也。足下提军回援桑梓,事机恰相凑泊,尚望整顿精神,放平意气,以图日起有功。两次挫失之后,弁勇心目中不无轻疑主将之意,田单拜神人为师,亦以势弱,恐下不我信也。望于士卒前少存不自足之怀,无当大股,无贪奇功,得小小胜仗数次,则士气渐转而可有为矣。
与吴竹庄 咸丰九年三月初二日
尊示有“何莫学诗”之语,细读大篇,圣人“兴、观、群、怨”四可,于阁下固当重读末一句矣。往在壬寅、癸卯之间,鄙人好读《幽通》、《思元》、《显志》等赋,以谓人事之推移、世态之炎凉、天道之反覆莫测,此三赋者,殆足尽之。既而读杜子美《可叹》一篇,则二百余言中已赅括三赋之妙,故此诗于杜集中最为拙笨,而鄙人爱之最不释也。
湖南近事,五日未接来信,不知宜、永,桂、兴失陷后,贼氛得少息否?闻翼逆在此股内,而张遂谋、赖裕新、傅忠信、黄玉发等贼目均萃于一方,不审湘中尚足支拄否?良悬悬也。
复冯树堂 咸丰九年三月初四日
逆党窜入湘中,连陷郴、桂各属五、六城,衡、永震荡。本省兵将四出,分布各路,内地空虚,此间派萧军由吉安回援茶陵,不知赶得及否?此股去年在闽、浙,奄奄若无能为,逮由闽分枝回窜景镇,则凶焰日炽;分枝南安,一窜广东,一窜湖南,则势愈炽,殊不可解。
小儿纪泽看书、写字,微有天分,作文则笔仗太弱,体质亦殊羸柔,暂不令其进京当差,只冀看书稍多,续我素志。阁下关爱逾恒,极所感荷。舍间尽足自存,乞纾廑系,无过拳拳也。阁下畏首剧之任,报捐知府,苟在上者求之甚殷,恐此亦未足以谢塞。
《纪事诗》读悉,虽不尽逮彭县《留别诗》之善,然仁人之言,足以风矣。惠箴不诚不敬之弊,敢不铭佩。惟频年郁结之怀,纸墨难罄,非少佐以诙谐,则满腔秋意,无复生机。张籍昔以此规退之,韩公亦以善戏不虐答之。顷读尊诗,次青赞其类纯庙乐善堂体,亦可想雅谑之一端也。
致唐镜海先生 咸丰九年三月初五日
此次贼窜湖南,吾乡不患无兵,不患无将,特患征调太远,齐集稍迟,或致上游糜烂,难于收拾耳。但能固守衡州,水师截住湘江,贼亦终无能为,可释廑系。
敝邑弁勇自三河败后,元气大伤,虽多方抚慰,而较之昔日之锋锐,究为减色。国藩在军不敢废学,亦常自警惕,惧为知己之羞,特精力日疲,有退无进,用为愧耳。
复左季高 咸丰九年三月初七日
贼不直趋衡州,而犹徘徊郴、桂、新、嘉、蓝山之间,似亦非蓄大志,未必有窥伺长沙之意。去年在新城为印渠所破,在洋口为周天受所破,贼数甚多,而能战者实少;今虽添裹南赣、郴、桂土匪,计能战者仍自无多。以我之新整,乘彼之骄慢,一战可破贼数万。鲍超去岁十一月初七之捷,外间皆言陈玉成挟贼二十万众来也。
此间度敌情者,约有三说;一说贼由茶、攸、醴、浏北行,伺隙则径窥省门,有备则进可以由崇,通而扰鄂垣,退可以道浏、宁而犯瑞、袁;一说贼系游氛余气,初无远略,蔓延于江西、湖南之南边,究不敢远离两粤,一说西路千里空虚,恐贼由衡、邵、湘、安以犯益阳、鼎、澧。由第一说策之,则阁下所筹龙海塘之师与浚川吉安回援之师,宜可得利;由第二说策之,则湘、楚及浚川三军皆进可追剿,退可固守;至第三说,则北有湖、东有湘、西有沅,中间并无膏腴可欲之区,贼计当不出此。所虑各股散漫,初无统宗,窜南窜北,并无定向,蹂躏地方,饷源日竭耳。
吴翔冈计将抵湘,锐气未复,意绪少佳,不可令其独当大股,譬新病之后,若调养得法,可倍壮于前也。
复彭雪琴 咸丰九年三月初九日
惠缄,敬悉一切。刘杰人既已阵亡,普军恐亦不足深恃。兵力本弱,止宜坚守湖,彭,何必进攻建德,即牯牛岭亦可不必兼守,但令下守彭泽、小姑洑,上守湖口、石钟崖,深沟高垒,水陆依护,自可万无一失。若虞守彭无益,而分防牯牛岭;又虞守牯牛岭无益,而进剿建德县,备多力分,全神外散,是自败之道也。此次调冯席珍之营过江,鄙意仍不必扎牯牛岭,远则扎彭泽、小姑洑,近则直扎湖口,与阁下水师相依护,即以水师为后路根本。湘后营勇二千余人,敝处实无人堪任统带之选,阁下何不抚而有之,或尚可在湖口护卫水军。若势太散漫,弁勇不肯驻湖,则或令其悉来抚州,仆为悉心简择强者,酌留数营,弱者令其由樟树回籍,亦是一法。第此是江西之营,由省局发饷,须与耆中丞商定,乃可行也。
复朱尧阶 咸丰九年三月十一日
三河之变,迥出意表。舍弟温甫捐躯报国,得附忠义之林,原可无憾,惟先轸归骨,尚留遗憾,深为恸惜。而鄙人以往岁违言,深思致戾之由,悔歉无穷。幸赖圣慈高厚,恩伦稠叠,舍侄纪寿及岁时交吏部带领引见,家叔亦荷特旨给予封典,在温弟可瞑目于九原;在家叔可少怡乎暮景;即在鄙人伤惋悔艾之端,亦可稍自排遣。
弟重莅戎行,军务仍无起色,惟接对僚友,综治细事,不敢疏慢,从前死事之家,多为振恤,稍纾未了心绪。阁下深交至戚,如闻敝处或有愆失,尚恳飞函示知,以便随时补救。小儿近讲求训诂,略有进步,其于族戚长者,亦望老兄随时训诫,俾免矜高,为荷。
与张廉卿 咸丰九年三月十一日
足下为古文,笔力稍患其弱。昔姚惜抱先生论古文之途,有得于阳与刚之美者,有得于阴与柔之美者,二端判分,画然不谋。余尝数阳刚者约得四家:曰庄子,曰扬雄,曰韩愈、柳宗元。阴柔者约得四家:曰司马迁,曰刘向,曰欧阳修、曾巩。然柔和渊懿之中必有坚劲之质、雄直之气运乎其中,乃有以自立。足下气体近柔,望熟读扬、韩各文,而参以两汉古赋,以救其短,何如?
复左季高 咸丰九年三月十二日
惠缄,敬悉一切。贼取远势,我亦当取远势,良为至论,然观贼在闽、浙,专伺虚隙,略无道理,似其中并无能结硬寨、打死仗者。去春抚、建大股窜浙众十余万,人所共知。厥后由闽回窜广丰,、玉山,据次青称有六、七万;又由闽回窜泸金、安仁,据凯章称有万余;今之屯踞景德镇、婺源、建德者,即此两起也。其由连城窜大埔、嘉应者,据称亦近万人,又一起也。三起而外,又有刘印渠在新城所歼、周涵斋在洋口所歼,计亦不下万人。今窜湖南者,纵多不过六、七万人,外间禀报言二十万、六十万者,似不可信,尚祈阁下察夺。贼在衢州数月,而进不敢逼严、杭,东不敢窥宁、绍;在洋口数月,而下不敢犯延平。其时制军虽在延平,而兵不满万,气极散漫,以此卜之,贼无悍志、无远略。今在湖南,似亦不必求之太深。
此间景镇相持如故,文参将瑞之二千余人已到防,而无钱、无米、无账房、军火,恐难得力。刘杰人新败,彭、湖岌岌,止要普军能堵彭、湖,刘军能固西路,镇贼终必拨耳。
复彭雪琴 咸丰九年三月十六日
湖口必须有劲兵驻守,水陆相依,乃无意外之虞。阁下亦不必避拥兵自卫之嫌,苟有可谋之陆兵,即谋置左右,固守钟崖,此水陆诸杰百战争得之地,亦即仆与阁下精神命脉之所寄也。如万无可谋之兵,此间当先拨千人即日驰赴湖口,以资防守,俟湖南事势稍松,国藩即率大队继往,与阁下相依附。亲兵营于初十日遣回湖口,当已到矣。高蕙生,名父之子,闻其慧识过人,学问淹博,若能来抚州早展良觌,尤以为幸。鄙人赴湖口尚迟迟也。
接湖南信,贼尚无窥伺衡州之意,徘徊于蓝山、嘉禾之间,前队已至祁阳境,幸刘印渠军四千余人先人祁城,或可无虑。若水军能于三月望前抵衡、永一带,贼不得渡湘水而西,庶免蔓延为患。宝军营官如罗近秋、刘光明、朱步青,仆皆熟悉,若得贤统领辖之,皆可用之才也。
与耆九峰中丞 咸丰九年三月十九日
湘后营刘杰人殉节后,军无统属,极为涣散。其营官刘连捷、李宝贤皆已告假回籍,此军决不足以御贼,惟其勇丁向极精壮,甲于各军,散之可惜。弟意欲令雪琴暂统此军,水陆依护,固守湖口。如相安,极妙;如不相安,则令其来抚州老营,弟当细心简留三营,然后与阁下商派一人统之,令其守一府城,必可靠也。
与李希庵 咸丰九年三月十九日
近闻江浦、浦口克复,六合亦已合围,金陵即日可下,果尔,则皖江两岸与江西、湖南之贼,皆成流寇。办流寇之法,城守以困之,游兵以击之,二者不可偏废。此后湖北、江西两省用兵,须分别守城之师、游击之师。湖北北岸如汉、黄、德三府城,梅、蕲、麻等县城,应守之城六、七处,江西应守之城更多二、三处。惟江西各城,二千人即可守一处,湖北各城,有须三千、四千者。防守之统领已已属难得,游击之统领,尤为可遇而不可求。阁下静能生明,专在人材上用心,犹为费力少而收效多,何如?
与万篪轩 咸丰九年三月十一日
尊体违和已逾年余,人言阴阳俱亏,须施峻补之剂;鄙意阁下春秋方盛,当非纯补所能奏功,恐有风寒忧郁,夹杂其中,久病之后,自未可用克伐寒凉之品,何不概停百药,静养数月,徐察端倪,宜占勿药之喜。贱躯近服补剂,幸托安适,惟目光眵昏,未易调理耳。
致刘霞仙 咸丰九年三月二十三日
金陵消息颇好,北岸浦口、江浦皆复,六合亦经合围,南京之贼,援尽粮少,即日或可得手。老巢既倾,则各路皆成流寇,止望捻匪不更炽腾,军事必有转机。
国藩住建昌五月,花朝移屯抚州,军中多暇,间有朋游文酒之乐。何廉昉作《除夕感怀诗》十六首,仆偶次韵和之。一时叠唱至三十余人。吴子序亦相从甚欢,每季诒以五十金,以作乱后补缀之资。刘盛槐、李子成处,专人各送二百金至其家。此外死事者,俱有以存恤其孤。邓弥之捐指浙江道,子序保同知,皆奏奉俞允,往年疚心之端,渐已弥去十之七八。江西官僚相处亦觉和融,无复猜贰,堪以告慰知己。惟胆气弥弱,闻抬枪之声亦觉吃惊,夜不成寐,寐辄怔悸,医者以为心血积亏所致。前小儿纪泽请来营省视,已谕令五月完姻,顷舍弟澄侯信,言尊处欲将御轮之期改至八月,想因匿具繁杂,刻难办齐。道义之交,不必多拘,仪文以简为妙。俾小儿得早来军中定省,至感,至恳。
复何廉昉 咸丰九年四月初一日
自去冬以来,每得赐缄,辄与幕府诸君子伸气疾读,击节欢呼,不徒叹其文藻之卓绝,即论书翰之美,飘飘意远,亦自足远追北海,近揖梦楼。此间一、二胜流,倾情倒意,正不必索扬云于后世,访贺监于稽山。乃者寓居临川城北谢氏第宅,后有高楼,俯瞰双江,吐纳万象。顷与子序、霞轩、次青、少荃、仙屏诸君宴集其上,适读尊制《将进酒》六章,诸君即事奉和,用其体而不次其韵,亦日以敦迫。鄙人钝拙,尚未就也。篇末西江吸尽之旨,有识同慨然。升斗之水,终亦易图,尺波可通,相啕以湿,相濡以沫,但当相忘于江湖耳。
次青每念左右,常用结。渠日来患病,思得阁下一为诊视,务望拨冗速来,为次青立起寒疾,即行藏至计,亦可互商。企切祷切!
复郭意城 咸丰九年四月初二日
接惠缄,永州解围,衡、宝可保,吾乡当无大碍。
芝房遽归道山,哀愕曷极。少为才人,长为学者,朴实华茂,两擅其胜,而至于是而止于是耶?去年六月面嘱为其太公作《墓表》,情甚谆挚,冬间又以书督促,国藩因循未及为之。今此接其《遗书》,不忍卒读,负我良友,疚憾何极!拟即送微仪百金,以五十赙佐丧具,以五十助刊遗集,是否有当,祈阁下与仲云酌之。位西一缄,即当专丁送杭。慧业清明,属纩不乱,往年接刘云遗书,处分后事,曲当情礼;今复于芝房见之,临绝之音,一何琅琅,尤足恸惋!
复左季高 咸丰九年四月初二日
惠书,敬聆一切。永州大捷,衡、宝可保,吾乡应无大碍。所论贼势、兵谋,亦如读陆敬舆、杜牧之论事之文,使人豁然开朗,东方先生可以起而自赞矣。
敝县人心恇扰,盖由三河覆没过甚,景镇伤损亦多,几于处处招魂,家家怨别。弟屡戒凯章且与休养,慎勿浪战,实职是故,不知审如是否?萧军气亦少散,祈留心焉。
复彭雪琴 咸丰九年四月初九日
抚州老营新添勇三千人,正以无统领之故,用为焦虑,虽日日操演,而能战与否,殊未敢必,惟打靶一事,非操不行。湘后营尚未到抚,拟汰弱留强,不为战兵,专令防守一府,或可得力。
高惠生诗才清隽,不愧名父之子,如银钱所事无多,尚望促之来抚一叙。
湖口修城之事,本不易筹,因阁下与厚庵丰功伟烈,在湖口为一小结束,不可不表以坚城,以资目前之防守,而彰后世之名迹。如经费难筹,则尊处每月见惠之厘钱四千串,仆愿捐两个月以为之倡,能全为修成更好,即不然,或修一半,或修三分之一,将来亦有基弗弃,阁下以为何如?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四月十一日
湖南日内无信。印渠解永州之围后,王人树、刘岘庄获胜于祁阳。贼之前队已渡湘西,后队尚在东岸。王明山水师已到,两岸之贼为师船截断,首尾不能灵通,亦破贼之机也。石逆元从善战者却不甚多,所最虑者,衡、永、郴、桂新裹之土匪,凶悍十倍于长郡所属之人,殊难收拾。屈守蟠已到湖口防所,黄泽远尽可调回江北。罗近秋善战,临阵能识贼之强弱真伪,张凯章深许之,亦不免于巧滑,若隶公麾下调驭而用之,其才可将千余人;隶普军则不乐为用矣,贼党入蜀之梦,未必即践。
近闻两淮贼氛尤恶,数百里无人烟。倘湘贼入蜀,政恐江淮仍不易了也。尊处宜讲求马队,较敝处尤为切要。闻田兴恕可为一骑将,鄂中可借才子湘否?李小泉兄弟派人赴霍邱招勇者。顷已折回,彼中鼎沸,并马勇亦不能招矣。
“水磨法”三字,道尽三十年来消磨人材丑态,读之慨然。
复李希庵 咸丰九年四月十一日
前闻尊体违和,养静山寺,比已兴居畅适,振刷有为,至以为慰。
归思之切,门闾之望,鄙人亦时时系念。惟陈玉成率大股贼猛扑定远翁、胜大营,将来折回必犯楚疆,阁下智深勇沉,能将陈逆大队击退,然后请假回籍,则在台端尽忠义孝友之诚,在鄂中慰官绅军民之望,尤为妥善。
此间新旧各营,操练亦尚认真,惟无人统之出战,终难深恃。吴廷华新带一营,临阵胆气何如?去岁七罪魁之说,厥后如何结案?便中尚乞示及。
致邵位西 咸丰九年四月十二日
敝乡孙芝房兄近年家运艰厄,非人所处,十载之内,其弟主事君鳌洲,孝廉君叔孚相继下世,又丧其妻,又丧其子,又丧其妾,又丧其母,又穷窘无以自赡。忧能伤人,固虑其难以永年。去岁在长沙一见,嘱下走作其太公《墓表》,殷殷以所著诗文惧不克终为念。后接其两缄,寄所著古文一册,隐隐以作序为托,弟因循未及即为。顷接渠手书,乃属纩告别之辞,仍督催前嘱表墓之文;又一书告别阁下,求作墓志,皆不忍卒读。兹专丁送上,乞阁下哀其志,襮其行,而予以不朽,不独逝者衔感,将使天下笃学志士,亦引以自证自慰。芝房少为圣童,长为学者,比岁遭家多难,益发愤孤往,汲汲焉惧无闻于后,其书粗就,其志未竞而遽沦。谢介甫有言:“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之所知也。”凡内伤病,神明不乱,若慧识文人,尤为闲定。往时刘云将死,以书告别京师,处分后事,曲当情理;今芝房亦然,临绝之音,一何琅琅,兹益足悲也!
此间军事平平,景德镇相持未下。南赣巨股尽窜湖南,又新裹衡、永、郴、桂土匪,益以广东乐昌之贼、广西贺县之贼,殆不下三十万,幸湘中兵将尚多,目前未致决裂,此间亦派五千人回湘助剿。将来此股果窜何处,较之去年在浙、闽时,凶焰更炽。皖北尤鼎沸,致数百里无人烟,民生日困,乱靡有定,滔滔者将何极也。金陵大营屡闻吉语,近拟将江北及九洑洲等处,一律长堑困贼,或者老巢先破,各处以次荡平乎?
国藩顽躯粗适,惟兴趣日减,老态渐增,惓念良友,终宵心痗。不胜区区。
致袁漱六 咸丰九年四月十二日
国藩驻建昌五阅月,因连城克复,闽境肃清,二月十二移驻抚州。景德镇相持未下,屡战互有胜负,前后折损近六百人,现令其休养士气,不遽进攻。南赣之贼尽入湖南,初破郴、桂二州、桂阳、宜章、永兴、蓝山、嘉禾等县无敢撄其锋者。后渡湘西,围永州,刘印渠观察屡战大捷,郡城之围立解。继围祁阳,王人树太守往援,互有胜负。据探,石达开尚在祁阳,前锋已指宝庆。又有广西贺县一股,破陷东安,窥伺新宁。新宁,江忠烈所居,楚勇之根本也。广东乐昌一股,闻亦窥视郴、宜。一大股、二小股合之上湖南四府新附之匪,计不下三十万。幸湘中调度有方,衡、宝二郡皆有重兵防守,祁阳亦坚与相持;又自贵州调回田副将一军,现至武冈,敝处派去萧观察一军,现至安仁,兵力颇厚;又于湖北调水师三营、马队三百,声威尤壮。湘潭、湘乡前此震惊移徙,近日人心渐定,不审果能完固否?知关廑系,敢用缕陈。
上海夷务,近状如何?金陵军事,日闻吉语,克复之期,究有把握否?尊署公事是否称意?世兄回湘应试否?比又购得何种佳书?便中敬求一一示复。
复邓瀛皆 咸丰九年四月十三日
舍弟温甫得附忠义之林,上邀封典,下荫遗孤,差可无憾。惟弟友于之谊,多所未尽,反躬内疚,寝馈难安,辱蒙慰唁,感纫曷既。儿侄辈承善诱之训,寒门多幸。泽儿今年耽搁太多,虽看书不辍,而制艺久未能作,必更生疏,此后求督之按课作文。鸿儿作五言诗亦颇成句,足征名师启迪之效。《通鉴》已讲毕,何其速也。阁下作事有恒,无一日间断,故尔日计不足,月计有余。此后仍求每日讲书,或讲《周易折中》,或讲《通鉴》,听候鸿裁。《折中》之书,该括万理,《程传》尤极明显。《通鉴》虽太多,难于看完,然讲一卷算一卷,讲一函算一函,若得数年工夫,讲完亦未可知,不完亦无碍也。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四月十五日
接奉惠缄并参茸丸二瓶,感何可言。
希庵回家一行,上慰倚闾之望,甚好。国藩昨有一缄,劝其俟陈玉成犯楚击退后,再行请假回籍,彼时但知陈逆猛扑定远,尚未知其东趋浦口也。鄂中战争当在七月后矣。
耆中丞檄沈幼丹赴九江关道本任,广信绅民攀留,迥异寻常,走制府及敝处具呈者,前后十余起,士人罢考,河口罢市,修房者停工,赁屋者退租。中丞持前议颇坚,而商民汹汹如此,亦近来所未见者也。来示以塔公期罗将“塔拙罗巧”,决非其伦。沈君极精明,而其过人处在拙,故不可量耳。浚川援湘亦不甚缓,左公责之甚峻,容当譬解之。
致吴竹如 咸丰九年四月二十四日
窦兰泉兄以云南之案,几获大戾,比闻避迹蜀中,颇形狼狈,以“行不由径”、“时然后育”如兰泉,而意外蒙诟,为善者其惧矣。又闻其侄窦扬曾与其兄蔗泉先后沦逝,或系传者之误。丹畦之事,弟至今痛愤,而狼子归义,不知其野性果能驯伏否也?珂乡蹂躏不堪,为南数省之最。何子永、涂阆仙诸君均依托仁宇否?洪琴西有友吴廷华在鄂中带湘勇一营,招琴西赴鄂,闻其入都会试矣,曾过尊处否?齐中吏治何如?官绅中曾得良友,体用兼备,可济时艰者否?阁下近日德业,想益卓然,内不失己,外不失人,常看何书?便中祈示及一二,俾窥崖略。
敝乡近岁本号乐国,此次石逆以全力犯湘,积贼之愤,乘我之瑕,殊为可虑。若湖南糜烂,则楚军之在江、鄂者各怀内顾,必无斗志,所关匪浅。镜海先生精神康强,去冬今春两复弟书,均系亲笔,足慰绮廑。
致彭雪琴 咸丰九年五月初六日
连接五次惠缄,敬悉一切。日内公事稍多,九舍弟新至,料理诸事,裁复稍稽,乞亮之也。应商之件,条列如左:
——普钦堂之六千人,将领不和,口粮不敷,人人料其当败。钦堂骄怯而多欲,亦无能久之理。在我者太无可恃,非关建贼之果骁悍。刻下左右所能为力者,以战船巡截湖面,使贼不能西渡而窥浔,与屈守力保钟崖,守此必争之要隘,二者最急之务。其次激励乡团,以防牯牛岭,整饬水师,助守彭泽县,是亦要着。至水师登岸陆战,似可不必耳。
——此间派六营五千八百人赴景德镇会剿,李少荃及九舍弟挈之以行,大约初九、十一两起拔营也。本议定专赴东路,先攻浮梁之贼,如日内建贼或赴鄱阳,养素受敌,则舍弟等或先援西路,临时再酌。
——湖口修城,石钟山、昭忠祠断不可归入城内,在城外则有旷怀静趣,城内则尘嚣矣。阁下以为何如?
复官中堂 咸丰九年五月十二日
景德镇相持如故。水师自二十二日起,环攻九日,毙贼亦颇不少。陆军一溪之隔,迄未得手。抚州老营五千八百人全数赴镇协剿,令舍九弟与李少荃率之以行,仅留湘后营在抚护卫。弟以虚声留镇于此,盖恐景德镇之贼逼窜抚、建耳。
湖南之贼,自祁阳解围后,新宁、武冈亦以力战解围,宝庆亦获胜仗,大局当可无碍。贼之自浙、闽人楚者不过六七万,益以赣、郴之众、贺县另股之匪,计亦惟十余万。南省此次调度,皆于贼所欲至之处,官兵辄先事而防,应时而至,府城无所失陷,百姓未甚屠戮,仰托庇荫,实堪庆幸。
湘省弁勇近日能战者多,必须令补实缺,既可坚各弁久征之心,又可变营伍惰弱之习。都守以上,择尤咨部推补;千把以下,尊处酌量间补。在鄂之湘勇,去年缄商阁下,请补实缺,刍言已蒙采纳。敞处之湘勇,亦拟向尊处咨取千把以下数缺。弟于百弁之中,择补一二,将来贼平之后,勇则归农,弁目之精强者,则得缺归伍,亦销患之一道也。
复胡宫保 咸丰九年五月十四日
得两次惠缄,敬承一切。祁阳已于十八日解围,新宁、武冈亦先后解围。群贼萃于宝都,官军如田兴恕、周宽世、赵玉班、王人树亦会于宝郡,计不下二万余人,大局当可无碍。
来示虑及贼出沅、资,修造战船,据洞庭之上游,鄙见以为此不足为虑。国藩初在衡州造船百六十号,规模极狭小,器用极草率,然已费尽千气万力。阁下于五六年间恢廓水师,以左右博大精至之才,又得湖南公私之助,然办炮之难、需子药之多、造船之委曲繁重,闻亦费尽千气万力,乃得集事。今贼欲于资、沅造船,何处得一清静之所,两月、三月无官兵去击者?何处购炮?何处得此大桩子药?若自铸土炮,则亦不足畏;若仅造民船,则徒供杨、彭之一焚,尤不足畏矣。若果入蜀中,鄂省添出西边防务,却自费手,然亦在陆而不在水。刍荛之见,是否足供采择?此贼钝于浙、又钝于闽,入楚后又钝于永、盹于祁,或竟不能入蜀,亦未可知。巢湖贼舟出江,下游必有几次恶战,黄石叽、湖口各营,应请不再调开。李申甫尚未来营,盖为雪琴留谈也。
复欧阳牧云 咸丰九年五月十五日
弟身体粗适,目疾与去年略同,尚未再增老光。心血积亏,不耐久思。此是多年旧症,亦遂不敢构思。舍闻诸事,自九舍弟去冬归,料理一切,粗有规模,弟可放心。泽儿等读书总以有恒为第一义,庶足补弟平日之所不逮,望阁下照料训诫,至要至要!
复李少荃 咸丰九年五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