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失宠李治,媚娘再陷绝境(2 / 2)

但这件事毕竟摆不到桌面上,他满腹怨气却无可奈何,愁眉苦脸登上御辇赶奔太极宫。国家的事还有许多呢,哪有工夫忙于私情?冒着寒风来到武德殿,刚一落座便见宰相登殿请见。李义府、许圉师联袂而来,后面还跟着多日未见的许敬宗——许敬宗转任太子太师以来就不大问政事了,基本就是领衔修书,听说长达五百卷的《瑶山玉彩》即将完成,今天怎么想起见驾来了?

李治只得将心事抛开:“有何重要之事?”

李义府、许圉师皆礼让许敬宗先言:“启禀陛下,已将近新年,明春的科举陛下可曾钦定考官?”

“嗯……”李治想想道,“董思恭不是曾想主持科考吗?这次就派他吧,再命考功员外郎协办。”

“是。另外今晨接到上报,营州都督程名振病逝。”

“唉!又少一员大将。程名振坐镇边陲,与高丽奋战多年,忠勇果敢,追赠右武卫大将军。”李治不免恻然——登基以来连丧大将,高祖、太宗两朝能征惯战的将领所剩无几,仅存的李、程知节、郑仁泰也是廉颇老矣;苏定方虽是新人,年岁却不轻,再过几年他们一个个撒手而去,军中缺将可是大问题!

许敬宗似乎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忙道:“程名振之子程务挺从军多年,可堪造就。今连年征战,宿将无几,还望陛下提拔后进,珍视勇士,切莫轻弃,以防军中青黄不济。”

“是!这几年战事有失有得,值得引以为鉴啊!”经过东征失败后的一系列挫折,李治终于懂得了慎用兵戈的道理。

三相又奏了许多零零散散的事务,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李治便准他们退下了。哪知李义府忽然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奏章,颇为郑重地禀奏:“有一事颇令臣为难。数日前有人至京中状告官员,司宪大夫杨德裔不受理,司宪台也有御史因此写弹劾,又被杨德裔压住,如是者三,御史上书无门直接找到政事堂,请臣代为上奏。论情论理臣不该代办此事,但看过之后觉得干系重大,有碍陛下圣明。”

李治也感意外,究竟是什么弹劾竟被司宪大夫一再压下?忙道:“呈上来,朕亲自过目。”

“是。”李义府不劳王伏胜接手,亲自把奏章放到龙书案上。

李治翻开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难看,待看到最后终于动怒,将弹章拿起,一把掷到许圉师面前:“可有此事?”

许圉师在李义府摸出奏章时便隐约感到不妙,却无法阻拦,此刻见天子动怒,赶紧跪倒在地,拿起弹劾一看果然是此事——原来他有个小儿子名唤许自然,颇受他宠爱,不免有些骄横。一个月前许自然出外游猎,误入人家田地发生争执,那田主也是有钱有势之辈,得理不让人,领着一帮家奴对许自然一再辱骂;许自然年轻气盛,一时恼怒竟放箭将人射伤致死,田主因此上告。许圉师舐犊情深,不忍心将儿子交付有司,而是一再遣人向田家赔礼,想要大事化小,怎奈田主不依不饶,拖延至今以致成祸。

罪状就在眼前,许圉师无可抵赖:“臣理家不严、教子无方……”

李义府笑容可掬道:“许相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您这又何必呢?圣上宽厚仁爱、明察秋毫,就算您不忍让令郎受缧绁之苦,若能自首其罪、诚心悔过,焉知圣上不会念在你以往之功适当宽赦?何必串通党羽、以势压人呢?”

许圉师瞪他一眼,双目欲喷出火——好啊!千防万防,终于还是叫你逮住机会了。我若自首其事,你岂能不趁机发难?告我一状还不罢休,长孙无忌获罪以来圣上最忌讳结党,却硬说我串通党羽、以势压人?这不是强加我罪名,欲置我于死地吗?

心中虽怒但有罪在先,许圉师万般苦楚没法说,只能向皇帝叩首辩解:“臣虽舐犊不明,却也不敢放纵犬子,臣亲手责打他一百棍,至今拘禁在府……”

李治已被那个“党”字触动了:“朕且问你,有没有授意杨德裔弹压御史上奏?”他并不在乎许圉师怎么惩治儿子,甚至不在乎那条人命,而是此等可恶的行径。宰相若是与宪台串通一气压制弹劾、断绝言路,他这个皇帝岂不是被蒙在鼓里?此风断不可长!

“臣并不敢请托,是杨大夫得知我已惩戒犬子,且有私款之意,故而好意拖延。”

“私款?人命关天,亦可私了?”李义府又阴阳怪气道,“却也难怪,许公出身功臣之家,谯国公后人。一门数侯,钟鸣鼎食,东都广有田宅。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作威作福惯了,哪在乎区区人命?”他句句咬在痛处,抑制豪门权贵也是李治念兹在兹之事。

果不其然,李治脸色愈加阴沉:“身为宰相而暴百姓,岂非作威福乎?”

许圉师心头一颤——完了!李猫在侧连进谗言,我这宰相之位恐怕难保了。权势富贵算什么?我许某人不过想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心力,怎就这么难呢?悔不该一时糊涂溺爱不明,叫奸臣抓住把柄。李猫啊李猫,只恨我没能把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拉下马!

想至此他鼓了鼓勇气,朝上拱手道:“陛下,臣不过一介文官,非强兵重镇之将,何敢作威作福?自臣主持西台以来,虽不敢说事事妥当,也力求秉持公义,难免得罪小人。如今行为不谨,致使小人趁火打劫、恶意中伤!唯请陛下垂鸤鸠之平,绝邪谄之间。”这话已隐约把矛头指向李义府,说罢他恳切地望着天子,希望李治洞察秋毫。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默默无言的许敬宗突然开口,冷冰冰道:“非强兵重镇之将?许公难道对圣上用将有何不满?”

只这短短两句话,许圉师不亚于身坠冰窖——我前番与杨德裔一并弹劾郑仁泰、薛仁贵滥杀不法,陛下宠信仁贵不肯加罪。许敬宗挑我这个毛病,岂不是暗示我心怀怨愤、有意讪谤?

霎时间他全都明白了:难怪许敬宗今日突然同来见驾,难怪他一上来就嘱咐皇帝要珍视勇士,难怪他要把杨德裔牵扯进这件事,原来他俩早串通好了,今日就是要对我下手!好个老狐狸,比李猫还要阴险歹毒!

李治本就因媚娘之事憋了一肚子火,闻听此言想起前情,顿时勃然大怒:“许圉师!难道你怨恨朕没让你统领军队作威作福吗?”

“臣不……”

许敬宗一击致命,绝不会再给他辩解的机会,当即拱手道:“身为人臣胆敢如此顶撞主上,罪不容诛!”

“来人呐!”李治拍案大呼,“速将许圉师打入天牢!”

“陛下!陛下……”许圉师还欲解释,却被禁卫掐住双臂,生生拖了下去。

李治余怒未消:“今后谁敢结党营私欺瞒朕,便与许圉师一般下场!”

李义府又很适时地提醒道:“杨德裔又该如何处置?”

“将其罢官,发往边庭效力赎罪。”李治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李义府深施一礼,直至见皇帝转帘而去,这才慢慢直起身来,满脸钦佩道,“姜是老的辣,少师出手果不寻常,今日除此对头,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啦!”许圉师袒护儿子是真,但事情也绝非那么严重,所有弹劾都是李义府策划的,连御览的这一份也是他叫袁公瑜炮制的。

许敬宗却一脸道貌岸然:“李相说的哪里话?圉师获罪皆因纵子不法、谤言圣上,与老夫又有什么相干?”

“是是是,他自招祸端,与咱们无关。”李义府乐不可支。

“义府呀……”许敬宗换了副和蔼的口气,托起胸前银髯叹道,“老朽暮年残躯不堪趋驰,早该退避让贤。今后朝廷之事舍你其谁?就连老朽的儿孙也要仰仗你照顾啦!还望老弟效忠朝廷,不要忘了咱们同僚之义,更不要辜负娘娘对你的提携之恩啊!”

李义府固然贪贿跋扈,但无论资历还是智谋都自认不及许敬宗,故而一直谨慎待之;今日见这位前辈甘心隐退、恭维自己,心中大快——自杜正伦拜相开始总有人寻我麻烦,直至今日总算把这些眼中钉都除掉了。许敬宗已是一垂暮老朽,上官仪白面书生不足为虑,今后独揽大权、呼风唤雨,谁还能威胁我的相位?

他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许圉师下狱后他愈加张狂,大肆受纳属下贿赂、卖官鬻爵。而皇后命他赶建三大殿,更是给了他一次大捞特捞的机会,不仅贪污钱财,甚至公开向商贾民夫勒索钱财,真是欲壑难填……

转眼已将近新年,经李义府的催促、梁孝仁的努力,紫宸殿就在这辞旧迎新之际落成了。非但后宫中的媚娘松了口气,李治看后也很满意,召集五品以上所有常参官都来观览新的内朝大殿。群臣自然又有一番赞叹,恰好天公也来凑趣,忽而飘下雪花,开始还疏疏落落,不多时便如搓绵扯絮、满天鹅毛。

君臣同至檐下,望着银装素裹的蓬莱宫。李义府笑得合不拢嘴,吹捧道:“此概因陛下明睿越古、圣德感天,故上苍降以瑞雪,保佑五谷丰登、人无饥馁。”

“正是……正是……”众人无不附和,心下却思忖——李猫谄媚忒过,逮着机会就拍马屁啊!当人一面,背人一面,可如今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行政、监察两大权柄,谁又得罪得起他?

李治却只是莞尔一笑,转而对站在李义府身后的上官仪道:“此良辰美景,可否作诗一首,歌咏之?”

上官仪文思如泉,只轻轻道了声:“遵命。”手捻胡须脱口便吟:

禁园凝朔气,瑞雪掩晨曦。

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

飘素迎歌上,翻光向舞移。

幸因千里映,还绕万年枝。

“好!”李治当先喝彩,“不愧是贞观第一才子!”

“瑞雪千里,福泽万年……好诗好诗,妙啊……”群臣不单单是附和皇帝,确实也对上官仪的才华很钦佩。

李治又道:“上官爱卿诗才冠绝天下,听闻文苑中有‘上官体’之说,不过更难得的是公忠体国、德才兼备,朕要赐你采绢百匹以示慰劳。”

“无功不受禄。”上官仪赶忙推辞。

李治却道:“前番你参撰《瑶山玉彩》《芳林要览》有功,况且如今你已居宰相之位,听闻家中尚贫,朕岂能薄待良士而却天下士人精进之心?”

既然皇帝这么说,上官仪只得接受了,群臣无不投以欣羡目光,唯独李义府心里酸溜溜的——当着群臣的面褒奖这白面书生,却置我于一旁,赞他德才兼备、清贫廉洁,这不是间接贬损我吗?

李治回转龙床:“看来一时半会儿这雪停不下,众位爱卿还是回去吧,省得时候长了不便……右相李公且留一步。”

群臣谢恩辞驾,只剩李义府独自立于殿内。李治低头沉默片刻,待众人皆走远,才开口:“听闻近来百济战事顺利,我军连下叛贼百余座城池。你估计何时可以剿清余孽?有功将士归来朕又该给他们何种奖赏呢?”

李义府听罢愈加不快——称赞百济将士,自然就包括我的死对头刘仁轨。大功告成如何奖赏?刘仁轨本来就官居给事中,最起码这次也得给他官复原职吧?陛下啊陛下,难道您又要玩弄平衡之术?昔日用我与杜正伦制衡关陇一党,大功既成卸磨杀驴,许敬宗权大则以许圉师制衡,我好不容易爬回来挤走许圉师,才太平几日,您又是褒奖上官仪,又想提拔刘仁轨,难道又要制衡我?陛下啊陛下,我替您背了多少黑锅?难道您就丝毫不念我的功劳?

李义府眼珠一转,来个四两拨千斤,叹道:“唉!臣正要向陛下汇报,百济之战恐又有变数,叛首扶余丰勾结海外倭国,求发援军。此敌谙熟海路、来势不小,只怕我军又要有一场苦战。臣以为二刘在百济戡乱数年,明了彼之虚实。陛下何不给他们加官进爵,令他们长驻海外?一者可窥高丽,二者亦可防诸夷生衅。”

“容朕想想再说……”李治见他不接招,转而把话挑破,“近来朝中对你有不少议论,朕也听到了。听说你儿李津、李洽强买土地、强压百姓,你女婿柳元贞收纳贿赂、干预判案,还有勒索商贾等事,你身为宰相,关乎国家颜面,是不是该嘱咐他们要检点一些?”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李治明着说李义府该教育儿子、女婿,其实更是提醒他本人该检点收敛。

李义府本还想矜持,但听了这番话却再也笑不出来,也是他近来对下说一不二,骄纵之心日盛,竟不顾礼数高声道:“小人之言不可信!这话是谁跟您说的?”

李治的手轻轻一颤,抬头道:“人臣上奏乃是常理,你何须问朕从何处得知?”

李义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赶忙低头。

李治的目光已变得格外冰冷,厉声追问道:“你询问上奏之人是何用意?难不成还要排挤报复?”

“臣不敢……”

“哼!”李治把手炉重重往桌上一摔,“该说的朕都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杨德裔既已流放,朕决意任命窦德玄出任大司宪,全权掌管司宪台之事,以后不劳你插手……朕还得给你提个醒,别忘了你今日之权势是谁给你的!”

李义府噤若寒蝉,茫茫然耷拉脑袋退出大殿,一阵雪花让他清醒了几分,忽又想起没有行辞驾礼,想要转身补上,却见李治的目光如刀子般直戳过来。他越发吓得激灵,冰天雪地里竟冒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停留半刻,赶紧快步而去。

李治却兀自紧盯着那个在雪地里蹒跚的身影,心中久久不平——这家伙究竟还是不是当年在东宫侍奉我的那个李义府?难道嚣张到今天这个地步仅仅因为位高权重?谁给他这么大胆子?不错,他今日之权势固然是我给的,但他何尝不是更赖媚娘之力?我和媚娘究竟谁才是他心目中的真主子?媚娘……媚娘……

其实对李义府的所作所为李治一直心里有数,之所以包容至今乃是念在他的功劳和才干,以及昔日东宫的旧人情谊。但现在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了,作为皇帝他决不能容忍臣子感恩别人、效忠别人!

四.龙朔科案

龙朔三年依旧是在热闹中到来的,但这种热闹却透着一丝微妙。蓬莱宫三大殿工程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有趣的是李义府的态度似乎比主管此事的梁孝仁还要积极,时常到现场巡查,三天两头向皇帝汇报,格外殷勤。在他的倡议下,朝廷调关内道十五州府库赋税,并免去京畿所有官员一月俸禄以助工程,务必要把三大殿修建得金碧辉煌,超越东内的太极、两仪两殿。

百官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后议论却不少,尤其那些八九品的低级官员——你李猫一向“生财有道”,一月俸禄不算什么,可就不管我们这些穷京官吃糠咽齑啦!长安周遭的百姓服劳役更是苦不堪言,私下提起这位宰相都骂不绝口。

其实李义府何尝不知伤人太众?他也有难言之隐,许敬宗渐渐退隐,他原以为扳倒许圉师、杨德裔便可高枕无忧,哪知反倒是上官仪越来越受器重,而窦德玄出任空缺已久的大司宪,夺了他兼管宪台之权;那日一时冲动冒犯皇帝,又听说连宠信他的皇后近来都有点儿受冷落,长此以往宰相之位哪还保得住?多年来倚仗权势“好事多为”,一旦失势必招祸端,求为长安布衣又岂可得?这条仕途早没了退路,他在修建三大殿的事上埋头苦干不仅是遵照皇后的意思,更是为自己树政绩,想竭力挽回圣眷。事有凑巧,开建宣政殿之际工匠在草丛间挖到一棵灵芝,他感觉这是个好机会,赶忙大献殷勤,声称是祥瑞之兆,特意写了首诗吹捧天子圣德,甚至奏请来年封禅泰山。

不过李治态度很冷淡,拿到诗和奏章只是草草扫了两眼,便随手扔到龙案上了。时至今日他已对李义府的歌功颂德不感兴趣,不过是尚未挑中接替右相的人选,又看他修建新宫这么卖力气,暂且利用一下罢了。

新春之际又传喜讯,郑仁泰讨伐铁勒叛者余众大获全胜,李治甚感欣慰,便令其官复原职;鉴于婆闰死后回纥不稳,又将燕然都护府的治所移至碛北。铁勒、回纥的叛乱总算彻底结束,可李治还未及缓口气,摁下葫芦起来瓢,又有坏消息传来——西部突厥作乱,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刺史战死。

前番苏海政受到朝廷“嘉奖”,升安西大都护,虽说表面风光,心里却明白皇帝已看穿他的把戏,唯恐再出乱子,努力安抚各部。可阿史那弥射无辜被害,各部无不怨愤,加之贿赂吐蕃媾和挫了大唐的声威,那些骄横的酋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连阿史那步真也弹压不住,一时各部躁动,有的转而投靠吐蕃,有的四处劫掠,甚至进犯到庭州。而那位战死的庭州刺史非是旁人,乃东宫旧臣来济!

来济执意维护关陇一派,被贬台州,所幸未被罗织进长孙无忌“谋反案”,隔了两年李治又将其调任庭州。乱军来犯甚急,来济对部下们说:“我曾触犯天子,侥幸蒙赦不死,今当以身塞责。”竟不穿铠甲率军出战,冲入敌阵战死。

当上官仪火速入宫禀报这一噩耗时,李治痛惜顿足:“十二郎,你何其痴也!何苦以死明志啊?”

上官仪与来济亦为文坛之友,也是满脸哀伤:“来济没白死,在他激励下庭州之兵总算把乱军击退了。将士们在死人堆里寻回了他的尸身。还有……”说着他从袖中抽出张纸,“这是大家在他遗物中寻到的,听说是他出玉门关时所作。”

李治接过观瞧,原来是首诗:

敛辔遵龙汉,衔凄渡玉关。

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还。

望着那隽秀的字迹,李治愈加悲痛,不知不觉双眼已渐渐湿润:“朕岂会将你永黜关外,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朕呢……”虽说政见不合君臣闹得不愉快,可来济毕竟是他潜邸近臣,情谊还是很深的,即便当初贬谪诏书中加了句“永不得朝觐”,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若真想要其性命,早连同柳奭、韩瑗、长孙祥等一并杀了,焉能留到今日?其实把来济从台州移到庭州是个契机,西北多战事,也易建功,但凡来济做出点儿成绩,李治便可就坡下驴,将其逐渐提拔回来。偏偏这些年又是养病、又是东征,暂时忘却了此事,在大漠之外“垂泣念生还”的来济已等到绝望,这才彻底踏上了不归路。

上官仪叹道:“来济诚乃国之良士,只可惜……”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看得出皇帝对来济还是很器重的,即便无忌一党殄灭,覆巢之下仍存此一完卵,既然如此来济的悲剧从何而生?还不是因为皇后?

其实不止来济一人,包括褚遂良、韩瑗,虽然附和无忌专权擅政,也不至于非要置于死地吧?于志宁更是勤勤恳恳、谨小慎微,竟也枉受波及。还有他曾经辅佐过的废太子李忠,一再遭受打击,废为庶人、拘禁黔州,至亲骨肉何至于弄成这样?在上官仪看来,这一切悲剧都是因为那个牝鸡司晨、利欲熏心的女人!有件事他早就想提了,一直寻不到适当的时机,这会儿见皇帝如此难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治又道:“追赠来济为楚州刺史,赐棺椁灵车,让他风风光光归葬乡里,给他儿子加赐散官。还有……调来恒入京,任给事中。”昔年来护儿一家在江都宫变时横遭屠戮,唯十一郎来恒、十二郎来济年幼幸免。来恒也曾在京为官,因废立皇后之事受连累被贬到外地,如今李治提拔来恒是想把对来济的亏欠补偿到其兄长身上。

“今已无给事中名号,陛下之意是东台舍人?”

“对!皇后改的这些破官名……哼!”李治一把抹去眼泪,由悲转怒,“再草一道诏令,苏海政恣意行事、胆大妄为,且欺君罔上,致使突厥动乱犯我州县,立即将其免官除名,流放岭南,永不叙用!高贤接任西域大都护,再遣苏定方前往戡乱。”虽说这一次次叛乱都在羁縻之地,无关中原痛痒,可没完没了地戡乱也实在是麻烦。

“是。来济虽死,壮烈殉国,足以书于青史彪炳千秋,还望陛下节哀顺变。”上官仪又劝慰几句,便回政事堂草诏去了。

李治却凝望来济的绝笔诗,久久不能释怀——忆昔青春年少壮志酬筹,高谈阔论诗文相和,原以为能君臣携手,共创一代盛世,不想世事舛逆,反而走到这步田地。这一切究竟怨谁呢?想到这些他又觉头晕脑涨、两眼昏花。

“陛下……要不要叫御医?”伺候在旁的王伏胜见李治身子摇晃、脚步踉跄,忙上前搀扶。

“不必了,朕只想静一静。”李治重重跌坐在龙床上,低头间又见御案上还放着另一首诗——乃李义府所献《宣政殿芝草诗》。

明王敦孝感,宝殿秀灵芝。

色带朝阳净,光涵雨露滋。

且标宣德重,更引国恩施。

圣祚今无限,微臣乐未移。

他将两首诗双双托起,先看看来济的,又看看李义府的,霎时间气满胸膛——昔日来李并誉文苑,今日细细一观,简直云泥之别。谁是赤心耿耿的君子,谁又是得志猖狂的小人?什么朝阳雨露、恩施德重、圣祚无限,尽是无耻谄媚之言!

李治越想越恨,不仅恨李义府,更恨自己——我简直是瞎了眼,怎么偏偏重用这个小人?若为一时权宜,鸟尽弓藏也罢了,怎么一用就用了十年呢?我怎么这么糊涂……对啦,是媚娘!当初我明明将之与杜正伦一并罢相了,若非媚娘一再替他讲情,焉能将其召回再度任相?媚娘误我!又是媚娘误我!

联想到媚娘代理政务时对李义府的种种纵容,以及欲封贺兰氏受阻之事,李治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下诏将李义府罢相。可他踌躇再三还是没动手——前不久刚把许圉师打入天牢,上官仪入政事堂又没几天,许敬宗又不大问事,若将李义府罢免,中枢之事赖谁?再者他毕竟身居相位十年,总不能因为几次受贿的小案和一次失礼就大加惩治吧?要么不动他,要动就一撤到底,办成一桩铁案,让那些攀附他的人彻底死心,也省得媚娘为他说情。也罢,再忍一时,有账不怕算……

李治拿定主意再观望一时,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安葬来济后一个月,大司宪窦德玄满脸严肃地将两张小纸条捧到了御案前。李治看着那上面“之乎者也”、断断续续的语句一开始还觉莫名其妙,可听了解释顿时目瞪口呆——原来是尚未举行的今岁科举的考题。

据窦德玄的汇报,大约半月前京中有考题泄露的传言,于是司宪台派小吏多方打探、明察暗访,最后竟从主考官董思恭家奴手中以重金购得。莫看这两张纸条小,却写得清清楚楚,进士科考什么策论,该参考何种史书典籍,发什么样的议论。明经科的答案更详细,该科考试的主要形式是帖经和墨义。帖经就是从儒家典籍中选出部分章节,用纸贴上重要语句,让考生根据上下文填空;墨义是择出深奥的语段,让应考者解释其意。这张纸条不但写明了考何种经,连考哪一段落、贴哪几个字都标了个明明白白。考官卖的题岂有差错?只要肯花钱,功名召之即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李治吃惊非小,隋朝开创科举以来从没出过任何差错,偏偏在他统治之时闹出这种丑闻,而且是从他钦定的考官手下泄露考题,实在是斯文扫地。况且自从击垮权臣、重修《姓氏录》,科举已经成为朝廷最重要的选才途径,售卖考题不仅仅是受贿舞弊,更是亵渎朝堂,拿国家的前途命运开玩笑!惊诧过后便是震怒,他当即下令暂停科举,将董思恭、权原崇乃至属下所有吏员、家仆尽数打入天牢,由司刑、详刑寺、司宪台联合严查此案。

不过案情似乎非常简单,董思恭虽然官居五品、参录国史,却是南方寒门出身,家资不充裕;眼见许敬宗、李义府一个个大富大贵,难免“见贤思齐”,便想趁此贡举的机会大发横财。权原崇官居考功员外郎,管理科举乃是本职,可他一介六品之人哪敢随便开罪天子宠臣?事事皆对董思恭马首是瞻。结果这两名钦定的考官,一个售卖考题日进斗金,一个知情不举装聋作哑,上演了这么一出闹剧。事情水落石出,李治不待朔望之日便召集大朝,要当众宣布判决。

龙朔三年四月壬辰,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齐聚西内太极殿。自从王义方弹劾李义府被贬,再未有这样气氛严峻的朝会,殿内殿外官员无数,所有人都紧握笏板、神色凝重,不知皇帝要训教些什么。李治脸上更是阴云密布,死死盯着桌上案卷,却紧闭双唇许久不发一语,似乎正酝酿着怒火。

见此情形,袁公瑜、李义琰、侯善业等参与审案之人不禁对望几眼,都提心吊胆——案子虽查清,可上报判决意见时却令人大费脑筋。如今这年头谁也不敢当魏徵,凡事都要揣摩着上意来。董思恭毕竟是今上潜邸宠臣,圣眷甚厚,皇上究竟肯不肯严厉治罪?所以不敢判得太重。但是他犯了这么大的事,轻判也实在说不过去。经过几人反复斟酌,又请示宰相,最后上报的结果是董思恭自尽、权原崇流放,只要皇帝高抬贵手,宠臣的命就能保全。哪知这会儿阵仗非常,皇帝竟好像没有宽恕之意,会不会嗔怪他们这些审案者徇情枉法?

好在李治没深究这个判决结果,思忖一阵便令金吾卫将两名主犯押到大殿之上。董思恭、权原崇下狱多日,皆身披罪衣、蓬头垢面,上殿来赶忙伏地叩拜。

李治并未动怒,而是阴沉沉问:“尔等是否认罪?”

证物俱在,案卷已定,两人哪还敢抵赖?匆忙叩首:“臣等罪孽深重,有负君恩。”

李治没把权原崇当回事,而是紧盯着董思恭:“朕念你是朕的潜龙之交,屡加提拔,升至高位,荣宠过于常人,恩泽荫及妻儿。何敢恃宠仗势恣意胡为?贪贿无厌、欲壑难填,竟敢坏朝廷之法度。难道不仔细想想,朕既能让你富贵,就不能杀你吗?”

金口玉言掷地有声,人犯还未怎样,坐于朝班之中的李义府先是一阵悚然——这话与那日之言何等相似,陛下仅仅是说董思恭吗?

到这会儿董思恭唯有竭力忏悔:“臣无状,一时糊涂利令智昏。今获罪于天,愿诚心悔过……”话未说完已嘤嘤啜泣。

“惜乎大祸已成,晚矣!”李治根本不读群臣拟定的审判结果,信手抛到一旁,提高嗓门宣布,“今考题泄露甚广,已难穷究,本岁不再贡举,待来年重选考官、另订考题再试,也给那些花钱买考题的人一个教训!所有涉案吏员一律处死,抄没家产。考功员外郎权原崇怯懦无识、纵容非法,下狱赐死,家眷流放岭南;董思恭以权谋私、脏污狼藉、乱国宪章、蠹害忒甚,若不明正典刑何以正国法?来人!速将董思恭推出朝堂,正午时分当众斩首!”

“呃……”两名罪臣双双瘫软在地——其实他俩还存了几分侥幸之心,希冀皇帝顾念旧情加以宽宥;怎料非但不宽,反而加重处置,简直是晴天霹雳。

群臣也感意外,有几位与董思恭交厚的重臣顿足而叹,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情——杀一宠臣而明法度,此乃圣上故意为之,万万救不得!

金吾卫士可不管这么多,奔上殿来,架住两人便往外拖。权原崇原定流放,猛然获悉是赐死,经不住打击顿时晕厥,便如拖死狗般被拖了出去。董思恭却不甘这下场,情知少时便要人头落地,也顾不得当官的体面了,奋力挣扎着嚷道:“陛下!饶命啊!你不念昔日春宫侍读之情么?”

“且慢……”李治绝非毫不念旧之人,尤其痛失来济后越发珍视潜邸旧友,董思恭吏干之才虽不出众,却颇有才情,好歹跟随他二十年,岂能不惋惜?听到昔年往事他再也板不住面孔了,语重心长道:“思恭啊!杀你朕也不忍,然则隋创科举以来从未发生过此等丑事,朕若不严惩,何以警示百官、立法后人?况且你出身寒微,祖上并无显贵之人,乃因勤奋读书、铁砚磨穿才有今日富贵。若非昔年你科举高中,焉能侍奉春宫、擢升高位?若非文采出众,朕又焉能让你参与修史、主持科考?你自科举而始却亵渎此道,非但自触刑网,也玷污了科举,玷污了朝堂,甚至玷污了天下文章!难道不该判你一死吗?念在咱君臣多年情谊,朕只要你一人性命,不株连家眷已网开一面。但愿你能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让后人铭记你的教训啊!”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董思恭情知无论如何无法幸免,也不再喊叫了,哆哆嗦嗦爬起来,整整破烂的罪衣,又给李治重重磕个头,无比沉痛道:“臣卑劣不堪,辜负陛下知遇之恩。罪大恶极,情愿……情愿领死。”说罢两行悔恨的泪水已簌簌而落。

“唉!”李治喟然长叹,再不忍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太极殿,金瓯玉瓦闪着光芒,令人目眩。雷霆震怒的大朝结束了,文武百官却没离开,因为大辟马上要执行,行刑地点就在太极殿下的天街,李治令所有官员都要在场观刑。

因为法场设在西内,司刑的刽子手无法入宫,掌管刑场的是禁卫军,奉宸卫中郎将亲自掌刑,操御刀削首。民间执行死刑时常常观者如堵,百姓叫嚣谩骂争看好戏;今日的看客也不少,但满朝官员鸦雀无声,都静静等候着那血腥的一幕——皇帝分明是杀鸡儆猴啊!要让大家看清楚,谁敢对科举考试下手,便是这等下场!

董思恭被扯下朝堂押在金吾仗院,此刻已披头散发、五花大绑,被士兵推搡着走到殿阶前;中御府临时立了根木桩,楔上个铜环,权作行刑之用。禁卫兵平时虽不干这等营生,却也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将他牢牢绑缚在木桩,薅起头发拴在铜环上。

他万念俱灰,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太极宫乃朝堂圣地,何时充过刑场?自从隋炀帝亲率百官乱箭攒死叛臣斛斯政,近五十年来他算是死得最“风光”的人啦!

“甘心服死,为天下鉴诫……甘心服死……”他不住默念着李治的嘱托——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自己财迷心窍,一失足成千古恨?也罢!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就用这颗脑袋为大唐社稷做最后一点儿贡献吧。

董思恭下定决心甘心赴死,然而……

天街之上人山人海却寂然无声,简直静得有些恐怖,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注视着他。百官之首的李、许敬宗还算泰然自若;李义府则凝然瞪大眼睛,似是无比惊恐;上官仪紧蹙双眉,不住摇头惋惜;怨愤、痛恨、鄙夷、恐惧……四面八方各种表情呈献在他面前。尤其是郭正一、张昌宗、孟利贞、元万顷等交情深厚的文友,一个个都噙着泪水痛苦地低着头,不忍直视这惨状。

董思恭原本笃定的心渐渐动摇了——朋友们看都不忍看,这身首异处到底是何等滋味呢?脑袋掉了应该很疼吧!人死之后究竟是堕入幽冥还是魂归六道?我犯国法而受诛,该不会落入阿鼻地狱永受折磨吧?我妻我儿又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又见行刑的中将郎手持千牛刀缓缓向他逼近,那锋利的刀刃在烈日下闪着寒光,越发心头一凛,仅存的那点儿勇气早已丢了个干干净净——甘心服死?皇上说得容易,可性命只有一条,谁能心甘情愿掉脑袋?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不……我还不想死……”董思恭忍不住哀求。

中郎将无可奈何道:“董兄,平日里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知道您是够朋友的人,可王命在身爱莫能助。您放心,我下手利索些,保准您不受罪。”说罢转向群臣高声宣布,“时辰已到,处决罪首。”

这等安慰之言管什么用?董思恭只觉两股间一阵暖流,尿都出来了。他想抗拒、想挣脱,甚至想逃跑,可身子却被绑得结结实实,连颤抖都被遏住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眼瞅着冷森森千牛刀高高举起,他再也矜持不住了,一下子泣涕横流,放声大呼:“刀下留人!我要举报!要弹劾!要面见圣上……有、有人要造反!造反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