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揭发的小宦官连爬几步,挤进人群:“娘娘,您就招认了吧。奴才亲眼看见你把那东西塞进去的。”
“胡说!你这卑鄙小人,是谁指使你诬赖本宫?”
柳氏接口道:“还用问吗?一定又是那个武昭仪!”
卢氏却道:“天底下岂有自己诅咒自己的道理?你猜疑别人可要有凭有据。”
柳氏并不争辩,转而厉声喝问那宦官:“狗奴才,你倒说个明白。你几时看见皇后藏这东西了?又有何人为证?说不出来吧?”
千金公主突然笑呵呵道:“不错,他必定不曾亲眼看见皇后藏这东西……”可话说一半目视柳氏,口风一转,“因为皇后与魏国夫人是关门行此邪法,岂能叫他瞧见?”
柳氏忍无可忍,终于还口:“臣妾从未得罪过公主殿下,您何以一再指斥?”
她哪知千金公主平日没少吃杨夫人的贿赂,关键时刻自然要向着武家母女说话。公主听她质问,那张胖脸笑得越发得意,摊开双手对众人道:“我所言者不过常理。皇后身居宫中,也不曾与左道妖人有瓜葛,岂会有这乌七八糟的东西?我看正是夫人从宫外带来的。”
柳氏大怒:“你血口喷人!”
“你目无尊上,对公主无礼!”卢氏随即发难,“你们是有罪之人,还敢巧言狡辩攀扯旁人。当着皇帝面尚且如此,这还了得?”她拿起木人捧到薛婕妤面前,“婕妤处事一向公平,您看看,这究竟是不是巫蛊?您断断此事!”
“没有!真的不是我!不是……”王皇后方寸已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句话。
薛婕妤看看木人,又看看皇后,见皇后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已不似人的目光,而是老鼠被狸猫逼到墙角时才有的凄惨目光。那一刻她明白了,回想那日媚娘对她说过的话,还有今日李治的奇怪举动,她全都明白了。身为念佛修行者,不能冤屈任何好人,然而他们薛家的前途……她踌躇了好一阵,颤巍巍道:“罪过罪过,这确是巫蛊,歹毒至极。皇后乃中宫之主,谁敢轻易诬赖?还是速速招认吧。”
“不……”皇后冤无可诉,急得哭出来。
卢氏又捧给城阳公主看,公主忙转过脸去:“阿弥陀佛,今日乃菩萨得道之日,行此邪法实在太过分了。”
承香殿里里外外所有宫女、宦官一并跪倒,皇后的贴身宫婢急切辩解:“陛下明鉴,此皇后一人所为,奴婢等尽皆不知,望陛下念在夫妻之情饶恕娘娘。”恳请饶恕虽是求情,但言下之意岂不是把罪名坐实了?这便是媚娘多年来收买笼络的效力!
“你们……”王皇后只觉天旋地转,简直要被逼疯了。
正在这时又听外面有人说话:“原来陛下也在此。”众人扭脸瞧,原来是王伏胜带着个宫女走进来。
李治扫了他俩一眼:“你等不在东宫,来此做甚?”
王伏胜面沉似水,施礼道:“奴才正有一事要向皇后娘娘请教,既然陛下也在此,那便更好。”说着便拉扯身边宫女,“阿刘,你切莫害怕,把近来东宫之事向万岁说说。”
那刘姓宫女低声倾诉道:“陛下,各位公主、夫人,奴婢是太子身边之人。近来太子日日惶遽不安……”
众人面面相觑——李忠惶恐,还不是因为武昭仪有意中宫之位?一旦中宫易主,东宫八成也要换人了。
哪知那宫女却猛然抬头,愤慨道:“皆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准他与生母相见,还时常派人监视太子起居,不准他母子传递任何书信。纵然所有皇子也皆皇后之儿,纵然太子得入东宫全赖皇后之力,天下也没有令母子隔绝的道理啊!太子思念母亲日夜痛哭,难道皇后娘娘是铁石心肠,丝毫都不通融?”
“没有!”皇后更是悚然颤抖,“我从没干过这种事……”
那宫女潸然泪下:“不信的话大家去问问太子、去问问刘美人,他们若说奴婢扯谎,奴婢甘愿遭受万般刑罚,愿天打五雷轰!”众人望着这个泪流满面、苦苦倾诉的宫女,无不动容,听她发此毒誓更深信不疑——当然无可置疑,刘氏和李忠必定会证明她所言是实,不过也正是她从中挑拨的结果。这刘姓宫女就是媚娘派到东宫的阿朱!
皇后身子一晃瘫倒在地,抽噎片刻,仰头环视众人,卢夫人、薛婕妤、千金公主、城阳公主,阖宫上下的宦官宫女,还有自己努力去爱的丈夫李治。仿佛所有人都不认识了,所有人都张牙舞爪要吞了她——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欲置我于死地?为什么大家都成了阿武的帮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皇宫真是一座地狱啊!
李治这时候才缓缓开口:“皇后不道,素无母仪之德,又以巫蛊邪术害人,怎可再为中宫之主?”
柳氏也蒙了,急切辩解:“此皆诬陷之辞,岂可服天下臣民?你们莫嚣张,我兄弟虽已不是宰相,还有长孙太尉。有元舅主持公道,你们谁敢胡来!”魏国夫人勇则勇矣,但智慧却不甚高——此中利害谁都明白,但这种话不能挑明了说啊!这不摆明了交通外臣吗?
李治被这话触怒了,目前他确实还左右不了朝局,就算此时下废后诏书无忌也不会答应。怕揭短柳氏偏揭短,他当即下令:“云仙、伏胜,把魏国夫人逐出去,从今以后再不许踏入皇宫一步!”
“放开我!放开……我要找太尉告状……我要……”
王皇后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宦官们拉走,已是彻底绝望。这一刻她倏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要失败的。她所拥有的靠山只是暂时的,媚娘拥有的圣眷却是长久的。她依靠的是关陇诸族,是长孙无忌。而这座靠山能依赖多久?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人总会老的,等到无忌大政奉还或者不得不退时,她这皇后的位子还不是照样保不住?至于太子李忠,已经指望不上了。不过就算能指望又如何?大唐建立以来哪位初封的太子顺利继位了?即便将来李忠势力养成,太子不宜再更换,皇后还不能换吗?哪怕退一万步,李治遭遇不测死了,或者被无忌、褚遂良等人斗胆废掉,她又将如何?李治活着她守活寡,死了更是当未亡人,无依无靠……她的悲剧命运其实早已注定!
女人啊!在这个世道里只要生为女人,哪怕高贵如皇后,还是要倚仗自己男人的。如果没有丈夫给予,那么一切都没有!荣华富贵、名分权势乃至自己的性命,从来就不曾真的由自己掌握……
“呵呵呵……”皇后浑身颤抖伏地流涕,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搞不清她到底是哭还是笑。
李治见此情形也不免动容,但他僵立片刻,还是狠狠心道:“自即日起,将王氏监禁在承香殿,内外门关闭,禁止任何人出入。”
范云仙很适时地凑上来,低声道:“听闻萧淑妃近日与皇后来往频繁,私下多有密语,未知魇胜之事是否也与之有关。”
“同样监禁在寝殿!”李治说罢转身便走,众人也脚步纷纷跟了出去。厚实的殿门再度关闭,只剩下那个苦命的女人……
当范云仙回到立政殿,把今日发生的事禀报武昭仪母女时,媚娘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蒋太医,满意地笑了——从头至尾她都不在场,这件事与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三、三说国舅
风云突变,皇后因魇胜而遭软禁,魏国夫人柳氏被逐出宫,此事甚至牵扯到急流勇退的柳奭。即便魇胜之事寻不到他的关连,但交通之嫌总逃不脱,李治亲下手诏,将其贬为遂州刺史。
堂堂太原王氏名门闺秀怎会干出这种蠢事?长孙无忌深表怀疑,柳氏夫人也赌咒发誓说是诬陷。可薛婕妤、燕国夫人、千金公主等人同为见证,众人言之凿凿,这案子还怎么翻?人若关在天牢大狱尚可疏通,困于宫中如何相救?与此同时中书舍人李义府越发上蹿下跳,串联了一帮官员,喊着废王立武。无忌与褚遂良商量一番,决定装聋作哑,任凭他们胡闹——皇后虽被软禁,毕竟还没被废,只要把住中书门下这两关,坚持不废皇后,他们也无可奈何。至于贬柳奭的决定,无忌倒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他也记恨柳奭自谋后路的怯懦行为。
但事情发展出人预料,柳奭接诏后入宫辞驾,当日便离开长安往遂州(今四川遂宁)赴任,可刚走到岐州境内就被地方官举报,他有泄露禁中语的行为。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君臣在宫中私下谈话是不能随便对外透露的,这也算一桩罪行。于是李治再次下诏,又将其贬至荣州(今四川自贡)。遂州尚为中等州,荣州已是小州,刺史官阶今是从五品下。柳奭本欲金蝉脱壳,不料反倒里外不是人,堂堂三品宰相数月间便沦落为剑南道的小刺史,倒也可悲可叹。不过非常巧合的是,举报柳奭泄密之人乃是去年在万年宫曾被李治接见的岐州长史于承素,甚堪玩味。
紧接着李治要在贵、淑、贤、德四妃之外设立一个宸妃,并晋升武媚为宸妃。表面上看他们似乎不再争皇后之位了,但“宸妃”二字内藏玄机。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宸乃北辰星所在,常喻帝王之居所,宸妃实际上暗喻武媚是群妃之首,高于四妃。王皇后无宠而失势,武媚若成为群妃之首,两人差距不过半步,将来只轻轻一跃便可取而代之,这是为改易中宫做准备。无忌焉能摸不透这等花招?立即与其他宰相商议对策,最后由韩瑗、来济出头,以不可擅改旧制为由,将李治的决议生生顶了回去。
李治又修手诏,称尚药局司医蒋孝璋治病有功,晋升为尚药奉御,因已有两位奉御在职,授其员外特置,虽不理职务,却享五品待遇。员外官与原职事同等待遇,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完全不符合制度,但在这个节骨眼谁还顾得上跟个太医计较?无忌也将就同意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废立皇后不再是后宫之事,早已演化为权力之争。长孙无忌倘若让步,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权威都将崩塌,李治必将趁势收回大权;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武昭仪绝非泛泛之辈,保不准是吕雉、贾南风之流,若让这个女人坐上皇后之位,恐对社稷不利。整个宫廷已经牢牢控制在李治和武媚手中了,面对他们的一再出招,无忌已经有些疲于招架,偏偏这时候又冒出两支“奇兵”,公然与他对着干——许敬宗与崔义玄。
李义府进言受到嘉奖,暗中窥伺的许敬宗终于借此摸清了局势。很明显,皇帝的意志很坚决,支持立武昭仪便有荣华富贵,反对立武昭仪便是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已经借李义府成功跨出一步,许敬宗焉能再坐视良机错过?崔义玄不忿无忌已久,李治继位之初以为自己将有出头之日,不想又被转任为婺州刺史;如今年已七旬,靠着剿灭陈硕真的大功终于坐上御史大夫之位,他被关陇之人压了一辈子,早憋着要大闹一场呢。
一个是卫尉卿、昔日秦府十八学士,一个是御史大夫、开国有功之臣。他二人出头自比李义府厉害十倍,那些谋求幸进之辈、见风使舵之徒、被关陇势力压制的大臣乃至与无忌有种种恩怨的人迅速集结——一股拥护改立皇后、反对顾命大臣的强大势力就此产生。
长孙无忌肠子都快悔青了,张行成、高季辅死后原本再无敌手,怎么一时疏忽提拔了这么两个老东西?许敬宗不仅将一群浊流官吏招揽到家中日日聚会,竟还大模大样跑到太尉府来游说。
无忌横眉立目望着许敬宗,厌恶到了极点——当初何苦把他贬至郑州,怎不将他贬死在岭南呢?
许敬宗任凭他怒视,始终谈笑自若:“古来中宫多更易,汉光武废郭后,无害中兴壮举;魏文帝废甄氏,不失三分之业。太尉见多识广、通晓史事,乃天下第一明智君子,岂能不知变通?”
“当真如你所言,古今多少明君贤后岂不都成了笑柄?”无忌的口气颇为轻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至庶人,其义一也。何况王氏乃先皇为今上所娶,曾侍汤药于先皇,献供祀于祖庙,岂能轻言废黜?昔隋文帝终身一妇,我高祖皇帝追念亡妻不立皇后,重情重义乃关陇之人本色,与尔等南人之风不同。”
许敬宗听他至今还对南朝后人如此讥讽,心中暗恨,脸上却不动声色:“四海烝黎,咸仰帝德。太尉存此南北偏见,恐怕不合时宜。王氏前有构害公主之嫌,后有魇胜巫蛊之行,侍君傲慢,驭下寡恩,久为宫中之人所恶,若不惩其罪,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你不要危言耸听,皇后几曾荼害过天下黎民?就连你方才说的那两项罪,也多有不实,八成是奸邪之辈蓄意构陷……”
“哦,蓄意构陷。”许敬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便如先前有人构陷宗室、倾轧良臣一样么?”
“你说这话是何用意?”
“倒也没什么。”许敬宗阴阳怪气道,“只想提醒一句,您自先朝以来执掌大权,又是凌烟阁第一功臣,受先皇顾命之托,辅保今上登临大宝,官居三公统摄三省,人臣之贵至极矣。若不悟盛极必衰的道理,只恐亢龙有悔。”
无忌勃然:“老夫之事用不着你操心!”
“何必如此固执?圣上是您之外男,至亲之情非比寻常。如今上意已决,您若执意不从,不但有失君臣之义,也伤了亲情啊!”
“嘿嘿……”无忌不禁冷笑,“为求活命向杀父仇人舞蹈求生,为图钱财将女儿卖至蛮荒之地,你许某人也配言‘亲情’二字?”
许敬宗脸庞颤抖,终于显出一丝怒意,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又笑道:“太尉莫非嫌卑职人微言轻,不配与您议此大事?”
“你好歹是先皇潜邸之人,官居三品,不必妄自菲薄。不过……阁下的人品老夫实在不敢恭维。”
“唉!”许敬宗故作为难之色,“卑职也自知一向为太尉所不耻。但此来既是奉圣上之命,又是数十位同僚公推,众意难却,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这一趟。”
“你想拿你那帮狐群狗党压老夫吗?”
“不敢。”许敬宗双手一拱,“卑职那帮狐群狗党,自不配与您那帮不结朋党、不欺天子、不兴牢狱、不害同僚的正人君子相提并论。”
“放肆!”长孙无忌既愤怒又诧异——这个素常奴颜卑膝的无状文人今日何以如此大胆,竟一再出言讥讽!
“太尉切莫动怒。”许敬宗越发和颜悦色,“卑职绝无恶意,实是为您着想。皇上立何人为后是他自己的事,你虽是舅舅也不该横遮竖拦,体谅您的说您是好心,不体谅的还道您穷极无聊呢!”这哪里是劝说,分明火上浇油。
“住口!”长孙无忌终于忍无可忍,“我受先帝之托,辅弼今上,处置百僚,岂能任由你这等奸邪之徒胡作非为?皇后乃关陇名门太原王氏所出,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关乎社稷之安危、皇室之羽翼,焉能让个木材贩子的女儿换掉?那武昭仪究竟是何底细难道你心中不知吗?我看你是存心为祸,欲陷君上于不孝不义,污我两代皇帝清誉,天下事就坏在你等卑鄙小人之手!”
许敬宗任凭他骂,还是笑呵呵的:“太尉息怒,保重福体。”
“滚!你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许敬宗唯唯诺诺而退,可是走到堂口突然回过头,似闲聊一般问道,“太尉说立武氏为后是不孝不义之举,甚是有理,不过当初默许她当昭仪的又是何人呢?”说罢拂袖而去。
长孙无忌不禁默然——是啊,武氏当皇后是乱伦,当昭仪就不是乱伦吗?当初不正是他自己默许她入宫、默许她受封昭仪吗?可那时是为抑制淑妃母子,维护先帝安排的后事,维护关陇之人的利益。除掉李恪、李元景等敌人,又熬死张行成、高季辅,他可以收手了,也想收手了,所以论资晋升、秉公处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以暴力蛮横树立起来的权威注定只能靠暴力横蛮来苟延,若不然就会被人清算。一脚踏上这条血腥之路,想回头已经不可能啦!
许敬宗溜溜达达出了太尉府,脚步轻盈登上马车。今日之举,他算是把长孙无忌彻底得罪了,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根本不想说动无忌,若无忌肯下这个台阶,皇帝之事虽能成就大半,但无忌的威望还能保留一二,舅甥之亲总是割舍不断的,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屡屡出言讥讽,正为激怒无忌。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无忌若不坚持下去,如何将之彻底打垮?又如何将横亘百余年的关陇势力一举击溃?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就在此时此刻,一大群官员正聚在城东许敬宗的府邸,一边议论时政,一边等候他归来。这群人以御史大夫崔义玄为首,中书舍人李义府、王德俭皆在其列。其中不少人都曾与关陇一派结过仇怨,还有些郁郁不得志之人,希冀升官发财的人更多,当初常去拍无忌马屁的钻营之徒更是一个不差都转移到这边来了。
大理评事侯善业又来了精神,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大家还记得前番晋升补缺之事吗?那日太尉说要晋升崔公、许公,大伙也都以为他处事公正,殊不知背后另有勾当。崔公、许公虽身登列卿,高履行却也晋升为太常卿。先前万岁欲令卢承庆担当此职,太尉百般阻挠,原来这位子给自家人留着呢!而且高真行晋升右卫大将军,高审行也升为户部侍郎,他们个个有份,这还不是任人唯亲?”
听众之中也有处事公正者,觉得这话没道理,反驳道:“申文献公如同圣上之外祖,高家一门自先皇时便颇多功勋,又是皇家姻亲,他们兄弟得以晋升也不算有违公允啊。”
侯善业瞥了那人一眼,见不甚熟悉,笑问:“阁下官居何职?”
“承让,在下礼部主事陈……”
“糊涂!”侯善业一听他官比自己小,当即变脸,“高氏虽有功,加封官职也需天子亲为。太尉趁圣上巡游在外私自晋升,分明是越俎代庖之举!你不过一介小吏,晓得什么?”又扭脸对众人道,“太尉之以权谋私令人发指,前番他又把三个庶出的小儿加封为朝散大夫。从五品散官啊!多少仕宦之人辛辛苦苦熬一辈子也到不了这品级,是可忍孰不可忍!”其实官是李治封的,但一切诏令皆从无忌手下过,侯善业硬栽给他也似模似样。在场之人多半不晓内情,就算知道也不点破,他们许多人因未得晋升与无忌结怨,恨不得败坏其名声,自然是说得越不堪越好——小人最擅长挑拨是非,实在不能得罪啊!
侯善业正说得口沫横飞,外面一阵呼喊:“许卫尉回来了!”众人闻言一并起身,如潮水般涌至堂下;却见许敬宗愁眉苦脸,由个仆僮紧紧搀扶着,晃悠悠走进院来。
众人一见他这模样便知是遭拒了,却还是忍不住询问:“怎样?太尉说些什么?”
许敬宗也不回答,只是不住叹息,低头往正堂走。
侯善业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推开仆僮,自己搀扶着道:“许公,您此行是替圣上前去劝说啊,难道他竟敢辱骂您?”
“别提了,别提了……”许敬宗一个劲地摆手,蹙眉闭目,似是遭受莫大侮辱不堪再言。在场群臣见此情形无不气愤,唯王德俭熟悉舅父性情,知他是装模作样,在门后掩口偷笑。
崔义玄脾气最火爆,厉声号召众人:“始议中宫废易之事以来,上自天子下至同僚,三次劝说长孙无忌,也算仁至义尽了。无忌刚愎自负目空天下,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事已至此索性硬碰硬,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不成?”
“对!跟他斗!”李义府、侯善业等人反应激烈;却仍有不少人蹙眉凝思,拿不定主意——毕竟长孙无忌是顾命大臣,自先皇之时便手握大权,又有李道宗、宇文节等前车之鉴,要下决心和这么个铁腕人物作对,岂是容易之事?
许敬宗冷眼旁观,见人心还不够齐,终于缓缓开口:“丰收之年,田舍翁多打几斗粮尚且易妇,而圣上欲改易皇后竟不能。为什么?”说到这儿他扫视群臣,捶胸顿足放声大呼,“当今天子被权臣所制,还不如一个田舍翁啊!我辈食君禄、报皇恩,若不能救社稷于水火,何颜立于天地间!”
“是啊!”霎时间群情激奋,呐喊声直冲霄汉……
四、最后时刻
当许敬宗当众嚷出“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这句话的时候,争斗已完全变味。立不立武媚为后已经不重要了,这已经演变成了一相权力之争。
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虽远不及长孙无忌地位尊贵,但是他们打出一面无敌的旗帜——维护皇权!这是一面道义的旗帜,因为皇帝原本就应该拥有至高的权力,无忌专权是有悖纲常的,无数正人君子为之热血沸腾;同时这也是一面利益的旗帜,因为拥护者就是皇帝的支持者,无忌及关陇群臣一旦倒台,便有升官发财的机会,无数龌龊小人为之舞蹈癫狂。
长孙无忌的本钱在急剧缩水,站在他身边的还有谁?尚书右仆射褚遂良自然是共同进退的知己,还有韩瑗、来济;中书令崔敦礼已病得爬不起来;尚书左仆射于志宁谨小慎微,有他无他没什么区别;至于司空李,只要不来作对就阿弥陀佛啦!当然还有关陇之臣,但这群人已经分裂,自从他诛杀李恪、李元景,流放李道宗、宇文节,一部分人已经渐渐疏远了他,特别是皇室宗亲几乎视他为敌人,就剩高履行、高真行、长孙诠等兄弟,还有裴行俭等少数亲信了。
渐渐恶化的情势下,长孙无忌已有些慌张,许敬宗、李义府现在几乎是公然在讨论怎么对付他,为此他也必须召集亲信商量对策。可是谁也没有好办法,长安令裴行俭甚至气得大骂,说皇帝被武媚迷惑,长此以往大唐社稷将乱。一场密会无果而终,然而转天就有人告发,说裴行俭毁谤朝廷、诅咒皇帝,令无忌震惊的是,上书弹劾之人竟是御史中丞袁公瑜。
直到此时长孙无忌才明白,难怪自己府中之事连续泄露,难怪袁公瑜一再声称崔义玄毫无异动,原来人家根本就是一伙的。裴行俭很快贬为安西都护府长史,被李治一脚从长安踢到了遥远的西域。更为可怖的是,不单裴行俭一人,他们所有人的言论都被袁公瑜获知了,无忌再也不敢召集密会。与此同时,他们手中的权力也开始失灵——中书省王德俭、李安期以至刘祥道等人已经联起手来,门下省的给事中薛元超乃皇帝挚友、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子、都已不听从命令。既然宰相们联手可以架空皇帝,同样的道理,下属之人同仇敌忾一样可以限制宰相。
九月朔日,太极殿的大朝会异常庄严,宛如这深秋时节一般充盈着肃穆之气。李治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目不斜视,身姿挺拔,龙袍冠冕熠熠生辉,连面前的旒珠都一动不动;百官乌纱朝服神色恭敬,一个个举笏出班,朗声奏报:“洛州大雨,道路不通,京师米价暴增贵,请于东西二市置常平仓,平准粮价。”
“大食国(阿拉伯)遣使朝贡,现已过兰州。”
“大军粮草军械齐备,将于本月择吉出征,恭请陛下率百官驾临玄武门,激励将士,为程大将军践行……”
长孙无忌坐在朝班之首,也是一动不动。相较高高在上的李治,他更像是一座山,一块横亘在大道上无法逾越的高山,虽经日月风霜的消磨已渐渐有点儿风化,其坚硬本色不改。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感觉到朝堂的气氛变了,奏言的大臣没有似以往那样偷偷瞟他,没有看他脸色行事——或许大山是不可逾越的,却可以从旁绕过。
紧挨在无忌身边的是司空李,依旧一脸漠然的表情,仿佛什么事儿都与他无关,自称病以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能来参加朝会已属难得。真正病得不轻的是崔敦礼,都三个月没瞅见他了。于志宁则一直低着头,似有想不完的心事;褚遂良、韩瑗、来济各在朝班之中,也都面有忧色。
百官的奏报不多时便结束,李治也终于有了一丝动作,倾身审视满朝文武:“还有无进言之事?”
下面一片沉默。
“卫尉卿许敬宗。”
“臣在……”
李治的口气甚是和缓:“爱卿擅诗文,又精于典章,曾为东宫右庶子。卫尉卿虽属要职,却是掌管军械、仪仗之事,由爱卿担当未免不大相称。朕践祚之初,你担当何职?”
许敬宗回道:“礼部尚书。”若不是担任礼部尚书,图财卖婚兴许还不至于贬到外地,蹉跎了四年。
“好,此二职对调,自明日起你仍执掌礼部。”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对视一眼——又来了!让这厮重掌礼部,分明是叫他为换皇后准备典礼。
褚遂良起身欲阻,却见李治草草说了声:“散朝。”大袖一摆,转屏风下殿去了。
韩瑗凑到他身边,耳语道:“无妨,于门下驳回敕书便可。”
褚遂良蹙眉而叹:“又要与薛元超那小子啰唣……”只嘀咕两句,忽见宦官范云仙手挥拂尘高声宣谕:“万岁有旨,太尉、司空、尚书两位仆射,有要事召问,伴驾两仪殿。”
一霎时,刚起身准备下殿的文武百官都安静了——单召他们四个干什么?嚷嚷废立之事已好几个月了,今日许敬宗又改任礼部尚书,莫非……
长孙无忌、李、褚遂良、于志宁也同时感到,最后时刻已到来,皇上终于要面对面向他们表态了。韩瑗、来济不在被征询之列,不免焦急,但他俩毕竟是后来提拔的,无论年岁还是声望都没法与四位老宰相比,只能决然注视着四人,为他们鼓劲啦!
无忌眉头紧锁,却只淡淡说了声:“走吧。”当先步出太极殿,其他三人也在群臣注目下跟了出去。
秋高气爽,微风阵阵,天空蓝得令人感到不安,晴空之下宽阔的皇宫大道能望得很远很远。李治当先而行,已穿过两仪门;四位宰相绕过太极殿,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却谁也没有加快脚步。四人都不言不语,满怀心事地往前踱着。
褚遂良隐隐觉得今日情景似曾相识——对啦!贞观十七年晋王、魏王之争的最后时刻,先帝命长孙无忌、房玄龄、李还有我,四人单独议事。那日先帝大发牢骚,气愤至极竟然拔剑,作势要自刎;我四人夺剑恳请圣意,终立晋王为储君。想来那似是先帝所布之局,我与无忌、李皆是一心,房玄龄孤掌难鸣才最终落败。那么今日呢?今日若有变数会出在谁身上?
他默默思忖着,行至朱明门下,倏然停住脚步:“三位且慢行,遂良有两句话想跟你们商量。”
三人也都停下,回头看着他。
“诸公知道圣上召见我们所为何事吗?”
这不明知故问么?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皇帝还没有阐明圣意,臣下不该随便揣摩——三人同时摇头。
褚遂良甚是坦然,直言道:“以我度之,今日之召必为改立中宫之事,只怕上意已决,逆之恐将获罪。”继而话锋一转,“但此举上违先皇遗命,下悖伦常之德。我等既为宰辅,匡正社稷责无旁贷,废立之议当据理力争!”
于志宁听他说到“恐将获罪”便一哆嗦,又听他说要据理力争,心下愈加不安:“褚仆射之意是……”
褚遂良语重心长道:“百司之事皆赖我等,不可因此尽遭遣黜。少时圣上若问及废后事,我等但以一人对之,他人勿言。若触怒圣上,其他三人还可相救;即便救无可救,也总比全部获罪要好。”这番话虽有点儿危言耸听,却也挑不出什么错。
“也好……”于志宁当即提议,“满朝文武皆以太尉为尊,劝谏也当以太尉为先。”
“不可。”褚遂良一口否决,“太尉乃圣上之舅,若事不如意,使圣上有怒舅之名,岂不陷吾君于寡情?”
“倒也有理。”于志宁手捻白须,又瞟了一眼李,“司空之贵仅次于太尉,且昔为圣上旧属,素为百官所敬。当让司空谏之。”
李尚未开口,褚遂良又抢先道:“不可!司空开疆拓土,乃国之元勋,倘因谏获罪,使圣上有罪功臣之名,岂加陷吾君于不义?”
于志宁不再言语,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俩都不行,可就剩你我了,你该不会想把我推上去吧?我可不想惹这麻烦!
褚遂良并无此意,而是凛然道:“遂良起于案牍,无汗马之劳,位至宰职,躬奉遗诏,若不尽其愚诚,百年之后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今日之事公等勿言,但以遂良一人对之!”
于志宁可算松口气,拱手道:“褚仆射真忠臣也。”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不住点头——褚遂良不愧为智士,筹思何等缜密?于志宁还倒也犹可,至少同为关陇之士,虽不指望他成事,也不至于坏事;李可不是咱们一路人。等皇上问起废立之事,万一大胡子表示赞同,或者像以往一样来句“唯陛下之命是听”,那就麻烦啦!趁现在商量妥当,先把他嘴堵住。
四人霎时又无语了,接着往前走;眼看快走到两仪门了,李的脚步却渐渐慢下来。
“司空,您怎么了?”褚遂良不禁生疑。
却见李慢吞吞走到门边,把手搭在一名侍卫的肩头,回首道:“老夫身子有些不舒服……”以为我这没读过书的武人好欺么?
老奸巨猾啊!褚遂良心中暗骂,却只得耐心劝道:“圣上召见咱四人乃为朝廷大事,李公务必坚……”
李根本不听他说下去,只道:“老夫本就有病,朝会之时已感不适,强自支持半日,若在君前失仪,忒也不敬。”说着伸臂架在那侍卫脖子上,“劳你搀老夫出宫。”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褚遂良无奈摇头——还是没把他诓住,只怕这一去也是隐患啊!
于志宁望着李远去的背影,大有欣羡之意,只恨自己没提前想出这金蝉脱壳之法。其实连长孙无忌都感羡慕——说走就走,想退就退,何等轻松?而我的退路呢?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几声此起彼伏的叹息后,三人联袂登上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