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清代道学之继续(1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8706 字 2024-02-18

一 【汉学与宋学】

至于清代,一时之风尚,转向于所谓汉学。所谓汉学家者,以为宋明道学家所讲之经学,乃混有佛老见解者。故欲知孔孟圣贤之道之真意义,则须求之于汉人之经说。阮元云:“两汉经学,所以当遵行者,为其去圣贤最近,而二氏之说,尚未起也。”(《汉学师承记序》)讲汉人之经学者,以宋明人所讲之道学为宋学,以别于其自己所讲之汉学。

宋明人所讲之理学与心学,在清代俱有继续的传述者,即此时代中之所谓宋学家也。但传述者亦只传述,俱少显著的新见解。故讲此时代之哲学,须在所谓汉学家中求之。盖此时代之汉学家,若讲及所谓义理之学,其所讨论之问题,如理、气、性、命等,仍是宋明道学家所提出之问题。其所依据之经典,如《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仍是宋明道学家所提出之四书也。就此方面言,则所谓汉学家,若讲及所谓义理之学,仍是宋明道学家之继续者。汉学家之贡献,在于对于宋明道学家之问题,能予以较不同的解答;对于宋明道学家所依经典,能予以较不同的解释。然即此较不同的解释,明末清初之道学家,已略提出汉学家所讲义理之学,乃照此方向,继续发展者。由此言之,汉学家之义理之学,表面上虽为反道学,而实则系一部分道学之继续发展也。

二 【颜李及一部分道学家】

在汉学、宋学之对峙尚未成立之前,北方即有所谓颜李之学。颜元,字浑然,号习斋,直隶博野县人。生于明崇祯八年(西历一六三五年),卒于清康熙四十三年(西历一七〇四年)。李塨字刚主,号恕谷,直隶蠡县人,习斋之弟子。生于清顺治十六年(西历一六五九年),卒于雍正十一年(西历一七三三年)。二人俱反对宋明道学,而主张其自己所以为真正孔孟圣贤之道。颜习斋自述其为学宗旨云:

自汉晋泛滥于章句,不知章句所以传圣贤之道,而非圣贤之道也;竞尚乎清谈,不知清谈所以阐圣贤之学,而非圣贤之学也。因之虚浮日盛,而尧舜三事六府之道,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艺之学,所以实位天地,实育万物者,几不见于乾坤中矣。迨于佛老昌炽,或取天地万物而尽空之,一归于寂灭;或取天地万物而尽无之,一归于升脱。……赵氏运中纷纷跻孔子庙庭者,皆修辑注解之士,犹然章句也;皆高坐讲论之人,犹然清谈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气禀本有恶,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为六贼者,相去几何也。故仆妄论宋儒,谓是集汉晋释老之大成者则可,谓是尧舜周孔之正派则不可。……某为此惧,著《存学》一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诗书章句,学不在颖悟诵读,而期如孔门博文约礼,身实学之,身实习之,终身不懈者。著《存性》一编,大旨明理气俱是天道,性形俱是天命。人之性命气质,虽各有差等,而俱是此善,气质正性命之作用,而不可谓有恶。其所谓恶者,乃由引蔽习染四字为之祟也。期使人知为丝毫之恶,皆自玷其光莹之本体;极神圣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上太仓陆桴亭先生书》,《存学编》,卷一,《畿辅丛书》本,页十一至十三)

《书·大禹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颜李谓古圣贤教人,只教人实有此六德,实行此六行,实习此六艺,实研习兵农等六府之事,以利用厚民之生而已。《大学》所谓格物,即谓此也。格如手格猛兽之格,谓“亲手习其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也,即明德亲民也,即意心身家国天下也。然而谓之物者,则以诚正修齐治平皆有其事,而学其事皆有其物,《周礼》礼乐等皆谓之物是也。(李塨《大学辩业》,卷二,《畿辅丛书》本,页八)习斋以为宋儒乃“集汉晋释老之大成者”,而非“尧舜周孔之正派”。就历史说,此言本亦合于事实,但因此即以宋儒之所学为根本错误,则不可耳。

习斋之时,尚无汉学之名,习斋亦非汉学家,然习斋已以此理由反对宋明之道学矣。然当时之道学家中,亦有持与习斋相同之见解者,如习斋此所上书之陆桴亭是也。陆桴亭名世仪,字道威,太仓人,尝云:

天下无讲学之人,世道之衰;天下皆讲学之人,亦世道之衰也。三代之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务躬行,各敦实行,庠序之中,诵诗书,习礼乐而已,未尝以口舌相角胜也。(《思辨录》,卷一,《正谊堂全书》本,页十)

又云:

近人讲学,多以晋人清谈,甚害事。孔门无一语不教人就实处做。(同上)

桴亭所著《思辨录》,对于兵农礼乐政制,俱有研究,与习斋同。而习斋亦讲正心诚意,与桴亭亦同。故习斋之学,虽反道学,然实系一部分道学之继续发展也。

(一)理、气

习斋之学,大部分为关于教育及修养之辩论。其较有哲学兴趣者,为其《存性编》中对于理、气、性、形,之辩论。《存性编》中“为妄见图凡七,以申明孟子本意”。(《存性编》卷二页二)其总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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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斋释此图云:

大圈,天道统体也。上帝主宰其中,不可以图也。左,阳也;右,阴也。合之则阴阳无间也。阴阳流行而为四德,元亨利贞也。(自注:“四德先儒即分春夏秋冬,《论语》所谓四时行也。”)横竖正画,四德正气正理之达也。四角斜画,四德间气间理之达也。交斜之画,象交通也。满面小点,象万物之化生也。莫不交通,莫不化生也。无非是气是理也。知理气融为一片,则知阴阳二气,天道之良能也。元亨利贞四德,阴阳二气之良能也。化生万物,元亨利贞四德之良能也。知天道之二气,二气之四德,四德之生万物,莫非良能,则可以观此图矣。(《存性编》卷二页三)

所谓上帝,下文未再提及。习斋之宇宙论中,实不必有此。习斋以阴阳二气为“天道之良能”。“阴阳流行,而为四德。”此段仅言及四德之交通。实则“二气四德,顺逆交通,错综薰蒸,变易感触,聚散卷舒”。(同上页六)此“十六者四德之变也。德惟四而其变十六。十六之变,不可胜穷焉。为运不息也”。(同上页六)二气四德如此永久变动周流,互相影响,而万物于以化生。然所谓“十六之变,不可胜穷”者,乃就其极言之。实则十六变为三十二类,即“中边直屈,方圆衡僻,齐锐离合,远近违遇,大小厚薄,清浊强弱,高下长短,疾迟全缺”。(同上页七)“此三十二类者,又十六变之变也。三十二类之变,又不可胜穷焉。然而不可胜穷者,不外于三十二类也。三十二类,不外于十六变也。十六变不外四德也。四德不外于二气,二气不外于天道也。”(同上,页九)

万物之生,皆禀此二气四德。惟其所禀有上述三十二类之不同,故物之聪明愚蠢,强弱寿夭,皆视其所禀而异。(同上)然物虽有此不同,而其所禀,则皆“不外于天道”之二气四德也。习斋云:

万物之性,此理之赋也。万物之气质,此气之凝也。正者,此理此气也。问者,亦此理此气也。交杂者,莫非此理此气也。高明者,此理此气也。卑暗者,亦此理此气也。清厚者,此理此气也。浊薄者,亦此理此气也。……至于人则尤为万物之粹,所谓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二气四德者,未凝结之人也。人者,已凝结之二气四德也。存之为仁义理智,谓之性者,以在内之元亨利贞名之也。发之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谓之情者,以及物之元亨利贞言之也。才者,性之为情者也,是元亨利贞之力也。(同上,页三至四)

习斋之主要意思,在于以气为宇宙之根本。虽亦言理,而以理气为“融为一片”。以此别于理学家。

然此以理气融为一片之说,一部分道学家亦已言之。如刘蕺山云:

盈天地间,一气也。气即理也。天得之以为天,地得之以为地,人物得之以为人物,一也。(《刘子全书》卷十一页三)

又云:

或曰:虚生气。夫虚即气也,何生之有?吾溯之未始有气之先,亦无往而非气也。当其屈也,自无而之有,有而未始有。及其伸也,自有而之无,无而未始无也。非有非无之间,而即有即无,是为太虚,又表而尊之曰太极。(同上)

此以气之屈为无;气屈则伸,故即自无而之有。以气之伸为有,气伸则屈,故即自有而之无。此即用横渠之说矣。

刘蕺山名宗周,字念台,浙江山阴人,明亡,于清世祖顺治二年(西历一六四五年)不食死,(《年谱》,《刘子全书》卷四十,页四十九)其弟子黄梨洲,(名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卒于清圣祖康熙三十四年,即西历一六九五年。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鲒埼亭集》卷十一,《四部丛刊》本,页十一)对于理气之见解,亦与此同。梨洲云:

夫大化之流行,只有一气,充周无间。时而为和谓之春,和生而温谓之夏,温降而凉谓之秋,凉升而寒谓之冬。寒降而复为和,循环无端,所谓生生之为易也。圣人即从升降之不失其序者,名之谓理。(《与友人论学书》,《南雷文案》卷三,《四部丛刊》本,页六)

此以气为较根本者,亦与蕺山同。盖理学与心学之差别之一,即理学需要二世界,心学只需要一世界。或可谓理学为二元论的,心学为一元论的。阳明出而心学盛,即一元论的哲学盛。然阳明对于理气,未多讨论。若亦持一元论的见解,而又欲为理学家之理气问题,作一相当的解决,则理气“融为一片”之说,正其选也。

与梨洲同时,有王船山。(名夫之,字而农,号薑斋,湖南衡阳人,生于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即西历一六一九年,卒于清圣祖康熙三十二年,即西历一六九三年)船山学无师承,而对于理气之见解,亦与蕺山有相同处。船山云:

天地间只理与气;气载理而以秩序乎气。(《读四书大全》卷三,《船山遗书》本,页三十二)

理为气之秩序,气为较根本的。船山云:

盖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气上说。若无气处,则俱无也。张子云:“由气化有道之名”,而朱子释之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气之化也。”……程子言:天,理也,既以理言天,则是亦以天为理矣。以天为理,而天固非离乎气而得名者也。则理即气之理,而后天为理之义始成。(《读四书大全》,同上,卷十页五十八)

天与阴阳等之关系,船山云:

折着便叫作阴阳五行,有二殊又有五位;合着便叫作天。犹合手足耳目心思即是人不成耳目手足心思之外,更有用手足耳目者。则岂阴阳五行之外,别有用阴阳五行者乎?(同上,卷二页十)

所谓天即阴阳五行之总名;天之理,即气之理也。关于形上、形下,道、器之分,船山亦详论之。船山云:

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无其道则无其器,人类能言之。虽然,苟有其器矣,岂患无道哉?……无其器则无其道,人鲜能言之,而固其诚然者也。洪荒无揖让之道,唐虞无吊伐之道,汉唐无今日之道,则今日无他年之道者多矣。未有弓矢而无射道,未有车马而无御道,……道之可有而且无者多矣。故无其器则无其道,诚然之言也,而人特未之察耳。……上下皆名也,非有涯量之可别者也。形而上者,非无形之谓。既有形矣,有形而后有形而上。无形之上,亘古今,通万变,穷天穷地,穷人穷物,皆所未有者也。(《周易外传》卷五,《船山遗书》本,页四十五)

此所说关于道器之见解,与朱子之见解,正相反对。自其关于理气之见解推之,船山固可如此说也。然船山固自命为道学家,其以气为一切根本之说,取之横渠。故船山自铭其墓云:“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而永世。”(《船山先生传》,《船山遗书》内)船山学无师承,而其见解则与蕺山、梨洲、习斋等有相合。则可见当时对于理气之问题,俱倾向于此一方面之解决也。

(二)性、形

以此形上学为根本,习斋乃据以指出朱子设气质之性与义理之性之分之非。“万物之性,此理之赋也。万物之气质,此气之凝也。”若专就此二语言之,则习斋之说,与朱子无异。惟下文云:“清厚者,此理此气也”云云,盖以理气“融为一片”,故可如此说。若在朱子,则只气可以清厚言,而理不可以清厚言。盖理为永存不变者,不能有或清或厚之分也。习斋以理气“融为一片”,故以为义理之性,即气质之性,不可以气质为恶之起源。上所引一段下文云:

谓情有恶,是谓已发之元亨利贞,非未发之元亨利贞也。谓才有恶,是谓蓄者元亨利贞,能作者,非元亨利贞也。谓气质有恶,是元亨利贞之理,谓之天道,元亨利贞之气,不谓之天道也。噫,天下有无理之气乎?有无气之理乎?有二气四德外之理气乎?(同上,页四)

盖宇宙只有一源,吾人只有一性。习斋又举例明之云:

盖气即理之气,理即气之理,乌得谓理纯一善,而气质偏有恶哉?譬之目矣。眶疱睛,气质也。其中光明,能见物者,性也。将谓光明之理专视正色,眶疱睛乃视邪色乎?余谓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疱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气质之性。只宜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视,即目之性善。其视之也,则情之善。其视之详略远近,则才之强弱。皆不可以恶言。……惟因有邪色引动,障蔽其明,然后有淫视而恶始名焉。然其为之引动者,性之咎乎?气质之咎乎?若归咎于气质,是必无此目而后可全目之性矣。(《存性编》卷一页一)

目之眶疱睛,形也。其中光明能见物者,性也。有此形则有此性,有此性则有此形,所谓“性形俱是天命”也。习斋《存性编》之主要意思,即为驳朱子以气质之性为恶之起源之说,其理如上引。

习斋以恶之起源,归于“引蔽习染”。习斋云:

其恶者,引蔽习染也。惟如孔子求仁,孟子存心养性,则明吾性之善,而耳目口鼻皆奉令而尽职。……当视即视,当听即听,不当即否。使气质皆如其天则之正,一切邪色淫声,自不得引蔽。又何习于恶,染于恶之足患乎?……六行乃吾性设施。六艺乃吾性材具。九容乃吾性发现。九德乃吾性成就。制礼作乐,燮理阴阳,裁成天地,乃吾性舒张。万物咸若,地平天成,太和宇宙,乃吾性结果。故谓变化气质,为养性之效则可,如德润身,睟面盎背,施于四体之类是也。谓变化气质之恶以复性则不可,以其问罪于兵,而责染于丝也。(同上,卷一页二)

习斋之意,本欲在人性论方面,打破理学家所说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或性与气质之分。然细按其说,则此二者之分,依然存在。如云:“当视即视,当听即听,不当即否。使气质皆如其天则之正,一切邪色淫声,自不得引蔽。”所谓“天则之正”,正理学家所谓理,所谓性。惟此“天则之正”,非即气质,故“气质皆如其天则之正”之言,乃可成立。惟此“天则之正”,非即气质,故“当视即视,当听即听,不当则否”之言,乃有意义。气质能为邪色淫声所引,而“天则之正”则定不能。此理学家所以以气质解释恶之起源也。至“六行乃吾性设施”以下一段,与朱子心具众理之说,又几乎无以别。不过习斋以为此即吾人固有形骸之功用。所谓“极神圣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也。

习斋此主张,刘蕺山等本亦主张之。蕺山云:

理即气之理,断然不在气先,不在气外。知此则知道心即人心之本心,义理之性即气质之本性。(《刘子全书》卷十一页五)

又云:

心只有人心,而道心者,人之所以为心也。性只有气质之性,而义理之性者,气质之所以为性也。(同上,卷十三页三十一)

又云:

昔人解人心道心,道心为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如此说,是一身有二心矣。离却人心,别无道心。如知寒思衣,知饥思食,此心之动体也。当衣而衣,当食而食,此心之静体也。然当衣当食,审于义理,即与思衣思食,一时并到。不是说思衣思食了,又要起个当衣而衣,当食而食的念头。(同上,页三十七)

上文对于习斋之批评,对于蕺山仍可应用。盖“人心之本心”,及“人之所以为心”,非即人心;而“气质之本性”,及“气质之所以为性”,非即气质也。故虽以为只有一心,而必又于其中分为动体静体。梨洲对于此问题,亦有类似的见解。梨洲云:

其在人而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同此一气之流行也。圣人亦即从此秩而不变者,名之为性。故理是有形之性;(自注:“见之于事。”)性是无形之理。先儒“性即理也”之言,真千圣之血脉也,而要皆一气为之。(《与友人论学书》,《南雷文案》卷三页六)

此虽亦许“性即理”之言,为千圣之血脉,而又谓“要皆一气为之”,则仍以气为主体也。

船山对此问题,亦有其见解。船山云:

程子创说个气质之性,殊觉崚嶒。……初学不悟,遂疑人有两性在。今不得已而为显之。所谓气质之性者,犹言气质中之性也。质是人之形质,范围著有生理在内。形质之内,则气充之。而盈天地间,人身以内,人身以外,无非气者,故亦无非理者。理行乎气之中,而为气主持分剂者也。故质以函气,而气以函理。质以函气,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气以函理,一人有一人之性也。故当其未函时,则且是天地之理气,盖未有人者是也。(自注:“未有人非混沌之谓。只如赵甲以甲子生,当癸亥岁未有赵甲,则赵甲一分理气,便属之天。”)乃其既有质以居气,而气必有理。自人言之,则一人之生,一人之性,而其为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复天之有。是气质中之性,依一本然之性也。(《读四书大全》卷七,《船山遗书》本,页十六)

此以气质之性为气质中之性,实即气质中之理。然气质中之理,即朱子所谓义理之性也。船山此段下文云:

夫气之在天,或有失其和者。当人之始生,而与为建立。(自注:“所以为质者,亦气为之。”)于是而因气之失,以成质之不正。(同上,页十六)

朱子所谓气质之性,正就此方面言也。

综合上所引述观之,则在习斋诸人之系统中,理学家所说之理,仍自有其地位,不过诸人之意,以为理不在气外,性不在气质外。此点李恕谷更明之。恕谷云:

在天在人通行者,名之曰道。理字则圣经甚少。《中庸》“文理”,与《孟子》“条理”,同言道秩然有条,犹玉有脉理,地有分理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理见于事,性具于心,命出于天,亦条理之义也。(《论语传注问》,四存学会铅印本,页三)

又曰:

夫事有条理曰理,即在事中。今曰理在事上,是理别为一物矣。天事曰天理,人事曰人理,物事曰物理。《诗》曰:“有物有则。”离事物何所为理乎?(同上,页二十六)

此所谓理,与理学家所说之理无大异。其异者即恕谷以为理学家以为“理在事上”,而其自己则以为“理在事中”。此点亦为以后戴东原所提出以驳斥理学家者。就此方面思想之发展言,颜、李、东原,实为蕺山、梨洲、船山等之继续也。

三 【戴东原】

戴震,字东原,安徽休宁人,生于清世宗雍正元年(西历一七二三年),卒于清高宗乾隆四十二年(西历一七七七年)。其著作讲“义理之学”者,有《原善》、《孟子字义疏证》。其《孟子字义疏证序》曰:

孟子辩杨墨。后人习闻杨墨老庄佛之言,且以其言汩乱孟子之言,是又后乎孟子者之不可已也。(胡适之先生校本,《戴东原的哲学》,附录页三十七)

东原又曰:

宋已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谈老释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已来,孔孟之书,尽失其解,儒者杂袭老释之言以解之。(《答彭进士允初书》,《戴东原集》卷八,《四部丛刊》本,页十三)

东原以为宋明道学家之学,皆“杂袭老释之言”,以解经者。自以辟道学家之学为己任,如孟子以辟杨墨为己任然。

(一)道、理

颜李以为理学家以为“理在事上”,东原亦以为如此。并以为此乃杂袭老庄释氏之言。东原云:

在老庄释氏,就一身分言之,有形体,有神识,而以神识为本。推而上之,以神为有天地之本,遂求诸无形无迹者为实有,而视有形有迹为幻。在宋儒,以形气神识同为己之私,而理得于天。推而上之,于理气截然分明,以理当其无形无迹之实有,而视有形有迹为粗。益就彼之言而转之,因视气曰空气,视心曰性之郛郭。是彼别形神为二本,而宅于空气,宅于郛郭者,为天地之神与人之神。此别理气为二本,而宅于空气,宅于郛郭者,为天地之理与人之理。(《孟子字义疏证》卷中,页七十八)

“此别理气为二本”下,东原自注云:“朱子云:‘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气也,生物之具也。’”此理学家所谓气上有理之说也。为驳此说,东原以为阴阳五行即是道。东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