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原堂论文卷下(1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8550 字 2024-02-18

苏轼/代张方平谏用兵书

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甩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刚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冥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数句非儒者之言,亦失陈奏之体。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以上浑言用兵必有祸灾。

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心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绝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宽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武氏之祸谓由太宗穷兵所至,亦非事实。由是观之,汉唐用兵于宽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衄,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以上用兵胜者亦有大祸,败者更不必论。

昔仁宗皇帝复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以上仁宗虽用兵而民不怨。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治甲兵,伺候邻国,群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远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著,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阴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历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以上今日用兵而民怨。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熙河,章惇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锐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陵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以上战胜而锐气方盛,兵无已时。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熏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筋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以上战胜亦可哀矜,而不足喜。姚姬传氏谓东坡此书是子虚乌有之事,方平并未入奏。盖在黄州时闻永乐徐禧之败,神宗悔痛,故追作是文以发挥己意,其以屠杀膳羞为譬,亦是黄州戒杀时议论也。国藩谓东坡好佛,以好杀喻黩兵,理自可通,惟首段言冥谪尤重,则失体耳。

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疲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俸廪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止也。以上兵弱饷绌,盗贼将起。

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改,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箠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绝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以上言察天心之向背,息兵安民。

昔汉祖破灭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绝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远。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说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锐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勇于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宽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东坡之文,其长处在征引史实,切实精当,又善设譬喻。凡难显之情,他人所不能达者,坡公则以譬喻明之。如“百步洪”诗首数句设譬八端,此外诗文亦几无篇不设譬者。此文以屠杀膳羞喻轻视民命,以箠楚奴婢喻上忤天心,皆巧于构想,他人所百思不到者,既读之而适为人人意中所有。古今奏议推贾长沙、陆宣公、苏文忠三人为超前绝后。余谓长沙明于利害,宣公明于义理,文忠明于人情。吾辈陈言之道,纵不能兼明此三者,亦须有一二端明达深透,庶无格格不吐之态。

苏轼/上皇帝书

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镫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稿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镫之事寻以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所以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镫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镫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以上总起,篇首三百余字,失之冗漫,汉唐制科对策往往如此。今京曹奏疏,首段亦多浮词。若督抚奏疏,宜就事论事,闲语不可太多。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伏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欤?《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乎?昔子产焚《载书》以弥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论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义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迄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以上浑言结人心,以下胪列失人心之事。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日制置三司条例司,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度于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克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士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

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善言事者,每于最难明之处设譬喻以明之,东坡诗文皆以此擅长。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以上言不宜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之官。

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子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必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宰相人臣也”四句有倾轧王介甫之意。

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以上言谋事贵于无迹。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藉,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及至孝武以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肃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既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人视今,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意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以上论遣使太多。

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曰“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且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寻访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所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才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以上论兴水利。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王荆公新法惟雇役为善政,当日诸君子亦争之不已。厥后司马温公改雇役仍为差役,东坡又力争之。雇役犹今军中雇募民夫,给与饭钱也,差役犹今掳人当夫,不给钱文也,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衙前犹差总之名也。凡县有大役,如运送官物钱粮之类,则责成衙前为夫役之总。故宋时派充衙前者,乡之富民立即贫穷。韩魏公、司马温公皆有疏论之。王荆公以坊场为衙前之雇价,较之前此全不给钱者已稍优矣,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别立科名?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诺。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以上论雇役。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邱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论议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买绢之初本发见钱,后亦失信,拣刺义勇之初本言永不戍边,后亦失信,以喻王介甫放青苗钱之初本言不许抑配,不久亦必失信也。东坡言事或引古事以譬之,或引近事以譬之,取其易晓。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保邻,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今之领常平仓谷者亦皆孤贫不济之人,况宋领青苗钱须还利钱乎!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坏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亦必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又以刺义勇时民怨而帝不闻,喻青苗一事亦民怨而帝不闻。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斯,亦望陛下审听而已。以上论青苗钱。

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予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均输犹官运之盐也,商税犹各卡之抽厘也。官运多则厘税少,自然之理。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以一牛而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积,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以上论均输。

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候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徼幸之说。陛下若信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落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以上言不宜坚执前说。结人心止此。

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而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销兵而庞勋之乱起。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尪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尪羸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以上言培养国脉不在富强。

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继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正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其府库,则仅足而有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用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以上言用人宜求老成忠厚,不取新锐刻深。

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己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而况其他。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用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更法改令,天下骚然。至于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以徼幸自名,则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循资按格者谓之常调官。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致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来朴拙之人愈少,而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据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静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以上言不宜躐等用人,不贵骤迁速化。厚风俗止此。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蔽,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蔽,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蔽。国家租赋总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预图而深计,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争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无官长犹云无上司也,今都察院之总宪、副宪,虽称台长,亦非堂官之体。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典礼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未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以上言介甫之威,足以胁制台谏,使不敢言。“执政私人”等句,亦有倾轧之意。

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大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故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座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异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得以知觉!臣之所谓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以上存纪纲,存纪纲一节事实太少,议论亦浅,与前二条殊不相称,不足平列为三。

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辞?然至于所献三言,则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漫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备述其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重,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奏疏总以明显为要,时文家有典显浅三字诀,奏疏能备此三字,则尽善矣。典字最难,必熟于前史之事迹,并熟于本朝之掌故,乃可言典。至显浅二字,则多本于天授,虽有博学多闻之士,而下笔不能显豁者多矣。浅字与雅字相背,白香山诗务令老妪皆解,而细求之,皆雅饬而不失之率。吾尝谓奏疏能如白诗之浅,则远近易于传播,而君上亦易感动。此文虽不甚浅,而典显二字,则千古所罕见也。

朱熹/戊申封事

戊申为宋孝宗淳熙十五年,朱子于时年五十九岁。前一年丁未,除公为江西提刑,辞,不允;戊申正月又辞,不允。三月启行,在道再辞,趣公入对,六月召对于延和殿。公所面告孝宗者,语多切直,并面陈奏札五件,旋除兵部郎官,以足疾辞。七月,在道再辞江西提刑之任,遂除直宝文阔,管嵩山崇福宫。九月、十月,复召公入对,十一月遂上此封事。

十一月一日,朝奉郎、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臣朱熹谨斋沐具疏,昧死再拜,献于皇帝陛下:臣猥以庸陋,蒙被圣知,有年于此矣。而两岁以来,受恩稠叠,有加于前,顾视辈流,无与为比,其为感激之深,固有言所不能谕者。然窃惟念狂妄之言,抵触忌讳,虽蒙听纳,不以为罪,而伏俟数月,未见其有略施行者,臣诚不自知,求所以堪陛下非常之恩者,而未,知其出也。是以惭惧,久不自安,不意陛下又欲召而见之。臣愚于此,仰窥圣意,尤不识其果何谓也。以为欲听其计策,则言已陈而不可用;以为欲加之恩意,则宠既厚而无以加。二者之间,未有所当。此臣之所以徘徊前却,恳扣辞避而不能已也。然而陛下犹未之许,则臣又重思之。前日进对之时,口陈之说,迫于疾作而犹有未尽言者。盖尝请以封事上闻,而久未敢进,岂非陛下偶垂记忆,而欲卒闻之乎?抑其别有以乎?臣不得而知也。然君父之命,至于再下,而为臣子者坚卧于家,则臣于此实有所未安者。其所深虑,独恐进见之后,所言终不可用,而又徒窃误宠如前之为,则臣之辞受将有所甚难处而终得罪者,是以辄因前请,而悉其所言以献。九月十月,两次召公入对,公再辞,不欲进见,故此三行云云。以为虽使得至陛下之前,所言不过如此。伏惟圣慈幸赐观省,若以其言为是而次第行之,则臣之志愿千万满足,退伏岩穴,死无所憾。万一圣意必欲其来,则臣亦不过求一望见清光,而后恳请以归而已。若见其言果无可取,则是臣所学之陋,他无所有,致使冒进陛下,亦将何所用之?不若因其恳请而许其归休,犹足以两有所全也。又况陛下之庭,侍从之列,方有造为飞语,以中害善良,唱为横议,以胁持上下;其巧谋阴计,又有甚于前日之不思而妄发者。陛下无为使臣轻犯其锋,而复蹈已覆之辙也。以上自明其不入殿奏对,而但陈封事之故。

盖臣窃观今日天下之势,如人之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肢,盖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虽于起居饮食,未至有妨,然其危迫之证,深于医者,固已望之而走矣。是必得如卢扁、华佗之辈,授以神丹妙剂,为之湔肠涤胃,以去病根,然后可以幸于安全。如其不然,则病日益深,而病者不觉,其可寒心,殆非俗医常药之所能及也。故臣前日之奏,辄引药不暝眩,厥疾不瘳之语。意盖谓此,而其言有未尽也。然天下之事,所当言者不胜其众,顾其序有未及者,臣不暇言,且独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深为陛下言之。

盖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今日之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臣请昧死而悉陈之,惟陛下之留听焉。以上具列所陈之大要。

臣之辄以陛下之心为天下之大本者,何也!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故人主之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一不出于正;人主之心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一得由于正。盖不惟赏之所劝,刑之所威,各随所向,势有不能已者,而其观感之间,风动神速,又有甚焉。是以人主以眇然之身,居深宫之中,其心之邪正,若不得而窥者,而其符验之著于外者,常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不可掩。此大舜所以有“惟精惟一”之戒,孔子所以有“克己复礼”之云,皆所以正吾此心,而为天下万事之本也。此心既正,则视明听聪,周旋中礼,而身无不正。是以所行无过不及,而能执其中,虽以天下之大,而无一人不归吾之仁者。然邪正之验著于外者,莫先于家人,而次及于左右,然后有以达于朝廷而及于天下焉。若宫闱之内,端庄齐肃,后妃有关雎之德,后宫无盛色之讥,贯鱼顺序,而无一人敢恃恩私以乱典常,纳贿赂而行请谒,此则家之正也。退朝之后,从容燕息,贵戚近臣,携仆奄尹,陪侍左右,各恭其职,而上惮不恶之严,下谨戴盆之戒,无一人敢通内外、窃威福。招权市宠,以紊朝政。此则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彻朝廷,二者之间,洞然无有毫发私邪之间,然后发号施令,群听不疑,进贤退奸,众志咸服,纪纲得以振,而无侵挠之患;政事得以修,而无阿私之失。此所谓朝廷百官、六军万民,无敢不出于正而治道毕也。心一不正,则是数者,固无从而得其正;是数者一有不正,而曰心正,则亦安有是理哉?是以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未尝敢有须臾之怠。然犹恐其隐微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也。是以建师保之官,以自开明;列谏争之职,以自规正,而凡其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之官,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隐其毫发之私。盖虽一人之尊,深居九重之邃,而凛然常若立于宗庙之中,朝廷之上。此先王之治所以由内及外,自微至著,精粹纯白,无少瑕翳,而其遗风余烈,犹可以为后世法程也。以上言古圣王正心之法。陛下试以是而思之,吾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者,果尝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者,果尝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有不得而知者,然不见其形而视其影,不睹其内而占其外,则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久已不胜其籍籍矣。臣窃以是窥之,则陛下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以上言修身齐家,未能出于一正。

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通过当,往者渊、觌、说、抃之徒。龙大渊、曾觌、张说、王抃皆以近习而至卿相。势焰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奏者。所面奏者即内侍甘昪也,虽蒙圣慈委曲开譬,然臣之愚,终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而其有才无才,有罪无罪,自不当论。况其有才适所以为奸,有罪而不可复用乎?且如向来主管丧事,钦奉几筵之命,远近传闻,无不窃笑。臣不知国史书之,野史记之,播于外国,传于后世,且以陛下为何如主也?纵有曲折如前日所以论谕臣者,陛下亦安能家置一喙而人晓之耶?刑余小丑,不比人类,顾乃荧惑圣心,亏损圣德,以至此极,而公卿大臣,拱手熟视,无一言以救其失。臣之痛心,始者惟在于此。比至都城,则又知此曹之用事者,非独此人,而侍从之臣,盖已有出其门者。至其纳财之途,则又不于士大夫,而专于将帅。臣于前日尝辄以面奏,而陛下谕臣以为诚当深察而痛惩之矣。退而始闻陛下比子环列之尹,已尝有所易置,乃知陛下固已深察其弊,而无所待于人言,然犹未能明正其罪,而反宠以崇资巨镇,使即便安。此曹无知,何所忌惮。况中外将帅,其不为此者无几,陛下亦未能推其类而悉去之也。陛下竭生灵之膏血,以奉军旅之费,本非得已;而为军士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甚者采薪织屦,掇拾粪壤,以度朝夕。其又甚者,至使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怨詈谤,悖逆绝理,正有不可闻者。一有缓急,不知陛下何所倚仗。是皆为将帅者,巧为名色,头会箕敛,阴夺取其粮赐,以自封殖,而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彼此既厌足矣,然后时以薄少,号为羡余,阴奉燕私之费,以嫁士卒怨怒之毒于陛下,且幸陛下一受其献,则后日虽知其罪,而不得复有所问也。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岂有一毫爱戴陛下之心哉!方望溪谓朱子封事,虽明季杨、左之忠直敢言,无以过之,当即谓此等处耳。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以此而观,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以上言将帅贿赂近习,未能正其左右。

且私之得名何为也哉?据己分之所独有,而不得以通乎其外之称也。故自匹夫而言,则以一家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乡;自乡人而言,则以一乡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国;自诸侯而言,则以一国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天下。至于天子,则际天之所覆,极地之所载,莫非己分之所有,而无外之不通矣,又何以私为哉?今以不能胜其一念之邪,而至于有私心;以不能正其家人近习之故,而至于有私人。以私心用私人,则不能无私费。于是内损经费之入,外纳羡余之献,而至于有私财。陛下上为皇天之所子,全付所覆,使其无有私而不公之处,其所以与我者,亦不细矣。乃不能充其大,而自为割裂以狭小之。使天下万事之弊,莫不由此而出,是岂可不惜也哉!以上言不应有私财、私人。

若以时势之利害言之,则天下之势,合则强,分则弱,故诸葛亮之告其君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藏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当是之时,昭烈父子以区区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规取中原,以兴汉室。以亮忠智为之深谋,而其策不过如此,可谓深知时务之要,而暗合乎先王之法矣。夫以蜀之小,而于其中又以公私自分,彼此如两国然,则是将以梁益之半,图吴魏之全。又且内小人而外君子,废法令而保奸回,使内之所出者,日有以贼乎外;公之所立者,常不足以胜乎私。则是此两国者,又自相攻,而其内之私者常胜,外之公者常负也。外有邻敌之虞,内有阴邪之寇,日夜夹攻而不置,为国家者亦已危矣。夫以义理言之既如彼,以利害言之又如此,则今日之事,如不蚤正,臣恐陛下之心,虽劳于求贤,而一有所妨乎此,则贤人必不得用,而所用者皆庸谬巧之人;虽勤于立政,而一有所碍乎此,则善政必不得立,而所行者皆阿私苟且之政。日往月来,养成祸本,而贻燕之谋未远,辅相之职不修,纪纲坏于上,风俗坏于下,民愁兵怨,国势日卑,一旦猝有不虞,臣窃寒心。不知陛下何以善其后也。然则臣之所谓天下大本,惟在陛下之一心者,可不汲汲皇皇,而求有以正之哉。以上三段皆言天下之大本,首在正心而去私。

至于辅翼太子之说,则臣前日所谓数世之仁者,盖以微发其端,而未敢索言之也。夫太子天下之本,其辅翼之不可不谨,见于《保傅传》者详矣《保傅传》见《大戴礼》,贾生《政事疏》所引最多。陛下圣学高明,洞贯今古,宜不待臣言而喻。然臣窃尝怪陛下所以调护东宫者,何其疏略之甚也。由前所论而观之,岂非所以自治者,犹未免于疏略,因是亦以是为当然而不之虑耶!夫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官僚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庸妄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已。皇太子睿性夙成,阅理久熟,虽若无待于辅导,然人心难保,气习易污。习于正则正,习于邪则邪,此古之圣王教世子者,所以必选端方正直、道术博闻之士与之居处,而又使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盖尝谨之于微,不待其有过而后规也。今三代之制虽不可考,且以唐之六典论之。东宫之官,师傅宾客既职辅导,而詹事府、两春坊实拟天子之三省,故以詹事庶子领之,其选甚重。今则师傅宾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何其轻且亵之甚耶!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宾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袤杂进之害。此已非细事矣。至于皇孙,德性未定,闻见未广,又非皇太子之比,则其保养之具,尤不可以不严。而今日之官属尤不备,责任尤不专,岂任事者亦有所未之思耶!谓宜深诏大臣,讨论前代典故,东宫除今已置官外,别置师傅宾客之官,使与朝夕游处,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宫中之事,一言之入,一令之出,必由于此而后通焉。又置赞善大夫,拟谏官以箴阙失。王府则宜稍放六典亲王之制,置宾友咨议,以司训导;置长史司马,以总众职。妙选耆德,不杂他材;皆置正员,不为兼职,明其职掌,以责功效,则其官属已略备矣。陛下又当以时召之,使侍燕游,从容启迪。凡古先圣王正心、修身、平治天下之要,陛下之所服行而已有效,与其勉慕而未能及,愧悔而未能免者,倾倒罗列,悉以告之,则圣子神孙,皆将有以得乎陛下心传之妙;而宗社之安,统业之固,可以垂于永久而无穷矣。此今日急务之一也。以上辅翼太子,急务之一。

至于选任大臣之说,则臣前所谓劳于求贤,而贤人不得用者,盖已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也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非有他也,直以一念之间,未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置之度外,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予其中得以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防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其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此等语实甚戆直,孝宗以其为贤者而优容之耳。故以陛下之英明刚断,略不世出,而所取以自辅者,未尝有如汲黯、魏征之比,顾常反得如秦桧晚年之执政台谏者而用之,彼以人臣窃国柄,而畏忠言之悟主以发其奸也,故专取此流以塞贤路、蔽主心,乃其势之不得已者。陛下尊居宸极,威福自己,亦何赖于此辈而乃与之共天下之政,以自蔽其聪明,自坏其纲纪,而使天下受其弊哉?夫其所以取之者如此,故其选之不得而精;选之不精,故任之不得而重;任之不重,则彼之所以自任者亦轻。夫以至庸之材,当至轻之任,则虽名为大臣,而其实不过供给唯诺,奉行文书,以求不失其窠坐资级,如吏卒之为而已。求其有以辅圣德、修朝政而振纪纲,不待智者而知其必不能也。下此一等,则惟有作奸欺,植党与,纳货贿,以浊乱陛下之朝廷耳。其尤甚者,乃至十有余年而后败露以去,然其列布于后,以希次补者,又已不过此等人矣。盖自其台谏为侍从,而其选已如此,其后又择其尤碌碌者而登用之,则亦无怪乎陛下常不得天下之贤才而属任之也。然方用之之初,亦日姑欲其无所害于吾之私而已,夫岂知其所以害夫天下之公者,乃至于此哉!陛下诚反是心以求之,则庶几乎得之矣,盖不求其可喜而求其可畏,不求其能适吾意而求其能辅吾德,不忧其自任之不重,而常恐吾所以任之者之未重;不为燕私近习一时之计,而为宗社生灵万世无穷之计。陛下诚以此取之,以此任之,而犹曰不得其人,则臣不信也。此今日急务之二也。以上选任大臣,急务之二。

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之说,则臣前所谓勤于立政,而善政卒不得立者,亦已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心,忧勤愿治,不为不至,岂不欲夫纲维之振、风俗之美哉?但以一念之间未能去其私邪之蔽,是以朝廷之上,忠邪杂进,刑赏不分;士夫之间,志趣卑污,廉耻废坏,顾犹以为事理之当然,而不思有以振厉矫革之也。盖明于内然后有以齐乎外,无诸己而后可以非诸人。今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熏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著,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己有不可胜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而所以施诸外者,亦因是而不欲深究切之。且如顷年方伯连帅自“且如顷年”以下二十二行,皆当时政事之大紊纲纪者,但未明指其姓名,今亦不能一一指出矣,尝以有脏污不法闻者矣,鞫治未竞而已有与郡之命,及台臣有言,则遂与之祠禄,而理为自陈,至于其所藏匿作过之人,则又不复逮捕付狱。名为降官,而实以解散其事。此虽宰相曲庇乡党,以欺陛下,然臣窃意陛下非全然不悟其欺者,意必以为人情各有所私,我既欲遂我之私,则彼亦欲遂彼之私,君臣之间,颜情稔熟,则其势不得不少容之。且以为虽或如此,亦未至甚害于事,而不知其败坏纲纪,使中外闻之腹非巷议,皆有轻侮朝廷之心。奸脏之吏,则皆鼓舞相贺,不复畏陛下之法令,则亦非细故也。又如廷臣争议配享,其间邪正曲直,固有所在,则两无所问而并去之;监司挟私以诬郡守,则不问其曲直而两皆罢免;监司使酒以凌郡守,亦不问其曲直而两皆与祠;宰相植党营私,孤负任使,则曲加保全,而使之去,台谏怀其私恩,阴拱不言,而陛下亦不之问也。其有初自小官,擢为,台谏三四年间,趋和承意,不能建明一事,则年除岁迁,至极其选。一日论及一二武臣罪恶,则便斥为郡守,而不与职名,从臣近典东畿,远帅西蜀,一遭飞语,则体究具析体究具析,皆宋时公牍字样,犹今曰惩究、曰查办也。无所不至,及究析来上,而所闻不实,则言之者晏然,亦无所诃。山陵诸使,鬻卖辟阙,烦扰吏民,御史有言,亦无行遣,而或反得超迁。御史言及畿漕,则名补卿列,而实夺之权。其所言者,则虽量加绌削,而继以进用。从班之中,贤否犹杂,至有终岁缄默,不闻一言以裨圣德者。顾亦随群逐队,排连补,其桀黠者乃敢造飞语、立横议,如臣前所陈者,而宰相畏其凶焰,反挠公议而从之,台谏亦不敢闻于陛下而请其罪,陛下视此纲纪为何如?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振肃之耶!以上振肃纪纲,急务之三。

纲纪不振于上,是以风俗颓弊于下,盖其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而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咈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途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已。甚者以金珠为酺醢,以契券为诗文,宰相可啖则啖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廉耻。父诏其子,兄勉其弟,一用其术,而不复知有忠义名节之可贵。其俗已成之后,则虽贤人君子,亦不免习于其说。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群议众排,指为道学之人,而加以矫激之罪。上惑圣聪,下鼓流俗。盖自朝廷之上,以及闾里之间,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崇宣,谓北宋崇宁宣和之际也,时以司马光、苏轼等为元祐学术,立党人碑以禁锢之,南宋亦禁道学。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措其身而后已。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又其甚者,乃敢诵言于众,以为陛下尝谓今日天下幸无变故,虽有仗节死义之士,亦何所用。此言一播,大为识者之忧,而臣知其有以必非陛下之言也。夫仗节死义之士,当平居无事之时,诚若无所用者;然古之人君所以必汲汲以求之者,盖以如此之人,临患难而能外死生,则其在平世必能轻爵禄;临患难而能尽忠节,则其在平时必能不诡随。平日无事之时得而用之,则君心正于上,风俗美于下,足以逆折奸萌,潜消祸本,自然不至真有仗节死义之事,非谓必知后日当有变故而预蓄此人以拟之也。惟其平日自恃安宁,便谓此等人材必无所用,而专取一种无道理、无学识、重爵禄、轻名义之人,以为不务矫激而尊宠之,是以纲纪日坏,风俗日偷,非常之祸伏于冥冥之中;而一旦发于意虑之所不及,平日所用之人,交臂降叛,而无一人可同患难,然后前日摈弃流落之人,始复不幸而著其忠义之节。以天宝之乱观之,其将相、贵戚、近幸之臣,皆已顿颡贼庭;而起兵讨贼,卒至于杀身湛族而不悔,如巡远、杲卿之流,则远方下邑,人主不识其面目之人也。使明皇早得巡等而用之,岂不能销患于未萌?巡等早见用于明皇,又何至真为仗节死义之举哉!商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识者所以深忧于或者之言也。虽以臣知陛下圣学高明,识虑深远,决然不至有此议论,然每念小人敢托圣训以盖其奸,而其为害至于足以深沮天下忠臣义士之气,则亦未尝不痛心疾首,而不敢以识者之虑为过计之忧也。陛下视此风俗为何如,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变革之耶?此今日急务之三四也。以上变革风俗,急务之四。

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之说,则民力之未裕,生于私心之未克,而宰相台谏失职也。军政之未修,生于私心之未克,而近习得以谋帅也。是数说者,臣皆以极陈于前矣,今请即民力之未裕而推言之。臣闻虞允文之为相也,盖取版曹岁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岁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窠名犹今日款目。版曹,今之户部也。必可指拟者,犹今日有着之款。不可催理者,犹今日无着之款。其为说曰,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需,而版曹目今经费,已自不失岁入之数。听其言诚甘且美矣,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句考其在亡,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易敌人之首,如太祖皇帝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趣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旧法,州县催理官物已及九分以上,谓之破分,诸司即行住催,版曹亦置不问,贫民些少拖欠亦得迁延以待蠲免。自曾怀用事,始除此法,旧欠悉行拘催。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不复问其政教设施之得失,而一以其能剥民奉上者为贤。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监司明谕州郡,郡守明谕属邑,不必留心民事,惟务催督财赋。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之本。而税外无名之赋,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属,尚未论也。其次,则陛下所用之宰相,不能择中外大吏,而惟徇私情之厚薄;所用之台谏,不能公行纠劾,而惟快一己之爱憎。是以监司郡守,多不得人,而其贤者,或以举职业忤台谏而遭斥逐也。至于监司太多,而事权不归于一;铨法虽密,而县令未尝择人,则又其法之有未善者。然其本正则此等不难区处,其本未正则虽或举此,臣恐未见其益而反有其害也。以上,民力未裕。又尝即夫军政之不修而推之,则臣闻日者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为奏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其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以得人矣。今军中士卒禀保而后具奏,当时盖有此例。咸丰十年,王有龄令军中将士具呈公保何桂清,请免治罪,或亦仿其例与?而岂知其谐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只此一事,有耳者无不闻,有口者无不道,然以其门户幽深,踪迹诡秘,故无路得以窥其交通之实状,是以虽或言之,而陛下终不信也。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刺如此,则彼智勇材略之人,其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固不知兵谋师律之为何事,而惟克剥之是先,交结之是图矣。理直而气刚。陛下不知其然,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强国势,岂不误哉!以上军政不修。然将帅之不得人,非独兵卒之受其弊也,推其为害之极,则又有以及乎民者。盖将帅得人,则尺籍严而蓄储羡,屯田立而漕运省。今为将帅者如此,则固无望其肯核军实而丰储蓄矣。至于屯田,则彼自营者尤所不愿,故朝廷不免为之别置使者以典治之,而屯兵之众,资其拨遣,则又不免使参其务。然闻其占护军人,不肯募其愿耕者以行,而强其不能者以往,至屯则偃蹇不耕,而反为民田之害。使者文吏,其力盖有所不能制者。屯田之众,须由军中拨交,屯田使者不得不令诸将参与其事。占护,犹今言霸占、袒护也。是以陛下欲为之切而久不得成也。屯田不立,漕运烦费水路输送曰漕,陆路输送曰运、曰转,凡物皆然,不独米粮也,诸州苗米,至或尽数起发,而无以供州兵之食,则加耗斛面之弊纷纷而起,而民益困矣。又凡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往往亦为供军之故而不可除。若屯田立而所资于诸路者减,则此属庶乎其皆可禁矣。今乃不然,则是置将之不善,而害足以及民也。以上置将不善而害民,因军政不修而民力愈困,急务之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