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言不禁皱眉:“我自不敢僭越,只是微笑施礼乃宫中礼法。”
媚娘轻轻哼了一声:“如此说来,典言您一定是谨遵宫女礼法,行端履正喽?”
“那是自然。”
“那小妹倒要请教请教您了……”媚娘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却是坏笑,“您方才说‘执务奉上,勿失礼数’,敢问何为奉上?”
“这有何不解?奉上者,内则奉主上差派,外则奉位尊之人。”
“说得好!”武媚倏然变脸,“我问你,是你这七品典言位尊,还是我这五品才人位尊?若我位尊,你怎敢斗胆让我向你施礼,而且还要向你笑呢?”
典言官哑口无言——她见武媚年少,未免有轻慢之意,一时间竟忘了她是才人,更没想到武媚年纪虽小气性却大,偏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宫女们再次哄笑,却是笑典言官的窘态。武媚得理不饶人,偏要问个分明:“我且问你,你到底失礼没有?”
“卑职是请才人演示礼仪,并不敢命您向卑职施礼。”典言连忙解释,语气却已不似先前那么强硬。
“话是如此,但我既向你施礼,难道你便安然受之吗?”
“这……”典言官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尊者施礼,卑者即便未能及时下跪,也要马上还礼,这也是宫中规矩。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失礼没有?”武媚声音陡然严厉,响彻尚宫大堂,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呆呆瞅着这意外的一幕。
“卑职失礼了……”典言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那你还敢咄咄逼人,妄论我的家世?”武家出身商贾,因攀附李渊而骤贵,媚娘母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取笑她家门第。
“卑职错了。”典言也被她教训得服服帖帖。
“你承认便好。”武媚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我也不怪罪你,只要你把刚才我向你行的两个礼补回来便可。”这不单是报复,还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典言官四十余岁,教诲宫女十余年,并无纤毫之失,今日不但要认错,还必须当着众宫女的面向这个小姑娘施礼赔罪,一世的名声都毁了。这武媚娘哪里是个小姑娘,分明是粉面罗刹!可人家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不赔礼是万万不行的。典言痛心至极,却只能强忍羞辱,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向她躬身施礼。
武媚还不罢休:“听说典言自先朝时就在宫中,怎这般没规矩?你就不能笑一笑吗?”
典言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哪里笑得出?
“笑!我叫你笑!”媚娘扳住典言的下巴,用力掐典言的脸——此时此刻在她眼中这个人早已不是典言官,而是善氏大嫂,是嘲笑她的其他宫妃,是所有曾对她冷言作践的人!
众宫女早已悚然,对她小小年纪却睚眦必报感到震惊。
“哎哟!放手,求求您放手。”典言官疼得叫出来。
“笑……你给我笑啊……”媚娘死死掐住她喉咙。
伴着滴落的泪水,典言官终于艰难地笑了。媚娘这才罢手,犹自恨恨道:“你若再敢讥讽我父母,便是这等报应!”说罢傲然转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而去。
离开尚宫局媚娘并没感到舒心,这场发泄反而使她愈加茫然。她这场无名火并不仅针对典言官,更是到长安以来的郁闷心情的发泄。她讨厌这种沉闷无聊的日子,这种生活仿佛是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看不到目标,也看不到希望,那走与不走又有何区别?
在这沉闷的地方,到底该如何生活呢?她在掖庭中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试着却窥望其他宫人的生活——似乎每个人都很闲,除了做些针织女红便无所事事,大家都在等待,等待日暮,等待明天,等待皇帝的召唤,甚至等待苍老乃至死去,这就是她们注定的命运吗?那她自己呢?
武媚思考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然而眼前的变故却大出她意料之外:朱儿、碧儿直挺挺跪在院中,正被王公公及几个宦官劈头盖脸训斥,范云仙则哼哼悠悠趴在地上,臀后的衣物早被鲜血染得殷红,不知被打了多少棍子。
“怎么回事?你们为何在我这里撒野?”武媚厉声质问。
王公公转过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没人敢在您面前撒野,我等乃是奉淑妃娘娘之命处罚这三个奴才。”
“他们身负何罪?”
“才人明知故问么?羞辱尚宫局女官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典言官岂能白受这场作践?媚娘走后立刻向姜尚宫哭诉,尚宫也奈何不了才人,又一五一十告诉了掌管后宫的淑妃——位高一级压死人,媚娘既能压人家,也就勿怪人家隔山拜佛,搬来身份更高的来压她!
“我教训一个对我无礼的奴才,有何不对?”
“典言即便有错,才人又岂能咄咄逼人当众羞辱她?何况她只是请您示范礼法,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才人行事未免过头。”
武媚自知理亏,转而道:“我惹的祸我自承当,为何处罚他们?”不由分说推开众人,扶起朱儿、碧儿,又查看云仙伤势。
王公公被她推了个趔趄,叹了口气道:“武才人,您年纪还轻,尚在学礼之时,这三个奴才理应循循善诱,今日您行出荒唐事来也因他们辅导不力,故而罚掉二婢半年俸钱,责太监五十板子。娘娘如此处置也是一番好心,为的是要保全您颜面。”
“打了我的人,却还道保全我颜面,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王公公乃是上指下派,不愿与她口角,推诿道:“奴才不过奉命行事,才人若不服自可寻淑妃娘娘和姜尚宫……另外娘娘还有吩咐,命您将《女则》加抄十遍以示惩戒。”
武媚越发火大:“什么破书?竟要抄二十遍?”
王公公大惊失色:“才人不可乱言,《女则》乃文德皇后所著,随便辱骂宫正司是要过问的!”宫正司听命于皇帝皇后,专门负责处罚嫔妃宫女,倘若他们接手,可就不是打打奴才这么简单了。
三、无路可退
武媚即便在文水时也不曾甘受兄嫂欺凌,这会儿气壮脑门,哪管什么宫正商正,破口大骂:“你等少要狗仗人势,姑娘我天不怕地不怕!我受天子宠幸,谁人敢欺?”
王公公实在没法跟她讲理,索性不再多言,带着手下人出门便去。武媚怎咽得下这口气,兀自叫嚣:“你们等着瞧!我见了皇上自会好好发落你们!”见他们走远怒气兀自未解,便要去找淑妃理论。
朱儿、碧儿连忙拉住,范云仙也顾不得屁股生疼,连跪带爬抱住她大腿:“才人息怒,若再惹出祸来,奴才非得被活活打死啊!就忍了这口气吧。”
“呸!你们忍得,我自不能忍!那些贱人嫉妒我受皇上宠爱,若不压压他们气焰,真以为我武媚娘是好欺负的。”
朱儿、碧儿双双堵在院门口,连连叩首:“才人不能去啊……”
主奴四人尚在纠缠,忽听外面喧嚷:“贤妃娘娘到!”
媚娘听说表姐驾到,更气不打一处来,却也不好当着她面啰唣,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把头一扭不再言语。燕贤妃也听说了掖庭发生的事,料想妹妹这般火性必要闯祸,连忙赶过来。
“参见贤妃娘娘。”二婢和云仙匆忙施礼。
燕妃微微点头,却见表妹气鼓鼓坐在那里,胸脯一起一伏的,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耐着性子劝道:“妹妹也是大有身份之人,这么吵吵嚷嚷不怕惹人笑话?”
媚娘头也不回:“被笑话总比被欺负的好,这宫中到处都是嫉恨我之人,她们疏远我、挤对我,派奴才来羞辱我,还来瞧我笑话。”
燕妃听出这话里带着三分敌意,却只淡淡一笑——她跟随李世民十几年了,先后产下两个儿子,次子李嚣夭折,长子李贞排行第八,自小读书好文,已被封为越王,领扬州都督;皇后之位自不敢窥觊,但眼下也算母荣子贵,还有什么宠可争,又有什么好嫉妒的?
“妹妹这话说得不通情理,你若不去招惹人家,人家何必与你作梗?总归是你羞辱人家在先,淑妃才会惩罚你。”
媚娘自小读书,绝非不懂道理之人,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忍,扭过脸愤愤道:“她辱我父母,焉能容她信口胡言?”
“在讲习礼法之时瞌睡又是何人之过呢?”燕妃早打听清楚。
媚娘理屈词穷——平心而论她自己都觉得今日有点儿借题发挥故意刁难,其实那些嫔妃说什么她并不太在意,归根结底是因为数月不得皇帝召幸。可唯其如此她就更觉得别人因此嘲弄,她强烈的自尊就更不容许别人轻视!她纯粹是拿典言撒邪火。
“不错,我是不慎睡着,那是因为她讲的我都明白。”媚娘强词夺理,“这帮嫔妃也好、女官也罢,都把我视为冬烘贱民。表姐,你也是弘农杨氏所生,难道咱们这等人任由她们小觑?”
燕妃泰然自若:“清者自清,尊者自尊,哪管旁人说短道长?若凡事都计较,在这宫里真要活活气死了。你这般颐指气使睚眦必报,纵然不怕宫正,传到皇上耳朵里终归对你不利……”
武媚恨的就是这句话!她信誓旦旦道:“传到皇上耳朵里又如何?皇上对我宠爱有加,定会偏袒我。”
贤妃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你真觉得皇上对你一往情深?”
“不错!他说他只宠我一个,要升我为美人、婕妤、妃嫔!他还对我说了许多心里话,那些话恐怕姐姐你都不曾听他说过吧?”武媚不想说假话,但面对表姐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些谎言就像决口的洪流般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贤妃长叹一声,摇摇头——不信?不屑?不解?或者是……怜悯?媚娘不清楚,但这一刻她隐约感到表姐并不嫉妒她,反而很关心她——只是这种关怀看似无情,而且透着一种令人不解的悲凉感,为什么呢?谁是真正怜爱她,谁是别有用心的敷衍,经历了这些日子她似乎看得更清楚了。
燕妃默默无言环顾着这个被帝王遗忘的角落,简陋的房舍、孤寂的花朵、遭受打骂的奴仆,半晌才把目光投回表妹身上:“妹妹既然深受万岁宠爱,就更该宽厚待人持盈保泰,仗势欺人不是咱的家风。就算我求求你,别再闹了。好吗?”她的口气简直像哄孩子。
媚娘不就是孩子吗?虽然她早经风霜性情倔强,依旧是个看不清世事的小女孩,面对表姐竭力维系她自尊的说辞,她终于无言以对,无奈地点点头。
燕妃又道:“淑妃罚你抄二十遍《女则》,你乖乖把它写完,好吗?”
“可……”媚娘的眉头又皱起来。
燕妃温存地拍拍她肩头:“抄录《女则》并非坏事。你自幼读书见识渊博,这十卷书所写的道理在你看来浅薄得很,但它毕竟是文德皇后所作。当今圣上最牵念的就是文德皇后,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何等样人吗?你不想知道万岁因何对她情有独钟吗?”
“长孙皇后……”媚娘果真动心了——她还记得在洛阳的第一个夜晚李世民对长孙后怀念的眼泪,那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燕妃见她似有所思,又趁热打铁道:“你虽然已得万岁恩宠,但要保荣宠不衰,还需用心研读《女则》,你多抄一遍便可多悟一层,岂不是坏事变好事?以后本本分分守规矩,若真有人欺负你也无须你出头,我自会找淑妃理论。”
武媚听燕妃一口咬定她“已得万岁恩宠”,心头热乎乎的,既觉安慰有些惭愧——表姐这是竭力维护她那可悲的自尊啊!
“谢谢……姐姐。”媚娘终于从心里承认了这个姐姐。
燕妃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自家人,有什么好谢的?我小时候你娘对我也很关照,至今我还时常想起她……”说到这儿她低头凝视媚娘,“希望你在冲动之时也想想母亲。”
母亲?!
是啊,自从她来到这个“新家”,心灵被那个男人占据,一时间竟忘了含辛茹苦拉扯她长大、至今还在文水艰难度日的母亲!是啊,她在宫中一举一动不但关乎自己命运,还关乎母亲的幸福。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为母亲也要忍啊……
四、弃捐箧笥
春天来了,春天又去了。来得悄然,去得匆匆,除了坠落满园的花瓣,什么都没留下。
媚娘始终未得李世民召幸,心绪却比先前平静不少,或许是习惯了这种枯燥的生活。白天她依旧到尚宫局学习礼法,也依旧昏昏欲睡,女官铭记教训再不敢轻易责她瞌睡,她也不再耍脾气。每天傍晚她都专心抄写《女则》,在字里行间寻找长孙皇后俘获君心的秘诀。
不过随着春天的远去,媚娘也渐渐感到不便,她的衣物实在太少了,当她看见其他嫔妃都换上绚丽多彩的衣服时,她才明白那场只图一时之快的施舍损失有多大。绫罗锦缎虽然漂亮,到底不及粗布苎麻结实,半载时光下来不少衣服已开始缝缝补补,她甚至害怕某一天皇上召幸她时没有漂亮的衣服穿。
更重要的是,无聊的日子使她重新想起了母亲,如果当初珍视那些东西,找机会送回文水孝敬母亲该多好。虽然女儿入宫半年多未得升迁,但能替老人家分分忧该也是安慰啊!
不知是老天可怜她还是作弄她,就在她为一旦面君没有新衣服而发愁时,这难题却简简单单解决了——皇帝再次出巡,并且没带嫔妃,她不会被召幸了。
夏夜寂静,明月清亮,因为天气转热即便到了晚上也不必关门,只垂下一层细密的纱帐。范云仙在院中点燃艾草驱赶着蚊蝇,朱儿、碧儿在帐边缝补着衣物,媚娘则点上盏灯默默抄写着文章——她自己也记不清已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斌斌婕妤,履正修文。进辞同辇,以礼臣君。纳侍显得,谠对解份……”武媚边抄写边低声默念,渐渐领会。这说的是前汉成帝时的班婕妤吧?班婕妤容貌秀美,又有诗文之才,本受汉成帝宠幸,可自从赵飞燕入宫,渐渐专成帝之宠,班婕妤几度遭赵飞燕谗害,为了避祸自请入长信宫侍奉太后,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怨歌行》。武媚在母亲督促下曾读历代诗文名作,还牢牢记得: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想到这最后两句,武媚心头一震——“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难道我也似班婕妤一样?秋凉已至被皇帝弃捐箧中?
她攥着笔呆坐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忽而一阵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个寒战——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当今天子不是昏庸无道的汉成帝,他是有情义的男人;再说我也不似班婕妤入宫日久渐渐失爱,这话说贤妃、德妃她们还差不多,怎会应在我身上?真是胡思乱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甚至连“班婕妤”三字都不敢再瞧一眼,连忙将这页翻过去,抄录后面的文字。
“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正位内朝,流化四海……”武媚想了想,“这说的是和熹邓皇后。”这位奇女子本名邓绥,是后汉和帝后宫中一位寻常嫔妃,却因恭敬体贴日渐受宠,继而汉和帝废掉原来的皇后,立她为后宫之主;汉和帝不到三十岁就死了,继位的汉殇帝早夭,邓绥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十六年,将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百姓安乐,堪称千古贤后。
武媚笑了——我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轻轻抚摸着《女则》,不禁随之畅想:我定会像邓绥一样,由普通嫔妃起家,日益受宠,最后晋升皇后母仪天下,成为大唐最幸运、最荣耀的女人。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就像文德皇后一样,我读懂了她的书,将来一定会成为她的继承者……
刚想到此处武媚的笑容又凝固了——这部书后宫嫔妃人人皆有,连寻常宫女也在诵读。
“我与她们不同。”武媚面对孤灯怔怔出神,不经意间自言自语出来,“他向我吐露了那么多心事,还承诺过给我一个家……他对别人没有过……”
“才人有何吩咐?”朱儿听见她说话,轻轻凑近纱帐。
“呃,没什么。”武媚什么都不想说。
朱儿好心劝道:“夜深了,您快休息吧。抄书的事不忙,您天天熬夜留神熬坏了身子。”
是啊,是该歇歇了,胡思乱想有何用?即便抄完二十遍《女则》还不知又有什么差派等着呢,如今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学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罗衾铺就,孤灯熄灭,媚娘静静躺下。不知是否时逢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恰如玉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洒满院落,也从窗子倾泻进房内,直至纱帐。
夜已经深,阆阆无垠四下寂寂,连喧闹一整天的知了都不再叫。媚娘依旧没有睡意——好一个月圆之夜!就跟在洛阳侍奉天子的头一个夜晚一模一样,屈指算来不到一年光阴,却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天子的恩宠就仿佛纱帐阻隔的月光,朦朦胧胧似真亦幻,看得见却摸不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究竟何日能解相思之苦?自从陪他度过那三个夜晚,媚娘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奇妙的变化,似乎开始渴望那双粗劣的大手,渴望那针刺一般的胡须在她鬓边厮磨,甚至睡觉时也会梦到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一切从痛苦开始,而这种痛苦现在却成了渴望,使她脸红,使她燥热,使她忘记羞耻,使她情不自禁癫狂……
武媚辗转反侧终不能入眠,唯有呆呆注视着屋顶,等待麻木的困意将她淹没。夜已三更,万籁俱寂,一阵低沉的话语声传入她耳轮。
“姐姐,你睡着没?”那是碧儿的声音。
“唉……气闷得很,睡不着。”朱儿轻轻答道——二婢睡在厢房内,媚娘本无意偷听她们私语,只是天气炎热所有门窗都敞着,故而听得清楚。
朱儿似在半寐半醒间,声音甚是倦怠:“才人这会儿八成睡熟了,你也快睡吧,明早还要伺候她呢。”
碧儿打个哈欠:“反正万岁不在宫里,淑妃也没兴致多管闲事,早起晚起有何打紧?我听皇城那边的宫女说,皇上此去恐怕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除了西巡还去庆善宫、九成宫……”
“那是什么地方?”朱儿轻声地问。
“庆善宫是皇家未发迹之前的旧邸,后来改为行宫别馆;九成宫就是先朝的仁寿宫,听说可漂亮呢。”
朱儿话中充满向往:“若能跟着去开开眼该有多好。”
“你以为那就是寻欢作乐?我听那些宦官私下念叨,吐蕃有侵犯我朝之意。皇上可能要再度向西用兵,此番西巡实是布置兵马,与李世勣、侯君集等将商议战略。”
“唉!万岁这一去,只苦了咱们主子,除了抄书就是唉声叹气!”
碧儿忽然压低声音,可武媚屏息凝神还是隐约能听见:“皇上这次并非单独出巡,他把杨婕妤带走了。我都没敢告诉咱那位,若是知道还不打翻醋坛子?”
武媚陡然一惊——难怪这两日不见杨婕妤,原来跟皇上走了。为什么?为什么带那个窝窝囊囊的哑巴,却不带我?
朱儿接茬道:“恐怕不单咱的主子吃醋,整个宫里的嫔妃都要吃婕妤的醋了。就是淑妃娘娘又如何?照样不得宠。”
“我的傻姐姐,她那等年纪、那等地位跟皇上也没什么卿卿我我的事了。不过是想以德服人,捞文德皇后留下的位子。其实她跟长孙后一点儿都不一样,人家是一视同仁,她却见风使舵,皇上宠谁她就买谁的好。武才人受宠时瞧她那副屈就的样子,又送东西又嘘寒问暖的,等回到长安深宫隔绝,也就板起面孔来了。细想起来究竟是谁得了好处?表面上武才人得了几天宠,实际上呢?皇上夸淑妃不嫉妒不拿大,她儿子吴王不是立刻就官复原职了吗?咱这位主子别看脾气大,才是真正没心眼的!”
“淑妃虽然心机不浅,不过我看她也是瞎忙一场。人家文德皇后那么多孩子,朝中还有国舅,能让她坐上后位吗?这两年来官员们给皇上推荐美女,还不都是分她的宠?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这宫里还要再添新人。”
朱儿叹了口气:“看来咱的主子算是失宠了。”
“宫里嫔妃那么多,皇上也不过玩上两天就去寻别人了,当年比武才人更风光的也有的是,韦昭容、萧婕妤现在又如何呢?皇帝这把年纪了,又不是无道昏君,岂会一门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咱们才人年轻,皇上不过领她打一次猎,顺便见见亲戚,她就信以为真。唉!别抱希望,就不会失望,日子还不是照样这么过?其实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女人,有什么宠可争?”
朱儿却不以为然:“正因为闲着没事儿才要争,若不然在这寂寞深宫干些什么呢?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干吧……咱们武才人运气就算不错,也没人故意给她小鞋穿,先前惹出这么大乱子,换作别的嫔妃不知要遭多少罪。”
“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当宰相的堂舅,淑妃也要忌惮三分?”碧儿咋舌道,“这皇宫说封闭也封闭,千军万马杀不进;说通外也通外,从来后宫的事都与前朝连着。”
朱儿甚是不屑:“有宰相舅舅又怎样?驴粪球外面光,家底薄着呢。这些天日子越发俭省了,她说是要为她娘存点儿钱。”
“唉……都是当奴才的,人家的主子出手阔绰,赏赐起来不眨眼,偏偏咱的主子这般拮据,自己尚要省,咱就更没油水了。好几回德妃屋里的阿翠唤我去樗蒲,手里没钱我都不敢陪她们赌。”
“早知家底穷先前就不该乱花。”朱儿不忿道,“陕州赈灾时谁不是量力而出?偏咱们这位傻娘子散个干净,现在又哭穷。不是自找苦吃?”
“唉!好赖也就这样吧,咱又没生得狐媚子的貌,没个攀高枝的本事,也不巴望赌钱吃酒,将就着陪她混呗……”
“咱们天生苦命啊……睡吧,明天还不知什么样呢……”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两人似是就此睡去,又恢复了孤寂的黑暗,武媚却再无睡意,她们的话句句诛心痛入肺腑。自己人尚如此,其他嫔妃又如何笑话她呢?其实任何人笑话她都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皇帝的心。然而事实那么残酷,仿佛老天跟她开玩笑,皇帝根本就没在乎过她……
不!这都是骗人的!是那些嫉妒之人和无知奴才编的鬼话!
皇帝是爱我的!否则她不会把我从文水召来,不会给我改名字,不会教我骑马,不会在蓬莱宫和我共度三个夜晚!他们全都嫉妒我,编出这些鬼话气我。皇后推荐我入宫是因为我才貌出众,绝不是为了分淑妃之宠;洛阳游猎遇到舅父只是巧合,不是皇帝特意安排;这次出巡不带我乃是心疼我,带那个哑巴一样的表姐只是皇上需要人伺候,又不想听人多打听军务。总之一切都是有原因的,皇上对我的爱从未改变过……她辗转反侧,自己鼓舞着自己,试图解释这一切,维护那可怜的自尊,然而眼泪却已无声无息滚落在枕上。
天蒙蒙亮时武媚终于不再挣扎,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事实无可辩驳——她不是邓绥,而是班婕妤,甚至还不如班婕妤;她没失宠,因为她从没有真正受宠过,顶多是在东巡时陪皇帝解了解闷。
现实残酷宛如噩梦,或许比噩梦还要无情。梦还有结束的时刻,这却是一条不死不休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