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骊山玉体
李治回到长安,着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宫殿。
隋唐以来皇家居住的太极宫虽然华美,但坐落于山脚下,李治罹患风疾,又在洛阳居住数年,已不适应太极宫环境,于是命司稼大夫梁孝仁在龙首山修建新皇宫,名曰蓬莱宫(即后世所称大明宫)。
另建新宫听起来骇人听闻,其实工程不是很大。先朝之时李世民曾想在龙首山为太上皇修一座永安宫,后因李渊驾崩而停滞,至今还遗留不少闲置的宫殿,而且挖了一块池塘,名曰太液池。此番动工梁孝仁平整山麓、规制殿宇、筑垒宫墙,仅用一个月时间便大致成型:将长安城东北墙凿开,建了一座雄伟的门楼,名曰“丹凤门”,取丹凤朝阳、百官朝君之意,是为蓬莱宫正南门,其他宫门多与太极宫相仿,北门亦称玄武门;并设计出紫宸、宣政、含元三座大殿,作为内、中、外三等朝会之所,还仿照太极宫建东西台、卫府、馆阁等,设立一套与太极宫一样的官署。不过朝廷财力有限,工程要慢慢来,目前仅是将太液池畔几座宫殿命以蓬莱、含凉、珠镜、承香等名,供帝后嫔妃居住。李治似乎有些心急,不待竣工就带着媚娘搬进去——因蓬莱宫位于太极宫东北,此后百官称蓬莱宫为“东内”,太极宫为“西内”。
龙朔二年六月己未(公元662年6月22日)清晨,随着一阵婴儿啼哭声划破天际,武媚与李治的第五个孩子降生于东内含凉殿,这次又是个男孩。李治怀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仰望窗外冉冉升起的一轮旭日,给儿子起名叫李旭轮。这天本是初一,朔望大朝的日子,宫内喜讯传出,朝会立刻变成了贺朝,百官恭贺皇家弄璋之庆,祈祷上苍降临福祉。
或许李旭轮天命不凡,他的到来果真给大唐带来了好运,不久就从边关传来消息,契苾何力不辱使命,对铁勒怀柔安抚,绝大部分叛乱之人已重新归降;还有少数不顺服者已不足为虑,也就无须再客气,李治再度派出郑仁泰,命他扫清余孽以功赎罪。继而百济的战事也有重大转机——二刘抗拒收兵之令,却故意宣称即将撤退;福信中计,放松戒备。唐军突然发动反攻,一连攻克支罗、沙井等多座城寨,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重镇真岘城。真岘位于百济、新罗两国交界处,坐落于峭壁之上,易守难攻。此役唐军采用刘仁轨之计连夜进军,利用夜色掩护、顺草木攀援而上,杀死哨兵悄悄推进。待到天明百济人才发觉自己已被唐军团团包围,只能缴械投降。
拿下真岘城,新罗至熊津的道路打通,士兵和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得到补充;而且如刘仁轨所料,连续战败也使复国军内部矛盾激化,扶余丰怨恨福信大权独揽,设下阴谋将其刺杀,军中人心浮动。整个战局发生根本性转变,大唐再度占据优势。这对本来打算放弃的李治而言不啻为喜从天降,他立刻派右威卫将军孙仁师出任熊津道行军大总管,发淄、青、莱三州的七千兵,再次渡海配合二刘。
东征失利的余波总算渐渐平息,李治趁机调整中枢,以许圉师为左相、李义府为右相;鉴于许敬宗年已七旬,加封其为太子少师,转任同东西台三品,减轻了他的负担;又擢升上官仪为同东西台三品,让这位文采斐然、戆直敢言的贞观第一才子进入政事堂;继而征守孝期满的薛元超回朝,接任东台侍郎。大唐又一次渡过难关,满朝官员也照旧歌颂圣德,似乎每个人都在庆幸皇帝的重新执政,唯有深宫中的媚娘感到失落——她越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失宠了。
虽然儿子的降生令李治喜悦了一阵,很快地就封李旭轮为殷王,遥领幽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但这一切赏赐都与她这个母亲无关,夫妻间反而越来越疏远。自从搬进东内,李治居于蓬莱殿,她住在含凉殿,两殿相距不远,李治竟一次没来与她同卧;而且西内三大殿未建好,朝会仍在东内,李治常常一去一整天,繁忙时索性留宿那边不回来。她毕竟是女流之辈,没有随便出行的规矩,如何穿梭两宫与之相见?有时媚娘甚至怀疑,李治急着迁入新宫是个诡计,就是故意躲她。如果先前的疏离是因为她干政太甚,那么现在明显是感情出了问题,他们再也回不到以往相濡以沫的时光了……
过了十月朔风大起,这年冬天格外寒冷。李治重新临朝以来甚是操劳,很想休养一阵子,于是决定到骊山泡泡温泉——骊山温泉由来已久,传说西周之时天子就曾巡幸,汉武帝时开始构建宫室,历代屡加修饰,规模越来越大。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命将作大匠阎立德广建楼阁、精心营造,自此定名“汤泉宫”。
这里虽不及京城气派,却多几分大自然的优美。水榭亭台,玉砌铜镶,花石为路,通幽曲径;透壁花窗,绫门绣户,树木丛丛,楼阁隐隐,皇家避寒胜地就掩映在一片浓密的松柏间。据说这片山林并非天然,是隋文帝下令移植的,不仅把凛冽的寒风挡在外面,也使温汤充满神秘的美感。
暖殿流汤,呵气成云,清泉洗濯,氤氲凝脂,真宛如仙香缥缈的水晶世界。此行非但皇帝嫔妃得到享受,连宫女宦官也大为惬意。但媚娘的心情却越发失落——李治虽然带她来了,但起驾之际宣布太子监国,这决定固然没什么不妥,却仿佛在释放一个讯号,李弘已可代理政务,今后即便龙体欠佳也无须皇后插手啦!
汤泉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宫室也按皇家规制而设。皇帝有专用的御汤,其他人各有等差,并不在一处,媚娘依旧没能与李治共处,幸而城阳公主随驾而来,媚娘将其召来共浴,也算聊解无趣。
泉水温润,汽如烟罗,两副玉体仅着霓裳、肩并肩浸泡在水中。媚娘抚摸着自己臂弯,发觉近来有些发福,这才想起自己已近四旬,也难怪色褪宠衰;转而看城阳,竟觉她比自己的腰身还显臃肿,又不禁五十步笑百步。
“娘娘笑什么?”
媚娘怎好说破?敷衍道:“我看你身子莹润,全不似生过大病,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
城阳顾不得身在水中,双手合十:“全赖神灵保佑。”
媚娘揶揄道:“是神灵保佑,还是圣上保佑啊?”她这场病折腾的动静丝毫不比李治小,不但动用御医御药,连佛道两家也跟着忙。郭行真率西华观的道士整日做法驱邪,并且诏请法朗禅师设坛诵经,病愈后李治履行诺言,出资铸造佛像,敕建青龙寺,并改名观音寺,着实破费不少。
城阳扑哧一笑:“自然也多亏万岁和娘娘。其实我来骊山也不光为了伴驾,听说附近有一座温泉观,是北魏松滋侯所建,甚是灵验,我想去许两个愿,一来保佑新城小妹也能病体康健,与韦驸马夫妻和睦;二来保佑我腹中孩儿平平安安。”
媚娘这才明白:“原来你又有孕了。”她知城阳与薛瓘夫妻恩爱已育二子,没想到病愈才半年又怀上了。
城阳轻轻抚着肚子,一脸微笑憧憬道:“驸马连名字都想好了,若是男孩便取名薛绍。”
“驸马这般爱你,真叫人羡慕啊……”
城阳却道:“这有什么好羡慕?娘娘给雉奴哥哥生了五个孩子,他待你岂不更好?”
是啊!她给李治生了五个孩子,四个皇子俱存,已备受世间女人欣羡。不过……以后还有机会生吗?媚娘满心无奈,倚下身子,仰面躺在水里。
这时一个贴身宫女蹑手蹑脚跑到池边,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说:“荣国夫人来了,在后殿相候。”
媚娘苦笑——娘真是越老越喜凑热闹,又追到这儿来了!忙起身对城阳道:“我母来了,我去去便来。”
“我也去向老夫人行个礼。”城阳也要起身。
“算了吧,她岁数大了好清静。”媚娘说这话自己都想笑——好什么清静?无事不登三宝殿,八成又是来为杨家亲戚求什么封赏吧?全是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事。
宫女伺候媚娘擦拭身子、换上霞帔;范云仙早在门口等着,引着媚娘出了热殿,来到殿旁的暖阁。荣国夫人正端坐饮茶,好几个宫人伺候着,有的揉肩、有的捶背、有的捧手炉、有的替她拿着楠木描金的手杖,好一副贵人之态。可她一看见女儿到来,什么矜持都没了,忙栖至近前握住女儿的手。
“娘!大老远的,您怎又跑这儿来了?”
“正有事儿跟你商量。”杨夫人边说边朝众宫人扬手。
老夫人常来,这等情形众宫人也都见怪不怪了,皆施礼而退,连范云仙也躲开了。媚娘搀着母亲稳稳落座:“又有什么事?”
“元庆死了……”
“嗯?”媚娘脸色倏然凝重——对同父异母的哥哥她一向没好感,死就死呗!可武元庆是一州之刺史,既然死在任上,必须奏报朝廷。如今连母亲都听说了,李治必然早知道,竟没告诉她一声。
杨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那不肖子死了倒也不算什么,可他那个世袭的爵位该给谁呢?”
武元庆膝下原有三个儿子,长子审思、次子再思是嫡出,还有个庶出的小儿三思。他被打发到龙州当刺史,家眷也跟着去了。岭南蛮荒湿热,武氏久居并州,对南方气候不适应,审思、再思先后夭亡;元庆遭杨夫人报复本就惶惶不安,又连丧两个爱子,终于抑郁而亡。无论他这辈子多窝囊,毕竟是功臣之子,世袭武士彠的周国公,这个爵位还要继续传下去。
嫡子既无,当传于庶,这还有疑问吗?媚娘料定母亲另有打算,也不绕弯子,索性挑明问:“您又打什么主意?”
杨氏白眉一蹙:“瞧你说的,就好像我总给你添麻烦似的。若以宗法而言当传武三思,可那孩子年纪太小,又是侍妾所生身份低微,哪配当国公?再说他爹、他哥哥都死在岭南,心里能不恨咱吗?别再提携起一个冤家,帮妖之事可万万做不得。”
“也不无道理……那该传给谁呢?元爽?”
“那还不是换汤不换药?”杨氏笑盈盈道,“依我说把世袭转到你外甥身上,如何啊?”
“敏之?!”媚娘一愣,“那怎么行?”
“怎么就不行呢!”
“他乃贺兰氏之人,武家又没绝嗣,怎能让外人承袭,哪朝哪代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杨氏偏要较这个真,“娘也读过史书,晋时太尉贾充过世,不就是让外孙韩谧承袭爵位,改名叫贾谧么?大不了也让敏之改姓,归入武家宗籍。”
“哼!”媚娘白了母亲一眼,“瞧您举这例子,偏偏想出一家奸臣来,您以为您女儿是贾南风啊?”
“管他奸忠,反正古人做得,咱怎就做不得?不是我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敏之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圣上都说一表人才,天生慧根,福报不浅,难道不比武家那帮野孩子强?叫他改姓,我还觉得委屈咧!”
媚娘深知母亲对外孙十分宠溺,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给这孩子。其实从她自己的角度考虑,扶植亲近的外甥确实比那些结怨的侄子强,这建议并非不能接受。可这毕竟是差强人意之事,若在以前倒也罢了,如今她荣宠转衰,李治还能纵容她违背宗法吗?
杨夫人见女儿不说话,误会了她心思,叹道:“你莫非还记恨你姐姐?又何必呢!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的?宠幸咱家人总比便宜外人强。多一个人受宠,还多一分牢靠呢!再说你姐姐现在重病在身,蒋孝璋都医不好,想和你争也不行了,为娘已失去一个女儿,说不定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有时我真想两眼一闭去寻佛祖,活这么大岁数有什么好?整日不省心……”
“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事我记着,慢慢跟万岁商量便是。”媚娘不想跟母亲提自己的愁烦,免得老人家挂心。
杨氏见她答应了,立时转悲为喜,连呼阿弥陀佛,又道:“你别嫌娘多事,孩子大了当早作安排。弘儿也十多岁了,选妃之事也要早考虑,杨思俭、杨思玄、杨思谦都有女儿,有几个我看着不错。前几日江国太妃薨了,论起来也是咱杨氏之人,江王如今也有儿女,我还思忖将来亲上加亲呢!还有……”她年逾耄耋却越发贪得无厌,整天就想着让娘家弘农杨氏与皇室结亲。
媚娘本有心事,又听母亲絮絮叨叨乱点鸳鸯谱,甚是心烦:“我还有点事,您去泡泡温泉吧。城阳公主在,您先跟她聊会儿。”说着起身便走。
“诶,你去哪儿?”
媚娘哄道:“您不是想让敏之袭爵吗?我现在就去见万岁。”
“现在?!”不知为何杨氏竟露慌张之色,“你等等,媚儿……媚儿!你回来……”
媚娘实在心烦,毫不迟疑踱了出去,吩咐范云仙好生招待母亲,便独自在苑中漫步。刚泡过温泉,走出来越发觉得冷,恰如此刻失落的心情。有些事只能独自承受,即便母亲、孩子、朋友也不能分忧。其实回想以前遭受的种种苦难,眼下的失宠算得了什么?但今昔对比感觉不一样,当初哪怕在感业寺晨钟暮鼓、在王皇后膝侧如履薄冰,心里仍是暖暖的,因为她知道雉奴在乎她,转机早晚会来。可现在不一样,即便锦衣玉食、珠翠金銮,心里却空荡荡的。无可否认她真的很在乎雉奴,即便这个男人时而胆怯、时而懦弱、时而疑神疑鬼,把权力看得忒重,她依旧爱着雉奴。她无法尝试着去做一个衣冠楚楚、空负其名的皇后,她要的是举案齐眉的挚爱!
铮铮……铮铮铮……
忽而一阵轻灵欢快的琴声传入耳轮,虽然相距甚远,那声音十分微弱,媚娘仍听得一清二楚,立时定住脚步。这曲子再熟悉不过,是《春莺啭》!是雉奴为她而作的曲子,琴声一定是从御汤殿传来的!
莫非此刻雉奴也在想我?他回心转意了?
媚娘胸臆间升起一阵冲动——或许真是我错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身为后妃何必要与皇帝计较呢?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哪里有什么是非对错?无论到什么时候,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又何必非要掺和呢?只要我稍稍迁就些、顺从些,他依旧会把我捧在手心里。雉奴,我来了……
想至此堂堂皇后便如小姑娘般奔跑在幽径间,朝着御汤殿而去。跑到一半琴声便止歇了,媚娘也渐渐放缓脚步,不想在侍卫宫人面前失了仪态,整了整钗裙,喘匀了气息,这才穿过垂花门;哪知御汤殿前竟无侍卫,廊下也没有宫女,殿门掩着,只两人一左一右倚在门边——左边是王伏胜,右边那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禁卫恰是贺兰敏之。
“姨、姨母……”贺兰敏之一见媚娘倏然站直身子——君臣之间何来姨母?应该规规矩矩称呼“皇后娘娘”,他这么叫显然失礼了。
媚娘并没在意,想起方才母亲嘱托之事,笑道:“你小子倒真会哄老夫人,要不是娘发话,我才不管你的事儿呢!万岁在里面吗?”
“在……不!不在……”
媚娘这才发觉外甥神色不对:“怎么回事?究竟在否?”
贺兰敏之颤抖着抬起双手:“圣上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小子翅膀硬了?也敢拦……”媚娘话未说完,忽然殿内隐约传出一阵娇媚的笑声——有女人!
“谁在里面?快闪开!”媚娘很清楚,此次巡行并无其他嫔妃,就连徐婕妤也没来。这么放肆的笑声绝不会是宫女,这么神神秘秘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贺兰敏之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圣上有……”
“你还不闪开,信不信我将你逐出宫?”媚娘双目如电,声音异常严厉。贺兰敏之自然晓得姨母的手腕,但若容姨母进去,非但有违皇命,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究竟怎么办?他胆怯地缩了手,却兀自堵在门前,不知所措。
王伏胜笑眯眯插言道:“既然娘娘吩咐,就让开吧。”说着挤眉弄眼将敏之拉到一旁——她要看就给她看,索性大闹一场,看最后是谁收不了场!
面前再无人阻挡,媚娘反倒有些怯懦了,料定里面必是让她感到锥心之痛的情形,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推开掩闭的殿门。一股浓烈的暖流夹杂着熏香的味道迎面扑来,宽阔的御汤升腾着朦胧白气,一切都模模糊糊宛如梦境。李治就在浴池那边,背对着殿门,伏在檀木雕花、垂着纱帐的玉床前,与什么人嬉戏着,弹罢的瑶琴扔在一边。他笑得那么愉快、那么惬意,甚至都没发觉有人进来。
连媚娘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目睹了这一幕自己竟还出奇地平静,没有喊嚷、没有斥骂、没有抱怨,只是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顺着池边一步步靠近,水汽渐渐散去,只见一个赤条条的身躯坐在床沿,虽然隔着纱帐瞧不清面容,但远远便能感觉到那副娇嫩胴体散发出的年轻魅力和淫靡气息。那个女人肌肤雪白,光滑闪亮,如春笋般纤细的素手优雅地翘着兰花指,轻轻捋过男人的肩膀,将披在身上的衫襦褪去。男人呵呵憨笑了两声,一手抚着女人如白杏般莹润的肩膀,另一手顺着女人腰际缓缓向下伸去……女人发出一阵扭捏的声音,却抬手钩住男人的脖子,拉着他一同卧在床上。两人似乎早有默契,霎时便如两条白蛇纠结在一起,男人的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收缩着、抽动着,用他并不伟岸的身躯死死将女人压在身下,仿佛想把那副玉体的每寸肌肤都贪婪地揽入怀中。女人则四仰八叉地躺着,任凭男人折腾,只是紧紧抱住男人肩膀,发出一阵阵甜腻的呢喃。
媚娘仍旧不出一声,怔怔地望着他们。虽然就站在温汤之畔,却感觉冰冷彻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结了。她望着那女人痉挛般仰起的脖颈、紧绷的脚踝,还有深深嵌入男人肩膀肌肉的十指……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萌生幻觉,误以为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剥离开了,是自己躺在那里,贪婪地享受着那份或许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爱。
“啊?!”片刻间那翻云覆雨的女人终于看到了她,玉体陡然一颤,迅速缩至床角,拉过一床丝被蒙在身上。
媚娘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既有胆做,还怕什么羞?”她奔上前一把扯开遮羞布,不禁又是一愣——竟是武顺之女贺兰氏!
“你、你们……”媚娘气愤至极,抬手指向李治,虽有万般咒骂却凝噎在喉,只有浑身不住地颤抖。
李治却坦然躺在那里,一幅死皮赖脸的表情。
二.琴瑟不谐
媚娘在汤泉宫撞破李治和贺兰氏的“奸情”,悲愤交加——帝王嫔妃成群乃是常理,媚娘却无法忍受这点。在这世上谁曾似她一样与李治共历坎坷、修成正果?谁曾似她一样为李治出谋划策、夺回皇权?谁曾似她一样在李治病重之时悉心照顾,代理国政?既然如此别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和她分享李治?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个争宠的女人竟是外甥女。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外甥女厮混在一起,她简直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不仅遭丈夫背叛,也遭亲人背叛!
汤泉宫大闹一场,李治无言以对,贺兰氏哭哭啼啼,骊山巡行就这样被搅了,圣驾匆匆忙忙回转长安。但风波并未结束,第二天李治主动来找媚娘,要求给贺兰一个名分,甚至连荣国夫人也来帮腔。
“休想!”媚娘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君妃之礼了,“莫说封婕妤,就是才人、美人,一介宫女都不行!”
李治虽觉她太过蛮横,毕竟此事自己做得不美,只好放下皇帝的尊严,柔声劝导:“媚儿,以国法而论后妃有别,以家法而论贺兰是你外甥女,即便入宫也不会威胁你这中宫之位。你还能多个伴,让她好好服侍你啊。”
媚娘不禁冷笑:“是服侍我,还是服侍陛下您?”
“唉!”李治转而又说,“难道朕待你还不够好?昔日父皇内宠数不胜数,高祖皇帝退避弘义宫尚有许多姬妾陪伴。可自你入主椒房,朕就没宠幸过其他嫔妃,也未征选过任何女子入宫……”
“难道是臣妾不让陛下征选吗?您若要选,只管选就是了,何必打贺兰的主意?”
李治觉得她实在是胡搅蛮缠——谁不知这后宫是你一手掌控?所有嫔妃俯首帖耳,连王皇后、萧淑妃都叫你打死了,哪个不要命的敢与你争宠?他心里虽大为不快,却兀自和风细雨:“朕无须弱水三千,但求你和贺兰这对玉人。再说朕已经临幸过她了,你又在汤泉宫大闹一场,如今这事恐怕早传扬出去了,贺兰如何再嫁?你不准她入宫,成何体统?”
“体统?当初你和武顺便有私情,如今又招她女儿,这便是体统了吗?母女两代侍奉同一个男人,难道不嫌丑吗?”
“哪有这许多禁忌?”李治哄她半晌也厌倦了,不耐烦道,“那也比一个……”刚一出唇便觉这话太重了,赶忙将后半句咽回肚里,把脸扭向窗外。
但媚娘已猜出他想说的——那也比一个女人侍奉父子两代光明正大!霎时间泪水涌上眼眶:“好啊!你终于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妨碍你的英名了!没错,我是先帝才人,是当过比丘尼。可这些年来我为你付出多少?代管政务招惹一身不是也罢了,如今你竟然嫌弃我这个人了,你究竟有没有点儿良心啊?”
李治一脸尴尬——诚然他对媚娘日益不满,却无法抹杀她这些年来的付出,且不论夫妻情意,当初若非媚娘与他携手扳倒长孙无忌,只怕现在他还在关陇一党的控制下,这些事怎么能忘呢?
杨夫人在旁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黯然,无论如何得给他个台阶下;赶忙抛了手拄的拐杖,颤巍巍给李治跪下:“媚儿一时想不通,出口不逊,还望陛下不要动怒。”
八十多岁的老妪跪在面前,李治忙双手相搀:“夫人不必如此,朕也明白媚儿有难处,这件事……唉!这件事还是劳您劝劝她吧。”说罢又瞥媚娘一眼,见她把脸扭到一旁只顾抹眼泪,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叹息而去。
见皇帝走了,杨氏笃笃凑到女儿面前:“他毕竟是皇帝,你怎能如此无礼……”
媚娘根本听不进这些话,反而质问道:“您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了,对不对?”
杨氏不敢与女儿四目相对,默默低下了头。
“我看得出,他们俩绝不止一次两次!难怪当初姐姐要让贺兰见驾,难怪雉奴要赐她入宫的令牌,难怪雉奴三天两头留宿西内不肯回来!你还跟我说什么‘多一人受宠、多一分牢靠’。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唯独瞒着我一人!”
杨氏委屈道:“并不是……一开始我也没料到万岁会喜欢贺兰,后来……”
“后来知道了,你和姐姐就顺水推舟,教唆她投怀送抱、邀取富贵是不是?”
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叹息半晌才道:“娘知道你性子烈,本想天长日久慢慢告诉你,哪知还是叫你撞破了。媚儿啊,你要晓得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你也年近不惑了,只怕……”
“怕我失宠,耽误你们的富贵是不是?”媚娘怒吼道,“天啊!我究竟是不是你女儿?当初我年仅十四,你就把我送进皇宫,博取你的富贵。我吃过多少苦你知道吗?我在感业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在哪儿?如今见我色衰,又要抛弃我,再叫别人替你谋富贵,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杨夫人两行老泪倏然而下:“媚儿,你不能屈娘这颗心!当初若不是先皇下诏,娘怎舍得让你入宫受苦?我便是穷死饿死,也没有拿女儿换富贵的道理啊!如今我已是快进棺材的人了,纵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还能消受几日?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吗?娘这么做是为你好,贺兰毕竟是你外甥女,比别的嫔妃强得多,让她侍奉万岁是为了帮你固宠啊!你怎就不理解娘呢?”
媚娘明知母亲所言有理,却咽不下这口气,断然道:“用不着!你以为女儿单单就是以色事君吗?女儿虽年长几岁,却还没沦落到靠别人帮忙固宠,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插手!再说,你仅仅是为了我吗?你这是为了她们母女!”
“为了顺儿母女又有何不对?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娘希望你们都过得好……”
“不公平!”媚娘冷冷道,“是谁苦守寒宫十三载?是谁历经磨难当上皇后?凭什么让她们坐享其成?天下男人有的是,贺兰什么人嫁不了?高官显贵、国公将军,就算许配亲王、郡王又有何难?为什么偏偏和我抢男人?”
即便亲王郡王,哪比得上九五之尊?有什么能比直接结姻皇帝更利于维持杨武两家的美好前程?杨氏急得直跺拐杖:“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固执啊?”
“我固执?”媚娘反唇道,“当年您允许爹爹有别的宠姬吗?您容得下爹爹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女吗?”
“这不一样,你嫁的是皇帝……”
“没什么不一样!在我眼里雉奴就是个普通的男人,是我丈夫。就算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解决。”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贺兰受过当今天子的宠幸,你叫她怎么再嫁别人?”
“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儿。”
“造孽,造孽啊!”杨夫人实在拿女儿没办法,拄着拐杖嗟叹而去,临出门又回首央求道,“你别这么固执,硬把他们拆散,对你没好处,连万岁都得罪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不用想了。”媚娘决然道,“任何别的女人都休想抢我的丈夫,除非我死了!”
“唉……”杨夫人连连摇头,垂头丧气。
皇帝走了,母亲也走了,媚娘怅然坐倒在床边,心头阵阵茫然。抬眼见范云仙侍立在门边,一脸怯懦之态,又不禁动怒:“你也是个废物!平日的精明都哪儿去了?亏你自夸皇宫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你眼睛,为何贺兰之事你竟不知?真是说嘴打嘴!我要你何用?”
范云仙面有难色:“娘娘恕罪,其实、其实这事儿万岁身边的人早透露给奴才了……”
“你知道?!”媚娘腾地站起,“你既知晓为何不禀报我?”
“娘娘息怒!”范云仙直挺挺跪倒,“老夫人和贺兰姑娘都是您家人,何况还有万岁,全都是主子,奴才谁也得罪不起啊!一时糊涂便未说……”他可不是糊涂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媚娘渐受冷落他瞧得清清楚楚,当此时节贺兰氏受宠未尝不是好事,保住武家受宠就是保住媚娘不败,而只要媚娘不败,他的权势富贵也就有了保障。他明白自己的主子脾气太烈,容不下外甥女,唯恐好事弄成坏事,所以也跟着隐瞒。
“你们……你们全都……算啦!”媚娘气得五迷三道——连自己母亲都骗自己,如何指望一个奴才说实话?
范云仙自知有过,忙以膝代步爬到媚娘身前:“娘娘啊!老夫人这么做确实是为您好,万岁对您一天天冷淡,这几日又有人背后议论您,只怕……”
“嗯?”媚娘警觉起来,“谁敢搬弄是非?”
“娘娘有所不知,我听侍驾的宫女说,那日从汤泉宫归来,万岁就去了西内隆国寺,想找宝乘大师解解愁烦。哪知宝乘大师也说您不少坏话。”
“她说我什么?”
“还不是她侄儿薛元超之事么?她说您有意苛待他们薛家。”
“胡扯!”媚娘不禁气愤,“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专为难她家?当时我在洛阳代理政务,又要操心辽东战事,忙得四脚朝天,哪里顾得上她那点儿事?不过是一时间忘了,至于这么嚼舌头么?真是穷极无聊!”话虽这么说,媚娘却心里有数——当初废王皇后时薛婕妤也曾出力,自己信誓旦旦要扶持薛家,一来薛元超当时年纪太轻不服众,二来自己事后得意没大放在心上,人家能不耿耿于怀吗?
范云仙又道:“当时常乐公主也在场,不但不帮着解劝,还跟着附和,并提及新城公主之事。”
“越发没来由。新城和韦正矩不睦又不是我从中挑唆,媒也不是我保的,怪得到我头上吗?”其实这缘由她心里也明白——新城婚姻不睦起因便是无忌“谋反案”,此事乃因她推波助澜而生。常乐公主是李治的姑母,皇家长辈,她说话分量可不轻!
“还有王伏胜那老狗。”范云仙一提自己的老冤家便咬牙切齿,“他也跟着起哄,把在晋阳宫打死善氏之事也道了出来。”
媚娘已隐隐嗅到一丝威胁,再也不敢小觑了,赶忙转身入内殿,亲手捧出只玉如意,交给范云仙道:“我母年迈,行走缓慢,你拿着这个速速追赶,倘有旁人问及,就说我孝敬老人家的,忘带走了。见到我母,请她秘密转告李义府一言,不计代价火速将三大殿修成。”
“是。”范云仙会意——今内外隔绝,媚娘无法与李义府交结,但李津兄弟仍是荣国夫人府上常客,由此途径讯息可通。东内含元、宣政、紫宸三大殿一日不成,李治就要到西内去一日,那些欲进谗言之人便有机可乘。待三殿落成,一切朝会转到东内,李治便没理由再去西内,那些众口铄金之辈碍于媚娘在侧也就不敢造次了,此乃釜底抽薪之法!
“还有……眼下各处的宫人不能亏待,这殿里一切金银财宝任凭你拿去做人情,谁有为难之处,能帮的尽量帮,可不能耳聋眼瞎。”媚娘当初便是利用奴才们罗织罪名,扳倒王萧、把控后宫,而今情势有异,更要维系好这张大网。打发走范云仙,她又招呼宫女快为自己更衣梳妆,要去探望贵妃贤妃、探望徐婕妤、探望杞王之母杨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和众后妃处好关系,一国之母的恩威不能丢……
三.盈缺有定
媚娘委屈无比,殊不知李治心里更憋屈。昔日他曾听闻隋朝独孤皇后专横跋扈,不准丈夫宠幸其他嫔妃,气得隋文帝单骑出长安,堂堂皇帝“离家出走”,以前还当是笑话,如今这种事竟在他身上重演。自古帝王后宫佳丽无数,岂有纳妃还须与皇后商量的道理?何况贺兰是她武媚娘的亲戚,竟当众大嚷大闹,还把前事翻腾出来,自己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