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守为攻
自从万年宫遭受洪灾后,细心的官员察觉到,他们那个性情温和的皇帝似乎变了。
虽然圣驾尚未回京,但种种迹象已很明显,皇帝未告知宰相就去了恒州,并且一路召见各地官员。无忌终究没升卢承庆为光禄卿,而是提为汝州刺史,但皇帝手诏一事却不胫而走,数日间朝廷上下尽皆知晓。此举无疑把皇帝和宰相的矛盾向百官亮明了,无忌等人大为光火,却也搞不清谁走漏的消息。
永徽五年七月,离京半年之久的李治回到长安,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率文武百官出京十里迎接。君臣舅甥互相寒暄,表面上其乐融融,可圣驾方至皇宫便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宰相柳奭自请解除中书令之职。
作为皇后的舅父,柳奭的处境与长孙无忌不一样,即便他们这班宰相能牢牢把持大权,皇后不受宠也是不争的事实。皇帝因皇后之故已经很厌恶他了,继续与无忌为伍只会招致更多怨恨,将来一旦皇后有失,他这当舅舅的乃至整个柳氏家族都会随之坠入深渊。
柳奭筹思再三决定急流勇退,放弃宰相之位,回避争斗以求自安。这一举动令无忌措手不及,李治却心中暗喜,连句挽留的话都没说,立刻降柳奭为吏部尚书,改以崔敦礼为中书令。
数日后朔望大朝,李治严厉训斥百官:“昔日朕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官员论政,或当殿面陈,或上书奏请,争相献策终日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你们一个个钳口结舌何所裨益?究竟是天下真的无事,还是你们尸位素餐?”
面对皇帝的诘责,百官的感觉与其说是畏惧,还不如说是惊愕。谁也搞不明白,为何这个素来温婉宽厚的天子变化如此之大。惊愕之后便是为难,因为长孙无忌正紧皱眉头坐于朝班之首。自房遗爱谋反案后,百官时时刻刻都怕得罪元舅,现在看来皇帝也不好欺负,左右招惹不起。求言的举动已有过数次,每每石沉大海。但在这次激烈强硬的诘责之后,竟破天荒有了反应,没几日雍州参军薛景宣上书,谴责修葺城墙之事。
因为岐州、恒州相继发生洪灾,官府百姓伤亡巨大,无忌、遂良等人出于防灾考虑下令修缮长安城。为了赶在李治回京前完成,调集四万多百姓日夜赶工,仅仅三十多天便把诺大的长安城修了一遍。但工程操之过急,在官府的严厉催迫下,百姓苦不堪言,甚至有民夫累死在工地。薛景宣指责此举滥用民力、大失仁德。因为过于激愤,他竟在上书中写道“汉惠帝城长安,寻晏驾;今复城之,必有大咎”。
汉都长安之时,终汉高祖之世城墙尚未修完,其子汉惠帝时急于修建城墙,工程完成后不久惠帝就死了,如今又滥用民力修葺城墙,必然也将酿成大祸。
长孙无忌看过奏疏,勃然大怒——这哪里是谏言,分明是诅咒!尤其令他恼火的是,汉惠帝是怎样一个皇帝?惠帝时吕后临朝称制,吕氏外戚把持朝政、专横跋扈。把当今圣上比为汉惠帝,又把他长孙无忌比作何人?修葺城墙的命令是他下的,倘若圣上真有三长两短,岂不是他存心荼害?这不是陷他于不义么?
区区一个七品参军,竟敢如此肆无忌惮指斥宰相,长孙无忌非要治此人于死地不可。他授意于志宁等人上奏,指责薛景宣出言不逊、狂悖无礼,恳请处死。可面对“义愤填膺”的宰相,李治不理不睬,向群臣宣布:“景宣虽狂妄,若因上书获罪,恐绝言路。凡上书言事者,出于忠爱之心言而失当,朕概不加罪!”在群臣一片“陛下宽仁”的歌颂声中,此事不了了之。
李治首次打破万马齐喑的局面,展现胸襟邀取人心。没过几日他又提出追念开国元勋,给在武德朝立有功劳的屈突通等十三位大臣加赠官爵——昔日李世民以政变夺位,对许多开国功臣讳不言功,所谓“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大部分是秦王府出身之人,似李靖、李则因战功卓著不可忽略。开国元勋裴寂、窦琮等或是李渊亲信,或与李建成关系更佳,从未大加表章。李治提这些人的功劳颇有翻案之嫌,对凌烟阁首功的长孙无忌似有贬低,而且被追赠的十三位功臣中就包括应国公武士彠。
李治对抗的意图相当明确,这种情势下百官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是唯皇帝马首是瞻,还是背靠元舅这棵大树?两者只能取其一。长孙无忌也意识到,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局面似有变数,为阻止类乎张行成、高季辅那样的对手出现,必须抢先下手,于是利用宰相对中低级官员的任免权进行人事调动,尤其针对昔日东宫旧僚,李敬玄、孔志约等纷纷转为外任……
就在李治在外廷同宰相们斗智斗勇之际,媚娘也开始了动作。因云福、云顺命丧洪水,王伏胜又在东宫,皇帝身边缺少得力内侍,在媚娘推荐下,范云仙接过了伺候皇帝的差事,成了宫中最具权势的大宦官,媚娘对后宫的掌控愈加牢固,帝妃一家的趋势也日益明显。
据眼线密报,她离京这段日子,王皇后已与萧淑妃达成妥协,决心一起对付媚娘,还想拉徐婕妤入伙,但徐姑娘本非争强之人,又用心研读《女则》,婉言拒绝。媚娘一笑而置之,把随驾出巡获得的各地贡物分送诸位嫔妃,甚至太子刘氏母子也各得一份礼物,此外还特意厚赏留京照顾李弘的乳母、宫女,赢得一片赞许——先前公主“遭人谋害”,所有人提心吊胆,哪知武昭仪不计前嫌,不但放心把儿子留在长安让大家照顾,归来还给予重赏,真是宽宏之人!有人好,就有人不好,于是萧淑妃自带儿女骄纵蛮横的往事又自然而然翻腾出来,被大伙闲言碎语了好一阵。
或许老天都在帮媚娘,近来她常感不适,又请太医诊治。蒋孝璋摸过她脉后满面喜色:“恭喜恭喜,昭仪有孕!伴驾出巡周游各州,一路劳顿经历水难,竟还能怀上龙种。卑职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似昭仪这般强健之人,天赋异禀真真不凡!”
媚娘嫣然一笑——真是天赋异禀吗?吝啬的老天爷是不会平白无故赐予任何人异禀的,是苦难锻炼了她,强壮了她。
她从蒋孝璋的话中品出了阿谀的味道,见眼前这位宫廷医生一副恭顺虔诚之态,忙道:“蒋太医请起,本宫该多多酬谢您才对。”
蒋孝璋缓缓起身:“伺候昭仪是微臣之幸。”
“宫中医术高明者无过于你,听说连皇后也常找你诊病。”
“这……”蒋孝璋赧然一笑,“皇后哪是我们这等人所能攀结?再者她也并无大碍,只是时常心悸失眠,我不过应个景罢了。自不比对昭仪常常侍奉,用心颇多。”
“倒是这个理儿。本宫一直劳你调理,况且在万年宫时你有护驾之功,因而我和万岁待你自与别的医官不同。”
“为臣子者理当尽忠,那日之事万岁已有赏赐。”话说如此,但他眼中分明闪烁着渴求的目光。
“你现在还是八品司医吧?按理说凭你的才能和功劳,担任尚药奉御也不为过。”
蒋孝璋心头狂喜——尚药奉御共两人,是尚药局的长官,正五品之位,乃医官中地位最高者。从八品到五品一跃三级啊!
“可是……”媚娘话锋一转,“现今两奉御皆有人担当,还都是侍奉过先帝的老资格。您医术不比他们差,但资历不够深,越级提拔似乎不合规矩。”
蒋孝璋不免有些失望,却立刻笑盈盈道:“微臣尽心竭力,何敢多求?官大官小终究是伺候皇家嘛。”
媚娘顺坡下驴,又把话往回收:“承您这分忠心,凡事皆可变通嘛!本宫也可多为您美言,不过……”媚娘身子前倾,紧紧注视着他双眸,“要享非常之位,还需非常之功。”
“非常之功?”蒋孝璋咂摸着这意味深长的话,犹豫片刻,随即屈身拱手,“当今六宫孰逾昭仪?但有驱驰,微臣愿效绵薄之力。”
媚娘又笑了,她要的就是这话。她在宫中的势力宛如一张无形的网,已将皇后困住。不过她还不能仓促收网,皇后固然是瓮中之鳖,但真正强大的那个对手还远非她所能挑战。即便此刻把皇后擒住,没有长孙无忌批准,她也奈何不了人家。而一旦闹到与无忌公然对峙的地步,不单是她,连雉奴都不得不背水一战了。时机还没到,雉奴也没完全准备妥当,还是要先礼后兵,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两全其美自是最好。
就再给长孙无忌最后一次机会吧……
二、初说国舅
长孙无忌并不知晓,他全力支持的王皇后已陷入天罗地网,迟早难逃厄运。不过现在他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威信在动摇。
几轮拉锯战打下来,他虽未落下风,但心里很不痛快,柳奭不顾情义自谋退路,不仅失个帮手,也使声势受挫。而且事不凑巧,刚接任中书令的崔敦礼又病了,而且这一病就卧床不起,无形中又损一员大将,中书省的事只能暂由来济负责。百官的态度越来越模糊,太尉府原本宾客盈门,现在除了关系亲密者其他人很少登门了,似乎大家都在观望,准备见风使舵。
一向被百官众星捧月般恭维的长孙国舅感到一丝失落,但他固执的心却不曾动摇。傍晚之时他归至府中,独对孤灯不免懊恼——雉奴登基已有五年多,按理说我是应该交权了,但他处置之道还多有不足,未免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昔日先帝奋命沙场于外,燮理阴阳于内,九死而得社稷。若非扫荡群小,威服四众,何以成就不世之业?雉奴性情本就失之于柔,今急于收权更不免为群小所误。一旦所用非人,非但有害社稷,亦对我关陇之士、大唐顶梁也有损伤。树不可无本,水不可无源,此乃承继先皇大是大非之事。不把这道理弄明白,终究不能让他自作主张……再者大权需老夫拱手相让,不该急于抢夺,我力挺你为太子、辅保你等龙位、帮你稳定大局、替你选好子嗣,为了替你除尽隐患甚至不惜背上杀害无辜之名。舅舅哪点儿对不起你?你这孩子怎就不明白舅舅的苦心,非要和我对着干呢?哪怕咱俩单独见一面,推心置腹把话说清楚,舅舅也能适当成全你。可你偏要硬来,这不是扫我面子吗?你这个皇位是我给你争来的,翅膀刚硬就忘了根基。别忘了舅舅我也是枪林剑雨里闯过来的,岂会怕你这小子?你越争,我越不给你!
思至可恨之处,无忌气愤难耐,在窗前踱来踱去。忽见月下黑影一动,有个人蹿至面前:“爹爹……”
长孙无忌揉揉眼睛,才看清是担任尚衣奉御的儿子长孙净:“你不在宫中值宿,回来做甚?”
长孙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掌灯准备。”
“准备什么?”无忌闹蒙了。
“圣上要驾临咱家,现已出延喜门,一会儿就到!”
“哎呀,你怎不早归……来人哪!”长孙无忌也顾不得当朝第一人的体面了,边换衣服边张罗起来——太尉府从上到下都急急忙忙,挑水洒扫、焚香换烛。偌大一座府邸张灯结彩、万紫千红,真比过年还热闹;前前后后的门户都敞开,灯笼一直挑到坊墙外,净水泼阶、黄土垫道,以待圣驾。
说来很快就来了。却见只几名勋卫、翊卫驰马开路,也不是六驾八鸾、朱丝缨络的金饰重舆,而是辆杏黄帷幔的普通宫廷马车,相随的只七八名宦官,皆青衣幞头轻装简从,不过圣驾后面却跟着好几辆大车,皆有甲士护卫,也不知拉的是什么。长孙家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上搞的什么名堂,不过毕竟圣驾亲至,这份荣耀实属难得。
马车才一停住,长孙无忌连忙降阶施礼,长孙冲更是率领众兄弟跪成一列,齐声呼号:“臣等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洪亮的声音震撼了整条街巷,在黑夜中传得甚远。
“舅舅何必多礼?”李治穿一身杏黄常服,褐色丝绦围腰,外披一件狐皮长袍,头上未著冠,不过是玉簪别顶。不待侍臣相扶,轻轻一跃已纵下车来,三两步抢至近前,抓住无忌的手连忙搀起。
拉着皇帝温润的手,长孙无忌已是一阵欣慰,抬头又见李治满脸殷切笑容,心间泛起一阵暖意,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了:“陛下屈驾降临,老臣不胜荣光。”左右张望一番,又道,“恕臣多言。陛下乃至尊之躯,离宫不设卤簿、疏少扈从,实有些玩忽自轻。”
李治呵呵一笑:“外甥到舅舅家串门,哪这么多规矩?”
这话虽有些任性,却正说到无忌心坎上——是啊!雉奴小时常来玩,自从当上太子就再没来过,这一晃都十年多了。
李治又朝跪在一旁的众子弟挥挥手:“论起来都是朕表亲,大伙都起来吧。”
无忌忙道:“他们不过是臣的孩子,不可坏了礼法。”
“什么礼法不礼法,朕与您的孩子有何不同?”李治说着竟躬身作揖,“雉奴年少德薄,这些年多亏舅父劳碌辅弼,因社稷在身未能常来拜谒,望舅父体谅。”
无忌双手相搀:“不可如此,折煞我了。”
“君臣归君臣,情义归情义,雉奴的确该谢谢您。”
长孙无忌这次真的被感动了——雉奴还是雉奴,还是那个在母亲灵前痛哭的善良孩子,还是那个在我指导下监国的孝顺太子。只要这孩子能顺顺利利当个好皇帝,我受点儿委屈又算什么?
可是……
车帘忽然一挑,又缓缓探一张女人的脸:面貌清秀,艳而不俗,尤其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透着聪明伶俐之气,仿佛能将一切都看穿。无忌记得这张面孔,那是在感业寺,众目睽睽之下拦住他外甥的那个女尼——那一刻,无忌的笑容凝固了。
“昭仪有孕在身,留神……”几个宦官护持着,媚娘小心翼翼下车。那帮年轻子弟赶忙回避,却也忍不住侧目偷看她秀丽容颜。
媚娘缓步走到近前,勉强屈身下拜:“妾身见过太尉大人。”
无忌凝视她片刻,屈身平礼相见:“不敢当,臣拜见武昭仪。”毕竟她身怀龙种,不便失了礼数。
李治察言观色,过打圆场:“朕说来看舅父,媚娘也要跟着,说是来见见咱们大唐劳苦功高的太尉大人。”
无忌略一拱手:“昭仪恭维了。”
媚娘刚要说句客套话,却见无忌一扭脸,忙着招呼勋卫、翊卫也下马休息,不再理她。
李治甚是尴尬,忙朝宦官、甲士挥手,众人立刻将后面几辆大车牵过来,每车都载着三四个红漆大箱。李治亲手掀开一辆车的箱子,但见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就是丝绸锦缎。
“陛下这是何意?”无忌不禁蹙眉。
“雉奴孝敬舅父的一点儿薄礼。”
贞观之时百废待兴,更兼数次征战国库不丰,永徽以来虽广有收益,但十车金宝缯锦恐也是数年积累,这点儿“薄礼”实在不菲。无忌虽不拒富贵,但也觉得实在太过,捋髯道:“臣爵至赵公,实封逾千,诸子亦有俸禄,岂能再收如许珍宝?现今国用尚不丰盈,臣愧不敢受。”
“此内帑之物,无干国用,算是朕……和媚娘的一点儿心意。”
说话听音,锣鼓听声,他俩的来意无忌已揣摩出八九分了,愈加不能收:“陛下的赏赐太重,恕臣不能要。”
李治作势将面孔一板:“舅舅,外甥不过略表谢意,您是随先帝打天下的功臣,难道这点儿东西还算多?”
“可是……”
李治架住他臂膀笑道:“且卸至府中,收与不收咱回头再议。”
“好吧。”无忌只得暂且按下,拱手揖让,“陛下请……”李治回手又拉媚娘,一并入府。
长孙无忌权倾朝野,家室富贵也是百官莫及,这座府邸虽不能与皇宫大内相比,却也是幅地宽阔、堂前列戟,绣闼雕甍、粉墙椒壁,为迎驾又广布灯烛、香烟缭绕,虽是初冬时节也不失华贵典雅。李治兴致不低,竟不至正堂,领着媚娘四处游逛,东指西望,诉说当年来舅舅家玩的事。
无忌在旁相随,听他如数家珍也觉欣喜,戒心放下不少,对媚娘的态度也和蔼不少:“外面天冷,昭仪身子也不便,陛下还请驾临正堂。”
趁他们游逛之际,正堂早备好酒宴,长孙冲做事心细,菜肴一样样捧给宦官过目,这才敢摆上来。三人来至堂内,李治坐正位,媚娘却推元舅坐上首,自居下首;堂内除了几名宦官,只长孙冲、长孙淹两兄弟侍立伺候。
李治敬过舅父,又赐冲、淹二人饮酒,所聊不过昔日恩义,媚娘有孕在身不过虚与应酬,并不真饮。酒过三巡,李治停箸:“怎只两位爱卿在此?其他兄弟呢?”
长孙冲对曰:“不敢唐突圣驾,皆在廊下伺候。”
“外面天凉,把他们请进来,朕赐他们一杯酒。”
长孙无忌妻妾成群,儿子自然也不少,他膝下共有十二子,长者年近不惑,少子未及弱冠。嫡长子长孙冲曾尚长乐公主,如今已官至从三品秘书监,次子长孙涣是正四品鸿胪少卿,其他几个庶出的儿子如长孙温、长孙澹、长孙净等也已入仕,或任职外州,或在京为官。李治一声令下,共进来八位,最小的仨孩子比长孙冲的儿子长孙延还小几好几岁呢。
“哈哈哈,舅父多子多福。这三个小儿是……”
“臣侍妾所出。”无忌忙招呼,“还不快向圣上行礼?”
三个小孩朝上叩头齐呼万岁,童稚之音甚是有趣。
李治笑道:“这三个孩子相貌不俗,虽是庶出,将来也必为国之良才。朕做主,一并封为朝散大夫!”
朝散大夫虽是散官,却是从五品下。虽然没有职事,但五品已是通贵之列,世袭恩荫、免除赋役,日后入仕授予职事也要考虑品级,这份隆恩实在不小。长孙无忌舐犊情深,这次竟没推辞,忙起身按着孩子的背给李治磕头:“陛下皇恩浩荡,长孙氏一门代代感念。”
“舅父为国劳心,理应如此。”李治摆摆手,“天寒夜晚,大家不必在外伺候,都休息去吧。”
待诸子退出,李治端起酒杯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因何叹息?”
“舅父多子多福,朕却子嗣不旺,中宫无子,其他几个孩子也不如愿。”说到此处李治话锋突转,“好在武昭仪生下个弘儿,朕甚是喜欢!”
长孙无忌大笑:“臣与陛下一般,也偏爱最小的儿子。明知孺子年幼,资质尚不可知,可就是偏爱,哈哈哈……陛下请饮。”
李治听他把话岔开了,尴尬一笑,把酒饮了又道:“武昭仪今又身怀有孕,说不定还能为朕添一爱子。您看……”
“恭喜陛下,此乃幸事!高祖皇帝二十二子,先帝十五子,皇家血脉繁茂,可喜可贺。”
一次或许是未留心,两次便是故意了。
李治此来实是为改易皇后之事,又是赠财宝、又是给庶子封官,以为出言引导无忌便能赞同,岂料人家竟不接这个茬。可他存心已久,这话终是要说的:“舅父,中宫皇后至今无子,朕甚感忧虑。”
无忌的笑容渐渐收敛:“皇后芳华未老,岂可言必无子?况东宫已立,将来嗣膺大宝即为中宫之子,又有何忧?”这番话算是把李治的嘴彻底封住了。
李治暗自憋气,殊不知长孙无忌心中更气——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以为你今日发了好心来看看舅舅呢,没想到又是别有所图!改易中宫的心思你动了不止一日,我也阻了不止一日,怎还不死心?王氏乃我关陇名门之女,又是先帝所定,有什么不好?偏生钟意这个乱伦之人,羞也不羞?
媚娘毕竟是一介女子,无论在宫中如何,当着君臣的面实在不宜多言,所以这半日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无忌不屈,李治又被难住,想接过话茬,举酒道:“妾身也敬元舅……”
话未说完但见无忌离席而拜:“昭仪身怀龙种,不可饮酒。倘若腹中真是男孩,一旦有失,我大唐岂不少一亲王刺史?”
亲王刺史?!我儿子只配做刺史,做不得皇帝?媚娘暗咬银牙,手中酒杯攥得咯咯直响,却不便发作,强装笑颜道:“元舅说的是,快快请起。”无忌大马金刀又坐下,这次两人相对而视,谁也不避讳谁的目光了。
媚娘眼珠一转,微笑道:“今日妾身自请随君来访,便是想一睹太尉英姿。久闻太尉权冠朝野,为百官所敬,富贵也是常人莫及。妾年少识浅,未知太尉一家何以结好先帝,以致富贵?”这不明知故问吗?长孙氏之富贵皆因结亲皇家而始。媚娘这话柔中带刺——你不就因为妹妹嫁了皇帝才有幸建功立业吗?一门富贵得于皇家,如今就敢居功自傲不从皇帝之意吗?
长孙无忌没料到她竟问出这等话来,心内一翻——老夫当真小觑此女了,不仅会争宠,竟还这般阴损!
他微一错愕,强压怒火道:“昭仪原来不知,长孙氏一门之显贵皆因舍妹配与先帝,老夫也因此追随先帝建功立业。想当年舍妹年方十四,与先帝喜结姻缘,先帝践祚则为皇后,二十载伉俪情深,又生今上,得续大统。故老夫以为,原配夫妻恩爱和合,乃是齐家、安国之本,也是先帝以身作则,后辈子孙恪守此道方为孝顺。”
媚娘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强自低头忍耐——这老家伙可恶至极!有心发作却又不敢,一者当众动怒有碍名声,对夺位更不利;再者自己的底细人家知道,难道还挤对他说出更难听的?
李治蹙眉,媚娘低头,长孙无忌负气而坐,这酒还怎么喝?一旁的长孙冲已满头冷汗,挤眉弄眼让父亲敬杯酒,缓和一下气氛。无忌竟装作没看见。
少时宴罢,仆人又递宦官茶果,李治实在不愿再多留,随即起身告辞。长孙氏一家又恭送至门外,瞧门道处还停着那十车财宝,无忌又说:“陛下之赐不敢领受。”
李治强笑道:“朕既送来,岂有带回之理?此事若传扬开,百官说朕以君赐臣反遭人拒,岂不扫了朕面子?舅父还是收着吧。”说罢携媚娘登车。
无忌对车长揖:“臣恭送陛下。”
长孙冲始终提心吊胆,这会儿终于凑到父亲耳边道:“父亲何必拒人千里,他毕竟是皇帝啊。”
“去!你晓得什么?”斥退儿子,长孙无忌望着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车驾,心里凉透了——就算我把这十车财宝收下,也决不会赞成换后之议。雉奴变了,已经不是那个纯良听话的乖孩儿了。为什么?泾以渭浊,湜湜其沚,都因为这个姓武的妖女!
马车行出去甚远,两人肩并肩而坐始终不语,直至转过这条街,媚娘才发出一声愧疚的叹息:“唉!因为我的事,又惹得你不快。”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这是咱俩的事!”李治拉住她手,“我今日来游说,不仅是为你、为弘儿,也是为我在朝中办事方便一些。你有所不知,只因你二度入宫有悖伦理,他几度明里暗里以此胁迫。若你为中宫之主,非但咱俩心愿得偿,事关国体,他也少不得帮咱们遮掩。昔日之事就此作罢,我做起事来也省得缚手缚脚啊!”
听了这番话媚娘才觉宽心,直言道:“我看他是故意作梗,就是不愿放权。”
李治其实思考得很清楚:“不放权仅是一方面,你知道太原王氏、河东柳氏背后有多大势力吗?这两家本就与我们皇家有亲,他们子侄枝脉又与关陇各家亲亲相结,绕来绕去全都是亲戚,实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况且拐弯抹角还都可与我们皇家沾点儿关系,凭这一系列关系,莫说仕途、授勋、恩荫这些事,就是平常对下亦可作威作福。大利当前,也无怪乎他们恋栈。今日之事遭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唉!朕降尊纡贵,以君贿臣尚被拒绝,我这张脸面置于何地?看来不把大权夺回来,皇位终是难安。”
媚娘悻悻切齿:“今日不成,还有明日,不信斗不过这老叟!”
李治捏了捏眉头:“我真有心不管不顾,强行下诏立你为后,可中书门下尽在其掌握,朕虽有诏形同废纸。”
“不能闹太僵!”媚娘恨归恨,心里却清楚,“无忌前构血案、后织党羽,满朝文武莫不惧之。以他今日之权势,就算你执意废立,当今朝廷又有谁会不问得失、不避险阻,一心唯你之命是听呢?”
两人低头思量一时无语……突然,两人同时想到一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李!”直至此时此刻李治和媚娘才明白,为何李世民会安排一个李,为何会先贬后擢,为何李会称病半隐于朝堂,原来藏有玄机,此人是……
李治慢慢绽出了笑容:“只要有李大胡子在,咱们什么都不怕,只管攻不必守。我已下定决心,定要夺回属于我的权力!”
媚娘也道:“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也为咱们弘儿,我定要当上皇后!”
两人双手紧握,互相激励——长孙无忌态度已很明确,不能再抱希望。媚娘若想夺取皇后之位,必须扳倒无忌;李治若要夺回大权,也必须扳倒无忌。此刻他俩已不仅是情侣,更是并肩奋斗的战友!
三、二说国舅
长孙无忌拒绝李治,心内亦感不安,预感到他们将有下一步动作。果不其然,李治很快出招了。
他以表彰功臣为名,命阎立本再度为司空李画像,悬挂于凌烟阁。这是李第二次获此殊荣,与上次不同的是,天子李治亲笔为画像题写序言,辞曰:“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自平台肇建,望苑初开,备引英奇,以光僚采。而岁序推迁,凋亡互及,茂德旧臣,唯公而已。用旌厥美,永饰丹青!”昔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至今尚在人世者仅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程知节、唐俭、李五人,其中尉迟敬德、唐俭皆年迈致仕,程知节统领禁军。功臣本义无忌居首,李位列第二十三,如今李二次图画,并获得天子御笔题词,在名分上足以与无忌并驾齐驱。
长孙无忌固然不悦,却也没办法,毕竟李征平江南,灭突厥,征高丽,战功卓著,非自己能比,唯有挂着一脸微笑去祝贺。好在李一向不参与任何朝堂之争,三天两头称病不朝,威胁倒也不大,可是李治此举依旧惹得群臣议论纷纷。
一片喧嚣之中,注定不平凡的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到来了。
新年伊始,皇帝要在京所有皇族拜谒昭陵,此时媚娘身孕已久,但国家大事唯祀与戎,问鼎后位之人焉能错过这圣典?她执意要随李治同往,这一路虽不甚远,但车马颠簸,媚娘不慎动了胎气,便要临盆。侍驾之人好一通匆忙,也是她福大命大,非但没出什么意外,还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孩。李治欢喜不已,给儿子起名李贤,蠲免醴泉县百姓租赋,昭陵所有宿卫将军、郎将全部进爵一等,祭陵之后他当众宣布封武昭仪之长子李弘为代王,刚出生的李贤封为潞王。
紧接着,刚生育过的媚娘不辞幸劳,写成一部名曰《女训》的书,敦促嫔妃宫女恪守妇德。李治大加赞赏,命宫中女子人人诵读,颇似当年嫔妃研学长孙皇后《女则》的场面。媚娘此举一举两得,一方面效仿先贤,表现对圣母文德皇后的尊崇;另一方面借此彰显自己才华,向天下表示,自己才堪当六宫之主。
长孙无忌已感到王皇后的情势越来越不妙,适逢太子李忠已至舞勺之年,无忌上书请为太子举行元服礼。元服加冠意味男子成年,此举意在稳固其储君地位,继而也稳固王皇后之位。李忠已到岁数,李治也没有理由拒绝,只好同意。
太子元服乃国之大礼,卫尉设宾客仪仗,宗正乘车侍从,李忠头戴黑介帻,身穿七彩衣、紫褶裤,足蹬乌皮履,向天子、三师谢拜,受制书,当众脱帻加冠。整个仪式隆重肃穆,百官无不恭贺,唯独御座之上的李治满脸不耐烦的样子,仪式刚一结束便拂袖而去。
君臣分歧日益明显,几乎已到了事事对立的地步。不料这场君臣之斗刚刚展开,边地也有了战事。时至三月,高丽国权臣渊盖苏文联合百济、靺鞨侵略新罗,连夺三十余城,新罗火速向大唐求援。对这次求救,李治与无忌的反应倒是难得一致——打!先帝亲征辽东无果,此为大唐之憾。始终忠于李世民的无忌不能坐视高丽猖獗,一心要摆脱父皇阴影的李治也不能放任此机会,君臣随即达成一致,以营州都督程名振为东夷都护,讨伐高丽、救援新罗。两军会于贵端水(今浑河),高丽军欺唐军先锋人少主动出击,唐军英勇奋战,在左卫中郎将苏定方率领下大破高丽军,杀敌千余人,并焚其城池辎重,高丽慑于大唐之威撤军龟缩。朝廷为表彰苏定方之功,晋升其为右屯卫将军,加封临清县公。
东征军刚刚凯旋,西疆又生事端。西突厥阿史那贺鲁贼心不死,整顿兵马颇有异动,朝廷又以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总管,率王文度、苏定方、刘仁愿等五将,准备再度出征。金戈铁马、烈酒誓师,朝廷上下忙于整军,长孙无忌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到了五月,夏日天长,至酉时天空还一片明亮。无忌一连在省中留宿多日,直至军粮辎重等事筹办妥当才得暇回府,来至家门口还未及下车,就见御史中丞袁公瑜一身便服候在道边。
无忌不免感慨——如今那帮锦上添花之徒都不登门了,唯有此人不改初衷,真是日久见人心啊!
“公瑜,”无忌呼唤得格外亲切,“难为你大热天在此候着。”
袁公瑜忙迎上来,亲手扶他下车:“太尉多日在省中,人多眼杂的我也不便拜谒。”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只是太尉频频外放东宫旧属,不免有人议论。”
“任凭他们说。”无忌一脸不屑,“老夫放他们外任难道就为了与圣上对着干?这些人最易出毛病,他们出自潜邸,以为自己是佐命功臣,一旦得势还了得?尤其是李敬玄、李义府、董思恭,文人心性,行事轻佻,成天跟我嬉皮笑脸,暂且贬为长史、司马,让他们多了解些疾苦,岂不是好事?”
“太尉见教的不错。”袁公瑜不敢与之违拗,却还是委婉劝道,“但人言可畏,终归不生是非为妙。圣上从万年宫归来,不知哪冒出来个耳报神,专门窥伺咱们背后之言。那日太尉一时兴起自比越公,这本是笑谈,也不晓得谁把这话到处去说,惹得一片非议。如今我都不敢随便与人说话了,太尉更需小心。”
“嗯,老夫考虑考虑。”无忌点点头,转而问,“崔义玄近来可有异动?”
“太尉多虑了。崔公年逾七旬,别无他志,公务都不大过问,最近闲来常与许敬宗一处饮酒,不过说些往昔旧事、连诗作赋而已。”
“如此最好,大不了朝廷养这几个老闲人。”
袁公瑜见他宽心,不动声色试探道:“高侍郎、裴县令他们近来未与您聚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