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脚步踉跄,生满胡须的嘴却没有停歇,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吻来吻去,像一只饥饿啄木鸟焦急地汲取着食物;而她这次感到的不再是痒,而是痛,男人腮边的胡茬儿像钢针一样刺疼她的脖子,就像砧板上的鱼,无论如何扭动都躲闪不开……何为欲望?何为情爱?
大天子把小才人按倒在锦榻上!
他的手直接从腰间摸索到她胸前,将一件件衣衫扯去,手段如此熟练,他兴奋的目光上下求索,仿佛是在拆看一件贡品、一件礼物;刚落到床榻上那一刻她磕到了脑袋,晕晕乎乎昏天黑地,但还来不及清醒,纱帔、锦衣也被那双粗糙的大手剥去,继而是母亲给她做的石榴裙……何为宠幸?何为侍奉?
强壮的男人把娇弱的女孩压在了身下!
他早已被女孩软弱的肌体陶醉,胡乱扯去自己衣衫,迫不及待去感受她身上的温暖,一双大手抚过两座微微隆起的玉山,去采摘那朵粉嫩的茱萸;她已经吓呆了,当男人那健壮的身躯、黢黑的体毛完全暴露时,她吓得紧闭双目,而那双不安分的大手更令她浑身难受……究竟何为荣耀,何为恩泽?
武照已无心思考那些疑问,只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她可以放肆咒骂兄长、手持利刃恐吓大嫂,但此刻她面对的这个人是皇帝。那庞大的身躯压下来,仿佛一座大山砸到她身上,她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继而咬紧牙关,默默提醒自己——这男人承载着天下,而自己此刻承载着他,这便是恩泽,这便是荣耀,这是天下的重量!不着边际的思忖尚未结束,下面已是一阵绞痛,身体仿佛被撕裂了,她实在忍耐不住,还是发出了痛楚的尖叫。
天旋地转,浑浑噩噩,她紧闭双眼忍受着一切,泪水却已止不住顺着晕红的双颊滚下,她感觉自己仿佛是被脱缰的野马践踏而过,又似被猛兽扯碎肢体,不知忍耐了多久,直至身体和意识都变得麻木,在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中,痛苦和疲惫令她昏晕过去……
当清晨的阳光照入竹楼时,武照还挣扎在噩梦中,睁开双眼看着模模糊糊的一切,颇有茫然若失之感,昨天还觉得清雅美丽的“蓬莱仙境”,此时竟如此陌生。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痛得动弹不得,然而床榻上一块刺目的印记却吓到了她,令她如针刺般倏然坐起——那是一抹殷红的血迹,宛如一朵热烈而凄美的牡丹花。
“才人醒了?”朱儿端着盆清水走过来。
“皇上呢?”武照有气无力。
“早就上朝去了。”碧儿也捧着套崭新的衣裙进来,“万岁见才人睡得香甜,吩咐我们不要惊动。”
“哦。”武照糊里糊涂应着,双目依旧死死盯着那抹血迹。
二婢放下东西并肩跪倒:“奴婢恭喜才人。”
武照并不明白喜从何来,不过以她懵懂的心揣测,经过昨夜那场痛苦的仪式她似乎真的具备了某种荣耀,或许这就是母亲和使者宦官对她说的。
朱儿扶她起身,用浸湿的锦帕为她擦拭着身体;碧儿整理着凌乱的床榻,将那血污的衾被收起。武照抬头望着窗外——又是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可自己已变得同昨日大不相同。
“德妃娘娘驾到……”范云仙清脆的声音传来。
朱儿碧儿慌了,来不及为她穿戴,忙取件苎麻单衣披在她身上。武照匆忙系好腰带,未及梳理乱发,就听外面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个被称为“德妃”的女人大笑着走了进来:“我瞧瞧,我瞧瞧!哪位姑娘有这么大的口气,敢催促皇上来见她?又有什么特别之处,能把皇上迷住,当晚即留宿在此?”
武照多少也懂得些规矩了,脸上一阵羞红,正欲下拜却被阴德妃一把攥住手腕:“抬起头,让本宫看看你。”
“是。”武照微微抬头。
“咳!羞什么?”德妃不容她迟缓,托起她下巴仔细审视。她也怯怯地观察这位德妃娘娘——此人年纪与淑妃相差无几,穿得花里胡哨,体态略显丰腴,酥胸挺拔腰肢圆润,一张脸犹如满月,皮肤甚是白皙,宛如凝脂一般,还有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但眼角处已有几缕鱼尾纹,笑起来格外明显。
“哈哈哈……原来就是这么个小姑娘,有趣!”阴德妃仿佛看到什么滑稽的东西,忍俊不止。
武照却觉不忿,她话里话外竟透着一股轻蔑。但身份摆在这里,她本就衣冠不整,不便再失礼数,只好违心道:“娘娘见笑了。”言方及此又听外面禀报:“淑妃娘娘和杨婕妤到。”
杨淑妃亲挽珠帘走了进来,一见此景也笑道:“德妃妹妹,你这般闯进来瞧,可别吓着新才人。”武照连忙行礼,又见她身后跟着一个容貌极美的姐姐,衣着素雅,想必就是杨婕妤;赶忙再次躬身,哪知这位婕妤比她还腼腆,竟抢先向她道万福,继而退到一边低头不语。
阴德妃戏谑地瞟了一眼淑妃:“武才人刚入宫,姐姐便在万岁面前替她美言。入宫当晚即得皇帝召幸,这等好运实是难得啊!”
杨妃讪讪而笑:“我也是见她生性活泼,能讨皇上一笑。”
阴妃半开玩笑道:“姐姐就不怕她分了你的宠?”
“德妃妹妹说的哪里话?为皇上推荐佳人是我等分内之事,何况武才人是文德皇后遗命征纳,我这么做也是理所应当啊!”
“哟!”阴妃咯咯娇笑,“我可是好心好意替姐姐想,姐姐反嗔怪我一身不是。”
“你呀,就是这张嘴不饶人。”
“姐姐莫屈了我,妹子可早盼着你承继长孙皇后入主昭阳啊!”
“当着才人的面,你乱说些什么……”
她俩一问一答,有时似乎是玩笑,有时却又好像很认真,武照在旁根本插不上话,很是尴尬;偷眼瞟了一下杨婕妤,却见她低眉顺目充耳不闻,似乎早已习惯。
杨妃在阴妃肩头抚了一把:“德妃妹妹别闹了,亏了咱们都是做姐姐的,在人家房里说说笑笑没个正形,岂不惹人取笑?”这才转而对武照道,“昨晚歇得可好?我带来几件东西,算是给你贺喜吧。”说着早有宫女捧过托盘,是几匹绢帛、两颗明珠。
“倒是姐姐想得周到,我也该有点儿表示。”阴妃不甘示弱,忙从头上拔下一只嵌着玛瑙的步摇,又摘臂上红玉镯;可她臂膀丰腴,连使了三次劲才褪下来,硬塞到武照手里。
武照好歹也曾富贵过,并不把这点儿东西看作多好,尤其见阴妃大大咧咧的样子,仿佛是打发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心中越发不喜,却只能恭顺道谢。转眼工夫,范云仙又在外面高声宣嚷:“韦昭容到……郑修媛到……张婕妤到……萧美人到……姜尚宫到……杜尚衣到……崔才人到……”一连串名字数之不尽,霎时间裙袂飘飘花团锦簇,七八位后宫佳丽接踵而至向武照道喜,姜尚宫挨个引荐,你送一只金钗,我送一匹锦缎,算是见面礼;还有几个宝林、采女之流的低等宫娥,施过一礼便退立门外。武照见她们有的与自己年纪仿佛,有的看样子比自己还小,个个美艳乖巧,心里不禁骇异——她们容貌均不逊于我!
姜尚宫却又在她耳畔低语道:“随万岁巡幸洛阳的共有二十多位嫔妃,有几位没来,长安还有韦贵妃等姐妹留在宫中,等回去后我再一一为你引荐吧。”
受到这般礼遇,武照已感激不尽,连连向她们施礼。淑妃笑道:“才人昨晚只怕休息得不好,咱都见了面,东西也送到了,就此散去吧。以后日子长着,有空再聊吧。”说罢当先转身离去。众妃嫔以她为尊,也纷纷告辞。
“我送各位姐姐。”武照忙挽起散乱的长发。
“不必客气。”淑妃回眸一笑,“这里不是长安,没那么多规矩。”其他嫔妃也纷纷附和。
武照虽听她们这般说,还是赶紧裹了件长衫,亦步亦趋送出门;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甜意——我与她们素不相识,这帮人却如此客套,还不是看皇上的面子?由此想来自己当真是受宠了,又隐约忆起昨晚耳鬓厮磨之言,心下越发笃定。正欲回去休息,却见还有一位嫔妃峭立竹林畔,朝这边悄悄张望。
这女子也是三十上下,衣着亦甚华贵,风姿绰约面貌姣好,不过略显瘦弱,由两名宫女搀扶着。武照记得清爽,方才到她宫里的并无此人,不禁开口询问:“这位姐姐是……”
搀扶的宫女忙道:“此乃贤妃娘娘。”
那宫女说话的口气极硬,似乎为主子的身份为骄傲,但武照一听“贤妃”二字不禁大喜:“表姐!”
四妃之一的贤妃姓燕,她的祖父是隋朝重臣燕荣,而她母亲杨氏正是杨雄之女、杨师道的亲妹妹,论起来她确实算是武照表姐。武照早听母亲说过,昔日她祖父燕荣被隋文帝猜忌赐死,也连累她父亲终身不得入仕,生活多倚仗杨家之力;而杨贞也是无兄无弟,父亲杨达死后在堂兄家寄食多年,故而与燕家母女格外亲昵,几乎是看着燕妃长大的,直至武德四年她被还是秦王的李世民纳为侧室。
有这层关系,杨贞当然不会忘记告诉女儿可将燕妃视为倚仗。武照此刻见着自然高兴,像雀儿啼叫般忙不迭道:“表姐,我娘托我向你问好,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
哪知燕贤妃却没有特殊的表示,仅仅点头一笑——不知为何她的笑容也很牵强,只是嘴角微微一翘,似乎透着苦涩与无奈。武照不明其意,想凑上去说几句知心话,却见燕妃转身而去,她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只有微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洛水歌声
李世民似乎将她视为洛阳之行的一大收获,连续三日下榻蓬莱宫,听她翻来覆去讲述她和母亲的故事,武照也乐于向他倾诉。四十岁的天子与十四岁的才人,这是一对奇妙的伴侣,每晚共对繁星之时他俩亲昵如父女,无拘无束聊着天;而夜风徐来红烛湮灭,又充斥着激情与忍耐。渐渐地,武照习惯了那副健壮的躯体,不再仅仅是痛苦。更值得庆幸的是,其他嫔妃待她也不错,尤其杨淑妃,每当皇帝忙碌朝堂之事时淑妃总来嘘寒问暖,比表姐燕贤妃更体恤她生活。天子的宠爱显而易见,整个宫廷的人都知道,至少武照自己这么认为。
就在第三天清晨,她服侍天子起床更衣,羞羞答答送出竹楼时,李世民倏然回头:“散朝后朕要去查看飞山宫工程,顺便到邙山行猎,你也一起去吧。”
武照本性活泼,得天子“盛情邀请”更是欣喜若狂,回到屋中便喊朱儿、碧儿帮她精心打扮,一早就梳妆完毕,呆呆候了两个时辰。最终来接她的不是皇帝,而是那位寡言少语的杨婕妤,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自北宫门而出。
修建中的飞山宫在洛阳西北,倚邙山之势,临洛水之波,眼下已立起宫墙殿柱,尚未封顶,不过已初具规模,建成后一定耸拔雄伟、风景怡人。武照耐不住好奇,仍是几度掀开车帘,东张西望寻找皇帝的身影;终于在临近邙山脚下时见到了三日来如胶似漆的男人——李世民散朝后就直接来了,所带的仅是一队禁军和三四个官员。
工部侍郎阎立德掌管营建,而他的弟弟将作少匠阎立本更是直接负责飞山宫之事,此人不但精于工程,妙笔丹青更是驰名天下,早画成一张图稿,比照修建中的宫殿向皇上悉心介绍。统领禁军护卫天子的正是那位凶神恶煞的张将军,此时武照已听说,他乃左领军大将军、虢国公张士贵。此人本名张忽律,出身隋末义军,作战骁勇精于骑射,投唐后东征西讨立功颇多,更兼处世沉稳忠实可靠;如今统领禁军负责皇宫守备,李世民酷爱行猎,他还拣选一批弓马娴熟的精悍士兵常伴皇帝左右——此人可说是李世民最信赖的心腹将领。
不过此时武照眼中便只一个皇帝,离着甚远就探头探脑呼唤道:“陛下,我来了……”
“武才人。”杨婕妤难得开口,“万岁在忙大事,别打扰他。”
李世民远远瞧见,命随身宦官去接,继续倾听阎立本讲述。那宦官纵马迎住车驾,恭恭敬敬给杨婕妤问安,轮到向武照问安时却打趣道:“武才人好一条清脆嗓子,就跟那巧嘴画眉似的,难怪万岁宠幸。”
武照早听范云仙念叨过,这位公公是常伴李世民身边的大宦官陈玄运,稳坐太监中的头把交椅,也是极有身份的;见他也来奉承自己,心中欢喜,嫣然一笑道:“陈公公莫要取笑。”
虽说宫闱之制不似秦汉之时那么严谨,毕竟内外有别,两位妃嫔马车停得稍远,由宫女侍奉。杨婕妤是闷葫芦,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武照却爽朗地与众宫女说笑,可眼睛始终望着皇帝。李世民离宫之际已换穿戎装,高梳发纂,头戴金冠,一身贴身软甲,腰系杏黄丝绦,大红色斗篷,骑在毛色乌黑的高头大马上。武照觉得他穿这戎装比穿龙袍更合适,黝黑的面庞、伟岸的身姿衬托得更加威武。只见他时而比比划划,时而与几个大臣交谈两句,过了良久终于转过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皇上!”武照忍不住又喊;杨婕妤摇头苦笑,实在拿她无奈何。
李世民显然公务已了,朝她们招手:“来吧!”
不待马车前行,武照自车内一跃而出,满面笑靥手提朱裙,奔跑着向皇帝扑去,宛若风中飞来一只艳丽彩蝶。禁军将士哪见过这等景象,纷纷低头,陈玄运急得在后紧追:“才人留神跌倒……”李世民不禁蹙眉,见她跑至近前,跳下马来,一手牵缰绳,一手将她抱住:“你太顽皮了!”
武照想把头靠到他肩上,李世民却轻轻推开:“朕让你见个人。”说罢回手招呼在旁侍立的一位老臣,“你还认得吗?”
“他是……”武照眨眨眼睛,见来者有六七十岁,皱纹对垒白须修长,随驾出行并没穿朝服,倒似一位年迈富绅。
“哈哈哈……”李世民笑了,“亏你们还是亲戚。”
老臣虽官居三品德高望重,可见到后宫女眷还是施以大礼:“臣洛州都督杨恭仁给才人问安。”
“大堂舅?!”武照高兴得叫了出来。不识也不奇怪,她对两位堂舅的记忆仅仅是母亲讲的一段段往事和一封封书信,旧时相见还在襁褓,哪还记得。
杨恭仁连连作揖:“才人如今侍奉主上,可不能如此相称。”话虽如此他看武照的眼光依旧充满爱怜——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孩子会不会是杨武两家后世的希望呢?
马车缓缓行来,杨婕妤也微微探出身来,轻轻叫了声:“伯父。”
杨恭仁依旧以礼相还:“不敢当。”
武照瞠目结舌,回望婕妤:“原来你、你……也是我表姐?”
杨婕妤微微点头,默认了——她的身份堪称传奇,乃是杨雄幼子杨恭道的女儿,自然就是杨恭仁、杨师道的嫡亲侄女。不过先朝之时杨玄感叛乱,兵围洛阳,杨恭道畏惧降敌因此获罪,被流放至岭南;杨恭仁兄弟也不得不与弟弟断绝关系。隋唐易代后一家人回归中原,杨恭道不久病逝,而他女儿,也就是这位杨婕妤,被李元吉纳为妃。李元吉命丧玄武门,她却因美貌被李世民看中,收入后宫封为婕妤。杀弟夺妻乃人伦大污,李世民也羞于此事,加之杨恭道早年附叛家门蒙羞,杨婕妤成了皇宫里身份最尴尬的人,不但为人谨慎沉默寡言,与叔父、姑母也几无来往,至于杨贞夫人更疏之又疏,故而武照竟然不知。
惊讶过后武照反倒高兴起来,没想到皇宫中有这么多亲戚。她恨不得将她母女在文水的遭遇一股脑全告诉他们。可杨婕妤却默默无语坐回内车,杨恭仁也一脸慰藉微笑而退——皇帝叫他们亲戚相见已是莫大恩赐,彼此安好就罢了,不可多说闲话,倘若不慎落个内外交通之嫌岂非好事变坏事?
武照小小年纪哪有这等城府?不明白为何越是亲戚反而越疏远。两位表姐如此,堂舅也是如此……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在乎了,反正她有一个承诺给她家的男人。她去拉李世民臂弯,皇帝却只顾着亲手梳理御马的鬃毛:“你喜欢马吗?”
“喜欢。”她坚信,只要皇帝喜欢的,她都应该喜欢。
“长安还有几匹更好的没带过来。不过千里马当驰骋疆场,寻常代步或打马球,就糟蹋了……你会骑吗?”李世民只是随口一问。
“我?”武照一怔——隋末以来战时频繁,马匹比较稀少,民间常以牛车代步,男子也非人人皆能,女子会骑的更是少之又少。武照生性要强,顷刻间又想起初到洛阳时目睹一女子纵马翩翩,心下好生羡慕,竟扯谎道,“我乃开国功臣子弟,当然会骑。”
“好啊!虎父无犬女。你骑给朕看看,就骑朕这匹。”
张士贵、陈玄运双双阻谏:“此马烈性,莫要伤到才人。”
李世民心血来潮:“这么多士兵在旁,还有朕,有甚打紧?美人骑宝马,朕还没见过呢!哈哈哈……”
皇上传口谕,武照想不骑都不成了,虽说心都快蹦出来,还是装作不在话下的样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把这瞧得太也简单,殊不知小小个子连马背都上不去,多亏一名禁军趴在地上让她踩着,才踩住马镫,死死抱住马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跨上去,还没骑行已满头汗珠。
“你真会骑?”李世民也觉得有点儿悬。
“有什么不行?”武照兀自嘴硬,可她根本不会催马,握紧缰绳拽了半天就是不动,她也不懂怎么呼喝,更不知讨要马鞭,就在上面胡乱叫着,“走啊!你倒是走啊!”
李世民见此情形焉有不笑之理?连禁军将士也捂着嘴直乐。
这一笑可把武照的倔脾气激上来了,急劲上来狂拍马屁乱扯鬃毛;御马虽训练有素,终是耐不住痛,一声咆哮马蹄腾起。
武照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一晃便要跌落,众人一片惊呼!张士贵早留着神呢,快步趋上抢过缰绳;李世民也跨前一步,托住她腰肢。君臣二人熟知马性,引导着这匹大黑马渐渐平静下来。
武照早已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着马脖子——不是不愿下来,是太高下不来。
李世民暗叫侥幸,嗔怪道:“你根本不会!”此事倘若深究,已是欺君之罪。
武照腿软了,嘴还硬着:“臣妾骑的都是小马。”
李世民是行家,怎不知她扯谎?莞尔道:“小女子竟这般逞强嘴硬……别乱动,朕来教你。”说罢扳住鞍韂纵身一跨,已跃上马背,就势也将她抱住。
武照背后一痛,感觉他的甲衣硌得后背生疼,但能与他同乘一马实在荣幸,还是忍痛靠在他怀里。
“坐好了,双腿夹紧,别左顾右看……”李世民攥着她的手提起缰绳,两腿用劲,右臂挥动马鞭,喊了声“驾!”。黑马如离弦之箭向前蹿出,在平原上奔腾起来。
武照只觉远山树木都似肋生双翅,飞一般从眼前闪光;凛冽秋风把她发髻都吹乱了,但这飞驰的感觉实在奇特,充满刺激和新鲜,她有些忐忑,但毫不恐惧——只要依偎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便安安稳稳没有伤害,大千世界任意驰骋,天涯海角亦无所惧。
其实只是片刻工夫,但在武照感觉却仿佛是过了好几个时辰。李世民故意与她玩笑,看准婕妤的车驾迎头驰过去,又突然紧急勒马,那大黑马戛然而止,马蹄扬起老高,武照终于吓得叫出声来。
“哈哈哈……”李世民一阵欢笑。
武照吓蒙了,等缓过神来早被李世民轻舒猿臂稳稳放到地上;杨婕妤瞧在眼里也是连拍胸脯,受惊匪浅。
李世民松开武照,转而向婕妤瞟去:“朕也带你骑一圈,如何?”与对待武照的戏谑不同,皇帝对婕妤说话总是透着温存。
杨婕妤没有回答,只是羞红着脸摇了摇头。
“那便改日吧。”李世民拨转马头,“朕要去射猎了,你们在车上好好看着。”
皇家行猎场面震撼,军队设围百兽驱动,令行禁止进退有法,如疆场临敌一般。但今天皇帝差不多是微服出行,跟从的禁军很少,倒似寻常猎户的狩猎。张士贵率禁军而出,在邙山南麓布了个不大的包围圈,没多久便有山鸡野兔驱赶而来。李世民稳坐雕鞍搭弓放箭——张弛有力,箭无虚发,不多时便有十几只猎物应弦而倒。
猛然间一头硕大的雄鹿自林间惊窜而出,李世民精神大振,迅速张弓连放三箭,一中两失,那雄鹿耐着疼转头而走,却被四五名士兵挺枪喝回。李世民又放一箭却仍未中,鹿已经受惊,又仓皇改道,向东南逃遁。阎立德、杨恭仁等人正在那边叙话,几位都是文质彬彬的大臣,一见雄鹿奔来慌手慌脚,让它从身边溜了过去。
“看你逃得几时!”李世民纵马紧追。狍子死命奔逃,兜个大圈又折向西;李世民瞅准时机猛发一箭,正中后腿。
腿上受了重伤,那头鹿越奔越慢,李世民却宝马急驰越追越近,连续又发两箭,都射到它脊背上。雄鹿浑身是伤慌不择路,又径直向着嫔妃坐的车子而去。武照瞧得紧张,险些把手里攥的帕子撕了;李世民紧追不放,见它奔向自己的女人,不敢再放箭,连抽坐骑赶上。
就在临近车辕的刹那,李世民抽剑在手奋力砍来,一剑正劈在那头鹿的背上,那畜生死不认命,打个滚还要再逃,李世民矫健的身躯已腾空而起,叫嚣着扑到它身上,手中利刃透胸而入,刺眼的血液随之激射而出,男人的吼叫和动物的悲鸣交织一处直冲霄汉……那一瞬间武照瞧得清清楚楚,这男人猎杀对手的凶相着实可怖,便如嗜血的阿修罗,她甚至为这鹿的命运感到惋惜;但片刻迟疑之后她还是喝了彩,那清脆稚嫩的嗓音盖过所有人……
洛水岸边升起篝火,禁兵和宦官烤着皇帝亲自猎得的野味。武照与杨婕妤坐在车上,你不言我不语,眼睛却都望着篝火边谈笑风生的皇帝。陈玄运亲自捧了块撒了盐巴的狍子肉走来,笑嘻嘻道:“皇上说武才人玩耍了半天一定饿了,特意赐给你用的。”
武照兴高采烈接过,刚要咬,又想起身边还有位比自己身份高的表姐:“还是姐姐先用吧。”
杨婕妤低低地道:“多谢妹妹,还是你自己吃吧。我从不食肥腻之物……皇上也知道。”后半句说得细不可闻。
武照这才敢用,想起方才皇帝的豪迈之举,竟也受了点儿传染,张大嘴巴用力咬上一口,虽然肉香满腮,却油腻腻的。可她觉得天下美味无过于此——这么多嫔妃皇帝都不带,只有我俩。
突然,禁军骚动起来,有人指着远处道:“有只民船从下游而来。”
皇帝出行自然不许寻常人犯驾,地方官早做了布置,竟还有漏网之船。身为洛州都督的杨恭仁诚惶诚恐,赶紧请罪道:“臣处事不周,未能多加戒备,致使无知小民触犯圣驾。”
张士贵不敢怠慢,令禁军奔至河边,张弓搭箭以防不测。
“住手!”李世民叱道,“四民悉朕赤子,纵有无心之失岂得随意加害?况且洛阳本是他们家园,渔樵耕读各安其业,他们在自己家乡往来行走又有何罪?把弓箭放下。”
张士贵抱拳道:“只恐恶徒图谋不轨。”
“若真有人行刺乃是朕不德,阖当自审,不可以猜测加罪于民。何况朕驰骋沙场无往不利,百万敌阵亦无所惧,怎可避一区区草莽?你如此戒备,是欲朕受世人耻笑乎?”
“呃……”张士贵悚然,忙挥手撤兵。
眨眼间那翩翩小舟已到近前,船上之人不过是一普通船夫,做些摆渡兼打渔的营生。他头戴斗笠,身穿粗衣,脚下芒鞋,满脸胡须也瞧不出年岁;立于船头奋力摇橹,一看就是操船的行家,逆水而行也十分轻快。远远地,船夫看见岸上的人;不过天子一身戎装,他还以为是行猎的官员富绅呢,见大家齐刷刷向自己张望,于是摘下斗笠朝大家挥舞致意。
李世民仰天而笑,也摇晃马鞭向他还礼,回首对众人道:“朕能与民同乐,岂不是莫大美事?”
“此陛下圣德所致。”杨恭仁、阎立德等人连连称颂。武照在车上看着更是跃跃欲试,见皇上都向船夫致意,竟不顾礼仪掀起纱帐,站在轼木上兴奋地挥舞着锦帕。
船夫见女儿家也向他打招呼,越发得意,摇橹摇得更欢畅,一时兴起放声高歌——他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浓重的洛阳口音,可唱起民间小调别有一番滋味,那悠扬的歌声随着潺潺洛水传得甚远,岸上众人听得分明。词句不算讲究,皆是你侬我爱郎情妹意之辞。
杨恭仁不禁蹙眉,又垂首秉道:“无知野民村词俚曲,实在有伤风化,望陛下海涵。”
李世民毫不介意:“《诗经》三百,第一首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连圣人都不讳言,归入风雅之列,有什么不妥的?”说罢望着远去的小舟,也随船夫的曲调哼唱起来,还真朗朗上口,于是问道,“杨都督,你可知这歌唤作何名?”
“这……惭愧惭愧。”杨恭仁虽是洛州父母官,但一把年纪忙于政务,哪操心老百姓唱什么歌?
“你们谁知道这首歌?”李世民转而问在场众人。
大家一阵交头接耳,最后有个本地口音的兵卒战战兢兢回答:“此乡间俚曲,专门唱给心上人。歌名叫《媚娘》。”
杨恭仁一听这歌名愈加惶恐:“臣治理洛阳教化不严,致使狂徒以淫词艳曲唐突妃嫔,死罪死罪。”士兵说得明白,这歌是向心上人求爱的,一介船夫竟唱与皇帝的女人,岂不是天大的不敬?
“哈哈哈……”李世民非但不怒,反觉有趣,舍下杨恭仁不管,三两步跑到车边,“你这小娇娘当真惹人喜爱,百姓都要与朕来争。”一席话说得众宫女咯咯直笑。
武照脸上羞红,小嘴一撇:“早知如此,不该向那狂徒打招呼。”
李世民又戏谑道:“不怪那人对你动心,只怪你容颜动人。这首《媚娘》词句倒也不错,干脆朕给你改改名字,以后你就叫武媚吧。《诗经》有云‘月出照兮,佼人燎兮’。‘照’字虽好,终是言女儿家端庄仪态。似你这般活泼妩媚,再没有比‘媚’字更贴切的。”
“武媚……媚娘……”她郑重其事默念了几遍,倒似比爹娘取的名字更显美艳,不禁喜欢——媚娘媚娘,妩媚如花,永伴帝王,从此大唐宫中多了个宠冠群芳的武媚娘!想至此武照当即跪倒,郑重其事磕了个头,“臣妾谢陛下赐名。”
李世民见她玩笑当真,不禁仰天大笑;杨婕妤、张士贵、阎立本乃至宦官宫女也忍俊不禁,都觉这位新入宫的小才人既天真又可爱。唯独杨恭仁低头不语——他年近七旬见识广博,诗歌一道见地颇深。以“媚娘”为名的诗歌古已有之,南朝宫廷曾有《舞媚娘曲》,昏庸亡国的陈后主就曾填过“淇水变新台,春垆当夏开。玉面含羞出,金鞍排夜来”。卫宣公筑新台偷纳儿媳,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趁夜私奔,这等风流韵事的靡靡之音,岂入大雅之堂?圣上把这轻浮的曲名赐给照儿,这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武照毕竟是杨恭仁的外甥女,其他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会想太多,只顾讨皇帝高兴。侍立半晌的陈玄运见天色已晚,皇帝仍流连忘返,想催他回宫又不敢扰他兴致,眼珠一转,上前道:“圣上狩猎颇丰,又在洛水岸与民同乐。不过民夫所唱终是村歌凡品,昔日汉武帝游幸河东,曾做《秋风辞》;陛下圣德远迈汉武,回宫之前何不留诗一首纪念今日之事呢?”他摸透李世民好功名的心思,提议作诗,又委婉表示作完诗就该回去了——陈玄运无愧宦官第一人。
“嗯。”李世民点头赞同,揽辔回望滔滔洛水,脸色立时变得凝重。封狼居胥威震匈奴,汉武帝号称雄才大略,可他贪得无厌,聚敛无度,寡恩百姓,垂暮之年逼死亲生儿子,东临汾水空叹“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朕之功业不逊于他,朕之仁德更要远胜于他!为帝王者当驰骋天下一往无前,将王朝社稷推向巅峰,怎么能一味做岁月之叹呢?想至此他横鞭洛水,引吭高歌:
春搜驰骏骨,总辔俯长河。
霞处流萦锦,风前漾卷罗。
水花翻照树,堤兰倒插波。
岂必汾阴曲,秋云发棹歌!
皇帝手笔冠绝天下,可一时间竟没半点儿喝彩声,所有人都被他大气磅礴的气势所震撼,这是唯命世之主才有的感叹。武照……不,武媚娘,她更是被此情此景所陶醉,如果说先前她对李世民还仅仅是嫔妃对皇帝的恭顺,外加少女对长者的依赖情愫,那么此时此刻她是真心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夕阳下李世民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光,他那黝黑粗犷的相貌反而彰显出阳刚之美。武媚看痴了——他如此英雄、如此豪迈,真是天下无双的奇男子!我应该爱他,是他给我了崭新的名字、给了我崭新的家,是他帮我脱离了黯淡无光的生活,给我一缕光。他是太阳!照耀我的太阳,也是照耀整个大唐、整个人世间的太阳!
当时的邙山如此雄伟壮阔;
当时的洛水如此波光滟滟;
当时的他如此豪情万丈;
当时的她如此天真无瑕!
一场尽兴的游幸结束,贞观十一年的那个秋天也渐渐走到尽头。夜幕降临,朔风乍起,飞鸟南翔,人归深宫,只留潺潺洛水铭记这个秋天,亦如周秦汉隋那一段段有始无终的美丽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