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甚忙,也多日未会。不过圣驾欲立武昭仪之心已明,此事还需多多商议,好在中书、门下皆在掌握。你莫心急,他日如要再议,老夫自会派人找你。”他俨然也把袁公瑜视为心腹。
袁公瑜连连称是,又闲话几句便告辞而去。长孙无忌这才入府。
净面更衣独坐胡床,长孙津、长孙泽来向父亲问安,亲手打来热水为父亲洗脚以表孝心。无忌双足泡在水里,闭目休憩,这才觉舒畅些,又想起李治在征伐之事上的态度,惆怅之余又不免生出赞赏——雉奴不堕国威、不让寸土,决心完成先帝未完成之业,倒也不负李氏祖宗。
突有仆人禀报:“大门外有一老夫人求见。”
“拜访几位夫人的吧?”无忌没当回事,“告诉后面去,与老夫啰唣什么?”
仆人却道:“是拜见您的。”
“嗯?”无忌觉得可笑,“哪来的老妪,竟要见我这顾命大臣?”
“自称是应国夫人杨氏。”
无忌怒火中烧,险些把洗脚水踢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武昭仪真是煞费苦心,竟叫她母登门叨扰!有心不见,但又一思忖:武士彠虽出身低微起家商贾,这位杨夫人却是正经的弘农杨氏,隋朝宗室后裔。听说她常出入达官府邸,与诸多皇亲熟识,又笃信浮屠,沙门中玄奘、法乐等人也与之交好,实在不宜却之门外。再者袁公瑜刚嘱咐过老夫当虑人言,这么个老妪耗在门口不走,外面来往人多,若瞅见岂不更生闲言?
“请至客堂。”无忌赶忙擦脚,又叫儿子伺候他更换正装,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去见。
可到客了堂却不见有人,无忌正诧异,却见自家两个仆僮搀着位老夫人缓步而来——这位夫人确实很老,虽然锦衣在身、葳蕤生光,却满头银发、皱纹堆垒,手里握着根拐杖,走起路来慢吞吞,少说也有七十岁了。
殊不知杨氏固然七十有六,身体却还硬朗,今日故意未涂脂粉、脚步蹒跚,欲博无忌怜老之心。一见无忌,她当先躬身施礼:“妾身拜见太尉元舅。”
长孙无忌可吓得不轻,赶忙抢步搀扶:“您老不必多礼了……快搀着点儿,坐!坐!”
在仆人搀扶下杨氏就座,故意缓了几口气,才道:“年迈不便,太尉不要见笑。”
“岂敢?都是皇家亲戚,夫人不必客套。”
他既说别客套,杨氏自然不客套,笑道:“昔年家父与令尊同朝为官甚是交好,还曾一同出使吐谷浑。记得开皇年间家母做寿,令堂高氏夫人还带着您来贺寿,那时妾身年方及笄,见您相貌可人、聪明伶俐,还道您将来必有一番大富贵。光阴荏苒,果不其然。”
无忌听她倚老卖老,本欲出言揶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难说!她年方及笄,那我还在娘怀里抱着呢,兴许确有其事。杨达开府建牙时我父长孙晟还是个一般将军,在人家手底下混营生。前朝的事实在没法跟杨夫人抬杠,只道:“承夫人看重,无忌惭愧。未知今日不吝莅临有何赐教?”一句话就点到正题。
杨氏也是爽利人,直言不讳:“还不是为女儿之事嘛!”
“哦。”无忌手捻须髯,并不表态。
“武家本寒微,赖高祖、太宗两代皇帝不弃,始有公侯之位,本无意更求富贵。然而小女近得圣上优宠,有意置之于椒房,太尉总揽朝政、统摄三省,还望成全。”
无忌思量片刻才开口:“夫人舐犊情深,为女儿不辞辛劳抛头露面,实令人敬重。不过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莫说是一国之后,就是民家主妇也没轻易更换的道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夫人乃昭仪之母,当知皇后亦有母;夫人爱己女,当知皇后亦为其母所爱。无忌受先帝之托代管朝政,焉能厚此薄彼?”他念在杨氏年迈,口气甚是委婉,也没拿大道理压人。
但杨氏岂能善罢甘休?又道:“此非独小女非分之思,也是圣上所欲,乃两情相悦大好之事,太尉岂忍作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古来皆循七出之条,王皇后未犯一二,何可无故废黜?”
她交结外臣不是过错吗?但这话不能说,杨氏现坐在无忌府中,这不也是交结外臣吗?她叹了口,转而道:“太尉有所不知,我母女二十多年来实在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今天……”
无忌听她谈及自己母女之往事,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耐着性子默然听着。
“不怕太尉笑话,妾初嫁武氏已不惑之年,膝下无儿唯有三女。武士彠亡故之年,三个女儿皆未及笄,孤女寡母只得寄于亡夫前房二子篱下。不想他兄弟独占家产,苛待于我,儿不为礼,妇不为炊。那时妾已逾耳顺,全仗媚儿操劳尽孝,母女相依度日。而后媚儿入宫,武家兄弟虽不敢再慢待,也未见有多少孝行,乃至妾身辗转旅途投亲靠友。长女之婿贺兰越石早亡,我最小的女儿又死于疬疫,若非今上垂爱媚儿,恩及我母女,妾尚不知潦倒何处……”
有那么一瞬间长孙无忌几乎动容,因为这故事竟与他自己的身世如此相似——无忌与妹妹文德皇后乃长孙晟侧室所生,年少时父亲亡故,几位异母兄长霸占家产,竟将他们孤儿寡母扫地出门,无奈之下投奔舅父高士廉。那时他舅父只不过是隋朝太常寺的一个小官,俸禄不多,家产单薄,养育履行、纯行几兄弟已经很不容易,又添了白吃饭的。后来兵部尚书斛斯政叛逃高丽,舅父因与斛斯政有旧又被贬为县主簿,最困难时连宅地都卖了,另置小房惨淡度日。若非妹妹嫁给李世民,若非精心谋划玄武门之事,他们这一家的命运不知如何啊!
流离之苦,同病相怜。长孙无忌望着白发苍苍的杨夫人,竟不禁想起故去多年的母亲——受尽苦难,半生坎坷,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吗?确实值得同情。
不过他脑中尚存理智,忙摇头晃去这丝怜悯之情——国家大事岂能因一妇人之言而变更?况此事牵扯皇储及关陇数家,前番雉奴驾幸,朝野尽知,这件事已有点变味儿了!我若出尔反尔,屈从他们之意,必然大失威信。雉奴岂不愈加得势,恣意而为?
“夫人莫悲。”想至此他赶紧打断,“人有五福,自当珍重。今昭仪虽无昭阳之分,得上专宠远迈群妃,富贵恩荣更不必言,也大可补偿您这半生所受之苦。”
“纵然有宠,终在人下,朝夕不得安。”
“夫人何必求全责备?专宠而不为后者大有其人。高祖皇帝之万贵妃,执掌后宫荣宠至极,终未得皇后之名。”
杨氏听说得这么轻巧,不禁有些挂火:“万贵妃之子早亡,媚儿二子皆在。”
“这又有何不同?”
杨氏不再拐弯抹角:“太尉方才言道,推己之情以及他人。妾既爱女,女亦爱其子。今媚儿专宠,代、潞二王也难免为人所嫉,倘有一日圣上不测,二皇子寄人之下命不由己,难保不复遭吴王之祸!”
无忌愕然,才知此老妪刚硬,竟直道出李恪之事,惊愕过后脸色阴沉下来:“李恪乃因谋反作乱而受诛,难道夫人对此案有异议?”
“不敢。”杨氏一摆手,“事虽不同,情亦相类,请太尉详思。”李恪是否真的谋反,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无忌也动怒了,倾身反问:“那老夫倒要问问,倘若昭仪真坐上中宫之主,现今太子李忠是否也有性命之忧?”这算是彻底顶上了!
杨夫人终究是上门求人的,见话不投机赶紧往回收:“福也罢,祸也罢,我母女日后但行善事,好自为之。”
无忌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夫人,老夫对您已经够客气了。难道您的女儿是何出身您自己不清楚吗?”
怕什么来什么,这可把媚娘的老底揭了。杨氏再无辩解之辞,只得苦苦恳求:“无论如此,请太尉看在先辈同朝为官的情面上,也看在圣上与您的舅甥情分上,成全我女儿吧!妾有生之年愿在佛前为您祈福,保佑您长孙氏一门富贵平安。”说着竟要伏地叩首。
长孙无忌忙起身避开,决绝道:“此国之大事,非夫人所能谋。多说无益,请回吧……送客!”说罢转身便走。
“太尉……”杨氏也顾不得装老迈了,赶紧起身追赶。
侍立的仆僮笑呵呵拦住:“老夫人,太尉已吩咐送客,您耗下去也无济于事。您一把年纪了,辛苦一趟也不容易,还是回家养养您的老精神吧。”
杨夫人无奈,只得拄着拐杖颤巍巍而去。天已经黑了,当她登上马车时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慨和屈辱,回望那灯火通明的太尉府门楼,口中默念:“阿弥陀佛……我本求心不求佛,求心不得待心知。山不转水转,咱走着瞧!”
四、李猫夜觐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不仅铩羽而归的杨夫人气愤不已,就在宫城西南、中书省院子里,还有一人正唉声叹气——中书舍人李义府。
李义府,瀛洲饶阳人,出身寒门,其祖父虽然当过官,却只是个小小的射洪县(今四川遂宁)县丞,一家人客居蜀中。他自幼刻苦读书,尤其善写文章。贞观中期入仕,曾有幸得先帝接见。那时他年轻气盛,一心飞黄腾达,在李世民面前斗胆赋了一首《咏乌》诗:“日里扬朝彩,琴中伴夜啼。上林如许树,不借一枝栖?”李世民大喜,当即表态:“朕将全树借汝,岂惟一枝?”就因为皇帝这句话,他交上了好运,历任门下典仪、监察御史,受到当时的宰相马周、刘洎赏识,后来担任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成为李治亲信。当时东宫僚属中首推他和来济,因而并称“来李”,也是一时佳话。
不过他的好运至此也就终结了。刘洎冤死,马周病逝,长孙无忌掌握了大权,后来他虽因李治登基晋升中书舍人,但李治尚无实权,他这个东宫旧人又能有何作为?曾与他并驾齐驱的来济因为是名门之后,又攀上长孙无忌的高枝,几年来连续晋升,如今已当上宰相,而他却原地踏步,没一点儿长进。其实他已很努力了,作为中书舍人竭力起草好每份敕书,而且与人为善,对谁都笑脸相迎,甚至也不惜对长孙无忌逢迎献媚。可一切都是徒劳,人家根本没把他夹在眼里。几度受挫后,李义府终于意识到仕途受阻的根本原因——家世门第!
他的门第莫说无法与来济比,便与其他五位中书舍人相比也远远不及。首屈一指的是李安期,其祖父李德林是隋朝宰相,父亲李百药是一代文宗,治过经典,修过史书;还有刘祥道,其父刘林甫是高祖皇帝近臣,曾参与修订《武德律令》;就是最不济的王德俭,虽然门第也不高,但人家好歹是卫尉卿许敬宗的外甥啊!可他李义府既没个好爹也没个好舅舅,三亲六故、五服之内没一个当大官的,在这凭门第混饭吃的年月实在不受待见。
若只是浑浑噩噩混日子也罢,现在混都混不下去了,长孙无忌要把他贬到壁州(今四川通江)当司马。中书六位舍人对应尚书六部,虽然李义府并不负责吏部敕书,但遵照朝廷制度,六位舍人起草诏敕时要互相监督、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所以他还是亲眼见到了这道命令——二十年前他走出蜀地来到这雄伟的长安,决心干一番事业,而今不惑之年又被踢回蜀地当司马,这真是讽刺啊!
等到明天早晨,敕书交与门下省审核后,李义府就要收拾包裹走人了。他怀着满腔凄楚独自在昏暗的院落里踱来踱去,环顾中书省、舍人院的一砖一瓦,甚至把每棵树都一一摸过。
忽然,一声啼叫打破了乾乾之地的肃穆,原来是夜栖的乌鹊被他惊醒,飞出了宫墙。
“又是乌鹊。”李义府望着夜空自嘲道,“将全树借汝,岂惟一枝?嘿嘿嘿,我现在两脚踩空,连一枝都无所栖了。”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哟!这不是义府兄么?都已经戌时了,今夜又不是你值宿,怎还没回家休息?兢兢业业效忠朝廷,可敬啊!”
不用回头李义府就知道是谁:“王德俭!都到这会儿了你还拿我取笑,情何以堪?”
“不说笑闲着干吗?”王德俭往前凑了两步,“你都不着急,我急什么?”
“不着急?!”李义府狠狠瞪他一眼,“我要是有两颗脑袋,都恨不得把敕书撕了!你们这帮人不是有亲戚就是有靠山,你王某人是许卫尉的外甥,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凡有一点儿办法,我也不至于在这瞎转悠啊!”
“别嚷别嚷……”王德俭拽着胳膊把李义府拉到黑暗僻静之处,“亏你自诩高明,遇事不动脑子。我们有靠山,你就没靠山?别忘了咱是潜邸旧臣,有皇上罩着咱呢。”
李义府冷笑:“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若不是东宫旧属,太尉还不贬我呢。但凡圣上镇得住太尉,也不会有今天。”
“如今圣上正跟长孙无忌较劲儿,说不定能保你……”
“痴心妄想!我是张行成,还是卢承庆?区区一个舍人,哪值得圣上力保?多少人都被贬出去了?你以为压下一道敕书这么简单?那就等于跟太尉干一仗。”
“你现在确实不值得保,但你不会立点儿功劳吗?他若格外在乎你、倚重你,还肯让你走?”
“说得轻巧!一夜之间我能立什么功劳?”
王德俭不住摇头:“啧啧,说你不动脑子,你还振振有辞。完了完了,当你的壁州司马去吧。眼睛又瞎,脑子又死,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就是看不见,你也就这命啦!”
李义府听他话中有话不禁诧异,尤其见他不住抚摸脖子,更有些心动——王德俭脖子上天生有个肉瘤,随着年纪越长越大,因他为人机智、鬼点子多,筹思之时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摸那个瘤子,所以大伙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智囊”。莫非这会儿他的智囊里真有扭转乾坤之计?
想至此李义府又堆笑赔礼:“德俭兄,莫非你真有立功的办法?说来听听。”
“不敢不敢。”王德俭把嘴一撇,“您都没办法,在下哪有那么大本事啊?咱明天见吧!”说罢扭头便走。
“别别别!”李义府赶忙拉住,一个劲地说好话,“我哪比得上德俭兄的智谋?谁不知您是这中书省里的第一高人?才高八斗,学冠古今,运筹庙堂,决胜于外,虽留侯复生无以复加,武侯在世何能匹及?小弟天资愚钝、才疏学浅,不敢望兄之颈背。今遇事则迷,方寸已乱,还望德俭兄不吝赐教。”
王德俭摇头晃脑听罢他这套恭维之词,笑呵呵道:“不与你玩笑,其实转机就在眼前,你可听说圣上和武昭仪屈尊太尉府之事?”
“听说了。”
“去做什么?”
“这还用问?无外乎想改立皇后,被无忌所拒。”
“是啊!”王德俭一拍大腿,“圣上早欲立武昭仪为后,之所以至今未决皆因宰臣反对。倘若你能为圣上出谋划策,公然倡议此事,则可转祸为福。非但不会被贬出去,说不定还能超登显贵呢!”
“易后之事真能令圣上牵肠挂肚?”李义府半信半疑。
王德俭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你以为改易皇后仅是后宫之事?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前廷……后宫……”他左右手各伸出一指,慢慢并到一起。
李义府悟性不错,已明白他言下之意,不禁陷入沉思——此计虽妙,但风险也极大。倘不能说动圣心,则圣上、太尉两头得罪,更无翻身之日!
天色已黑,灯火幽暗,两条人影修长如鬼魅。李义府紧锁眉头只是冥思,四下寂然无声,连夜虫的鸣叫声都听得见。王德俭见他久久不能决断,又摸着颈上的肉瘤低声怂恿道:“千古际遇如电光石火,一瞬即逝。韩信被缚,方悟兔死狗烹;陆机临刑,追思华亭鹤唳。时过境迁扼腕而叹,于事何补?君不见崔义玄之事乎?一旦离开长安,流转与外,再得回归已是皓然老叟,多少富贵风流失之交臂?别忘了你只剩一夜时间,待到天明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好!”李义府把牙一咬,“事已至此,不妨一试!”
李义府明日就将卸职,今夜非他值宿,主意拿定,忙与王德俭换值,依旧回中书省舍人院;草草安排罢文书便已将近二更,急寻阁门使请求见驾。
哪有大半夜扰皇帝睡觉的道理?到这会儿皇上肯不肯见都难说,李义府也顾不得欺君之罪了,声称有万分紧急之事,背着手在延明门下忐忐忑忑候了一刻钟,总算见阁门使归来,说皇上答应接见——这第一关算是成功闯过。
他不敢怠慢,一边借着朦胧月色快步前行,一边心里想着说辞,不多时已来到两仪殿前。但见殿中灯火昏暗,几个小宦官站在门口,哈欠连连打着灯笼,正没好气地望着他走来。他也来不及再想什么,一溜小跑奔上大殿,就势伏倒在地:“臣中书舍人李义府见驾,吾皇万岁万……”
“行了行了!”李治摆摆手,“有什么事快说吧。”他盘坐御位之上,虽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倒还挺精神的——看来今夜无眠之人绝不止李义府。
这话怎么说呢?一开口就说皇上您帮帮我?这不欺君找死吗?李义府思索片刻,露出惯常的笑容,憨着脸皮道:“臣在东宫时常伴陛下左右,今臣值宿省中,观月明星稀,偶又想起昔年君臣对月共饮之事,挂念龙体一时心切,故叩阁请见,欲问陛下圣安。”
李治还真没生气,只是叹道,“天下最无情无义者就属你们这些人。当年高谈阔论踌躇满志,何其殷切?一旦进位各顾禄米、攀权结贵者有之,忘恩负义者亦有之,独不见忧心于朕者。好不容易你今日想起朕,还深更半夜搅朕安睡。”这话透着牢骚。
李义府尴尬一笑,回道:“皇恩浩荡,臣等自不敢忘。只苦位居下僚官卑言轻,虽有忠孝之心报效无门。非独臣如此,便是元超、敬玄等,臣也敢保他们皆有拳拳之心。”东宫旧人谁不想跟皇帝多近乎?还不是因为有个权臣从中作梗嘛!
李治恍然大悟般点了点,随即高声问道:“除了向朕问安,再没别的事?”他实在不傻——大半夜突然见驾,说是想我,哄弄鬼啊?位居下僚官卑言轻,今天怎么就敢造次呢?
“有!”李义府也知糊弄不过,“臣斗胆请立武昭仪为后!”
终于听到这个声音了,从臣下听到这声音啦!李治抑制不住胸中喜悦,兴奋地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又渐渐冷静,犹疑地望着李义府:“你所言者颇合朕意,但此事关乎废立,非私下所能谋,何不抒己见于朝堂?”
“臣正欲首倡此议,遂先请示于陛下。”
李治这才欣然而笑:“甚好!来日你可上书明奏此事。”
“不过……”
“有何难处?”
“太尉欲贬臣至壁州,中书敕文已成,来日臣便当辞朝远行,事不就矣。”
“李义府!”李治一下子明白他真实来意,顿时又失望又愤怒,“好大胆子!深夜觐见花言巧语,以立后之事挟君,你当朕可欺?”
“不敢。”李义府双膝落地,“天下人咸愿武氏为后,此乃顺天应人之事,臣固当请之。”
“巧言令色……”李治差点儿气乐了——天下人都愿意让媚娘当皇后?别开玩笑了,天下百姓有几人知道有这么个武昭仪?
李义府兀自狡辩:“臣不敢欺君。”
“诏敕已成,朕亦莫能改,休复言!”李治说罢拂袖,便要转回后宫。
“陛下!”李义府跪爬几步,呐喊道,“难道您不念臣在东宫时伴读效力之情?”
李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不过贪恋官位,欲苟全而已。朕不治你欺君犯上之罪已是顾念旧情。”
“不错,臣确实贪恋官位。”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李义府索性豁出去了,“因臣深知自己这官位得来不易,今无过而失之,心中实难平!臣虽不才,自幼勤学,邀先帝以乌鹊,伴陛下于春宫。若非明主垂爱特加恩典,以臣之门第,虽读书破万、学富五车、悬梁刺股、铁砚磨穿,七品县令岂可得乎?乃知朝廷取才、用人不公也!”
李治先是一愣,继而喝问:“你敢毁谤朝廷?”
“陛下若说此乃毁谤,那就算毁谤吧。但臣所毁者乃今之朝廷,非陛下之朝廷!”
这真是骇人听闻之言,竟然说朝廷不是天子的。就凭这一句话,足可灭其满门,但李治竟岿然未动——他说的不假,现在的朝廷确实不是朕的。
李义府此刻已有些癫狂了,与其说是千方百计保住官位,还不如说是发泄郁积在心中的不快。他那招牌一般的笑容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愤慨:“古人云,‘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以选贤而代任亲,以察举而代世袭。秦汉以来,豪门勃兴,延于曹丕而立九品官人。司马之时,门阀占田,传之三代,尽皆溃烂。统兵者不识干戈,为政者不知经典,徒负高门郡望之名,全无点滴微末之实。晋之败虽系兵灾,亦人祸也。延于南朝,国祚四移,犹不改其弊,遂覆亡矣。魏周之时创八柱国之法,下辖十二大将军,督率府兵,兼牧百姓,乃与高氏、南朝一争天下。北方遽定,九鼎亦迁,杨代宇文,终成一统。四海兵戈虽止,战时之法犹在,关陇诸族执掌大权、独揽朝纲,科举取士亦多偏袒。故李德林虽贤,放逐于外;杜台卿虽博,空老案牍。高祖太宗筚路蓝缕,夙兴夜寐,以开圣朝。我大唐之雄威,上溯尧舜,下及周隋,亘古未有也!然则朝堂汹汹、纷争不宁,前有岑文本、刘洎之败,后有房遗爱案株连甚广。房玄龄鞠躬尽瘁,死而失配飨,何也?魏徵公忠体国、善言难计,子犹不得尚主,何也?张行成、高季辅居相位五载无可建树,何也?崔义玄辛劳一生,年逾七旬方及显贵,何也?还有微臣,侍驾东宫、勤勉自励,而横遭贬谪,又何也?就因为我们不是关陇之人!就因为苍天没让我们生在这片土地。元舅掌国提拔为相之人,有一个不是关陇名门、周隋权贵之后吗?难道我泱泱大唐就这点儿心胸吗?”
这声质问如惊雷响彻朝堂,李治终于回过头来,似不曾相识一般重新审视此人。
李义府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但还是忍不住激荡的心绪:“隋文帝创三省六部,经高祖太宗愈加周全。中书拟诏,五花判事;门下审核,锱铢必较;尚书六部,各司其职;监察御史虽只八品,纠察百官一视同仁;尚书左右丞复有监察御史之权。环环相扣,乃至州县。臣敢断言,秦汉魏晋以来官制之善无过于今……但这一切若都操纵于关陇一党之手,还有何意义?党同伐异,官官相护,上欺君王,下压黎庶,再好的官制也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国之兴盛尚君尚贤,不可尽系于一党。乃因其党弱,则国弱受欺;其党强,则威震君上……”
李治心头陡然一颤——其党强,则威震君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华夷,皆王烝人。泰山不让寸土,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但用其才,何论南北东西?但择忠心,何论士庶贫富?若陛下能遍开仕途上进之路,广览四海之贤能,皇权既固,百姓亦喜,何愁社稷不兴?我大唐必将光耀千古,陛下亦将功垂万代、远迈尧舜!”李义府说罢,撩袍跪倒,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趴在地上不敢仰视,静静等候皇帝的回应。
……
许久许久,李治那略显粗重的喘息才慢慢平复,冷冷道:“你所言者皆为政之事,又与废立皇后何干?”
“有关系!王氏出于太原高门,又系关陇名臣之家;武昭仪之父虽封公爵,却起家商贾。废王而立武,一可绝外戚之弊,二则无异于明示天下——凡有功于国者皆可富贵,虽出于寒微,亦可匹配皇家。”
李治至此方悟:“难怪你说天下人咸愿武氏为后。”
“还有……”说到最关键之处,李义府也不禁紧张。
“还有什么?”
李义府抬起头,斗胆直视着李治,缓缓道:“立后非独宫闱之事,也是陛下重树皇权之良机。外朝之事决于宰相,百官畏惧不敢冯河,陛下虽欲斧正亦难着手;宫闱之事乃陛下家事,宰相作梗有悖常理。倘能借立后之事发难,集结百官煽动众议,加之官爵利禄相诱,必成排山倒海之势,到那时……”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不敢再说了,毕竟无忌是李治的亲娘舅!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治白皙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李义府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紧紧注视着皇帝……时隔良久,只见李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陛下……陛下……”李义府急切地呼唤着。
李治却充耳不闻,连头都不回一下,大步转过屏风,回后宫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义府彻底绝望了——完啦!这就是命!
他灰心丧气回到中书省,窝窝囊囊往角落一坐,等待天明、等待敕书、等待被贬谪的宿命……不!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贬谪恐怕仅仅是开始,将来脑袋能否保住都难说!
整整一夜,他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坐着,脑子里空空如也。不知坐了多久,天朦朦亮了,洒扫的小吏来干活;又过一阵子,下属的通事舍人来了,向他施礼问安,他哼都没哼一声;李安期、刘祥道也到了,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不睬;王德俭挤眉弄眼的,他还是视而不见。好在大伙都知道他被贬官,心里不好受,谁也不与他计较。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着同僚各忙各的,看着来济在一群小吏簇拥下走进来,看着李安期把贬他的那份敕书夹到一摞敕书中,看着那摞文书交到来济案头。来济一一过目,当翻到那份敕书时还特意瞥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全部看完,来济把敕书递给了贴身小吏:“走,去门下政事堂。”刚要起身,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呼号——
圣上口谕……
众人皆感意外,都愣在原地,只见大宦官范云仙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侍卫,手里捧着一只木斛,却用杏黄绸缎盖着,瞧不见里面装的东西。李义府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跃起。
范云仙傲然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到来济身上:“来公,圣上有口谕:李义府乃潜邸旧臣,侍驾多年、肱骨腹心、器能拔群、屡进善言,不宜贬往外任,请来公收回敕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来济身上——作为宰相,作为无忌亲信,即便是皇帝的口谕他也完全可以抗拒。
来济从小吏手中拿过那摞文书,翻出那张黄藤纸敕书,假装重新审阅,心下暗暗盘算——我乃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只是兼职宰相,崔敦礼才是真正的中书令,人家有病我代为掌管,不便做事太绝;皇上和元舅已经闹得很僵,再抗旨不啻为火上浇油;再说李义府与我曾为东宫同僚,我若执意贬他旁人必说我薄情寡义……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想至此,来济把敕书往旁边书案上一丢,拱手道:“臣奉命。”
李义府真真切切目睹了这一幕,想要高呼“皇上万岁”喉头却已哽咽,庆幸的泪水簌簌而下。
范云仙笑呵呵走到他面前:“李舍人,万岁还有恩赐。”说着他掀开侍卫手上的杏黄绸缎,底下竟是光闪闪的珍珠。
“这……”李义府的眼泪顿时惊了回去。
范云仙环顾左右高声道:“圣上说,李义府建言立武昭仪为后,体察朕意,忠心可嘉,赏珍珠一斛。”与其说是向李义府宣谕,不如说是当众宣布,谁支持改立皇后谁便有赏!
在众人欣羡的目光注视下,侍卫将那斛珍珠递到李义府手中。他一介文人哪里端得动,重重放在地上,却颤抖着捧起一大把,陶醉地欣赏着——寒门的穷小子,从小到大哪见过这么多珍珠?整整一斛,这得值多少钱啊?他饶阳李家六辈人加一块也没挣过这么多钱啊!
“皇上万岁!”这一声终于喊了出来。
范云仙又附到他边低声道:“万岁还命奴才提醒你,莫忘记昨夜之言。”说罢转身即去。
李义府忙趋步相送,手中兀自抓着那捧珍珠:“劳公公回禀,臣感念洪恩,决不负陛下所托……”此时一轮红日已冉冉升起,李义府喜悦难抑,将那捧珍珠高高地抛向天空,霎时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哈哈哈……”李义府每时每刻都在对人笑,却唯有此时此刻是发自内心大笑——不仅官位保住,远大前程之门也已敞开。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这只小麻雀便能飞上青天变凤凰,一览全树风光。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人活一世不就为这些吗?
而就在李义府身后不远处,那个出谋划策的王德俭更高兴。他摸着脖子上的肉瘤,心中暗忖——舅父果真没料错,圣上心意已决,这个试探深浅的小卒已成功过河,舅父他老人家可以亲自出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