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陆象山、王阳明及明代之心学(2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11561 字 2024-02-18

此亦程明道《识仁》篇之意但阳明言之较为明晰确切。象山云:“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不限隔宇宙者,此所谓大人也;限隔宇宙者,此所谓小人也。然即小人之心,亦有“一体之仁”之本心。孟子所谓恻隐之心,是非之心等四端,即此本心之发现,亦即所谓良知也。即此而扩充之,实行之,即是“致良知”也。阳明云:

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十)

“明德之本体,即所谓良知”;故明明德亲民,皆是致良知,亦即是致知。“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此指二氏)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大学问》,《全书》卷二十六页八)“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传习录》上,《全书》卷一页九至十)“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谓也。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归于正者,为善之谓也。”(《大学问》,《全书》卷二十六页九)良知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凡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其善欤,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欤,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同上,页八)吾人诚能“于良知所知之善恶者,无不诚好而诚恶之,则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诚也已”。(同上,页九)不自欺其良知,即实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亦即实行明明德也。格之既久,一切“私欲障碍”皆除,而明德乃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矣。此王阳明所谓“尧舜之正传”,“孔氏之心印”(同上,页九)也。

(二)知行合一

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吾人必致良知于行事,而后良知之知,方为完成。此阳明知行合一之说之主要意思也。《传习录》云:

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全书》卷一页四)

吾人之心之本体,在其不为私欲所蔽之时,知行只是一事。如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必有怵惕恻隐之心”,顺此心之自然发展,则必奔走往救之。此奔走往救之行,只是恻隐之心之自然发展,非是一事。此所谓“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也。此时若有转念,或因畏难而不往,或因恶其父母而不往,则有知而无行。然此非知行本体如此也。又如人知父当孝,顺此知之自然发展,则必实行孝之事。其有不能行孝之事者,则必其心为私欲所蔽者也。其心为私欲所蔽,则有良知而不能致之,其良知亦即不能完成,故云:“行是知之成”也。依心理学说,知行本是一事。如人见可畏之物即奔避,此“知行本体”也。其不奔避者,必有他种心理或生理状况以阻之,非“知行本体”矣。阳明知行合一之说,在心理学上,实有根据。不过其所谓知,意多指良知,而良知之有无,则心理学不能定也。

(三)朱王异同

阳明《朱子晚年定论序》云:

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挠疲迩,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念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恒疚于心。(《全书》卷三页五十七至五十八)

此阳明自述其学所经之阶级。其最后所持之说,自以为“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依上所引《大学问》,可见阳明之学,彻上彻下,“致良知”三字,实即可包括之。所以阳明自四十三岁以后,即专以致良知训学者。以言简易直截,诚简易直截矣。其所说格物致知之义,实与朱子不同。在二家学说,各就其整个观之,则二家之不同,仍是上所述理学与心学之不同也。

阳明亦间言理气,如云: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答陆原静书》,《传习录》中,《全书》卷二页三十三至三十四)

若专就此言观之,则阳明之见解,与朱子并无大异。但阳明自言其自己之学与朱子之学不同之处云: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于理而为二矣。……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答顾东桥书》,《传习录》中,《全书》卷二页八至九)

朱子以为人人具一太极,物物具一太极。太极即众理之全体;故吾人之心,亦“具众理而应万事”。故即物穷理,亦即穷吾心中之理,穷吾性中之理耳。故谓朱子析心与理为二,实未尽确当。惟依朱子之系统,则理若不与气合,则即无心;心虽无而理自常存。虽事实上无无气之理,然逻辑上实可有无心之理也。若就此点谓朱子析心与理为二,固亦未尝不可。依阳明之系统,则必“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依此则无心即无理矣。故阳明云: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传习录》上,《全书》卷一页三)

《传习录》又云:

又问心即理之说,“程子云:‘在物为理’,如何谓心即理?”先生曰:“在物为理,在字上当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则为理。”(《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四十八)

阳明又云:

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耶?晦庵谓人之所以谓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人之一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答顾东桥书》,《传习录》中,《全书》卷二页五)

依朱子之系统,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依朱子之系统,只能言有孝之理,故有孝亲之心;有忠之理,故有忠君之心。不能言有孝亲之心,故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依朱子之系统,理之离心而独存,虽无此事实,而却有此可能。依阳明之系统,则在事实上与逻辑上,无心即无理。此点实理学与心学之根本不同也。阳明哲学中,无形上世界与形下世界之分,故其语录及著作中,未见此等名词。

阳明又云:

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二十七)

语录又云: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云:“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同上)

又云:

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么叫做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五十二)

上文谓朱子言性即理;阳明言心即理。此为理学与心学不同之处。然尚有一点可疑之处,即安知阳明所谓之心,非即朱子所谓之性。如果如此,则本节以上辩论,皆不能成立矣。但观此处所引三条,则知阳明所谓心,“只是一个灵明”。正即朱子所谓心也。朱子谓知觉灵明,是心不是性。(参看本篇第十三章第四节)故阳明所谓心,不能是朱子所谓性也。朱子以为吾人之心,具有太极之全体,故心亦具众理。然心但具众理而已,至于具体的事物,则不具于吾人心中也。阳明则以为天地万物皆在吾人心中。此种惟心论,朱子实不持之。

(四)对于“二氏”之批评

阳明之学,与朱子不同,即就其对于释道二氏之批评上,亦可见之。盖朱子言性,注重于其包举万理,故言儒家以性为实,佛家以性为空。阳明言心,注重于其灵昭不昧。吾人有此灵昭不昧之本心,发为良知,吾人但须顺之而行,不可稍有“拟议增损于其间”。苟其有之,则即是明道所谓“自私用智”矣。释道二氏之弊,即在于“自私用智”。王阳明《传习录》云:

先生尝言佛氏不著相,其实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实不著相;请问。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著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妇的相?”(《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十四)

又云: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思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同上,页二十五)

佛氏有意于“不著相”,有意于求“无”。有意于不著相,此有意即是著相;有意于求“无”,此有意即非“无”。惟顺良知之自然而“为”,对于一切俱无所容心于其间,而不有意计较安排;则有为正如无为。以此求“无”,真“无”当下即是矣。

(五)爱之差等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而事实上人之生存,有时不能不牺牲他物,以维持之。故叔本华说,人生之自身即是一大矛盾。同情心既为吾人所同有,而事实上吾人之生活,必牺牲他物,方能维持。即佛家者流,慈悲不食肉,然亦不能不粒食也。以万物为一体者,何能出此?阳明对此问题,曾有解释。《传习录》云: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始终是这条理便谓之信。”(《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二十七至二十八)

此即谓吾人良知,在相当范围内,亦以自私为对耳。待物何者宜厚,何者宜薄,吾人之良知自知之。此所谓“至善之发现,……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大学问》,《全书》卷二十六页四)良知知此天然之中,吾人即依之而行,即“致良知”而止于至善矣。

阳明以此为儒家所说之仁所以与墨家所说兼爱不同处。《传习录》云:

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父子兄弟之爱,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处,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墨氏兼爱无差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发端处。不抽芽便知他无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传习录》上,《全书》卷一页三十八至三十九)

盖儒家所谓之仁,乃所谓恻隐之心之自然发展;非如墨家兼爱,乃以功利主义为其根据。在所谓恻隐之心之自然发展中,其所及自有先后厚薄之不同。此即所谓“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也。阳明此段语录,注重仁乃所谓恻隐之心之自然的发展。

(六)恶之起源

“天下无心外之物”;心“只是一个灵明”。(见上第三目引)则所谓恶之起源,在阳明哲学中,颇成为问题。《传习录》云:

问:“先生尝谓善恶只是一物;善恶两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谓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体;本体上才过当些子,便是恶了;不是有个一善,却又有个一恶来相对也。故善恶只是一物。”直因闻先生之说,则知程子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又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非本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其说皆无可疑。(《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十一)

依此则所谓恶者,乃吾人情欲之发之过当者。若不过当,即情欲本身亦不是恶。《传习录》云: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传习录》下,《全书》卷三页三十二)

所谓“不可有所著”者,《传习录》又一条云:

问有所忿懥一条。先生曰:“忿懥几件,人心怎能无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于凡忿懥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了。且如出外见人相斗,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此心廓然不曾动些子气。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传习录》下,同上,页十四)

所以七情不能有所著者,“盖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矣。《坛经》谓:“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著境即菩提。”(参看本篇第九章第二节第二目)有所忿懥,即念著境也。“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程明道《定性书》);非“有”喜怒,即非有意于为喜怒也。圣人之心如明镜,“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当喜者喜之,当怒者怒之,而本体虚明,对于所喜所怒之物,毫无沾滞执著,所以亦不为其所累也。

以上所说,乃道德的恶。至于物质的恶,则纯起于吾人之好恶;一切外物俱本来无善恶之分也。王阳明《传习录》云: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先生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上起念,便会错。……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曰:“然则无善无恶乎?”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曰:“佛氏著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曰:“草既非恶,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见;草若有碍,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恶。”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却是不曾好恶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不著意思?”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传习录》上,《全书》卷一页四十三至四十四)

外物之善恶,乃起于吾人之好恶。以外物为有善恶者,乃自吾人个体之观点言之,所谓“皆从躯壳上起念”也。吾人虽应知外物之本无善恶,然亦不必废吾心之好恶,但应好恶而无所著耳。无所著则“心体无贻累”矣。好恶亦系“人心合有”之情,故吾人对之,亦用“情顺万事而无情”之方法。

(七)动静合一

所谓“一循于理”者,即一循良知之自然也。王阳明云: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答陆原静书》,《传习录》中,《全书》卷二页四十六)

“无所住”即“无所著”。“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即是生其心处”;“偶未即去,亦不累心”,“即是无所住处”。若能如此,则虽终日“有为”,而心常如“无为”,所谓动静合一者也。王阳明云:

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动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祇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动,将迎起伏,相寻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虽酬酢万变皆静也;濂溪所谓主静无欲之谓也;是谓集义者也。从欲焉,虽心斋坐忘亦动也;告子之强制正助之谓也;是外义者也。(《答伦彦式书》,《全书》卷五页五至六)

动静合一,乃是真静,绝对的静。动亦定,静亦定,乃是真定,绝对的定。此与程明道《定性书》所说正同。

如此,则“天理常存,而其昭明灵觉之本体,无所亏蔽,无所牵扰,无所恐惧忧患,无所好乐忿懥,无所意必固我,无所歉馁愧怍。和融莹彻,充塞流行;动容周旋而中礼,从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谓真洒落(《明儒学案》引作乐)矣”。(《答舒国用书》,《全书》卷五页十六)

(八)阳明心学所引起之反动

阳明起而心学大盛。阳明又作《朱子晚年定论》,以为朱陆实早异晚同。朱子晚年,自悔其“旧说之非”而自同于象山。此说出,引起朱派后学之辩论,以为朱陆之学,实不相同。罗整庵(名钦顺)作《困知记》云:

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安可不明辨之。(《困知记》卷二,《正谊堂全书》本,页六)

所谓心与性之区别;整庵云:

夫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理之所在谓之心,心之所有谓之性,不可混而为一也。(同上卷一页一)

心与性不同,故“心即理”之言,与“性即理”之言,亦不同也。整庵批评阳明云:

《传习录》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又有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答曰:“人能存得这一点生意,便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又问:“所谓生者,即活动之意否?即所谓虚灵知觉否?”曰:“然。”又曰:“性即人之生意。”此皆以知觉为性之明验也。(同上卷三页一)

“以知觉为性”,即以心为理也。整庵云:“佛氏之所谓性,觉而已矣。”(同上卷三页一)“以知觉为性”,整庵以为即佛氏之说。

又有陈清澜(名建,广东东莞人)著《学蔀通辩》,以为朱陆早同晚异,以驳程篁墩《道一编》及阳明《朱子晚年定论》所持朱陆早异晚同之说。清澜亦以为陆派以知觉为性为近于禅,云:

精神灵觉,自老庄禅陆皆以为至妙之理,而朱子《语类》乃谓神只是形而下者。《文集·释氏论》云:“其所指为识心见性者,实在精神魂魄之聚,而吾儒所谓形而下者耳。”何也?曰:以其属于气也。精神灵觉,皆气之妙用也。气则犹有形迹也。故陆学曰镜中观花,曰鉴中万象。形迹显矣,影象著矣,其为形而下也宜矣。(《学蔀通辩》卷十,《正谊堂全书》本,页七至八)

若就此点,指出陆王之近禅,陆王诚较朱派为近禅也。清代陆稼书亦就此点指出朱王之不同。(《学术辨》中,《三鱼堂集》卷二)盖朱派后学对于理学家之谓性即理之异于心学家之谓心即理,已极明了。惟对于理学家之哲学之需要二世界,而心学家之哲学则只需要一世界之一点,则未明言。

七 【王龙溪及王心斋】

阳明弟子中之更近禅者,普通推王龙溪、王心斋。黄梨洲云:

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心斋)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泰州龙溪时时不满其师说,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矣。(《明儒学案》卷三十二页一)

王畿字汝中,号龙溪,与阳明同郡同宗,生于明孝宗弘治十一年(西历一四九八),受业于阳明,卒于明神宗万历十一年(西历一五八三年)。(传及墓志,《全集》附录)王艮,字汝止,号心斋,泰州之安丰场人,生于明宪宗成化十九年(西历一四八三年),后从阳明受业,卒于明世宗嘉靖十九年(西历一五四一年)(《年谱遗集》卷三)。龙溪有四无之说。盖阳明每与门人论学,提四句为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之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龙溪以此乃权法,未可执定。以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已,无善可名。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心受感则有自然之应,所谓“神感神应”也。心有“自然之流行”,若任其“自然之流行”而不“著于有”,则心是“无心之心”,意是“无意之意”,知是“无知之知”,物是“无物之物”。如此,“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此龙溪四无之说也。(《天泉证道记》,《龙溪全集》卷一,明刊本,页一)

所谓不著于有者,即是任心自然流行,如阳明所谓:“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无留染”者。(见上第六节第七目引)若龙溪仅说至此,阳明自可以承认。所以《天泉证道记》谓阳明亦以四无之说为一种教法。不过龙溪更进引禅宗之言,以说明其主张。如云:

夫何思何虑,非不思不虑也。所思所虑,一出于自然,而未尝有别思别虑,我何容心焉。譬之日月之明,自然往来,而万物毕照,日月何容心焉。……惠能曰:“不思善,不思恶,却又不断百思想。”此上乘之学,不二法门也。(《答南明汪子问》,《全集》卷三页十五)

又云:

一念明定,便是缉熙之学。一念者,无念也,即念而离念也。故君子之学,以无念为宗。(《趋庭谩语》,《全集》卷十五页三十七)

能如此修养,则可脱离生死轮回。龙溪云:

人之有生死轮回,念与识为之祟也。念有往来;念者二心之用,或之善,或之恶,往来不常,便是轮回种子。识有分别:识者发智之神,倏而起,倏而灭,起灭不停,便是生死根因。此是古今之通理,亦便是现在之实事。儒者以为异端之学,讳而不言,亦见其惑也已。夫念根于心;至人无心则念息,自无轮回。识变为知;至人无知则识空,自无生死。(《新安斗山书院会语》,《全集》卷七页二十二)

所谓念息者,即“无念”,亦即“即念而离念”也。至于识与知之区别,龙溪云:

“知无起灭;识有能所。知无方体;识有区别。譬之明镜之照物,镜体本虚,妍媸黑白,自往来于虚体之中,无加减也。若妍媸黑白之迹,滞而不化,镜体反为所蔽矣。镜体之虚,无加减则无生死,所谓良知也。变识为知,识乃知之用;认识为知,识乃知之贼。”(《金波晤言》,《全集》卷三页十三)

由上所言,则识即知之著于有者。若识不著于有,则即是无知之知,即识变为知矣。

以上所述龙溪之修养方法,本与明道《定性书》及阳明动静合一之说,大端相同。惟以为如此乃可免于生死轮回,则为明道阳明所不言者。阳明云:“佛家著意于脱离生死,仍于本体上著些子,便不是他虚空本色。”(见上第六节第四目引)此为宋明道学与佛学之一根本不同之点。龙溪竟混同之,不惟为近禅,恐亦即是禅矣。故在龙溪心目中,儒佛老之学,根本无异。龙溪云:

三教之说,其来尚矣。老氏曰虚,圣人之学亦曰虚。佛氏曰寂,圣人之学亦曰寂。孰从而辨之?世之儒者不揣其本,类以二氏为异端,亦未为通论也。(《三教堂记》,《全集》卷十七页八)

此等见解,殆将宋明道学之一重要立场,根本取消,而使人复返于魏晋人对于儒佛老之态度矣。

由上观之,则龙溪诚为更近禅矣。但谓心斋更近禅,则梨洲所说似与事实不合。心斋后学,如梨洲所举颜山农等,诚为近禅。梨洲述山农之学云:

颜钧,字山农,吉安人也。……其学以人心妙万物而不测者也。性为明珠,原无尘埃,有何睹闻,著何戒惧。平时只是率性而行,纯任自然,便谓之道。及时有放逸,然后戒慎恐惧以修之。凡儒先见闻,道理格式,皆足以障道。(《泰州学案序》,《明儒学案》卷三十二页一)

但此等见解,心斋未尝言之。心斋对于格物之解释,世称为淮南格物说。其说以为:“格如格式之格,即后絜矩之谓。吾身是个矩,天下国家是个方。絜矩则知方之不正,犹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却不在方上求。矩正则方正矣,方正则成格矣。”(《遗集》卷一,东台袁氏铅印本,页十六)天下国家皆物也,以己身之矩,正天下国家,即格物也。故心斋之学,注意于己身之行为。其所作《王道论》,根据《周礼》,提出实际致太平之办法,(《遗集》卷一页十七)其学不惟不近禅,且若为以后颜习斋之学作前驱者。盖阳明之学,有知行合一之教,黄梨洲云:

先生(阳明)之格物,谓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以圣人教人,只是一个行,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是行也。笃行之者,行此数者不已是也。先生致之于事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穷理,只在知上讨个分晓之非。(《姚江学案序》,《明儒学案》卷十页一)

若与阳明之学以如此平易的解释,则与以后颜习斋等所主张相近矣。习斋等所努力者,即是注重行“以救空空穷理只在知上讨个分晓之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