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原堂论文卷下(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8550 字 2024-02-18

凡此数者,根株深固,枝叶广阔,若不可以朝变而夕除者。然究其本,则亦在夫陛下之反诸身耳。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出私帑以归版曹矣。版曹不至甚阙,必能复破分之法,除殿最之科,以宽州县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宫能择宰相以选牧守矣,择台谏以供刺举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严宦官、兵将、交通之禁,而以选将属宰相矣。宰相诚得其人,则必能为陛下择将帅以作士气,计军实、广屯田以省漕运矣。上自朝廷,下达州县,治民典军之官既皆得人,然后明诏宰相,议省监司之员而精其选,重其责。又诏铨曹使以县之剧易分为等差,而常切询访。天下之官吏能为县者,不拘荐举之有无,不限资格之高下,而籍其姓名,使以次补最剧之县。果有治绩,则优而进之;不胜其任,则绌而退之。凡州县之间,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其泰甚而可去者可以渐去,而民力庶乎其可宽矣。以上因言民力而推本于正心,则百弊皆除,贯串乎大本之一,急务之四。

至于屯田之利,则以臣愚见,当使大将募军士,使者招游民,各自为屯,不相牵制。其给授、课督、赏罚、政令,各从本司自为区处。军中自有将校可使,不须别置官吏。使者则听其辟置官属三五人,指使一二十人,以备使令。又择从官通知兵农之务,兼得军民之情者一员为屯田使,总治两司之政,而通其奏请,趣其应副。又以岁时按行察其勤惰之实,以行诛赏。如此,则两屯心竞,各务其功,田事可成,漕运可省,而诸路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前日有所不获已而未可尽去者,今亦可以悉禁,民力庶乎其益裕矣。此今日急务之五六也。以上因民力而议改屯田之政。

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其本则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故所谓天下之大本者,又急务之最急而尤不可以少缓者,惟陛下深留圣意而亟图之。使大本诚正,急务诚修,而治效不进,国势不强,中原不复,仇敌不灭,则臣请伏鈇钺之诛,以谢陛下。陛下虽欲赦之,臣亦不敢承也。以上归于大本之正,总结上文。

然又窃闻之今日士夫之论,其与臣不同者非一,及究其实,则皆所谓似是而非者也。盖其乐因循之无事者,则曰陛下之年寝高,而天下亦幸无事。年寝高而血气不能不衰,天下无事则不宜更为庸人所扰。其欲奋厉而有为者,则又曰祖宗之积愤不可以不摅,中原之故疆不可以不复,以此为务,则圣心不待劝勉而自强;舍此不图,则虽策厉以有为,而无所向望以为标准,亦卒归于委靡而已。凡此二说,亦皆有理,而臣辄皆以为非者。盖乐因循者,知圣人之血气有时而衰,而不知圣人之志气无时而衰也。知天下之有事之不可以苟安,而不知天下无事之尤不可以少怠也。况今日之天下,又未得为无事乎?且以卫武公言之,其年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以求规谏,而作抑戒之诗以自警,使人朝夕诵之,不离于其侧。此其年岂不甚高,而其戒谨恐惧之心,岂以是而少衰乎?况陛下视武公之年,三分未及其二,而责任之重,地位之高,又有十百千万于武公者。臣虽不肖,又安敢先处陛下于武公之下,而直谓其不能乎?且天下之事,非艰难多事之可忧,而宴安酖毒之可畏,政使功成治定,无一事之可为,尚当朝兢夕惕,居安虑危,而不可以少怠。况今天下虽若未有目前之急,然民贫财匮,兵惰将骄,外有强暴之寇仇,内有愁怨之军民,其他难言之患,隐于耳目之所不加,思虑之所不接者,近在堂奥之间,而远在数千里之外,何可胜数!追计其前,既未有可见之效;却顾于后,又未有可守之规,亦安得遽谓无事而遂以逸豫处之乎?以上驳因循无事之说者。

其思奋厉者,又徒知恢复之不可忘,颓惰之不可久,然不知不世之大功易立,而至微之本心难保;中原之戎寇易逐,而一己之私意难除也。诚能先其所难,则其易者将不言而自办;不先其难而徒侥幸于其易,则虽朝夕谈之,不绝于口,是以徒为虚言以快天下之意而已。又况此事之失,已在隆兴之初,不合遽然罢兵讲和,遂使晏安酖毒之害,日滋日长,而坐薪尝胆之志,日远日忘。是以数年以来,纲维解弛,衅孽萌生,区区东南,事犹有不胜虑者,何恢复之可图乎?故臣不敢随例迎合,苟为大言以欺陛下;而所望者,则惟欲陛下先以东南之未治为忧,而正心克己,以正朝廷、修政事,庶几真实功效可以驯致,而不至于别生患害,以妨远图。盖所谓善《易》者不言《易》,而真志于恢复者,果不在于抚剑抵掌之间也。以上驳奋厉有为之说者。

论者又或以为陛下深于老佛之学,而得其识心见性之妙,于古先圣王之道,盖有不约而自合者,是以不悦于世儒之常谈死法,而于当世之务,则宁以管商一切功利之说为可取,今乃以其所厌饫鄙薄者陈于其前,亦见其言愈多而愈不合也。臣以为此亦似是而非之论,非所以进盛德于日新也。彼老子浮屠之说,固有疑于圣贤者矣,然其实不同者则此以性命为真实,而彼以性命为空虚也。此以为实,故所谓寂然不动者,万理粲然于其中,而民彝物则,无一之不具,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必顺其事,必循其法,而无一事之或差。彼以为空,则徒知寂灭为乐,而不知其为实理之原;徒知应物见形,而不知其有真妄之别也。是以自吾之说而修之,则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而治心、修身、齐家、治国,无一事之非理。由彼之说,则其本末横分,中外断绝,虽有所谓朗澈灵通、虚静明妙者,而无所救于灭理乱伦之罪,颠倒运用之失也。故自古为其学者,其初无不似有可喜,考其终则诐淫邪遁之见,鲜有不作而害于政事者。是以程颢常辟之曰:“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而实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自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是谓正路之榛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与人道。”呜呼!此真可谓理到之言,惜乎其未有以闻于陛下者。使陛下过听髡徒诳妄之说,而以为真有合于圣人之道,至分治心、治身、治人以为三术,而以儒者之学为最下,则臣窃为陛下忧此心之害于政事,而惜此说之布于来今也。如或未以臣言为然,则圣质不为不高,学之不为不久,而所以正心、修身以及天下者,其效果安在也?是岂可不思其所以然者而亟反之哉!

若夫管商功利之说,则又陋矣。陛下所以取之者,则以既斥儒者之道为常谈死法,而天下之务日至于前,彼浮屠之学又不足以应之,是以有味乎彼之言,而冀其富国强兵或有近效耳。然自行其说至今几年,而国日益贫,兵日益弱,所谓近效者亦未之见,而圣贤所传生财之道、理财之义、文武之怒、道德之威,则固所以为富强之大而反未有讲之者也,岂不误哉!今议者徒见老佛之高、管商之便,而圣贤所传明善诚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初无新奇可喜之说,遂以为常谈死法而不足学。夫岂知其常谈之中,自有妙理;死法之中,自有活法,固非老佛管商之陋所能仿佛其万分也哉。伏惟陛下察臣之言,以究四说之同异而明辨之因循、奋厉、老庄、管商即上文所驳之四说也,则知臣之所言,非臣所为之说,乃古先圣贤之说;非圣贤所为之说,乃天经地义自然之理。虽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圣,颜曾伋轲之贤,而有所不能违也。则于臣之言,与夫论者之说,其为取舍从违,不终日而决矣。以上驳老佛管商,盖孝宗生平宗旨如此。

抑臣于此又窃有感而自悲焉。盖臣之得事陛下,于今二十有七年矣,而于其间得见陛下,数不过三。自其始见于隆兴之初,固尝辄以近习为言矣;辛丑再见,又尝论之;今岁三见,而其所言又不过此。臣遐方下士,田野之人,岂有积怨深怒于此曹,而固欲攻之以快已私也哉!其所以至于屡进不合而不敢悔者,区区之意,独为国家之计,而不敢自为身谋,其愚亦可见矣。然自顷以来,岁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复反,不惟臣之苍颜白发,已迫迟暮,而窃仰天颜,亦觉非昔时矣。臣之鄙滞,固不能别有忠言奇谋以裨圣听,而陛下日新之盛德,亦未能有以使臣释然而忘其夙昔之忧也。则臣于此安得不深有感而重自悲乎!身伏衡茅,心驰魏阙,窃不胜其爱君忧国之诚,敢冒万死,刳沥肺肝,以效野人食芹炙背之献,且以自乞其不肖之身焉。以上自伤其老,感君以诚。伏惟陛下哀怜财赦而择其中,则非独愚臣之幸,实宗社生灵之幸。臣熹诚惶诚恐,昧死再拜谨言。

此篇正文一万一百一十字,公之自注夹行书写者又二千九百一十四字。北宋之万言书,以苏东坡、王介甫两篇为最著,南宋之万言书,以公此篇及文信国对策为最著。文章则苏、王较健,义理则公较精。篇中约分四节,第一节,言所以不上殿入对,而仅陈奏封事之故。第二节,陈大本一端。第三节,言急务六事。第四节,辨驳当时士大夫四说。第三节所指各务,皆切中时政之得失,其戆直殆过于汲黯、魏征,其气节之激昂,则方望溪氏以拟明季杨、左者,庶几近之。他人谏其事,公则格其心;他人攻君之失,公则并纠大臣、近臣之过。第二节、第四节所论,皆本其平日读书学道,深造有得之言,实有诸己而后以献诸君,初无一语取办于临时者,此非文士所可袭取也。惟过于冗长,似一笔书成,无修饰润色之功,故乏劲健之气、铿锵之节。其逐段夹行分注,以达未尽之意,似不可以为训。兹故置之不录。第四节辨驳四说,似不宜羼入此篇之内。学古者不可不知。

王守仁/申明赏罚以厉人心疏

据江西按察司整饬兵备带管分巡岭北道副使杨璋呈;“伏睹大明律内,该载失误军事条:领兵官已承调遣,不依期进兵策应,若承差告报军期而违限,因而失误军机者,并斩。从军违期条:若军临敌境,托故违期,三日不至者斩。主将不固守条:官军临阵先退,及围困敌城而逃者斩。此皆罚典也。及查得原拟直隶、山东、江西等处征剿流贼升赏事例:一人并二人为首,就阵擒斩以次剧贼一名者,五两;二名者,十两;三名者,升实授一级,不愿者赏十两。阵亡者升一级,俱世袭,不愿者赏十两。擒斩从贼六名以上至九名者,止升实授二级,余功加赏。不及六名,除升一级之外,扣算赏银。三人、四人、五人以上共擒斩以次剧贼一名者,赏银十两均分;从贼一名者,赏五两均分。领军、把总等官,自斩贼级不准升赏。部下获功七十名以上者,升署一级;五百名者,升授一级;不及数者量赏。一人捕获从贼一名者,赏银四两,二名者赏八两,三名者升一级。以次剧贼一名者,升署一级,俱不准世袭,不愿者赏五两。此皆赏格也。以上备述例载罚典赏格,皆杨璋所引。赏罚如此,宜乎人心激劝,功无不立。然而有未能者,盖以赏罚之典虽备,然罚典止行于参题之后,而不行于临阵对敌之时;赏格止行于大军征剿之日,而不行于寻常用兵之际故也。且以岭北一道言之。四省连络,盗贼渊薮,近年以来,如贼首谢志珊、高快马、黄秀魁、池大鬓之属,不时攻城掠乡,动辄数千余徒。每每督兵追剿,不过遥为声势,俟其解围退散,卒不能取决一战者,以无赏罚为之激劝耳。合无申明赏罚之典,今后但遇前项贼情,领兵官不拘军卫有司,所领兵众有退缩不用命者,许领兵官军前以军法从事。领兵官不用命者,许总统兵官军前以军法从事。所统兵众有能对敌擒斩功次或赴敌阵亡,从实开报,复勘是实,转达奏闻,一体升赏。至若生擒贼徒,鞫问明白,即时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庶使人知警畏,亦与见行事例,决不待时,无相悖戾。如此,则赏罚既明,人心激励,盗贼生发得以即时扑灭,粮饷可省,事功可见矣。具呈到臣。”以上录杨璋原呈。

卷查三省盗贼,二三年前总计不过三千有余,今据各府州县兵备守备等官所报,已将数万,盖已不啻十倍于前。臣尝深求其故,询诸官僚,访诸父老,采诸道路,验诸田野,皆以为盗贼之日滋,由于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由于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由于赏罚之不行。诚有如副使杨璋所议者,臣请因是为陛下略言其故。

盗贼之性,虽皆凶顽,固亦未尝不畏诛讨。夫唯为之,而诛讨不及,又从而招抚之,然后肆无所忌。盖招抚之议,但可偶行于无辜胁从之民,而不可常行于长恶怙终之寇;可一施于回心向化之徒,而不可屡施于随招随叛之党。南赣之盗,其始也,被害之民恃官府之威令,犹可聚众而与之角。鸣之于官,而有司者以为既招抚之,则皆置之不问,盗贼习知官府之不彼与也。与,敌也。《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一与一”,谓一人敌一人也,吾乡谚语曰“个打个”。《史记》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谓易敌也。此与字之古义也。阳明云不彼与,犹俗云官府不敢惹他也。益从而仇胁之,民不任其苦,知官府之不足恃,亦遂靡然而从贼,由是盗贼益无所畏,而出劫日频,知官府之必将己招也。百姓益无所恃,而从贼日众,知官府之必不能为己地也。夫平良有冤苦无伸,而盗贼乃无求不遂,为民者困征输之剧,而为盗者获犒赏之勤,则亦何苦而不彼从乎?是故近贼者为之战守,远贼者为之向导,处城郭者为之交援,在官府者为之间谍。其始出于避祸,其卒也从而利之,故曰盗贼之日滋,由于招抚之太滥者,此也。以上叙招抚太滥。

夫盗贼之害,神怒人怨,孰不痛心?而独有司者必欲招抚之,亦岂得已哉。诚使强兵悍卒,足以歼渠魁而荡巢穴,则百姓之愤雪,地方之患除,功成名立,岂非其所欲哉!然而南赣之兵素不练养,类皆脆弱骄惰,每遇征发,追呼拘摄,旬日而始集。约束赍遣,又旬日而始至,则贼已稇载归巢矣。或犹遇其未退,望贼尘而先奔,不及交锋而已败。以是御寇,犹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安得不以招抚为事乎?故凡南赣之用兵,不过文移调遣,以苟免坐视之罚;应名剿捕,聊为招抚之媒。求之实用,断有不敢。何则?兵力不足,则剿捕未必能克;剿捕不克,则必有失律之咎;则必征调日繁,督责日至,纠举论劾者四面而起。往往坐是而至于落职败名者有之。招抚之策行,则可以安居而无事,可以无调发之劳,可以无戴罪杀贼之责,无地方多事不得迁转之滞。夫如是,孰不以招抚为得计?是故宁使百姓之荼毒,而不敢出一卒以抗方张之虏;宁使孤儿寡妇之号哭、颠连疾苦之无告,而不敢提一旅以忤反招之贼。盖招抚之议,其始也,出于不得已;其卒也,遂守以为常策。故曰招抚之太滥,由于兵力之不足者,此也。以上叙兵力不足。

古之善用兵者,驱市人而使战,收散亡之卒,以抗强虏。今南赣之兵,尚足以及数千,岂尽无可用乎?然而金之不止,鼓之不进,未见敌而亡,不待战而北,何者?进而效死,无爵赏之劝;退而奔逃,无诛戮之及,则进有必死,而退有幸生也,何苦而求必死乎?吴起有云:“法令不明,赏罚不信,虽有百万,何益于用?”凡兵之情,畏我则不畏敌,畏敌则不畏我。今南赣之兵皆畏敌而不畏我,欲求其用,安可得乎?故曰兵力之不足,由于赏罚之不行者,此也。以上叙赏罚不行。

今朝廷赏罚之典,固未尝不具,但未申明而举行耳。古者赏不逾时,罚不后事。过时而赏与无赏同,后事而罚与不罚同,况过时而不赏,后事而不罚,其亦何以齐一人心而作兴士气?是虽使韩、白为将,亦不能有所成,况如臣等腐儒小生,才识昧劣,而素不知兵者,亦复何所冀乎!议者以南赣诸处之贼,连络数郡,蟠据四省,非奏调狼兵,大举夹攻,恐不足以扫荡巢穴。是固一说也。然臣以为狼兵之调,非独所费不资,兼其所过残掠,不下于盗。大兵之兴,旷日持久,声势彰闻,比及举事,诸贼渠魁悉已逃遁,所可得者不过老弱胁从,无知之民。于是乎有横罹之惨,于是乎有妄杀之弊。班师未几,而山林之间,复已呼啸成群。此皆往事之已验者。臣亦近拣南赣之精锐,得二千有余,部勒操演,略有可观。诚使得以大军诛讨之,赏罚而行之,平时假臣等以便宜行事,不限以时,而唯成功是责,则比于大军之举。臣窃以为可省半费而收倍功。以上言不必调狼兵,但用南赣之兵行大军诛讨之例,即可成功。

臣请以近事证之。臣于本年正月十五日抵赣,卷查兵部所咨申明律例:“今后地方但有草贼生发,事情紧急,该管官司即便依律调拨官军,乘机剿捕,应合会捕者,亦就调发策应。但系军情火速,差人申奏,敢有迟延隐匿,巡抚、巡按、三司官即便参问,依律罢职、充军等项发落。虽不系聚众草贼,但系有名强盗,肆行劫掠,贼势凶恶,或白昼拦截,或明火持杖,不拘人数多少,一面设法缉捕,即时差人申报,合于上司,并具申本部知会处置。如有仍前朦胧隐蔽,不即申报,以致聚众滋蔓,贻患地方,从重参究,决不轻贷等因,题封钦依备行前来。”右八行录兵部文。钦依,今曰钦遵。备行,今曰行知,或曰咨行移行。时以前官久缺,未及施行,臣即刊印数千百纸,通行所属,布告远近,未及一月,而大小衙门以贼情来报者接踵,亦遂屡有斩获一二人,或五六人、七八人者。何者?兵得随时调用,而官无观望掣肘,则自然无可推托逃避,思效其力。由此言之,律例具存,前此唯不申明而举行耳。今使赏罚之典悉从而申明之,其获效亦未必不如是之速也。伏望皇上念盗贼之日炽,哀民生之日蹙,悯地方荼毒之愈甚,痛百姓冤愤之莫伸,特敕兵部,俯采下议,特假臣等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贼有不灭,臣等亦无以逃其死。以上言申明律例,获效必速,请颁令旗令牌。

夫任不专,权不重,赏罚不行,以至于偾军败事,然后选重臣,假以总制之权而往拯之,纵善其后,已无救于其所失矣。臣才识浅昧,且体弱多病,自度不足以办此,行从陛下乞骸骨,苟全余喘于林下,但今万待罪于此,心知其弊,不敢不为陛下尽言。自请旗牌,恐人疑为贪权,故又自明其脱屣名位之素志。陛下从臣之请,使后来者得效其分寸,收讨贼之功,臣亦得以少逭死罪于万一。

文章之道,以气象光明俊伟为最难而可贵。如久雨初睛,登高山而望旷野;如楼俯大江,独坐明窗净几之下,而可以远眺;如英雄侠士,裼裘而来,绝无龌龊猥鄙之态。此三者皆光明俊伟之象,文中有此气象者,大抵得于天授,不尽关乎学术。自孟子、韩子而外,惟贾生及陆敬舆、苏子瞻得此气象最多。阳明之文亦有光明俊伟之象,虽辞旨不甚渊雅,而其轩爽洞达,如与晓事人语,表里粲然,中边俱彻,固自不可几及也。沅弟之文笔光明豁达,得之天授,若更加以学力,使篇幅不失之冗长,字句悉归于精当,则优入古人之域,不自觉矣。

方苞/请矫除积习兴起人材札子

此疏为乾隆二年所上,公年七十矣。公以康熙三十八年举于乡,四十五年成进士,时年三十九岁,因闻母病,未应殿试而归。五十年以戴名世之案被逮入京,下狱。五十二年出狱,召入南书房。雍正间屡迁至内阁学士。乾隆二年擢礼部右侍郎,上此疏。

臣闻人臣之义,国尔忘家,君尔忘身。士大夫敦尚气节,东汉以后,惟前明为盛。居官而致富厚,则朝士避之若浼,乡里皆以为羞。至论大事,击权奸,则大臣多以去就争。台谏之官,朝受廷杖,谏疏夕具,连名继进。至魏忠贤播恶,自公卿以及庶官,甘流窜,捐腰领,受锥凿炮烙之毒而不悔者,踵相接也。虽曰激于意气,然亦不可谓非忠孝之实心矣!惟其如是,故正、嘉以后,国政傎于上,而臣节砥于下,赖以维持而不至乱亡者,尚百有余年。以上言前明气节之盛。臣窃见本朝敬礼大臣,优恤庶官,远过于前明,而公卿大臣抗节效忠者,寥寥可数。士大夫之气习风声,则远不逮也。

臣少游四方,所至辄问守土之吏之为民利病者,无何而大病于民者,已列荐章矣,民所爱戴者多因事罢黜矣。叩其故,则曰,此富人也;非然,则督抚之亲戚故旧也,非然,则善于趋承诡法逢迎者也。其罢黜者,则以某事忤某上官耳。间有贪残而被劾,循良而得举者,则督抚两司中必有贤者焉,而亦寥寥可数矣。以上言外官之积习。至于九卿乃九牧之倡,万官庶事之枢纽也,督抚台垣之条奏特下九卿,必国体民生所系。犹叩树本,百枝皆动,而可或有差忒乎?以臣所闻见,凡下廷议,其为督抚所奏请,则众皆曰,此某部某长官所交好也。或上方向用,未敢驳正也。已而议上,则果谓宜从矣。其为科道所条奏,则众皆曰,原议某所建也,其事某某所不利也。已而议上,则果谓必不可从矣。科道条奏,部议驳斥者多,此风后来更甚。同官中即有持正而力争,各部院即有心知其非,不肯画题者,而其议之上达自若也。其保举僚属,半出私意,亦不异于外吏,但逼近辇毂,耳目众著,出于公道者,尚可参半耳。以上言京官之积习。是以圣祖仁皇帝中年以后,灼知此弊,刑诛流锢,以惩奸贪,拔擢矜全,以劝廉吏,而亲信清公朴实之人。世祖宪皇帝敬承此意,极力廓清,宵旰孜孜,惟务发外吏之欺蒙,破在廷之结习。十余年间,少知畏法而终未革心,盖由营私附势之习深,而正直公忠之人少也。我皇上至诚恻怛,谆谆开谕,可谓深切著明矣。而特旨荐举,服在大僚,尚或引用富人以便身家,在外督抚,多以报荒为难,而州县又以匿荒为自安之计。其有不肖者,每遭岁歉,转日夜征比,以迫蹙贫民,冀邀蠲免,因缘为利。此风不改,则皇上日夜忧勤于上,而治教禁令不能不堕坏于冥昧之中,尚安望百度之皆厘,实德之及下乎?以上言三圣整顿而积习未革。

臣伏读三年中前后谕旨,于臣所陈之积弊,亦既洞晰于圣心,而思有以矫革之矣。然所以矫革之者,则有本统焉。文武之政,非其人犹莫举,而知人则哲,帝尧犹难之。治道之兴,必内而六部、都察院,各得忠诚无私,深识治体者两三人,然后可以检制僚属,而防胥吏之奸欺。外而督抚两司,每省必得公正无欲,通达事理者四三人,然后可董率道府,辨察州县,以切究生民之利病。能如此者,乃有才、有识、有守而几于有德者也,虽数人、十数人不易得,况一旦而得数十人哉?然不如是,终不可以兴遭而致治。孟子云;“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自古圣君贤主,未尝借才于异代,亦惟我皇上勤心以察之,依类以求之,按实积久以磨砻之,信赏必罚以劝惩之而已。以上言为政在于得人,知人之道有四端。

所谓勤心以察之者,一则明辨部议会议是非之实也。凡一事之兴废,其利害常伏于数传之后,故虽周公之圣,犹有仰而思之,夜以继日而未得者,况庸常之人,杂以私意而揣磨瞻徇乎?而奸邪文法之吏,每能巧饰偏辞,变乱是非,言之凿凿,使观者难辨。孔子所以恶佞之乱义,恶利口之覆邦家也。是以唐宋以来,凡廷议皆以宰相断决之,以学士参议之,以给事中驳正之。自明中叶以后,奸相擅权,毒流天下。圣祖仁皇帝时,亦有以招权笼贿家累巨万者,赖圣明刚断,同时罢黜;而自是以后,洁已自好者皆以避权为安。内阁拟票虽有两签,从未有摘发部议之非而奏请改议者。古者御史之外,别设给事中专驳宰相成议,上及诏旨;而南宋以后,旧典寝废,以故朱子屡叹之。以臣所闻见,圣祖仁皇帝、世祖宪皇帝暨我皇上,时有尽屏廷议而独断其行止者,命下必大服众心。故臣愚以为凡部议会议有关于国体民生者,勿遽批发,必再三寻览,以究其事理之虚实、意见之公私,微有所疑,必召平时圣心素信其忠诚无私、通达事理者,尽屏左右,每人而独问之。参伍众说,然后内断于圣心。此即虞舜好问好察、以辅其惟精惟一之学,而孔子所叹为大智也。臣伏见皇上于部议从者十九,于九卿两议大抵从其列名众多者,道路之口颇有未协。圣心如天,或以为主议者众,必人心所同,而不知其实乃本部一二人之私意,或九卿中一二人之偏见,怯懦瞻徇者明知其非而不敢辨也。右勤察部议会议。

抑又闻用人之道,惟知之为难。凡人之智识,必叩之而后知,其材勇,必试之而后见;其忠邪诚伪,必久与之习而后得其真。太公望,文王之师也,武王用之,犹反复穷究,相与问答者凡数万言。管夷吾,齐国之望,鲍叔牙所深知也,桓公用之,犹每事咨度,相与问答者凡数万言。武王问太公之语见《六韬》。桓公问管仲之语见《管子》。各数万言。方今四海九州,万事百度,皆总归于六部,而决于卿贰五六人。每日文书到部,最少一二百件,苟一事之失其理,则奸心必滋于蠹吏,实害必被于兵民。此即五六人皆至公至明,虚己和衷,日夜讲求,尚虑其有失误,而我皇上于六部卿贰中,灼知其才识,深信其忠诚者,凡几人乎?古圣王用人惟己,必先劳于求贤。臣伏愿皇上惟盛暑严寒宜安养圣躬,不可过劳,外此少有余闲,即延见廷臣。凡六部、都察院奏事,披览之下,微有所疑,即召见问讯,使各陈所见。听其言语,则明昧可知矣;观其气象,察其精神,则公正私曲,大略可见矣。即有利口而饰为抗直,邪媚而貌类恪恭者,以我皇上之至诚至明,久与之习,必有呈露于几微而不能自掩者矣。其余京堂科道,条陈屡合事理、翰林敷奏深当圣心者,亦宜慎选其人,俾轮班侍直,事有疑难,随时召问,以习察其志行,而剂度其材能。至于大僚中已为我皇上所深信者,尤宜朝夕燕见,与议论天下之事,以穷究其底蕴。右勤察部院堂宫。果能忠诚无私而又通达事理,则于同官百吏皆能助皇上以检察而得其实矣。以上勤心以察之。

所谓依类以求之者。天下惟君子与小人,性情、心术如冰炭之不相入。小人所悦,必谀佞侧媚者,虽有才智,而为国患更深。朴直清慎者,虽无才智,尚可奉公守法,竭力自效。是以周公《立政》之篇所三致意者,惟勿用人而求吉士,以劢相国家而已。所谓人,谀佞侧媚而有才智者也;所谓劢相朴直清正之士,虽才智不足而率作策励,尚可以有辅于庶政也。自古有君子而误信小人者,断无小人而能进君子者。故求贤之道,必以其类为招。保举旧例,临时按品秩资格,俾各举一二人。法本无愆,而人多难信。我皇上于在内之九卿,在外之督抚,深信其忠诚无欲者,必各有数人。伏愿特下密旨,命尽举所知而别其材之所宜,然后考复试验,而次第用之,比之按资格以泛举者,必为得实,而听请托、利身家之结习,不禁而自除矣。以上依类以求之。

所谓切实积久以磨砻者,自汉唐以后,虽仍六官之名,而职事多非周官之旧矣。而就今功令所宜秉承者,则吏部之职,非独按籍呼名、循例黜陟也,其实在使请嘱者望风而自止,巧法者百变而难欺。户部之职,非独谨守管钥、会计、出纳也,其实在明于万货滋殖之源,生民实耗之本。礼部虽奉行旧典,而事有特举,必当酌古准今,可为后法,且寅清端直,无玷其官。兵部之实,在戢将校之骄气,以绥靖兵民,消祸变于无形,以折冲万里。此段立论太高,多不切于事实。今之兵部与将校并不相接,何能戢其骄气?刑部之实,在时情罪之宽严,以砥维风教;辨四方之伪狱,以震慑职司。工部之实,在识海内山川之形势,以知疏凿之宜;核水土人功之等差,以定工程之度。至于都察院之设,本以肃朝廷之纲纪,儆百吏之官常,劾中外文武之不法,而自副都御史郭琇排击要人以后郭琇参劾明珠,名震中外,五十年来未闻力争国家之大事,斥指大吏之非人者,不过掌行过文书而已,然则此职盖几于虚旷矣。伏愿我皇上于部院卿贰,必慎简忠诚,而以明达者佐之。辨其材之所宜,而各责之以实,使日夜奋励其僚属,而随时以进退之,则中材以上,咸自矜奋,数年以来公正之风可作,而练达事理者亦渐多矣。以上切实积久以磨砻之。

所谓信赏必罚以惩劝者。凡中人之志行,多以奖进激励而成。平时主部议者不过正卿中一二人,主会议者不过九卿中皇上所向用之数人,顺从缄默者长得自安,据理直言者必遭忌嫉,积习为常,所以靡靡日趋于瞻徇,而非果竟无人也。倘我皇上时时延见,一一考验,忠诚者笃信之,明达者褒嘉之,怀私者废斥之,庸昧者退罢之,则旬岁之间,勃然而兴起矣。世宗宪皇帝于大计保举之员,赃罪败露,督抚降调,司道革职,条例甚严,而奉行不实。惟奉特旨,独举一人者降调甚多,而督抚司道之计典无闻焉。盖以所举众多,不能尽诘,而姑从宽贷耳。用此,赂请阴行,举劾颠倒,无所顾忌。若一依雍正六年定例,执法不移,则孰敢徇私任意以自累乎?自耗羡归公以后以下言州县及京官资给宜优,与本段信赏必罚之意不相联贯,州县之繁剧者,养廉至千数百金,犹不足延幕客、办公事。在内诸司虽蒙加俸一倍,犹不足以僦屋,赁仆、秣马、供车。伏愿通计天下之耗羡,及经赋所余,详加筹画,必使州县得备其公事,诸司得赡其身家,然后一犯赃私,严法不贷。其声绩显著者,则时赐金帛、进爵秩而使久于其任。如此则凡为吏者,皆得俯仰宽然,洁己以奉公,孰肯苟且行私,以自取终身之坠陷乎?以上信赏必罚以惩劝之。信能行此四者,则忠良有恃以不恐,奸邪有术而难施,中外大臣日夜孜孜,以进贤退不肖为己任,庶司百吏皆知奉公守法,洁己爱民之为安。数年之后,众正盈廷,官守经法,民无幸心,虽大艰猝投,无难共济,而况举先王足民之大经,布前代屡验之良法,尚何虑其阻挠废格,纵私生事以扰民乎?至于民食既足,则当渐为礼俗之防;官常既修,则当实讲教士之法,内治既定,则兴屯卫于边关,设军田于内地,使精神可以折冲。立制防于海峤,谨治教于苗疆,使患消于未兆。皆宜次第修举,而臣不敢以为言。诚以积习不除,人材不足,官常不立,则为之而必不可成,成之而必不可久也。

凡所陈奏,皆臣五十年来所耳闻目见,确知其状不得不入告圣明者。臣老矣,生世无几时,如以臣言为可用,伏望留臣此折以验群情,以考治法,时复赐览。如用臣言而无利于民,无益于国,虽臣死之后,尚可夺臣之爵命,播臣之过言,以示惩责也。味死上陈,不胜悚息瞻企之至,谨奏。

望溪先生古文辞为国家二百余年之冠,学者久无异辞,即其经术之湛深,八股文之雄厚,亦不愧为一代大儒。虽乾嘉以来汉学诸家百方攻击,曾无损于毫末。惟其经世之学,持论太高,当时同志诸老,自朱文端、杨文定数人外,多见谓迂阔而不近人情。此疏阅历极深,四条皆确实可行;而文气深厚,则国朝奏议中所罕见。沅甫生平笃慕望溪,尝欲疏请从祀孔庙,盖将奉为依归。昔望溪于乾隆初请以汤文正从祀圣庙,未蒙俞允。厥后道光三年,汤公果袝祀圣庙。而望溪之志行几与汤公相伯仲,跻之两庑,殆无愧色。沅甫知取法乎上,或亦慨然睎古而恩齐欤?

孙嘉淦/三习一弊疏

臣一介庸愚,学识浅陋,荷蒙风纪重任,乾隆元年,孙文定公进此疏时为左都御史,故曰风纪重任。日夜悚惶,思竭愚夫之千虑,仰赞高深于万一。而数月以来,捧读上谕,仁心仁政,恺切周详。凡臣民之心所欲而口不敢言者,皇上之心而已。皇上之心仁孝诚敬,加以明恕,岂复尚有可议?而臣犹欲有言者,正于心无不纯、政无不善之中而有所虑焉。故过计而预防之也。今夫治乱之循环,如阴阳之运行,坤阴极盛而阳生,乾阳极盛而阴始。事当极盛之际,必有阴伏之机。其机藏于至微,人不能觉,而及其既著,遂积重而不可返。此其间有三习焉,不可不慎戒也。以上总举大意,言治乱循环倚伏,其机甚微。

主德清,则臣心服而颂;仁政多,则民身受而感。出一言而盈廷称圣,发一令而四海讴歌。在臣民原非献谀,然而人君之耳则熟于此矣。耳与誉化,匪誉则逆。故始而匡拂者拒,继而木讷者厌,久而颂扬之不二者亦绌矣。是谓耳习于所闻,则喜谀而恶直。上愈智,则下愈愚。上愈能,则下愈畏。趋跄谄胁,顾盼而皆然;免冠叩首,应声而即是。在臣工以为尽礼,然而人君之目则熟于此矣。目与媚化,匪媚则触。故始而倨野者斥,继而严惮者疏,久而便辟之不巧者亦忤矣。是谓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刚。敬求天下之士,见之多而以为无奇也,则高己而卑人;慎办天下之务,阅之久而以为无难也,则雄才而易事。质之人而不闻其所短,返之己而不见其所过。于是乎意之所欲,信以为不逾;令之所发,概期于必行矣。是谓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三习既成,乃生一弊。何谓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是也。以上实指耳目心三习生一喜小人而厌君子之弊。

今夫进君子而退小人,岂独三代以上知之哉?虽叔季之主,临政愿治,孰不思用君子?且自智之君,各贤其臣,孰不以为吾所用者,必君子而决非小人。乃卒于小人进而君子退者,无他,用才而不用德故也。德者,君子之所独,才则小人与君子共之,而且胜焉。语言奏对,君子讷而小人佞谀,则与耳习投矣。奔走周旋,君子拙而小人便辟,则与目习投矣。即课事考劳,君子孤行其意,而耻于言功;小人巧于迎合,而工于显勤,则与心习又投矣。小人挟其所长以善投,人君溺于所习而不觉。审听之,而其言入耳;谛观之,而其貌悦目;历试之,而其才称乎心也。于是乎小人不约而自合,君子不逐而自离。夫至于小人合而君子离,其患岂可胜言哉?而揆厥所由,皆三习为之蔽焉。治乱之机,千古一辙,司考而知也。以上言所以小人进而君子退之故,皆由三习有以引之而不自觉。

我皇上圣明首出,无微不照,登庸耆硕,贤才汇升,岂惟并无此弊,亦并未有此习。然臣正及其未习也而言之,设其习既成,则有知之而不敢言,抑或言之而不见听者矣。今欲预除三习,永杜一弊,不在乎外,惟在乎心。故臣愿言皇上之心也。语曰:“人非圣人,孰能无过。”此浅言也。夫圣人岂无过哉?惟圣人而后能知过,惟圣人而后能改过。孔子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大过且有,小过可知也。圣人在下,过在一身;圣人在上,过在一世。《书》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是也。文王之民无冻馁,而犹视以为如伤。惟文王知其伤也。文王之《易》贯天人,而犹望道而未见。惟文王知其未见也。贤人之过,贤人知之,庸人不知。圣人之过,圣人知之,贤人不知。欲望人之绳愆纠谬而及于所不知,难已!故望皇上之圣心自懔之也。危微之辨精,而后知执中难允;怀保之愿宏,而后知民隐难周,谨几存,诚返之己而真知其不足;老安少怀,验之世而实见其未能。夫而后欲然不敢以自是。不敢自是之意流贯于用人行政之间,夫而后知谏诤切磋者爱我良深,而谀悦为容者,愚己而陷之阱也。耳目之习除,而便辟善柔便佞之态,一见而若浼,取舍之极定,而嗜好宴安功利之说,无缘以相投。夫而后治臻于郅隆,化成于久道也。以上言惟圣人能自见其过,而匡君以不自是。不然,而自是之根不拔,则虽敛心为慎,慎之久而觉其无过,则谓可以少宽;励志为勤,勤之久而觉其有功,则谓可以稍慰。夫贤良辅弼,海宇升平,人君之心稍慰而欲少自宽,似亦无害于天下,而不知此念一转,则嗜好宴安功利之说,渐入耳而不烦,而便辟善柔便佞者,亦熟视而不见其可憎。久而习焉,忽不自知而为其所中,则黑白可以转色,而东西可以易位。所谓机伏于至微,而势成于不可返者,此之谓也。是岂可不慎戒而预防之哉?《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又曰;“德日新,万邦为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大学》言;“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贤而不能退。”至于好恶拂人之性,而推所由失,皆因于骄泰。满与骄泰者,自是之谓也。以上极言自是之害。

由此观之,治乱之机,转于君子小人之进退;进退之机,握于人君一心之敬肆。能知非,则心不期敬而自敬;不见过,则心不期肆而自肆。敬者君子之招,而治之本;肆者小人之媒,而乱之阶也。然则沿流溯源,约言蔽义,惟望我皇上时时事事常存不敢自是之心,而天德王道,举不外于此矣。以上总言治乱原于君子小人之进退,而实根于不自是。

语曰:“狂夫之言,而圣人择焉。”臣幸生圣世,昌言不讳,故敢竭其狂瞽,伏惟皇上包容而垂察焉,则天下幸甚!

乾隆初,鄂、张两相当国,蔡文勤辅翼圣德。高宗聪明天亶,如旭日初升,四海清明,每诏谕颁示中外,识者以比之典谟誓诰。独孙文定公以不自是匡弼圣德,可谓忧盛危明,以道事君者矣。纯庙御宇六十年,盛德大业始终不懈,未必非此疏裨助高深。厥后嘉庆元年,道光元年,臣僚皆抄此疏进呈。至道光三十年,文宗登极,寿阳相国祁寯藻亦抄此疏进呈。余在京时,闻诸士友多称此疏为本朝奏议第一。余以其文气不甚高古,稍忽易之。近年细加?绎,其所云三习、一弊,凡中智以上,大抵皆蹈此弊而不自觉。而所云自是之根不拔,黑白可以转色,东西可以易位,亦非绝大智慧、猛加警惕者不能道。余与沅弟忝窃高位,多闻谀言。所谓“三习”者,余自反实所难免。沅弟属官较少,此习较浅,然亦不可不预为之防。吾昆弟各录一通于座右,亦《小宛》诗人迈征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