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砥柱
李世民对武照说,等飞山宫建成要带她在邙山住上几日,这诺言终究没有实现。或许连老天都觉得李世民巡游东都、大起宫室、纵情射猎又有美人相伴,这半年实在太过惬意,接连降下灾祸给这个志得意满的天子一些警示——先是留守京师辅佐太子的宰相温彦博病逝,继而中原连降暴雨,那条前不久还潺潺怡人的洛水竟闹起洪灾,毁坏民房无数,洛州百姓溺死者六千余人,洪水甚至溢入洛阳宫内,冲毁皇宫左掖门,包括含元殿、飞香殿在内的十九座殿阁被水侵泡。
苍天示警君德相系,李世民不得不自省,并摆出求言姿态。早就筹谋进言的魏徵率先响应,将一篇谏书摆到了龙案前,李世民览奏感慨良多,当即下令拆除修建中的飞山宫,用那些砖瓦木料为百姓修缮房屋,并亲临受灾最严重的白司马坂探望灾民,蠲免课税开仓赈济。洛州出了这么大事,又在天子巡幸之时,地方官自然难脱干系。但洛州都督杨恭仁毕竟是两朝宰相关陇名臣,又年至古稀,于是明升暗黜,加授正二品特进头衔,责令致仕——武媚的这位堂舅被朝廷委婉地打发回家了。
可是善举并未感动上苍,洛阳灾情没处理完又从关中传来消息,陕州黄河泛滥,河北县城池被毁,灾民遍野,继而洪水又波及临近的怀州。李世民再也无心在洛阳驻足了,率领百官宫妃踏上视察灾情、回归长安之路。
武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天这场无休无止的梦就开始了。先是入宫路上的紧张,初奉天子之夜的痛苦,受到宠幸的甜美,如果到此为止这场梦还算圆满,但是接下来就变味了。
半月前那个洪水袭来的夜晚,她吓得几乎叫破喉咙,溢入宫中的洪流与西苑海池汇为一体,若不是竹楼建得甚高,她可能要葬身水中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遭遇大水,朱儿、碧儿、范云仙也都没遇上过,主奴四人抱成一团缩,转天清晨禁军赶来救援时,四个人八只眼都哭肿了。
后来发生的事更乱无头绪。掖庭整个不能住了,所有宫女都搬到后宫各个厢房,她也与崔才人暂时住到一起。又不知发生何事,听说堂舅的官被免了,继而突然得到命令,火速准备行囊离开洛阳,然后她就被搀进一辆跟来时差不多的马车,糊里糊涂踏上行程。武媚恋恋不舍,虽然她在洛阳的时间不长,但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美好印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故地重游……
严冬十一月,圣驾来到陕州地界。洪水刚退道路还很泥泞,车马颠簸摇摇晃晃,哪怕卤簿威严的皇家队伍也现狼狈之态。禁军开道,官员侍从拱卫皇帝,后宫女人们的马车在最尾,也有侍从宦官护卫。在等级森严的皇家,哪怕嫔妃出行也要按品阶列队,妃、嫔、婕妤、美人……轮到武媚的马车走时,本就凹凸的道路早被前面的车马压出一道道辙埂。
拉车的马仰着脖子发出惨痛的嘶鸣,任凭赶车的宦官挥鞭狠抽,依然拔不出深陷泥淖的蹄子,一次次挺身向前,又一次次退回原地。范云仙拽着辔头与马一起使劲还是无济于事,又踉跄到车后抓住泥泞的车轮,死命往前推;折腾了半天,他的衣衫下摆早就沾满了泥污,可眼瞅着其他才人的车从旁而过,这辆车却偏偏动弹不得。
“等等,等一下……”范云仙老着脸拦下辆车。
“干什么?”坐着横木上的宦官一脸不耐烦。
“高大哥帮个忙,我们武才人的车陷住了。”
那姓高的宦官把眼一瞪:“云仙啊,你倒仔细瞧瞧,这是王美人的车,已经落在后面了,你还拦我们的路,去找护卫帮忙啊!”
范云仙急得直咧嘴:“护卫们巴结高枝,都去帮娘娘们推车啦。”
“那没办法,我还急着往前赶呢……”
“您就搭把手吧。”
“你这小子怎偏寻我晦气是不是?”
范云仙还欲央求,却听身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嚷道:“少要啰唣,快给我回来!”不知何时武媚紧蹙蛾眉从车里钻了出来,站在轼木上作势要往下跳。
“哎哟我的亲娘!”范云仙吓一跳,“您可别下来!留神摔着!”忙跑去阻拦,可是早弄得两手黄泥,搀也不敢搀,扶又不敢扶,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从车上跳下来——“扑哧”一声,一双做工精巧的绣花缦鞋浸在了污泥里。
“您若伤着冻着,奴才可吃罪不起啊!”范云仙诚惶诚恐。
武媚全没在意脚下,兀自数落道:“人家不管便放他们去,何必低三下四丢我的脸?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万事不求人,跟着皇帝出行,还能在这儿陷一辈子?”旁边车里的王美人听见啰唣本想命宦官帮一把,却又听她说出这狠话,气得重重哼了一声,催促宦官头也不回地去了。
“才人,快请上去吧,冻坏身子奴婢担待不起啊!”朱儿、碧儿也慌里慌张跳下车——武媚这几天确实吃了苦,她入宫时天气尚暖,尚衣局没有给她预备寒衣,启程以来皇帝归心似箭,日夜赶路也不便讨要衣物,只得把衫子套了又套抵御凉气。但这点儿难处对于饱经磨难的武媚娘不算什么,真正苦恼的是她已经半个月没见到皇上了。
“不要紧,颠簸这么久,出来透透气也好。”她虽这么说,还是冷得有点儿打颤,放眼向前张望——漫长的队伍无边无际,车马纷纷旌旗绵延,哪望得到皇帝的踪影?
车上仨人都下来,分量倒是轻了,赶车的一阵挥鞭,马儿立时将车轻轻拖出了泥坑;范云仙还在后面闷头使劲呢,不留神手上一松,摔个大马趴,整个人直直拍在泥洼里,浊水飞溅;武媚只顾张望躲避不及,连裙子都溅湿了。
这情形正被旁边一辆车瞧得分明,也不知里面坐的是哪位才人,竟呵呵大笑,与侍女议论道:“活该弄一身脏水,也叫她清醒清醒!”
“是啊,才人您哪点不及她?不就是皇上宠她两天么,眼睛都快长到脑袋顶上去了。入宫三天便闹了水灾,我看就是这狐媚子妨的!这才真叫红颜祸水……”话未说尽马车已擦肩而过。
武媚恨得直咬银牙,便要不顾体统追上去骂,朱儿赶忙拉住:“这等闲话不听也罢,叫她一会儿也陷在泥里没人管!若是纠缠起来淑妃娘娘要问罪的,惊动皇上就更不妙了。外面太凉,还是上车吧。”
范云仙好半天才从泥里爬起来,见武媚浑身湿漉漉的,立刻又跪在泥坑里:“奴才瞎了狗眼,弄您一身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边说边不住磕头。
“哈哈哈……”武媚见这情景反倒乐了;范云仙在泥里和弄半天,又摔跤又磕头,早就没个人样儿,浑身上下都是泥,一张白嫩面皮也全脏了,就剩两只小圆眼一眨一眨的,“瞧你那腌臜模样,旁人不知还以为我买来个昆仑奴呢!”说着掏出锦帕为他擦拭。
“脏!脏!别……”范云仙哪敢劳她?
“别乱动。”武媚还是亲手帮他擦干净脸。
赶路要紧,主仆都上车,这次连范云仙也不得不上去了。武媚扒了他肮脏的衣服,眼下没得换,竟扯过一匹御赐的锦缎叫他裹在身上御寒。范云仙见主子待他这般好,眼圈都红了:“才人是活菩萨……”
武媚把沾泥的鞋也脱了,顺手往外一丢,笑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人,伺候我效忠我,我自然待你好;换了旁人便死在泥里我也懒得管。”这便是她的处世之道。又转而对朱儿碧儿道,“那帮嫔妃袖手旁观说风凉话,还不是因为嫉妒我?等着瞧吧,等到了长安我向万岁告她们一状,倒要看看谁吃亏!”
二婢只尴尬一笑,默然无语。
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下来,这次不是陷在泥里,而是前面驻马了。武媚跟婢女说话,却听外面声音嘈杂,似乎有呼喊万岁的声音,低低的隆隆的,终于忍不住向外张望——队伍已经离了官道,百十辆拥拥簇簇,所有的官员、士兵乃至宦官都陆陆续续下车下马;西面是一片泽国,灰蒙蒙的浑水漂着乌七八糟的东西,碎木头破门板,还有死去的牲畜,一股恶臭扑鼻,那沼泽边一扇扇草席里卷的是……武媚一阵恶心,赶忙扭过头来,却见枯草簌簌的湿地上影影绰绰围拢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
是百姓吗?武媚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面色乌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眼望不到边际,像黑压压的乌云。他们颤抖着、蹒跚着,甚至在泥里匍匐着,向皇家队伍涌来,那声音已不知是呼救还是哭泣,简直像阿鼻地狱中众饿鬼的呻吟——这都是失去家园的陕州灾民。
又一阵更强烈的喧哗声起,皇帝的御辇从队伍中独自驶了出来,竟然迎着灾民而去。
武媚一阵激动,她看见李世民那黄袍大袖的雄伟身影屹立车前,只有陈玄运、张士贵以及少数禁军跟随,虽然远远瞧不清面目,想必此刻皇帝脸上一定写满肃穆和悲痛。
“万岁……万万岁……”伴着参差不齐的呼叫声,灾民们涌到了近处,有些胆大的甚至爬到御马边。
李世民站在御辇上,低头环顾这些挣扎在死亡线的百姓,许久才开口:“你们受委屈了!”他雄浑的嗓音既沉重又有力,传得好远好远;一时间所有呼喊、哭泣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头仰视他们的君王。
“天降灾祸乃是朕的过错。”李世民这一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虽说儒家皆道“天人一体,君天同德”,但灾害非人力所能左右,各官吏也有修堤治水的责任,李世民不迁怒于下,不推卸责任,所有怨咎一肩承当,这就是贞观天子的气魄。
“朕德行不足,致使苍天降罪洪水肆行,你们都是无辜的,朕向你们谢罪……”
说到此便有百姓呼道:“皇帝无罪!”“对!黄河决口,怎是您的罪过?”“都怪这该死的秋雨,呜呜……”
李世民扬手止住众人的呼喊:“无论谁的过错,只要朕在,绝不准你们受冻受饿!朕宣布,蠲免陕州三年赋税,调河南之粮赈济你们,自今日起鳏寡孤独皆由朝廷赡养,放府库之金给你们重建家园。”
“谢陛下……”谢恩之声震耳欲聋。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李世民仰视苍天森然道,“若朕不德,愿速降天雷毙朕于此,莫罪百姓。若朕无过……”说到此他低头扫视百姓,几近声嘶力竭道,“哪怕血雨妖风,天塌地陷,神鬼作祟,朕也要带领你们改天换日,共谋我大唐国泰民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更响亮的呼喊声响起,当真是震天撼地神鬼难当。
李世民说罢大袖一挥,禁军将士们早捧着绢帛、干粮以及各州县贡献的财货来到御驾前,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散给百姓。武媚早已心驰神往,那一刻不仅是对皇帝气魄的敬佩,她甚至幻想自己也站在御辇上感受万千黎庶的爱戴,这种感觉定是世间最快意的。
天苍苍,野茫茫,李世民屹立于天地之间,宛如一根擎天砥柱,支撑着这个世界,也支撑着武媚的心房。此情此景令她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生命的太阳,也是整个大唐、整个人世间的太阳。除了爱意她对这个男人更多了几分神一样的崇拜……
散发的东西虽多,无奈百姓无边无沿,刚开始还仅在御驾前流泪叩谢,继而有人跪爬着涌向整条皇家队伍,官员们也很动容,都拿出随身的干粮分给他们;继而士兵宦官也慷慨解囊。宫妃们就大不一样了,她们或是名门闺秀或是娇弱女流,哪见过这么多灾民?忙不迭避开他们肮脏的双手,躲在车里不敢露面,胆小的甚至隐隐啜泣。
武媚却一掀车帘挺身而出,赤着脚站在车前:“阿朱、阿碧,快把咱的绢帛锦缎都拿出来!”
“武才人,那可都是其他嫔妃送您的……”
武媚赤足一顿,不容置疑:“少要多言,皇上以天下苍生为念,咱们岂能藏私?快把东西散给灾民!”说罢她当先解下套在最外面的长衫,向百姓抛去——天越来越冷了,多一层布就多一分温暖,可能就会挽救一条生命。
朱儿、碧儿伺候她也有段时日了,情知主子又“犯晕”,偏生十头牛拉不回的脾气,只得从她的意,把车里的料子往外搬。武媚不问贵贱,一匹匹往外抛。饥寒交迫的灾民像是看到了活菩萨,纷纷争抢着聚拢过来,连赶车宦官都被挤翻在地,附近所有宫人都吃惊地望着这位特立独行的新才人——秀丽的容颜、和蔼的笑靥、灵巧的身姿、愉快的欢声,还有那漫天飞舞的花花绿绿的织锦绸缎,这莫非是散花的仙女?
“才人,不能再散了!剩下的是尚衣局分给您做衣服的!”朱儿碧儿苦口婆心劝道。
此刻武媚娘哪还听得进去?父亲活着时天大的福她都享过,父亲去世后天大的苦她也吃过,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本就是过眼云烟,况且皇帝既然舍得,她又有什么理由舍不得?到最后已车内已经空空,连范云仙裹在身上的那匹布都扯下来丢了出去,她早已陶醉在百姓的感恩和赞美声中,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悦耳?
李世民满载百姓的称颂离开了陕州。燕妃早看见表妹一掷千金,只剩几件单衣,于是派人给她送来一件狐裘,杨婕妤也将手笼让给她;可是武媚对两位表姐实在没好感,行至怀州又把这两件衣物舍给灾民了。
贞观十一年腊月,天子一行回到长安。不过期盼这里已久的武媚早已没心思张望京都的繁华景象,只是抱着母亲给她做的石榴裙,在寒风中颤抖着、微笑着……
二、美梦初醒
长安作为大唐的都城要比洛阳更加气势恢宏,太极宫也比洛阳宫更为雄伟宽阔,但武媚住的地方远不及蓬莱竹楼那么浪漫风雅。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在洛阳时杨淑妃动不动就说“这里不是长安”究竟是何含义——东都时宫妃侍女乃至宦官还算少,广阔的宫苑都空着,所以众嫔妃都能住进去;太极宫却是森严的皇宫大内,承天门以北的皇城虽大,却是帝王所享,四妃各有居所,婕妤以下就要住到西北的掖庭宫了。
众才人住处在掖庭永巷靠北,临近嘉猷门,虽然相比一般宫女的住处宽敞许多,有各自的院落,却哪比得上仙山碧水赏心悦目?所能望见的不过是院里的几株草木,还有东面一座座巍峨宫殿的顶子……皇帝究竟在哪座屋檐下呢?
朱儿、碧儿仍是贴身伺候她的人,可以登堂入室,外面依旧由范云仙张罗,另外有几个低级宫女负责洒扫之类的粗活,平日并不住在一起。他们的头一件差事就是帮武媚安置东西,这差事极其容易,因为这位武才人的东西早在赈灾时散得差不多了。即便与想象的差距很大,武媚在长安的第一晚还是睡得很甜,毕竟她算回到了那个男人为她准备的家……
翌日清晨她是被朱儿、碧儿强行拉起来的——姜尚宫和王公公已来到她的院中。
“怎么回事?”她慌里慌张从被里爬出来。
朱儿急急渴渴,边帮她穿衣边解释道:“才人怎生忘了?今日要拜见没见过面的贵妃娘娘和几位婕妤啊!”碧儿也端着水进来,强行为她洗脸梳头。
“衣服?我还没有寒衣呢。”
姜尚宫默默走到帘边:“嫔妃衣物皆有定数,听说才人把尚衣局供给的衣裙散给了百姓,虽是一片善心,却也不能坏了规矩。我已经给您取来新衣,但明年的定例就不要再领了。还有……麻烦您快些,大伙都在外面等着呢。”
武媚听她口气冷冷的,心里有气——什么明年的定例?到那会儿说不定我已经升到婕妤、宫嫔了,你敢不给我!
一阵混乱之后武媚总算草草收拾完,顾不得戴珠翠饰物就跟他们出了门,到外面才知还有好几位御女采女也候在院外,疑窦不解,忙问尚宫太监,王公公笑道:“万岁东巡一趟,哪能只召纳您一位佳丽?她们也是在洛阳入宫的,只是家世不能与您相媲,品位低些罢了。”
武媚一阵不悦,却来不及多想,见姜尚宫当先而去,忙快步跟在后面,其他宫人也紧随其后,各按身份品阶不敢乱行一步。过了嘉猷门景色豁然,虽说已是天寒地冻海池结冰,也看得出秀美怡人,不及洛阳别致精巧,却多几分宏大之气。武媚左右瞻顾,盼着能侥幸见皇上一面,可宫苑广阔哪有李世民身影?却望见北面远处的山坡上零零落落一大片修建一半的宫殿,连围墙都圈好了,规模似乎比整个掖庭还大,又问王公公缘由。
“那是龙首山,咱大唐皇家命脉所系,原本自宫苑以北要给太上皇修大安宫的,哪知他老人家无福消受,开建不久上皇就宾天了。”
“太上皇驾崩快三年了,怎还没建完?”别的武媚不知,但李渊驾崩的年月却记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太上皇的死她父亲才随之而去,对她来说这三年真是沧海桑田天翻地覆,一座皇城还修不起来吗?
王公公自帮她沐浴便知她是直脾气,不问明白终究没个完,索性告诉她:“天下的事拉拉杂杂一大堆,怎顾得上?再说前朝有那么多大臣,建个小小的飞山宫魏徵还再三谏言,何况修这么大的宫殿,简直另起一座皇城,群臣岂会不问?”这两句说的声音大些,姜尚宫在前听见,重重咳了两声;王公公赶紧闭嘴,媚娘再问什么都不答复了。
就这么默默无语行了好一阵,路过延嘉殿、鹤羽殿,终于来到韦贵妃的住处——凝香阁。
凝香阁无愧名字中有个“香”字,一进院就觉香气扑鼻,也不知里面种了什么四季长青之草,寒冬腊月竟也绿油油的,在这金碧繁华的皇宫中显得格外雅致。有宫女迎接出来,说贵妃一早就候着呢。
贵淑贤德四妃唯有这位韦贵妃还没见过,却早听朱儿他们提及:韦妃乃前朝名将韦孝宽的曾孙女,与韦昭容是堂姐妹,她早年曾有过一段婚姻,还生了个女儿,守寡后再嫁秦王,又生皇十子纪王李慎和临川公主。或许因为是再嫁之女,韦妃虽才貌出众位列四妃,却为人谦和不问世事,更是极少陪驾出宫。
果不其然,当武媚众人向她行礼时,她起身半礼相还,还给她们赐座,对她们讲了几句话,无非是恪守礼法、侍奉好皇上之类的官样文章,连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到,就打发他们出来了。武媚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不住揣测——淑妃多涉后宫之事也罢了,似韦贵妃、阴德妃还有表姐燕贤妃,一个个年纪也不算轻了,恐怕已不大受宠。
出了凝香阁姜尚宫又领她们原路折回,去拜会其他嫔妃——本来挺近的,顺路便可串过来,却因贵妃位高要先去拜见,兜个大圈子,这便是皇家礼法。
贵妃之后是韦昭容以外的几位嫔,嫔之后是婕妤,婕妤之后又是美人……刚开始媚娘还有些兴致,后来便昏天黑地搞不清谁是谁了,她们都很漂亮,穿得都很美丽,说的话也都大同小异,从东走到西,从南绕到北,媚娘烦了累了,也有些怕了——难道这些女人都是跟她分享一个丈夫的?
好不容易拜过所有该拜的人,姜尚宫立刻催她回住处用饭,因为再过一会儿拜她的人又该上门啦!
转了半日早已迷路,若非王公公领着,她连自己住处都找不到;进得门来范云仙早备好了吃的,稀里糊涂用完,刚抹了抹嘴,来拜见她的宝林们就迈进门槛了。宝林是正六品,满额二十七名,当今天子后宫不满,却也有十几位,媚娘现学现卖,也学着上午训教她的那帮人的口气对她们讲了几句;宝林转身刚去,七品御女接踵而至,也是十几位;之后又是十几位采女……到最后武媚已懒得说什么,扬扬手便叫她们去了。可老天偏不饶她,该拜的人拜完了,拜她的人也走了,却还有几位与她平起平坐的才人。
才人们可不是行个礼就告辞,坐下来叽叽喳喳聊这聊那,虽说都一副嘘寒问暖的模样,却没几句实在话。都住在左邻右舍,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武媚也不能失了礼数,只好强作笑颜……所有人都打发走已是掌灯时分,草草用过晚餐,淑妃又来了——倒不是特意来探望,而是摄宫中之事,隔三差五就要来掖庭看看。
“第一天在宫里住,还习惯吗?”杨妃依旧那么和蔼。
“还好吧。”武媚答得很含糊,“多承姐姐关心。”她对杨妃的印象实在不坏,在洛阳时是杨妃让她很快见到了皇上,而且给她送了那么多东西,虽说都散给百姓,但这份人情总需念着,至少比表姐们贴心多了。
“妹妹且听我一言。”杨妃紧紧握住她手,“子曰‘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在洛阳咱是陪驾出游,为的是哄万岁高兴,即便过分一些也不在话下。可此处乃帝王家城,宫人众多礼法森严,似你先前种种放浪之举可要收敛了。”
媚娘心头一紧——难道洛阳的那种快活日子全是例外?
杨妃瞧出她神色黯淡,又道:“不必担心,本宫已知会尚宫局,明早起你便去那里习学宫中礼法,还有各种规矩。当才人可不是整日游手好闲的,还要分司宫中许多事务,这些你也得学。渐渐习惯就好了。”
媚娘的心越来越沉。
“对啦!我还给你带来样东西。”杨妃说着招呼随行宫女过来,那宫女抱着厚厚一大摞书,她随手拿起一卷道,“这是文德皇后所著《女则》,凡宫中女子都要诵读。”
媚娘双手接过,方欲道谢,却见那宫女把怀里那一摞全摆撂在了案头——原来这书共有十卷之多!
“妹妹你读书识字不少,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吧?要不要请人为你讲解一遍?”
“不必了,我看得懂。”武媚赶紧阻拦。
“那就好。你把这书从头到尾抄十遍,尽快交给我。”
“啊?!”
杨妃的口气依旧那么温婉,表情依旧那么和蔼,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慑:“叫你抄书是为你着想,好让你尽快适应这宫廷。你年纪还小,许多事还不清楚,学通《女则》才会明白如何与众嫔妃和睦相处。圣德皇后生前不但被圣上称道,也为满朝官员敬重,圣上称道她的书足以垂范后世,你可要用心学啊!”
“多谢……多谢……淑妃娘娘。”不知为何,媚娘想像先前那样亲切地唤她为姐姐,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杨妃不厌其烦讲了一堆大道理才告辞,武媚恭恭敬敬送到大门口,不禁倚门叹息。朱儿悄悄伏到她耳边嘀咕道:“才人还不知吧?听说昨日皇上特意表彰了淑妃,说她待新入宫的才人关怀有加,先前她儿子吴王毁坏民田罢去安州都督的官,趁这次机会圣上又将其官复原职了。”
武媚没心思听这些闲话,更不明白这些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喃喃道:“不知万岁今晚会不会来,你去把卧榻收拾收拾。”
朱儿笑了:“不会的。这里不是蓬莱宫,皇上绝不会到这儿来。”
“为什么?”武媚不解。
“掖庭乃宫女所居之地,卑微下等,皇上贵足不会踏此贱地。若是万岁有意指定某位嫔妃侍寝,会专门派宦官召幸的。”
“你说万岁今晚会召我吗?”经过这一天所见所闻,武媚已不那么自信。
“不会的。”朱儿毕竟久在宫中,了解得多,“万岁刚回来,有许多大事处理,恐怕没心思召幸谁侍寝。即便有意,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宫中那么多没跟去洛阳的嫔妃,轮不到……”她话说一半已发觉主子脸色不好,赶紧改口,“不召您也好啊。这几日连着赶路,今天又忙忙碌碌,趁着清静您刚好睡个好觉。”
武媚愁眉不展,天已经渐渐转黑,嫔妃宫女都回归各自的住处,偌大的掖庭只有几盏零星孤灯。她忍不住抬头向东望去,依旧只能看见一座座殿顶,趴在屋檐上的鸱吻正朝她龇牙咧嘴,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不太喜欢这个新家……或许该说是一点儿也不喜欢。
三、无路可退
贞观十二年的大唐帝国是在繁忙中开始的,先是百济国王遣太子扶余隆来长安朝觐——辽东海疆之地有高丽、百济、新罗三国并立。处于北部的高丽实力最强,又控制契丹、靺鞨等游牧部落,昔日隋炀帝三征不克,反逼得中原百姓造反,改朝换代后高丽表面向唐称藩,实则心怀敌意,在边界构建夫余城,以备开战;新罗领土较小,居于东南一隅,几度与高丽发生战争,因而结好唐朝倚为靠山;百济则地处西南,与另外两国都曾有过争战,朝秦暮楚摇摆不定。
李世民鉴于前朝之失,早有拓定东北根除隐患之意,故而对扶余隆来朝十分重视。可接见百济使者的事还没忙完,又传来松州、丛州地震的消息,继而又是夔州夜郎獠反叛,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也率师寇边……李世民忙得不亦乐乎,同时也享受着掌控天下的快乐。
掖庭中的武媚也很忙碌,不过她并不喜欢这种繁忙却枯燥的生活。遵从杨妃的安排,每日清晨她都要到尚宫局应卯,坐在一群普通宫女中间学习礼仪。正五品才人在后宫中地位也不算低了,但她毕竟只有十五岁,又自洛阳入宫不知礼仪,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教诲宫人的是一位典言女官,她本来负责后宫传奏之事,规范宫女礼仪乃是奉上所差。这位老姐姐在太上皇当政时便在宫中任女史,如今年过四旬,两鬓斑白神态严肃,加之绿袍乌纱,讲话又低沉,简直像是个男人:“民有妻,帝有后,和合齐家,外治天下……”
武媚身子枯坐在那里,心思早不知飞到何方,在她看来这种陈词滥调的说教毫无意趣。或许是没有同母兄弟的缘故,从小母亲就把她当半个儿子养,勇于任事、热情洋溢;尤其在文水度过的岁月,如果仅是逆来顺受,恐怕她早被哥哥嫂嫂随便寻个人嫁出去了。不过现在想来,若是当时依从他们的安排,现在又会怎样呢?是不是会有一个随时举案齐眉的丈夫?是不是可以时常探望母亲?是不是再不必瞧别人脸色?
这是武媚第一次隐约感到后悔,但她马上拼命摇头,赶走这可怕的念头——无可改变的事情不能多想,侍奉天子是女人最大的荣耀,我拥有一个世上最伟大的丈夫,更复何求!
她努力集中精神聆听教诲,但这些礼仪的讲解反而令她更烦躁、更无聊,哪里听得进去?
“宫中之制,见圣人、皇后当以大礼参拜,面尊者施万福,四妃以上呼娘娘。尊者坐,则旁立……”
和煦的阳光射在尚宫院子的大堂上,暖融融的,武媚娘早已无视这暮气沉沉的讲解,阵阵困意泛起,不禁哈欠连连,刚忙举袖掩住了嘴巴——这也是宫中的规矩。
“行礼之时双手在右腹畔,掌心向下,与男子作揖正相反,右手要搭在左手之上;收颔垂首,目不斜视,双膝微屈,就像我这样。”典言官亲身示范,侧过身子,对着空座位行了个万福礼。她双目低垂轻屈腰身,那张原本严肃的脸上显出浅浅的笑容,却又不失虔诚敬重之态,仿佛眼前真有位娘娘。哪知旁观宫女们却一阵窃笑。
“笑什么?此乃宫中礼仪,人人需当如此,有什么可笑?”典言官教诲宫女十余年,自视无可挑剔,这样的嘲笑对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可宫女依旧在笑,典言官莫名其妙,揉揉昏花的老眼,这才发现坐在正中间的武媚娘耷拉着脑袋,早睡着了,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武才人……武才人……”
媚娘倦意未消,依旧瞌睡不止。
“武媚娘!”典言提高了嗓门。
媚娘终于从昏睡的迷梦中醒来,又回到这个现实的迷梦。
典言官面沉似水:“本官讲解礼仪,你为何瞌睡?”
“抱歉。”媚娘打了个哈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典言官见她这般懈怠,执意要叫她清醒:“请你起来,像我方才那样道个万福。”
武媚不情不愿起身,懒洋洋走到厅堂中央,向她施了一礼。
“喏喏喏,哪像个样子?”典言官啧啧摇头,“腰要弯下去,背却不能驼,两只手不要乱摆,再做一次。”
媚娘勉勉强强又做了一次。
“还是不妥。”典言官的批评的口气变为挖苦,“听说武才人乃国公之女,怎这般随性?无论皇家宫廷还是公侯世家,都讲究端庄,难道应国公府与外间风俗不同?你就不能稍微笑一点儿么……”
媚娘岂不明道理?平常行礼自然规范,只是这会儿懒得做这等无聊示范,听典言官语带讥刺,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冷道:“笑与谁看?叫我笑与你看吗?”
典言官一愣,她还没见过有人敢向她顶嘴,而且顶嘴的竟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禁也有些挂火:“你自可不对我笑,难道参见圣上和各位娘娘也不笑?”
“哦?你也敢自比圣上和娘娘?”媚娘拿定主意要羞辱她,故意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