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内外合流
李义府夜觐不但为废王立武提供了契机,更点燃了李治的斗志。李治表面不动声色,胸中却心潮澎湃。困扰他多年的疑问豁然解开,一条康庄大道出现在他面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但能摆脱魏、周、隋、唐四代以来的窠臼,使他的皇权空前稳固,还可消弭民间的不满和隐患,引领大唐走向盛世,甚至可以实现那个埋藏他的心中的梦想——超越父皇!
在李治看来,这个李义府简直是张行成师傅最好的继承者。所以他要在中书省大庭广众下赏赐李义府,要让大家都亲眼见到,肯紧紧追随他李治,前程富贵指日可待。李义府也果真不负所托,当日便在省中大发议论,公然倡议改立皇后,加之王德俭在旁唱和,还真触动不少官员。外朝终于第一次出现废王立武的呼声。
与此同时媚娘也行动了——她想起昔日献策先帝驯狮子骢之事,铁鞭、铁锤、匕首。李治和母亲已游说长孙无忌两次,铁鞭抽,铁锤击,这匹老马依然不肯就范,看来只能动匕首了。借着外廷的声势,她要给皇后和长孙无忌致命一击。收网的时刻到了,为了把罗网中的王皇后彻底缚住,她还需要两根结实的绳子……
在这后宫之中,有两位地位特殊的老妇人,其中之一就是燕国夫人卢氏。在乳母卢氏眼中李治始终是孩子,就算当了皇帝也一样。前番巡游一走半年多,还碰上山洪,卢氏吃不下睡不好,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李治盼回来,自此她日日进宫操劳——其实根本没她的差事,但大事小情总爱插一腿,大家也从不敢违拗。
初夏之际刚有点儿转热,卢氏就催促尚寝局更换纱帐,换罢甘露殿,思忖李治十天中倒有七天住在立政殿,索性又带着宦官跑到媚娘这边来忙活。媚娘自然打起精神竭力逢迎,正殿侧殿里里外外,所有纱帐换完已将近正午,媚娘执意备膳款待。
两杯酒下肚,卢氏脸上红扑扑的:“众嫔妃中待老身最好的便是昭仪您,老身感恩不尽。”
“什么感恩不感恩?”媚娘更客套,“我在甘露殿为婢时多赖您教诲,若非如此,焉能将万岁服侍得妥帖?在您面前我可不敢拿大。”
“今非昔比喽!如今您是昭仪,老身不过是皇家奴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非夫人辛苦养育当今圣上,又岂有我这昭仪?就是皇后也得对您恭敬三分。”
“皇后娘娘何等样人?我这等下作仆才可不敢指望人家体恤。”卢氏与皇后的关系并不好。王皇后出身名门,很讲究主仆尊卑之礼;皇后之母柳氏更是嫌卢氏多事,背后常有闲言。因而卢氏也厌恶皇后母女,双方不过碍于李治面子没撕破脸罢了。
媚娘心中窃喜,回首向宫婢连使眼色。不一会儿工夫见乳母抱了刚入睡的李弘过来,媚娘接过孩子朝卢氏笑道:“当初我诞育此子,还多蒙您老照应,一眨眼都快四年了。过几日我便让他搬离立政殿,交与保傅、乳母抚育。”
“孩子尚小,何必这么着急?”
“雍王素节不也早早离开淑景殿么?”
卢夫人却道:“萧淑妃照顾孩儿太过疏忽,不堪为人之母,万岁才叫他们母子分离。她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媚娘便是此事始作俑者,焉能不知其中缘由?口上却道:“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坏了前例,再说如今身边有贤儿,两个孩子照顾起来实在麻烦,交与乳母又有何不放心的?万岁不就是赖您之力抚养吗?若非侍奉得好,岂能当皇帝?”
这话正说到卢氏心坎里,她掩口而笑:“瞧您说的,老奴哪有那么大功劳?是万岁洪福齐天。”
媚娘将弘儿塞到她怀中道:“夫人也抱抱这孩子吧。”
“哟!这是代王千岁,我哪敢唐突?”
“别这么说,您老是抱过皇帝的人,让弘儿沾沾您的福气啊!”
“哈哈哈……小宝贝……”卢夫人爱怜地注视着李弘,一刹那间她觉得时光似乎在倒流,她仿佛又回到怀抱李治的岁月,不禁慨叹,“这孩子长得真像雉奴。”无意中脱口道出了皇帝小名。
媚娘倏然凑到她耳畔,低声问:“夫人也曾有自己的孩子吧?”
我自己的孩子?卢氏心头一阵绞痛——我是曾有过孩子,但孩子他爹是罪人,那可怜的孩子也随着他爹一并被诛杀。我虽因雉奴得到富贵,也招来一帮侄儿膝前侍奉,可哪及得上自己孩子?毁了,我这辈子的天伦之情彻底毁了!
卢氏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惊慌之色,拼命摇着头,仿佛要把悲伤往事从脑中甩出去:“没有,我没孩子,雉奴就是……”雉奴就是我孩子?不对,他是皇家骨血,奴婢怎能冒认皇帝为亲?
“对!”媚娘却一口咬定,“万岁受您恩养,就与您亲生的一样。您之爱万岁,便如万岁之爱弘儿,都是心目中最在乎的孩子。”这话颇具弦外之音——李弘才是当今皇帝最爱的儿子!
卢氏尴尬一笑,越发仔细凝望着李弘,不知是不是媚娘方才那番美言使然,她竟觉得越看越像雉奴。这小子甜甜的笑容真美,只可叹东宫已有储君,委屈弘儿了……
媚娘察言观色,见火候差不多,又抛出第二件法宝:“夫人,您为皇家操劳半生,真该好好报答您才对。我也由衷感激您老,却不知做点儿什么好。您老心中可有什么愿望?”
卢氏的笑意倏然收敛——当然有!我要给受屈而死的亡夫杜才干平反昭雪,也为我这辈子受的委屈讨回公道!可这实在太难了,即便雉奴同意,长孙无忌那关怎么过?
“是有个心愿,不过……唉!”卢氏无奈叹息。
“很难实现么?”媚娘抱以同情,“要说也是,莫怪您老人家,就连万岁尚有许多不如意之事,皆因受制于人。不过近来万岁有奋起之意,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万事皆由自己做主,只怕也难得很。且不说前廷之人,咱后宫那位皇后娘娘便非泛泛之辈,与外廷也是一气的。其实身为女人,图个本分安宁就罢了,何必要掺和那些男人家的事儿?我便一向依从万岁之意,万岁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之妻尚要以夫为纲呢,这才是咱们女人家的本分。”
“谁说不是啊!”卢氏瞧她一张巧嘴说得有来道去,也打趣道,“要是你当中宫之主就好了。”
“瞧您说的,我哪敢指望?”媚娘一笑,把弘儿接了过来,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不再说话。
“嗯?!”卢氏的笑容凝固了。这个似是玩笑的想法一旦萌生,竟如星火燎原般在心中蔓延——媚儿怎就不能当皇后?这丫头待我恭敬有礼,不比那个梗脖子母鸡一样的王家姑娘好上百倍?再说雉奴本就钟情她,弘儿又是最受宠的皇子,不过受制于长孙无忌、褚遂良那帮人无法废立。听说他俩还曾私下还去游说过无忌……对啦!如今雉奴已开始违拗宰相之意,若趁此良机扳倒王皇后,改立媚儿为后,无异于拔除无忌安在宫中的钉子,说不定借这阵风雉奴就能……皇天佛祖!若当真如此,雉奴亲掌大权,我亡夫沉寂二十多年的冤案有望昭雪啦!如此大好之事,怎不值得一试?怎不值得一试啊!
卢氏目光熠熠地看着媚娘,觉得奇货可居。媚娘却兀自低头哄着孩子,假装没瞧见,可她早已料定卢氏所思所想——成了!皇帝乳母已上了我的船。
不过要让另一个人上船可没这么简单。
鹤林院是皇宫中最清净的地方,薛婕妤自媚娘入宫的风波之后便不再抛头露面。近年她谨守佛前、诵经修行,极少与人来往,李治有时来看她,也不过说些起居安否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因她礼佛虔诚,颇有些嫔妃宫女来鹤林院参拜,或是斋祭之日焚几柱香,或是念几篇经文,薛婕妤虽不阻止,却也从来不主动与她们说话。
但作为皇帝的启蒙师傅,她实在是个重要人物,不仅在后宫颇具威望,甚至许多大臣也敬重这位屹立三朝的奇女子。媚娘也试图努力结交,无奈婕妤永远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她太了解媚娘了,从先皇末年的乱伦,到感业寺时的偷情,再到二次入宫,在她面前媚娘几乎无秘密可言。
事到临头需要人家的威望,媚娘拿定主意又来了。薛婕妤与往常一样盘坐在佛堂上,不厌其烦地敲着木鱼、吟诵佛经;媚娘也不开言打断,默默跪倒她身侧,也跟着一同默念。有人在旁,薛婕妤不会察觉不到,然而她竟视而不见,兀自念自己的经,媚娘决心以诚感人,也始终不发一言。
将将过了半个多时辰,一部《妙法莲华经》诵完,薛婕妤好一番顶礼叩拜,这才站起身。媚娘总算松口气,正欲开言,却见婕妤不紧不慢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插在香鼎中,继而缓缓落座,翻开经文、敲起木鱼,又从头诵起。
媚娘不禁蹙眉,朝侍立在门边的贴身宫女使个眼色。宫女会意,忙道:“昭仪有孕在身,切不可长跪。”这话明是对媚娘言,却是说给薛婕妤听的——昭仪肚子里有皇家骨肉,你还敢怠慢吗?
哪知薛婕妤充耳不闻,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是自顾自念经。媚娘真是服她这份定力了,索性回首吩咐:“我有几句话要对婕妤说。你先退下,叫这院中婢女也暂且回避。”
“是。”宫女遵命而行,院中洒扫的灰衣老婢也都退出去。整个鹤林院立时宁静,唯有木鱼片刻不住地响着,婕妤还是目不斜视毫无反应。媚娘踟蹰着开了口:“婕妤,您老是媚儿的恩人。我自幼孤苦,在宫中十余载未得先帝宠爱,因而……唉!这话怎么说呢?我知道您心里有些瞧不惯我,但也请您体谅难处。咱们同是女人,又同是宫中女御,这寂寞深宫的苦楚您也曾……”
“阿弥陀佛。”薛婕妤突然低声打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昭仪所欲分老身略知,不过老身乃是修行之人,清净为本,不闻是非。况朝廷之事非我辈所能擅议,昭仪免开尊口。”
媚娘一愕——好个精明之人,已料到我为谋夺皇后之事而来。但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推诿,无论如何也要拉你下水。
“原来如此……但婕妤真的心无牵挂吗?你含辛茹苦养育万岁多年,也需体恤万岁与臣妾的这份情意。我为万岁苦守佛寺,万岁为我不惜逾越礼法,我们确是情真意切,苍天佛祖为之动容。身入中宫不仅是臣妾非分之想,也是万岁所愿,您老就不能帮忙成全吗?当年感业寺痛苦相思,不也是赖您老穿针引线么?”媚娘似乎十分动情,一双妙目仿佛随时会滴下泪水。
薛婕妤却似话已说尽,根本不理睬。
媚娘又换说辞:“臣妾出身不高,不敢望关陇名门望之颈背,但妇人之德未敢忘怀。当今皇后王氏倚仗门庭、交通外臣,对万岁诸多不敬,又害死我女儿,这些事难道您丝毫不知?难道您就眼睁睁瞧着她胡作非为,眼睁睁瞧着万岁被他们操于股掌之上?”说到此处媚娘强自匍匐于地,“臣妾求求您了,恳请婕妤为陛下考虑。”
薛婕妤仍不理不睬,轻轻敲着木鱼,时隔良久才如吟唱般开口:“五蕴皆空,四大无我,六根清净,一心沙门。老身双耳不听是非事,只在佛前念弥陀,昭仪从何来便归何处去,恕我不送。”说罢此言又闭了嘴,不发一语。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皆不奏效,媚娘黔驴技穷了——是啊!此人乃高祖婕妤,身在宫中三十余载,亲眼目睹过三个皇帝的后宫,什么事情没经过?什么手段没见过?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呀!是我小觑了她……难道真的无懈可击?
堂内寂然无声,唯有木鱼咚咚地响着。思索良久,媚娘站起身来,满脸无奈道:“婕妤真的不愿听我说说心里话吗?那我……”
薛婕妤依旧不理不睬。
“唉!昭烈访诸葛,而得三分之策;文殊访摩诘,而论不二法门。妾本诚心而来,既然婕妤不肯垂训,晚辈也不再扰您清静了。”媚娘说罢往外走,不过她还留了最后一招,待一足跨出佛堂,突然扭回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给事中薛元超是您侄儿吧?”
薛婕妤依旧不答,可她敲击木鱼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渐渐乱了节奏,显得颇为踌躇。
媚娘心中冷笑——我就不信你老人家真的五蕴皆空、六亲不认!越发故作感慨道:“您兄弟薛收乃先帝之心腹,名列十八学士,若非英年早逝,禄位必不在房玄龄、魏徵等人之下,褚遂良那等后进之人更是望尘莫及。只可惜他去得太早,非但没能得享高位,还抛下儿子无人抚养。多亏有您这么个姐姐,含辛茹苦把侄儿元超培养大,教其读书,得赐和静县主为妻,如今又在门下省任正五品给事中,这一切来之不易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薛婕妤终于按捺不住了。
“不过是想劝您珍惜侄儿的前程。”
“你这是威胁?”
“我?!”媚娘冷冷一笑,“我区区一女子,哪有这么大本事?”
“你本事还小么?攀结太子,二度入宫,皇后、淑妃都被你踩在脚下,太妃公主都说你好,宦官宫婢都对你唯命是从,难道还有比你更神通广大之人?”
媚娘不免有些心惊,原来自己算计皇后、淑妃的招术都不曾逃过此人法眼,只是薛婕妤不愿趟这浑水罢了。她稳了稳心神,回敬道:“您老过誉了,即便妾身侥幸获宠,毕竟也只是在后宫。威胁您侄儿的另有其人,以您老的智慧难道参不透?”
薛婕妤当然明白她说的是谁,心中烦乱,时隔半晌才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罪人。我不能……”
“谁才是罪人?”媚娘倏然提高声音,“薛元超才智过人,又与今上是总角之交,侍奉东宫多年,器重提拔乃是正理。谁挡他的路,谁才是真正的罪人!”
“你把话说清楚,谁挡了他的路?”
媚娘偏偏不肯挑明,却道:“您心中当真不知么?这些年谁把持朝政大权独揽?谁阻碍万岁提拔亲信?谁勾结王皇后压制内宫,甚至逼迫万岁立庶子为嗣?谁心狠手辣荼毒亲王驸马?谁党同伐异,意欲将东宫旧僚排挤出京?昔日万岁亲信一个个放外任,长此以往早晚会轮到薛元超。且不说他仕途将有挫折,您老年纪也不轻了,侄儿身在京城还能时常见面,若他发往外地十年八年不归,您老有生之年是否还能与侄儿团聚可就难说了。这些都可不论,难道您就不替河东薛氏的前程想想吗?”
薛婕妤手腕一软,木鱼槌“咚”的一声落地——媚娘终于触到了她的软肋。
媚娘长出一口气,接着道:“遇高人不打诳语,干脆对您直说吧。要想保您侄儿前程无碍,就必须扳倒那个人。圣上自万年宫遇灾之后已立誓,必要夺回大权,而皇后便是那人在宫中的内应。外朝之臣多慑于权势屈服那人,唯有从后宫着手。现在不仅是妾身想不想当皇后的问题,更关乎朝局动向。当今圣上是您学生,如今他都快三十了,难道您忍心继续让他受制于人?凭着您侄儿薛元超与圣上的关系,若无人从中作梗,当宰相还算难事?我武媚今日在佛祖面前立誓,只要您肯帮忙,我将来一定劝说万岁尽快拜您侄儿为相,不但如此,还要请玄奘法师亲自为您落发受戒,为一寺之主持,让你们薛家姑侄风风光光傲视百僚!”
“这……”薛婕妤再度陷入沉默,可这次她的背影却微微颤抖,双肩不住起伏,似是心绪极不宁静。
媚娘不再啰嗦:“该说的都说了,为与不为您老自作决断!”说罢迈步出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薛婕妤呆坐在那里,喘息良久才平静下来,颤抖着拾起鱼槌,欲继续诵经,可她心神已乱,哪还诵得下去?只敲了几下便直挺挺伏倒佛前:“阿弥陀佛,弟子凡心未泯,求佛祖宽恕……为了侄儿元超、为了我薛家子孙的锦绣前程……武昭仪,你赢了……你又赢了!”
二、天罗地网
六月十九日,传说是观音菩萨成道之日。
观音在东土地位极高,其原因始于五胡时期。北凉国主沮渠蒙逊曾患重病,太医束手无策,高僧昙无谶建议他吟诵《妙法莲华经》之《普门品》,恳求观音菩萨降福。沮渠蒙逊依法而行,果真不药而愈,自此天下广传菩萨灵验。据说众生受苦受难之时,只要诚心呼唤观音菩萨名号,便可获得解脱。每逢观音成道之日,天下寺院尽开法会,黎民百姓虔诚祷告。
隋唐皇族本就多信法华宗,这样重要的节日更是不可忽视。鹤林院中也召集宫中信徒,齐诵《普门品》:“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
来的不仅是嫔妃宫女,千金公主、城阳公主乃至卢夫人也来了,都随薛婕妤一起诵经。不过城阳公主是真虔诚,千金公主却是来凑热闹,诵了不到一半便跟卢夫人聊起来。
“怎不见武昭仪母女?”因为诵经声大,千金公主几乎嚷出来。众人不禁蹙眉侧目,但她比皇帝还长一辈,谁也不好说她。
卢夫人赶紧爬到她身边:“武昭仪最近身子不好,杨夫人在立政殿陪她呢。”
“萧淑妃怎没来?”
卢氏满脸不屑:“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同为兰陵萧氏,有法乐、法愿那样的大师,也有什么都不信的。”
“诶?皇后也没来。”
卢氏更没好气:“也病了。”
“什么病?没听说啊。”
“说是失眠心悸,一大早就把蒋孝璋叫去诊脉,她娘亲魏国夫人也进宫来探望。闹得跟真事儿似的,我看八成是心病!”卢氏虽不住在宫里,但大事小情没她不知道的。
忽听外面宣号:“皇上驾到……”
院中之人皆感意外——皇帝一般不参与法会,即便参与也该到大慈恩寺一类的寺院,怎么跑到鹤林院来了?来不及多想,忙施大礼,经也不念了。唯薛婕妤一动不动,依旧高声诵着:“念彼观音力,疾走无边方。蚖蛇及蝮蝎,气毒烟火然。念彼观音力……”
李治缓缓走上佛堂,也不与婕妤说话,轻轻坐在她身旁。宫人们候了片刻,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于是诵经声再起。这篇冗长的经文好半天才诵完,众人又三跪九叩才算结束,只是皇帝在场谁也不敢再坐下。李治自己取了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香鼎内,这才转身道:“听说师傅发下宏天大愿,祈求社稷久安,特来致谢。”
“陛下客套了。”薛婕妤含糊答应,心中起疑——许愿都是各人心里的事,我许什么愿他如何知晓?信口胡言,跑来干什么?
李治却似无事一身轻,溜溜达达在佛堂内转来转去,时而问几句不打紧的话。薛婕妤正不得要领,又见从院外快步跑来好几个宦官,为首一人正是范云仙:“启禀陛下,承香殿侍臣有事奏报。”
李治正信手翻看佛经,随口道:“何事?”
云仙身后一个矮矮的宦官道:“此事有骇视听,请陛下挥退……”
李治却道:“什么有骇视听?你们成天大惊小怪,弄什么玄虚?若又是鸡毛蒜皮之事,看朕怎么收拾你们!”
“不敢!”众宦官一并跪倒。
“无需隐晦,你但说无妨。”
“是。”那矮个子宦官道,“皇后与魏国夫人在承香殿内魇胜。”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惧失色,就连安安稳稳的城阳公主也是一愣,念珠脱手落地。李治一阵蹙眉,不知是未听清还是不敢相信,逼问道:“你说什么?皇后怎么了?再说一遍。”
那宦官忙往前跪爬两步,鼓足勇气大声道:“皇后与其母行魇胜邪术害人!”
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魇胜乃左道巫术,宫中严令禁止。若以之祈福还倒可以宽恕,行谋害之事乃是不道,罪在不赦之列。
李治默然扫视在场所有人,直至确认大家都听见了,才反驳道:“皇后处事虽不免乖张,但毕竟是六宫之主,焉能有此行径?分明恶意毁谤。”
那宦官吓得连连磕头:“奴才有一万个胆也不敢诬赖娘娘,的确亲眼所见啊!”
“真有此事?”李治陷入沉思,蹙目凝眉半晌无言,看样子似乎还是不大相信。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这等是非隐情,躲还来不及躲,谁敢往里掺和?安静好一阵子,卢夫人打破沉默:“陛下,魇胜乃不道之举,先代因此而致祸乱者举不胜举。今既有宦官奏报,不可等闲视之。若果有此恶行,虽六宫之主不能姑容。”她盼着改立媚娘,处心积虑挑皇后的错,有此良机焉能错过?但这话出口似乎显得不怀好意,于是又补充道,“若无此事,也要还皇后一个公道。”
“乳娘言之有理。”李治满脸严肃道,“此事干系重大,朕必须亲眼瞧瞧。”
那宦官又插口道:“事不宜迟,望陛下速速移驾承香殿,若稍有变故没了罪证,奴才百口莫辩!”
“走。”李治答应一声,转身又搀薛婕妤,“师傅是修行之人,左道之物一定辨得清,劳您陪孩儿走一趟。”
“这……好吧。”薛婕妤勉强答应。
千金公主一脸看热闹的喜色,忙拉扯城阳公主:“走走走,咱也去瞧瞧。”
城阳公主是老实人,忙推诿:“这不好吧?姑母别……”她文文静静,哪挣得过五大三粗的千金公主;还是被硬拉着凑过去。
李治走出大门,似乎想起什么,又回头对呆立在院中的宫人道:“此事关乎皇家荣辱,真假尚未可知,切不可到处宣扬!”
“是。”众人嘴上应承,心下却忖——已经闹得无人不知了,这还宣扬什么?
鹤林院距皇后寝殿并不远,李治一行人也不交谈,气势汹汹顷刻便至承香殿——正殿大门紧闭,几个宫人侍立在阶下,见皇帝驾到,一齐伏拜请安。李治理也不理快步上阶,用手一推门竟不动,料想上了栓,越发恼怒起来,奋力擂门:“快开门!朕来了!”范云仙胆大妄为,见此情形竟不请示,后退两步飞脚便踹。
皇后近来忧心忡忡,一者舅父柳奭辞去宰职,明显有舍她之意,二来武媚又生个李贤。她食不下咽、睡不能安,时常心悸头痛;魏国夫人也很着急,时不时去拜谒长孙无忌,将元舅之言转达女儿,这些话都关乎宫廷乃至国家,自然不便让外人知晓,所以每每闭门而谈。今日与素常并无不同,母女俩关上门没说几句,忽听皇帝驾到,还未来得及开门,就听“咣”的一声响,殿门已被宦官踢开。
李治当先,卢夫人、薛师傅、千金公主、城阳公主相继而入,范云仙领着七八个宦官紧随其后,自己手下的宫女也跟了进来。母女俩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呆了:“参、参见……”
“光天化日你们闭门做甚?”李治劈头便嚷。
“我母女……”皇后言语踌躇——交通内外私议朝政也不对啊!
倒是魏国夫人先定下神来,淡然道:“小女身体有恙,臣妾特来探望,方才更衣所以闭门。”
卢氏与柳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对头,今日仗着有皇帝撑腰,冷笑道:“果真这么巧?你们母女鬼鬼祟祟,不是藏东西吧?”
“藏什么?”柳氏狠狠白了她一眼,“你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心里明白。”
柳氏素以名门贵族、皇后之母自居,几曾瞧得起这个皇家老奴?立时愤怒:“陛下!主子之间说话,岂有奴婢插嘴的道理?”
李治还未说什么,一旁千金公主抱打不平:“不愧是皇后之母,好大的威风啊!别忘了卢姐姐是受皇封的三品命妇,把她当奴才,您眼里还有谁呀?”
“你……”柳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千金公主再不济也是今上姑母,怎能与她拌嘴?
卢氏得理不饶人,越发咄咄道:“我虽出身奴仆,好歹也知遵守礼法。可您身为皇后之母,入宫不面圣,出宫不辞驾,遇六宫之人从不见礼,私议时政于暗室,作威作福于京城,奔走八方出入各府,目无尊长桀骜不逊,还有脸取笑老奴我吗?”
“你这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够了!”李治不是来瞧她们斗嘴的,他直接走到皇后面前质问,“你宫中有人禀报,说你行魇胜邪法。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皇后面露委屈之色,直勾勾注视李治的双眸,随即又转为激愤,声嘶力竭道,“难道陛下偏偏相信小人挑拨吗?您即便想废我也无不可,但若以不实之罪强加于臣妾,天日昭昭,臣妾不服!”
夫妻十余载,矜持自重的皇后几时这般咆哮过?李治竟一时被她镇住,低下了头。
范云仙赶忙在后面提醒:“有无此事,搜过之后才知道。”
“不错!”李治缓过神来,“给我里里外外仔细搜查。”
圣旨出口众宦官一齐动手,正殿偏殿到处查找,书案掀翻、屏风推倒、衣箱敞开,诗书文章一页一页地翻,连皇后的妆奁匣子也倒了个底朝天。柳夫人不住顿足:“反了!你们这帮奴才全都反了!”
王皇后却不理论,只是死死注视着李治——变了!他完全变了!以前他即便不喜欢我,也待我十分和蔼,不至于斥责我、怒视我,更不会诬赖我,如今却如此蛮横无情,简直判若两人。他已不再是那个宽宏善良的雉奴了……
念方及此,便听宦官操着半阴不阳的嗓子一阵大呼:“找到了!在床榻下!”
众人一并向床边挤去,但见一个小宦官掀起床榻,取出个黄绸缎的小包裹。那条缎子上用朱砂笔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文字,似是道家咒符。宦官信手一抖,包裹展开,从里面滚出两个木头雕刻的小人。李治弯腰捡起,只见一个木人长二寸许,有裙有髻显是女子,背后以朱笔写一“武”字;另一个木人稍小,画了张可爱的娃娃脸,背后写一“弘”字,一根锋锐的铁针赫然扎在那孩子胸口处!
“巫蛊!”众人不约而同一声惊呼——再明显不过,这就是诅咒武媚、李弘母子的邪物。
“不!我没有……”皇后惊悚至极,两只杏眼仿佛要从眼眶中瞪出来,“怎会这样?我对天发誓,真的没干过……”
李治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也太过分了吧!”
王皇后努力甩脱:“不是我!一定有人陷害臣妾。”
范云仙前凑一步道:“娘娘乃后宫之主,尊贵至极,谁又有本事把东西塞到您床榻下?”
皇后不住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今晨还不曾见到,蒋太医曾在此为我诊脉,若榻下有物我不会不知,这是有人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