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蓬莱仙境
天蒙蒙亮武照便醒来了,不是被叫醒,而是被四邻扰醒的。掖庭中的女人起得都很早,低等的宫女还要挽起裙摆提着桶自己去打水,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说笑声、嗔怪声便如叽叽喳喳的鸟鸣,扰了她的睡意。当她揉着惺忪睡眼撑起窗棂那一刻不禁有些惊讶,在凝着露珠的花木间,那些窈窕婀娜的宫女来来往往,与其说美丽还不如说是怪异。
伺候她的人很快来了,青盐漱口,竹箅梳头,描眉点唇,一切都不用自己动手,还真有些不习惯。早饭还未用罢,昨天领她东转西转的那个老宦官又来了,她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被领到一座宫殿前。
飞香殿——此处可比尚宫局阔绰多了。朝霞流彩,玉阶彤庭,秀树在晨风中簌簌抖动,掩映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武照只觉眼前恍然迷离,似是昨晚那场乱无头绪的梦还未走到尽头,她在宦官引领下如同踩着棉花一样登上殿阶。
朱门绮户,黄纱绣帐,熏香缭绕,铜鹤展翅,十名白衣宫女手捧宫扇、香炉列于两厢,这地方简直是人间的琉璃仙境。当中高坐的那位霞帔金钗的女人可是月宫嫦娥?
宦官低声咕哝:“这就是淑妃杨娘娘,还不快施礼?”
武照却早看痴了,把新学的那些规矩抛到脑后,愣在那里直勾勾注视着这个女人——她衣饰华美,身材苗条,淡妆素雅,看得出已是三十多岁年纪,不过神态庄重举止矜持,确有不俗气质,这感觉武照很熟悉,恍惚有点儿像母亲。
宦官颇觉尴尬,四妃在后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何况淑妃代管后宫诸事,身为才人这般直视是很失礼的。不过淑妃没追究,反而以同样的目光审视武照,继而露出慈祥的微笑:“常听人言,应国公膝下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果真名不虚传。”
“姐姐也很漂亮。”武照诚心称赞,却把伺候的宫人吓一跳——宫中礼法森严,若关系亲密私下叫叫也罢了,哪有小小才人刚一见面就直呼妃子为姐姐的?
“武才人,不能乱称呼。”老宦官赶忙斥责。
“就这么叫吧。”杨淑妃很大度,“还能有这么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叫我‘姐姐’,我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再说我与你母亲乃杨氏同族,姐妹相称也没什么不妥。”
武照听说她也是弘农杨氏,心中颇觉欢喜,却不知她俩若以姐妹相称大为不妥——按族谱而论,她外祖父杨达与隋炀帝同一辈分,而杨妃是隋炀帝之女,细究起来武照是杨妃晚辈;再者杨达本来也只是隋文帝族侄,血缘并不近,改朝换代后更八竿子打不着,攀不上半点关系,杨妃如此屈就不过故作宽和。
武照哪懂这么多?反而顺藤而上,笑盈盈施礼:“如此说,小妹高攀姐姐了。”
杨妃越发和蔼:“昨日琐事颇多,你又来得有些迟了,故而委屈你一夜。此处与长安不同,你可入住禁苑,少时便给你安排住处,与其他姐妹也见见面,今后在宫中要……”
“我何时能见到皇上?”武照迫不及待打断道。
殿上宫人无不变颜变色,杨妃也不禁一怔,老宦官又厉声斥责:“武才人,娘娘好言教诲,你怎可随意插口?”
“王公公言重了。”杨妃一笑置之,“她才多大年纪?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你这般大声训斥,别把她吓坏了。”
“是。”老宦官连忙低头。
杨妃凝视武照:“你很着急见皇上吗?”
“是啊。”武照直言不讳,“娘亲对我说,我入宫就是来侍奉皇上的,一定要得皇上欢心。”
杨妃掩口而笑:“你娘说得对,可你知道如何讨皇帝欢心吗?”
这倒把武照问住了,默默低头,竟不知如何作答。
杨妃却没耐心等她思考,转而问宦官:“万岁今日如何安排?”
老宦官道:“听陈公公说,最近关东诸州都遣来朝集使,都等着皇上召见。另外皇上近来常到西苑打猎,今天也保不准会去……”
武照甚感诧异:“难道皇上不知我来?”
宫女们都咯咯而笑——区区才人,比我们身份高多少?还值得惊动皇上?
杨淑妃重重咳了一声:“你们笑什么?”
这句话声音虽不大,却冷冰冰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杨妃扫视左右,缓缓道:“别以为离开长安就可为所欲为。本宫体谅你们难得出来一趟,略加宽纵,想不到你们越来越没规矩。本宫忍而不发乃是念在皇上近来心情尚佳,不便扰了皇上的兴致;这里虽不及长安宫闱森严,也不要得寸进尺,留神回到长安我再与你们秋后算账!”
她口气虽不甚严厉,却天然有一种矜持端庄的威严。众宫女噤若寒蝉,再没人敢笑了,却都偷偷把眼光扫向武才人。武照根本没听出杨妃此言的弦外之音,只觉这位淑妃娘娘脾气做派很合自己心意。
杨妃舒了口气:“有劳王公公领才人到蓬莱宫暂住……”说着她飘然起身,又瞄一眼武照,“难得你面君心切,我会尽快把你入宫的消息禀报皇上,你就耐心等候吧。”言罢灿然一笑,轻提裙摆转屏风而去。
武照兀自迷迷糊糊,这场接见却已经结束,随那姓王的宦官离了飞香殿,昨日伺候她的宫女早携了她的东西在外候着,一行人又似穿迷宫般在宫苑中穿来绕去。这次却没走多久,穿过一道雕龙琢凤的牌坊,一汪碧绿的池塘出现在眼前。虽已深秋时节,但池畔遍植松柏全无败色,还有几株菊花傲然绽放,郁郁菲菲甚是可观,从东面绕过这片林子,循着青石小路便来到蓬莱宫。
青竹围墙,紫竹楼阁,窗棂处的碧纱随风摇曳,没有飞香殿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清雅灵秀。武照没见过此等别致地方,顿时喜不自胜,一路小跑奔上阁楼——里面陈设更具匠心,一应桌凳交椅乃至梳妆台都是竹制的,桌上壶碗皆是白陶,连衾被都是罕见的绿色菱花织锦,这真是隐逸仙子才住得的地方。
武照摸摸这儿瞧瞧那儿,说不尽的喜欢,尤其窗外景色——蓬莱宫并非正式宫殿,倒似皇帝游园时小憩赏景之处,得名于蓬莱仙山;而此处窗口正对的就是蓬莱、瀛洲、方丈三座假山。虽是假山,皆以纹路奇异的巨石堆砌,遍植松柏,仙境仙景唯仙人可见。
不多时姜尚宫也来了,还带来两个宫女一个宦官:“今后他们仨专门侍奉才人。这是朱儿、碧儿,伺候才人日常起居、梳妆打扮,若嫌他们名字不好可以改。”
武照见她俩约摸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反挽发髻,皆是一身粉樱色衣裙,相貌却不怎么出众:“你们是亲姐妹?”
朱儿笑盈盈道:“我是宋州人,碧儿妹妹是扬州人,一南一北岂会是姐妹?”
“我瞧你俩有些相像。”
碧儿道:“我俩入宫就住在一起,或许相处日久自然连像……”
朱儿接口道:“我俩天生凡胎,当然比不上才人天生丽质……”
碧儿又道:“只盼以后伺候才人能沾染您的贵气,似您一般美丽。”
武照被她们你来我往的答话逗乐了,连说:“好,好。朱花碧叶甚是般配,这名字就不必改了。”
“谢才人。”二人齐道万福——伺候武才人对她们而言是幸事,虽说主子品阶不高,但总比留在掖庭干浣衣洒扫的差事强。
姜尚宫又拉过那宦官:“这小厮也拨与才人,以后有跑腿的差事尽管交给他。”
这宦官当真是个“小”厮,看模样比武照还小一两岁,生得又瘦又矮,一张白净面皮,薄薄的嘴唇,小鼻子小眼,单眼皮一眨一眨,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武照见他样子滑稽,笑呵呵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范,诨名云仙。”这小宦官口齿伶俐嗓音清脆。
“范云仙?”武照很意外,“你这副模样怎叫云仙?”
小宦官嬉皮笑脸道:“我本岭南人,到底姓什么自己也记不得,宫中师傅姓范,我便随了姓。范师傅的养子名字里都有个‘云’字,云福、云禄、云寿……偏巧到我这儿取了‘云仙’这个名。”他话说得轻巧,笑容中却带几分苦涩。岭南之地几乎被朝廷视为化外,除了贬谪流放谁也不愿去,贫苦之人难以生计,便把孩子卖入宫中换几斗粮食果腹;男孩阉割后由大宦官认为养子,传授诸般伺候人的本领,再聪明的孩子也少不了挨打挨骂,其实苦得很。
武照也觉他可怜:“行啊,你就跟着我吧,我住在这仙境般的地方,身边正缺一个云仙。只要你不惹我生气,我绝不欺负你。”
范云仙赶忙跪倒磕头:“小的算什么?才人是真正的云中仙子,小的今后一定全心全意伺候您。”
有了这三人相伴,武照宽心不少,姜尚宫又差人送来些绸缎衣物瓷瓶摆件。朱儿碧儿为她打理衣物,整理好床榻;范云仙果真机灵,打来桶清水洒扫庭院,把桌凳擦得一尘不染,点了上好的熏香,又采来不少花儿装点在窗前案头。武照也亲自动手,整理从家带来的包裹;一见那条石榴裙,心头不免感慨,自从做得从没穿过,一时兴起竟穿在身上。
朱儿却道:“宫中有规矩,无论妃嫔宫女都不能随便穿戴。”
碧儿也说:“才人在自己房里穿穿也罢了,若叫淑妃娘娘看见,不单您要挨训,奴婢们也要受罚。”
武照哪听她们啰唆,只顾摆弄身姿,转着圈子问:“你们看这裙漂亮吗?”
这竹楼碧绿素雅,她却穿了件大红裙,格格不入未免俗气。可是宫女怎敢扫她的性?两人异口同声:“漂亮漂亮,才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晚,范云仙早提着食盒把晚膳送进来,朱儿碧儿将羹匙食碟一样样摆好。晶莹雪白的稻米,好大一条鲜鱼,这些都是武照在家乡期盼已久的,可此时此刻她已无心享用,只夹了两口便放下牙箸扶窗远眺。
傍晚的蓬莱三山另有一番光景。落霞给雄奇的山峦披上绯红衣裳,几只寒鸦栖于松柏枝头,透着孤寂之感。碧绿的池塘此时也蒙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宛如一面巨大无轮的铜镜。不过此时武照眼中,这面镜子倒映的并非三山的峰峦,而是往日的一幕一幕——旧日父母和谐姊妹相伴的天伦之乐,父亲去世的哀伤情形,姐姐出嫁的离别泪水,还有在文水度过的艰难岁月。
即便暂时见不到皇上,如今能住在这仙境般的地方,吃到这么好的东西,里里外外有人伺候着,也算福分不浅了。总听人说入宫多么不幸,但这两日来的经历大大强于她预料。可她自己享福了,母亲又如何呢?是否还在忍受哥哥嫂嫂的欺辱?是否为妹妹的亲事发愁?是否在佛前为我祷告祈福?虽说她入宫了,惟良、怀运他们再不敢狗眼看人低,但家资钱财毕竟还在他们手中,天长日久难免故态复萌,母亲的日子不会比从前强多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何使母亲真正脱困呢?
想来想去,办法只一个——得到皇上宠幸,晋位妃嫔恩及家人,并保荣宠不衰,唯此才能让母亲重新回到人上人的地位,找回昔日的尊贵!若真有那天,说不定能把母亲、姐姐、妹妹接到京城再度团圆,到那时方不负“见天子庸知非福”之言……可这是遥远的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才人不再用些了吗?”朱儿打断她思绪。
“不用了,都撤下去吧。”
回过神来,那光闪闪的“铜镜”已一团漆黑。夜幕已降临,雄峻的仙山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四下静谧,连鸟雀也不再啼叫。碧儿熟练地点上灯又趋步推至墙边。武照倏然感到一阵无聊,此处风景虽好却静得出奇,岂不把人活活闷煞?
想至此她把头探出窗外,欲呼唤范云仙也进来,四人一起聊天,可还没张口,却见院外竹林间闪过几丝亮光,继而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二、初蒙君恩
皇上驾到……
那明显是个宦官的声音,嘹亮中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嘶哑,犹如一把利剑刺破宁谧的夜幕,又似一阵钟声惊醒沉思中人。
武照万没想到思慕已久的君王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到来,一时呆立窗前;但见十几盏灯笼驱走了黑暗,竹林幽径间闪出一群人,虽影影绰绰瞧不清,看服色也知是宦官宫女,他们两厢站定,最后有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踱出。灯火阑珊中难辨那人面容,却见他背着手,似闲庭漫步般缓缓而来;武照手足无措,眼睁睁瞧这个模糊人影走进院子,大步踏上竹楼阶梯。
咚、咚、咚……
武照早将见驾礼节烂熟于心,不知每日思忖多少遍,可真到了这会儿脑中却一片空白,只觉那踏楼梯的声音与自己心跳连成为一体,身子都僵硬了。幸亏跪在身边的朱儿、碧儿拉扯,她才腿一软伏倒在地。刚跪下,脚步声便停息,那人已走进来。
“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武照随着张口,却没能吐出半个字,只听到朱儿碧儿的声音。她不敢仰视紧紧低头,唯有那人一双大脚出现在眼前,穿着杏黄色缎靴,靴靿上五彩丝线绣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你就是应国公之女?”那人嗓音深沉有力,但显然已不年轻。
“是!”或许是紧张使然,武照这声回答格外响亮,连自己都吓一大跳。
“哈哈哈……”那人朗声大笑,“还真是个胆大率直的姑娘。”
武照听他如此说,脸上不禁绯红,还未想好回答什么,却见面前伸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这只手如此粗糙,关节处还有两块老茧,摸在她娇嫩的脖颈上有些难受;那黑黝黝的手腕上肌肉虬结,浓密的毛发打着卷。
“抬起头来,叫朕看看你。”
不待武照答应,这只大手已将她的头扳起——这就是皇帝?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天子不应该是头戴冠冕、身穿黄袍吗?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只一袭白布单衣,披着件敞开的褐色长衫;他身材十分高大,厚实的肩膀把长衫撑得紧绷绷,一张宽额大脸,高鼻阔口面色黝黑,耳垂饱满如元宝,双颊嘴角各有两道幽深的皱纹,发起怒来一定横肉突显颇为可怖;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宫灯映射下泛着幽幽光芒,一对浓眉犹如箭翎直插入鬓;三绺长髯垂散胸前,明显经过修饰,可两腮依然可见青青的胡茬儿;发髻随随便便盘在头上,不著冠带,横插一只金簪,鬓角已有几缕白发。这就是功德越古、名震华夷的贞观天子吗?其实更像一名卸了铠甲的武夫。
李世民托着她下巴打量良久,武照感到很不自在——她隐约记得这种目光,是母亲在市集挑拣绫罗布匹的目光,仿佛自己也成了什么商品,被他任意品评着。不过接他入宫的使者说过,被皇帝正眼审视是无比荣耀的事,她不能也不敢抗拒。
许久李世民才松手,顺势沿着肩膀抓住她一条手臂:“淑妃说得没错,好个秀丽人物。”说着用力一提,武照轻飘飘站了起来。
宦官宫女进进出出,往桌上添了两盏灯,又摆了几盘果品,继而所有人都不声不响退了出去,连朱儿碧儿也不见了踪影。李世民大马金刀往窗边的竹凳上一坐,信手摆弄着别在窗棂上的菊花;武照却感尴尬,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过来!”李世民朝她招招手。
武照不知他何意,慢吞吞地前蹭,哪知方至近前,李世民竟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腿上。武照生平第一次与陌生男人近距离接触,只觉皇帝的大腿硬邦邦的,坐在上面并不好受,晃晃悠悠又不敢靠在他身上,乍了半天胆子才试探着伸手扶在他肩头;更诧异的是,这个名为天子的男人身上竟也散发着一股汗涔涔的气味,在武照印象中似乎只有那些卑贱的奴仆才会这样。
李世民随手把那枝花插在她鬓边:“朕刚打猎回来,淑妃就跟朕提起你,说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灵精,朕岂能不来看看……嗯?你穿的什么?”
糟糕!武照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条石榴裙,想起宫人告诉她的规矩,不禁心生怯意:“奴婢有罪,可这是母亲给我……”
皇帝才不屑这琐碎之事,却道:“应公夫人的手艺倒也不差嘛!记得那年皇后亲蚕,内外命妇入宫相伴,朕与你母亲还有一面之缘,是位端庄可敬的老夫人。”这已是十年前之事,当初李世民不过而立之年,杨夫人却年近半百,皇帝阅遍春色,在他记忆中杨贞那等年纪自然是个老妪。
武照大为兴奋:“陛下识得我父母?”
“朕统驭天下百官,怎会不识得?”
“可惜我爹爹前年病逝了。”
李世民当然记得武士彟已死,而且清楚武士彟为什么死,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家乡在并州?”
“并州文水县。”即便武照痛恨那个地方,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她籍贯所在。
“你想家吗?”
若是侍奉皇帝已久的妃嫔势必慎重回答这问题,蒙受君恩怎敢言思乡?武照却不知那么多,脱口道:“也想,却也不想。”
“你说话好生有趣,到底想不想?”李世民像逗弄孩子一样捏捏她脸颊。
武照目光幽幽仰视繁星:“我思念娘亲,却不想念并州文水。”
李世民哪知道他们家务事,蹙眉道:“为何不想?朕给你们家乡选了天下最好的父母官,李世勣镇并州十余载,威震突厥……”说到此处他又笑了——这不是朝堂,跟个十四的小女子说这些作甚?
武照坐在他腿上实在难受,手腕也有些酸了,终于忍不住靠在他身上,却见皇帝无责怪之意,反而伸手抱住她肩膀,不禁长出一口气,不似方才那么紧张了,随口道:“入宫挺好的,娘亲却哭了好几次。”
“你娘是舍不得把你给朕,其实这是皇后的意思,她临终把你推荐给朕。”李世民一边说一边轻轻抚弄着武照的秀发。
“皇后娘娘也真荒唐。没见过我,便糊里糊涂让我入宫……”
李世民突然紧紧扯住了她发髻——从没有人责怪过长孙后,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亡妻!
“啊!”武照发出一阵痛楚的叫声。
这一声唤醒了李世民的理智。固然他爱妻心切,但毕竟不是恣睢任性的暴君,对这么个刚刚入宫年纪尚轻的小姑娘,何必苛刻计较?他的手渐渐松开,还是那副充满耐心的口气:“别埋怨皇后,她善良,待朕很好,待宫里的人都很好……”
武照点点头,却再不敢随便讲话。
李世民见她眼中尚有恐惧之色,哄道:“别怕,朕爱听你讲话。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我一来到洛阳就喜欢上了。”这倒是她心里话。
“你还真是乐不思蜀。”
武照顺口咕哝道:“我可不是刘阿斗。”
“哦?”李世民一笑,“你知道这典故?”
“《三国志·蜀后主传》中晋文帝问蜀后主思乡之事,故臣郤正秘密进言,被刘禅如实上奏。唉!扶不起的刘阿斗。”武照娓娓道来。
李世民确实有些意外:“你读过不少书啊。”女子读书并非稀罕事,但读的不过是《孝经》《列女传》之类,似她这般读过经史并能讲清典故的实在不多,何况她才十四岁。
武照不免得意:“我娘教我读书的。”
“你娘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是啊。”听皇帝这般夸赞,武照不免动情,“我娘独自带我们三姐妹度日,受了好多委屈。有一次我夜半醒来看见她在佛像前独自垂泪,她一定是怕我们看见,所以等我们睡着了才哭……”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带着屡屡哀愁的话语萦绕在耳畔,竟勾起李世民的心事,铁骨铮铮的皇帝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
“陛下你……你哭了?”武照很诧异,似乎是看到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听娘亲说过,皇帝是世上最坚强的人,怎么也会哭?”
“没有,朕当然不会哭。”李世民强作笑容。
“皇上也有伤心事吗?”
天下无人没有伤心事,但皇帝的伤心事只能对天言,对地言,不能轻易对旁人说。铠甲上哪怕有一丝裂缝都可能是致命的,绝顶聪明的李世民自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创伤,但今夜今时面对心地单纯的小姑娘,所有戒心都放下了,竟忍不住一吐郁闷:“唉……你虽离开了娘,但她毕竟还在世上;朕也有三个年幼的孩子留在长安,比你还小,他们的娘却再也回不来。”
武照自不晓得他说的是晋王李治和晋阳、金城两位公主,只道:“他们的娘没了,不是还有陛下吗?”
“可朕身系国事,平日不能陪他们,而且一见到他们朕就想起他们母亲,尤其朕的儿子稚奴,长得很像皇后。朕想给她们找个贤德的后母,但人心难测,群臣也极力反对。”
武照头一遭见到男人为妻儿之事愁眉苦脸,忽然觉得这个五大三粗的皇帝很可爱,于是竟扮出一副小大人模样哄起了天子:“我娘说过,再难熬得日子还是得过。他们没了娘,如果陛下不肯见他们,他们就真成无依无靠的孤儿。我记得当年我爹无论多忙还是会陪我们,有时就把我放在他腿上,就像现在您抱着我这样……”
李世民心头一震——她说得对啊!如此滞留洛阳实是逃避,我已愧对稚奴的母亲,不能再愧对这三个孩子。堂堂天子尚不如小女子明道理,惭愧惭愧!
想到这里李世民胸中郁闷纾解不少,越发觉得她可爱,轻轻握住她手:“你说得对,回到长安朕就把他们接到朕寝殿里,再不与他们分开。”言方及此又不禁苦笑,“只怕满朝大臣又要说朕偏心啦!”他又想起前番李泰、李恪之事。
“哼。”武照不以为然,“偏心又怎样?”
李世民无奈摇头:“我猜你娘必定也偏心,八成偏爱的就是你,你才如此不在乎。”
一提到她们家事,武照就变得格外认真,也不顾他是皇帝,强辩道:“我娘是偏爱我,但偏心自有偏心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阿姊娇气得很,什么活都不肯干;妹妹年纪小身子又不好,整天病歪歪的。她们不愿做的事都是我来做,有人欺负娘也是我替娘出气。娘亲不宠我宠谁?”武照想要卖弄自己学问,又画蛇添足道,“后汉光武皇帝是中兴明君,不照样废长立幼?换上的新太子后来便是汉明帝,一代有道明君。晋武帝司马炎倒是不肯偏心,最后立了个傻瓜一样的晋惠帝,国破家亡怨得谁来?”她虽读过书却没亲身经历过政治,对她而言史书上的一切仅仅是故事,与现实的关系更是毫无知晓。且不论这俩例子对当今太子、魏王之争的影射,单是后妃干政这一条就足以把她打入冷宫永世不见天日。
不过李世民并没有发作,一则童言无忌,她不过是两眼一抹黑的懵懂少女;二则方才她帮自己纾解心事,李世民从心眼里觉得她纯洁可爱;再者,这“偏心有理”的论调未尝不合他心愿。
武照全然不知,这一晚已两度徜徉鬼门关前,反而愈加亲昵道:“陛下真好,从来没人肯听我说这么多心里话。”
“你也很好。”李世民轻轻吻了吻她发髻,“也从来没人肯向朕说这么多,那些向朕进言的人其实都有私心。”
“其实我也有私心。”武照撅起小嘴。
“什么?!”李世民立时警觉起来,“你有何私心?”
“我想让陛下宠爱我。”
李世民眼中充满猜疑和迷惑:“为什么?”
“因为娘说过,接我入宫的宦官也说过,能得皇上的宠爱是世上最荣耀的事。我是娘最疼爱的孩子,要给娘争气!”武照边说边眨么着水灵灵的眼睛。
“呃……哈哈哈!”李世民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天真直率的女孩,“好,这几日朕天天来陪你。”
“陛下不是要回长安吗?我也随您一起去长安吗?”
“说什么傻话,那是当然。”李世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不过要等飞山宫建成,朕带你到新宫殿住上几日,咱们再回长安。”
“长安比洛阳如何?”
“长安虽然不及洛阳热闹,但那是朕的家,也便是你的家……”李世民不想再说什么,将她紧紧抱再怀中,嗅着她轻柔的体香。
家?!
对武照而言,没有哪个字眼比“家”更令她魂牵梦绕。并州文水那个没有快乐、没有安宁的地方不能算家,她的家早已随父亲去世而消失,只剩下幼时残梦。现在这个男人说要给她一个家,还有比这更幸福的承诺吗?星汉灿烂、月倚云中、微风徐徐、竹林婆娑、小楼如幻、美梦如画,洛阳已如此令人心醉,那么长安——她的新家又会何等温馨?武照无比憧憬,也无比温暖,坦然依偎在李世民肩头,那毛茸茸的胡须刺得她怪痒痒的,不过她喜欢这感觉,一时竟产生错觉,好像又回到父亲活着的时候。
可这男人不是父亲,是皇帝!
武照兀自陶醉在迷梦之中,却觉皇帝越搂越紧,那粗糙的大手顺着她的手臂摩挲着,像一条游走的蛇渐渐探进她衣中,揉捏着娇嫩的身体。她忽然害怕起来,也清醒起来……她想起入宫前宦官给她看的一些画,那些叫《春宫图》的东西,画上所有人都赤条条的,身躯和表情都那么怪异扭曲,以至于看第一眼时她竟误以为是庙里的《六道地狱图》,宦官告诉她,看懂这些才能侍奉好皇上……可是……
四十岁的男人把十四岁的女孩拦腰抱起,急不可待走向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