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陆象山、王阳明及明代之心学(1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11561 字 2024-02-18

一 【陆象山】

朱子为道学中理学一派之最大人物,与朱子同时而在道学中另立心学一派者,为陆象山。杨简《象山先生行状》云:

先生姓陆,讳九渊,字子静。……生有异禀,端重不伐。……先生独谓间曰:“丱角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亦尝谓人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不类?”初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支离。先生生而清明,不可企及,有如此者。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行状》无此语,据《年谱》增,见《全集》卷三十六页五)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象山全集》卷三十三,《四部丛刊》本,页四至五)

《行状》谓象山抚州金溪人,生于宋高宗绍兴九年(西历一一三九年),卒于宋光宗绍熙三年(西历一一九二年)。

象山自幼即觉伊川语“若伤我者”,象山之学,虽与伊川不同,而与明道则极相近。明道《识仁篇》,以为学者须先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此外更无他事。象山之说,正与此同。象山云:

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全集》卷三十四页八)

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即先知道即吾心,吾心即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如明道所谓学者须先识仁也。象山云:

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是理。(《全集》卷三十四页三十八)

又云:

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心只是一个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岁复有一圣贤,其心亦只如此。心之

体甚大若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为学只是理会此。(《全集》卷三十五页十八)

又云:

此理塞宇宙,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舍此而别有商量,别有趋向,别有规模,别有形迹,别有行业,别有事功,则与道不相干,则是异端,则是利欲。谓之陷溺,谓之旧窠。说即是邪说,见即是邪见。(《全集》卷三十五页五十五)

又云:

道遍满天下,无些小空阙,四端万善,皆天之所予,不劳人妆点;但是人自有病,与他相隔了。(同上,页二十三)

吾人之心,本是宇宙全体。但普通人则常有所蔽。象山云:

道塞宇宙,非有所隐遁。在天曰阴阳,在地曰柔刚,在人曰仁义。故仁义者,人之本心也。……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智者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与赵监书》,《全集》卷一页十一至十二)

此象山所谓:“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也。

吾人为学,即所以去此心之蔽,而复其本体。象山云:

此理在宇宙间,何尝有所碍。是你自沈埋,自蒙蔽。阴阴地在个陷阱中,更不知所谓高远底。要决裂破陷阱,窥测破罗网。(《全集》卷三十五页二十八)

只此是学,除此之外更无学。象山云:

论语中多有无头柄的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者习此也,说者说此,乐者乐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全集》卷三十四页一)

又云:

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于此尽力焉耳。不然,所谓格物,末而已矣。(《全集》卷三十五页六十)

“学而时习之”,须先知所习何事。欲知所习何事,即须“先立乎其大者”,必先“知本”。已“知本”则即于此致力,时习此,守此,乐此,一切工夫皆“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

既已先知此心,则只须一任其自然,此心自能应物不穷。象山云:

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何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全集》卷三十五页三十二)

又云:

《诗》称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康衢之歌尧,亦不过如此。《论语》之称舜禹曰:“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与《赵监第二书》,《全集》卷一页十二)

此为释上所引与《赵监第一书》所说“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者。此与明道《定性书》之意相同。《定性书》以为苟不“自私而用智”,则吾人之心,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象山此所谓“与焉之过”,即自私也。所谓“识知之病”,即用智也。所谓“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如见可喜之物,自然喜之,如见可怒之物,自然怒之,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也。

释氏之病,正在其不能“大公”。象山云:

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人有五官,官有其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义曰公。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之所从立如此,故曰利曰私。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与王顺伯书》,《全集》卷二页一至二)

此以经世出世分别儒释。经世乃顺吾心之自然,而出世则自私用智之结果也。

象山以为其自己所说之修养方法,亦与朱子不同。象山语录云:

因说定夫旧习未易消,若一处消了,百处尽可消。予谓晦庵逐事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将此相比,他是添。(《全集》卷三十五页二十四)

象山云:

圣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分明说与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得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担子越重。到某这里,只是与他减担,只此便是格物。(《全集》卷三十五页十三)

《老子》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象山似亦以此点分别朱学与其自己之学。故鹅湖之会,象山与朱子争辩。象山赋诗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全集》卷三十四页四十四)支离,象山谓朱子之学;易简,象山谓其自己之学也。

二 【杨慈湖】

象山学说中之主要见解,杨慈湖更为较详细的说明。钱时《慈湖先生行状》云:

先生讳简,字敬仲,姓杨氏。……乾道五年,主富阳簿。……文安公(象山)新第归来富阳。……夜集双明阁上,数提本心二字。因从容问曰:“何为本心?”适平旦尝听扇讼。公即扬声答曰:“且彼讼扇者必有一是一非。若见得孰是孰非,即决定谓某甲是,某乙非矣。非本心而何?”先生闻之,忽觉此心澄然。亟问曰:“止如斯耶?”公竦然端厉,复扬声曰:“更何有也!”先生不暇他语,即揖而归。拱达旦,质明正北面而拜,终身师事焉。每谓某感陆先生,尤是再答一语。更云云便支离。(《慈湖遗书》卷十八,大酉山房刊本,页二)

《行状》谓慈湖慈溪人,以宋理宗宝庆二年(西历一二二六年)卒,年八十六。慈湖所作《象山行状》,亦记在富阳悟本心事,云:

一夕简发本心之问,先生举是日扇讼是非以答,简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遗书》卷五页九)

慈湖之学,即就此点,特加发挥。其所作《己易》云: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化,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夫所以为我者,毋曰血气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也。混融无内外;贯通无异殊;观一画其旨昭昭矣。……能识恻隐之真心于孺子将入井之时,则何思何虑之妙,人人之所自有也;纯诚洞白之质,人人之所自有也;广大无疆之体,人人之所自有也。此心常见于日用饮食之间,造次颠沛之间,而人不自省也。……是心本一也,无二也,无尝断而复续也,无向也不如是而今如是也,无向也如是而今不如是也。昼夜一也,古今一也,少壮不强,而衰老不弱也。……循吾本心以往,则能飞能潜,能疑能惕。……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当其可。非勤劳而为之也,吾心中自有如是十百千万散殊之正义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吾心外物也。故曰:“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言乎其自宜也,非求乎宜者也。(《遗书》卷七页一至十)

宇宙万物,皆吾心中之物,皆本与我为一体。孟子所谓“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此可见孺子本与我为一体也。能于此识本心,则可知吾人一切行为,但只任本心之自然,自无不得当而合宜。明道所谓“人之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若不“自私用智”,则明觉之心,自可显其用矣。慈湖亦注重此点。其所作《绝四记》云:

人心自明,人心自灵。意起,我立,必固碍塞,始丧其明,始失其灵。孔子日与门弟子从容问答,其谆谆告戒,止绝学者之病,大略有四:曰意,曰必,曰固,曰我。门弟子有一于此,圣人必止绝之。毋者,止绝之辞。知夫人皆有至灵至明广大圣智之性,不假外求,不由外得,自本,自根,自神,自明。微生意焉,故蔽之。有必焉,故蔽之。有固焉,故蔽之。有我焉,故蔽之。昏蔽之端,尽由于此。故每每随其病之所形,而止绝之,曰:毋如此,毋如此。圣人不能以道与人,能去人之蔽尔。如太虚未始不清明,有云气焉,故蔽之。去其云气,则清明矣。……何谓意?微起焉皆谓之意,微止焉皆谓之意。意之为状,不可胜穷。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进,有退。……若此之类,虽穷日之力,穷年之力,纵说横说,广说备说,不可得而尽。然则心与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则为心,二则为意。直则为心,支则为意。通则为心,阻则为意。直心直用,不识不知。变化云为,岂支岂离。感通无穷,匪思匪为。孟子明心,孔子毋意。意毋则此心明矣。……何谓必?必亦意之必。必如此,必不如彼。必欲如彼,必不欲如此。大道无方,奚可指定。以为道在此,则不在彼乎?以为道在彼,则不在此乎?必信必果,无乃不可。断断必必,自离自失。何谓固?固亦意之固。固守而不通,其道必穷。固守而不化,其道亦下。孔子尝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可不可尚无,而况于固乎?尚无所知,而况于固乎?何谓我?我亦意之我。意生故我立;意不生,我亦不立。自幼而乳曰我乳;长而食曰我食,衣曰我衣;行我行,坐我坐;读书我读书,仕宦我仕宦;名声我名声,行艺我行艺。牢坚如铁,不亦如块,不亦如气,不亦如虚。不知方意念未作时,洞焉寂焉,无尚不立,何者为我。(《遗书》卷二页七至九)

“直则为心,支则为意。”如孟子所谓:“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吾人对此情形之第一反应,即为有怵惕恻隐之心。本此心而往救之,则自发心以至于行为,皆是“直”而为“心”。若于此时稍一转念,为欲纳交于孺子之父母而往救之,或欲要誉于乡党朋友而往救之,或因其与其父母有仇而特不救之。经此转念,则即“曲”而为“意”矣。任心直往,则“感通无穷”。随感而应,则其中无“我”之见存,亦自无“必”“固”矣。濂溪云:“无欲则静虚动直。”明道云:“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慈湖此一大段言论,亦即发挥此旨。

三 【朱陆异同】

一般人之论朱陆异同者,多谓朱子偏重道问学;象山偏重尊德性。此等说法,在当时即已有之。然朱子之学之最终目的,亦在于明吾心之全体大用。此为一般道学家共同之目的。故谓象山不十分注重道问学可,谓朱子不注重尊德性不可。且此点亦只就二人之为学或修养之方法上言之。究竟朱陆之不同,是否即仅在其所讲为学或修养方法之不同;此一极可注意之问题也。

上章谓朱子之学,尚非普通所谓之唯心论,而实近于现在所谓之新实在主义。吾人若注意此点,即可见朱陆之不同,实非只其为学或修养方法之不同;二人之哲学,根本上实有差异之处。此差异于二程之哲学中即已有之。伊川一派之学说,至朱子而得到完全的发展。明道一派之学说,则至象山慈湖而得到相当的发展。若以一二语以表示此二派差异之所在,则可谓朱子一派之学为理学,而象山一派之学则心学也。王阳明序《象山全集》曰:“圣人之学,心学也。”此心学之一名,实可表示出象山一派之所以与朱子不同也。

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与李宰第二书》,《全集》卷十二)此一言虽只一字之不同,而实代表二人哲学之重要的差异。盖朱子以心乃理与气合而生之具体物,与抽象之理,完全不在同一世界之内。心中之理,即所谓性;心中虽有理而心非理。故依朱子之系统,实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并反对朱子所说心性之区别。如语录云:

伯敏云:……性才心情,如何分别?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叶。虽然,此非吾友之过,盖举世之蔽。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且如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此盖随吾友而言,其实不必如此。(《全集》卷三十五页十八)

依吾人所观察,则朱子所说性与心之区别,实非“只是解字”。盖依朱子之观点,实在上本有与此相当之区别也。象山虽亦以为可说,“在天为性,在人为心”。而又以为系“随吾友而言,其实不必如此”。“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盖依象山之观点,实在上本无与朱子所说心性区别有相当之区别,故说心性只是“一般物事”也。朱陆所见之实在不同。盖朱子所见之实在,有二世界,一不在时空,一在时空。而象山所见之实在,则只有一世界,即在时空者。只有一世界,而此世界即与心为一体,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年谱》,《全集》卷三十六页五)故心学之名,可以专指象山一派之道学。

然此尚有一问题,即象山所谓之心,是否即朱子所谓之心。若此问题不能解决,则象山之谓心即理,不必即异于朱子之谓性即理。然细考之,则象山所谓之心,正朱子所谓之心。象山云:

人非木石,安得无心?心于五官最尊大。《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与李宰第二书》,《全集》卷十一页九至十)

朱子以为“天下无无性之物”,(《语类》卷四页一)盖一物之成,皆禀其理;其所禀之理,即其性也。故木石亦有性,不过木石无知觉耳。故虽不可谓木石无性,而可谓木石无心。象山此以为木石所无之心,正朱子所谓之心也。又依象山所说,心乃能思虑者,朱子亦谓“人之灵处是心不是性”。(参看本篇第十三章第四节)朱子谓:“仁是性,恻隐是情,须从心上发出来;心统性情者也。”(《语类》卷五页十一)盖以恻隐之情乃“爱之理”(朱子以仁为爱之理)之具体的表现,乃形而下者,“须从心上发出来”。象山云:“四端者,即此心也。”故其所谓心,正朱子所谓心也。慈湖谓“人心自明,人心自灵”。(《绝四记》)其所谓心,正朱子所谓心,更为明显。由此而言,象山一派所谓之心,正朱子所谓之心,而其心即理之言,实与朱子不同也。

此点乃朱陆哲学根本不同之处,更可从别方面证明之。象山虽亦以为可说“在天为性,在人为心”,而又以心性“都只是一般事物”。盖象山所说在天之性与在人之心乃在一世界中。故所谓天理人欲之分,象山即不欲立之。象山云:

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是天人不同矣。……《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全集》卷三十四页一)

此以天人不同之说为非是。然依朱子之系统,实可以天人为不同也。

周濂溪《太极图说》有“无极而太极”之言。朱子以为此言乃形容太极之为无形而有理。象山及其兄梭山以为《易·系辞》只言太极,不应于太极之上,复加无极。以为“《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不然则或是其学未成时所作。不然则或是传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与朱元晦书》,《全集》卷二页九)与朱子往复辩论,成为当时一大争辩。若依上所说观之,则象山哲学中,只有一在时空之世界,则对于所谓“无形而有理”者,自根本不能承认,亦非特有意与朱子作无谓的争辩也。

又有一点应须解释者,如象山云:

自形而上者言之谓之道,自形而下者言之谓之器。天地亦是器,其生覆形载必有理。(《全集》卷三十五页五十七)

若只就此条观之,则象山之哲学,又与朱子无根本的差异。然象山与朱子辩《太极图说》书中云:

《易》之《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全集》卷二页十一)

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其所谓形而上者,与朱子所谓形而上者,意义不同。程明道伊川兄弟,亦尝引《易·系辞》此文而解释之。明道云:“阴阳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识之也。”(《二程遗书》卷十一页二)伊川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非阴阳也,所以一阴一阳者,道也。”(《二程遗书》卷三页八)此二说之异,正即朱陆之不同也。盖若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所谓形而上者,亦在时空有具体的活动,与所谓形而下者,固同在一世界中也。

象山哲学中,虽只有一世界,而仍言所谓形上形下。至慈湖则直废此分别。慈湖云:

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裂道与器,谓器在道之外耶?自作《系辞》者,其蔽犹若是,尚何望后世之学者乎?(《慈湖遗书》卷九页四十五)

盖所谓形上形下,必依朱子所解释,方可有显著的意义。依朱子之系统,器实与道不在一世界中。此陆派所不能承认。如此则诚宜直指《系辞》所说形上形下为非“孔子之言”(《慈湖遗书》卷七页六)也。

朱陆哲学此根本的不同,朱子亦略言之。朱子以为佛氏之言性,“正告子生之谓性之说”。(见上第十三章第八节引)盖依朱子之系统,心是形而下者,有具体的个体时,方始有之。故朱子以为以心为性,“正告子生之谓性之说”。象山死,朱子“率门人往寺中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语类》卷一百二十四页十二)朱子以佛为告子,亦以象山为告子,盖朱子以为二者皆以心为性也。

朱派后学,亦以象山为告子。如陈北溪(名淳,字安卿,朱子弟子)云:

佛氏把作用认是性,……不过只认得气,而不说著那理耳。……今世有一种杜撰等人,爱高谈性命。大抵全用浮屠作用是性之意,而文以圣人之言。……其实不过告子生之谓性之说。(《北溪字义》卷上,乾隆癸卯刊《北溪全集》本,页十二)

若就此点指出陆之近禅,陆诚为较朱近禅也。

依上述观之,则朱陆之哲学,实有根本的不同。其能成为道学中之二对峙的派别,实非无故。不过所谓“心学”,象山慈湖实只开其端。其大成则有待于王阳明。故与朱子对抗之人物,非陆象山杨慈湖,而为二百五十年后之王阳明。

四 【朱子以后之理学】

在此二百五十年之间,朱学甚有势力。盖朱子哲学系统,实甚精密伟大。象山在当时虽号为与朱子对峙者,然陆派之学,对于修养方面,虽有较简易直截的方法,而其对于宇宙各方面之解释,则简略已甚。陆学之系统,实不及朱学之大。故自宋末以后,朱学势力,逐渐增大。至元修《宋史》,于《儒林传》外,另立《道学传》,以纪当时所认为能继文王周公孔子孟子之“圣贤不传之学”(《宋史》卷四百二十七《道学传》序)者。此传以朱子为中心,而象山慈湖则仅列于《儒林传》。至于明之中叶,朱学继续盛行。《明史儒林传》云:

《宋史》判道学儒林为二,以明伊洛渊源,上承洙泗。儒宗统绪,莫正于是。……原夫明初诸儒,皆朱子门人之支流余裔,师承有自,矩矱秩然。曹端胡居仁笃践履,谨绳墨,守儒先之正传,无敢改错。学术之分,则自陈献章王守仁始。宗献章者,曰江门之学。孤行独诣,其传不远。宗守仁者,曰姚江之学。别立宗旨,显与朱子背驰。门徒遍天下,流传逾百年。其教大行,其弊滋甚。(《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同文影殿刊本,页一至二)

五 【陈白沙与湛甘泉】

陈献章,广东新会之白沙里人,世称白沙先生。白沙曾从吴与弼受学。吴号康斋,亦为讲程朱学者。然白沙所得,则不自康斋。白沙自述云:

仆才不逮人,年二十七,始发愤从吴聘君学。……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杜门不出,专求所以用力之方。……于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久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间种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于是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有学于仆者,辄教之静坐。(《复赵提学》,《白沙子全集》卷三页二十二)

白沙为学之经过如此。盖其初所学为朱学;其后所自得,则陆学也。

白沙又云:

此理干涉至大,无内外,无终始,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会此则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霸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四方上下,都一齐穿纽,一齐收拾。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色色信他本来,何用尔脚劳手攘。(《与林郡博第六函》,《全集》卷四页十二)

此即明道所云:“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不需用纤毫之力”之意。亦即象山所说“先立乎其大者”之意也。此虽亦言理,而其所谓理,正如象山所谓理,非朱子所谓理也。此所说理,无一息不运,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朱子所谓理,乃形而上者,不能运,亦不能充塞也。此所谓理,实即是白沙所见隐然呈露之吾心之体,如上所引者。观于白沙弟子湛甘泉所说更可见。

湛若水,号甘泉,广东增城人,从学于白沙,作《心性图说》,其说云:

心也者,包乎天地万物之外,而贯夫天地万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天地无内外,心亦无内外,极言之而已。故谓内为本心,而外天地万物,以为心者,小之为心也甚矣。(《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一页一)

此所谓心,正即白沙所谓理也。

白沙卒于明孝宗弘治十三年(西历一五〇〇年),时王阳明已二十余岁。甘泉卒于明世宗嘉靖三十九年(西历一五六〇年),与阳明时相辩论。阳明之学,虽亦自得,然亦必受此二人之影响也。黄梨洲《白沙传》云:“有明儒者,不失其矩矱者亦有之。而作圣之功,至先生(白沙)而始明,至文成(阳明)而始大。”(《明儒学案》卷五)盖道学中之理学,以朱子为集大成者;而其中之心学,则以阳明为集大成者。由二人所代表之时代言,则吾人可谓宋元为理学最盛时代,明为心学最盛时代。

六 【王阳明】

王阳明名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生于明宪宗成化八年(西历一四七二年)。年十八时,“过广信谒娄一斋谅,语格物之学,先生甚喜,以为圣人必可学而至也。后遍读考亭遗书,思诸儒谓众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因见竹取而格之,沈思不得,遂被疾。”二十七岁时,“乃悔前日用功虽勤,而无所得者,欲速故也。因循序以求之,然物理吾心,终判为二。沈郁既久,旧疾复作。闻道士谈养生之说而悦焉”。三十七岁时,赴谪至贵州龙场驿。“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觉呼跃而起,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四十三岁时,“始专以致良知训学者”。明世宗嘉靖七年(西历一五二八年)先生卒,年五十七。(《年谱》,《阳明集要》卷首,《四部丛刊》本,页一至十二)

(一)《大学问》

阳明讲学之主要意思,见于其所作《大学问》一篇。阳明弟子钱德洪曰:“《大学问》者,师门之教典也。学者初及门,必先以此意授。……门人有请录成书者,曰:‘此须诸君口口相传,若笔之于书,使人作一文字看过,无益矣。’嘉靖丁亥八月,师起征思田,将发,门人复请,师许之。”(《王文成公全书》卷二十六,浙江书局刊本,页十《大学问》下附注)嘉靖丁亥,即阳明殁之前一年,故此《大学问》所说,实可谓系阳明之最后的见解也。

王阳明《大学问》云:

“《大学》者,昔儒以为大人之学矣。敢问大人之学,何以在于明明德乎?”阳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是故苟无私欲之蔽,则虽小人之心,而其一体之仁,犹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则虽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犹小人矣。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曰:“然则何以在亲民乎?”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于山川神鬼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然后吾之明德始无不明,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是之谓尽性。”曰:“然则又乌在其为止于至善乎?”曰:“至善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发见,是乃明德之本体,而即所谓良知者也。至善之发见,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则之极,而不容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也。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盖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骛其私心于过高;是以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则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溺其私心于卑琐;是以失之权谋智术,而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则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全集》卷二十六页二至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