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犹行也,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是故谓之道。《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洪范》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行亦道之通称。举阴阳则赅五行,阴阳各具五行也。举五行即赅阴阳,五行各有阴阳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中,页七十三)
下文续云:“阴阳五行,道之实体也。”以阴阳五行之实体为道之实体;道即是气而非超时空之抽象的理也。此与习斋之以二气四德为天道之意正同。不过此不用四德而用五行,盖四德犹有“理”之意味也。至于所谓形而上形而下之分,东原云:
气化之于品物,则形而上下之分也。形乃品物之谓,非气化之谓。……形谓已成形质。形而上犹曰形以前;形而下犹曰形以后。阴阳之未成形质,是谓形而上者也,非形而下明矣。器言乎一成而不变;道言乎体物而不可遗。不徒阴阳非形而下,如五行水火木金土,有质可见,固形而下也,器也。其五行之气,人物咸禀受于此,则形而上者也。(同上)
阴阳五行之气为道。人物咸“禀受”此气,而始有其形质;此所谓气化也。但此气之本身,则无形质。惟其无形质,故为形而上之道。若有形质者,即为形而下之器。此五行之气,非即吾人所见之有形质的水火木金土。盖吾人所见之有形质的物,既有形质,皆形而下之器也。
举人物之生成,皆归之于“气化”,则似可不须理学家所说之理矣。然此气之“化”,乃乱杂无章,抑依一定秩序条理?东原以为阴阳五行之流行,乃是有条理的。东原云:
天地之化不已也,道也。一阴一阳,其生生乎?其生生而条理乎?……生生,仁也。未有生生而不条理者。条理之秩然,礼至著也。条理之截然,义至著也。(《读易系辞论性》,《戴东原集》卷八页九)
又曰:
天地,人物,事为,不闻无可言之理者也。《诗》曰:“有物有则”是也。物者,指其实体实事之名;则者,称其纯粹中正之名。实体实事,罔非自然,而归于必然,天地,人物,事为之理得矣。夫天地之大,人物之蕃,事为之委曲条分,苟得其理矣,如直者之中悬,平者之中水,圆者之中规,方者之中矩,然后推诸天下万世而准。《易》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夫如是,是为得理,是谓心之所同然。……尊是理而谓天地阴阳不足以当之,必非天地阴阳之理则可。……举凡天地,人物,事为,求其必然不可易,理至明显也。从而尊大之,不徒曰天地人物事为之理,而转其语曰理无不在,视之如有物焉,将使学者皓首茫然求其物不得。(《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六十至六十一)
天地,人物,事为,皆有其理。天地,人物,事为,乃实体实事,是自然。其理乃其所应该,是必然。必然是“必然不可易”,“可推诸天下万世而准”。天及鬼神,皆不能违者。东原云:“惟条理是以生生。条理苟失,则生生之道绝。”(《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一八)由此言之,东原亦认为有客观的理,非自然界之实体实事,而却为实体实事所遵依者。其与理学家者不同之点,在名词方面,即理学家名此为道,东原不名此为道;在见解方面,即东原以为理学家以为理在气上或气先,而其自己则以为理在气中。正如李恕谷之以为理学家以为理在事上,而其自己则以为理在事中也。名词上的争论,无关重要。在见解方面,理学家以为理在气先乃依逻辑言之,事实上“无无理之气,亦无无气之理”,则理事实上亦在气中。不过理学家可谓为有以理在气先之说而已。东原又以为理学家“尊是理而谓天地阴阳不足以当之,必非天地阴阳之理则可”。天地阴阳之理,非即天地阴阳,理学家正如此说,但不能因天地阴阳之理,非即天地阴阳,所以亦非即天地阴阳之理也。理学家谓理无不在,正因天地,人物,事为皆有理耳。东原亦云:“一物有其条理,一行有其至当。”(《原善》下,胡校本页二十三)若认天地人物事为皆有理,则理无不在,何不可说耶?理学家未尝以理为如一物;理学家以理为形上,正明其非物耳。东原此诸语,虽可訾议。然若就东原所以为此诸语之本意观之,关于理气问题,东原与理学家异者,实只在于东原以为理学家以为理在气上或气先,而其自己则以为理在气中。用西洋哲学中之术语言之,则东原以为理学家以为理乃超世界之上(Transcendent),而其自己则以为理在世界之中(Immanent)。此蕺山、梨洲、船山、颜、李、东原,一致的见解也。
(二)性、才
此外另有一点确为东原与理学家不同者,即理学家以为人人有一太极;人心中之太极,即吾人之性也;太极既为众理之全体,故吾人之性,亦具众理;而东原则反对此说。东原云:
《大戴礼记》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言分于阴阳五行,以有人物,而人物各限于所分,以成其性。阴阳五行,道之实体也。血气心知,性之实体也。有实体,故可分。惟分也,故不齐。(《孟子字义疏证》卷中,页七十三)
以“血气心知”为“性之实体”,亦即习斋所说“性形俱是天命”之意也。东原又云:
性者,分于阴阳五行,以为血气心知,品物区以别焉。举凡既生以后,所有之事,所具之能,所全之德,咸以是为其本。故《易》曰:“成之者性也。”气化生人生物,以后各以类滋生久矣。然类之区别,千古如是也,循其故而已矣。……一言乎分,则其限之于始,有偏全厚薄清浊昏明之不齐,各随所分而形于一,各成其性也。然性虽不同,大致以类为之区别。(同上,页八十)
东原以类为常存,其类中之个体,则气化所生。若细推之,则仍可至于共相不变之说,不过东原不觉之耳。东原以为每一类之物,其所禀之气,偏全、厚薄、昏明,皆大致相同。惟此类与彼类则不同,所谓“品物区以别焉”。故牛之性不能与人之性比;人之性不能与犬之性比也。
东原又立性与才之分云:
气化生人生物,据其限于所分而言谓之命;据其为人物之本始而言谓之性;据其体质而言谓之才。由成性各殊,故才质亦殊。才质者,性之所呈也。舍才质,安睹所谓性哉?……如桃杏之性,全于核中之白,形色臭味,无一弗具,而无可见。及萌芽甲坼,根干枝叶,桃与杏各殊。由是为华为实,形色臭味,无不区以别者,虽性则然,皆据才见之耳。(《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〇二至一〇三)
由斯而言,则性为潜能,才为现实。潜能不可见,必待其现为现实,方可知之。此性是具体的,与理学家所说之性不同。
【注】东原此意,与梨洲同时同学之陈乾初已言之。陈乾初名确,浙江海宁人,刘蕺山弟子。梨洲称其“于先师之学,十得四五”。(《陈乾初先生墓志铭》,《南雷文案》卷八页十三)其论性善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之一言,是孟子道性善本旨。盖人性无不善,于扩充尽才后见之也。如五谷之性,不艺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种之美耶?……是故穮衮熟而后嘉谷之性全;怠勤异获,而曰麰麦之性有美恶,必不然矣。涵养熟而后君子之性全;敬肆殊功,而曰生民之性有善恶,必不然矣。”(同上)陈乾初此意,梨洲初不以为然。梨洲初驳此说云:“夫性之为善,合下如是,到底如是,扩充尽才,而非有所增也。即不加扩充尽才,而非有所减也。”(《与陈乾初论学书》,《南雷文案》卷三页十一)梨洲此言,正朱子所谓性如混水中明珠之意。梨洲后又言:“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本体。”(《明儒学案序》)或亦改从陈乾初之说。(此点钱宾四先生说)
就人而言,其血气心知之性中所具之能有三,即情,欲,知。东原云:
人生而后有欲,有情,有知,三者血气心知之自然也。给于欲者,声色臭味也,而因有爱畏。发乎情者,喜怒哀乐也,而因有惨舒。辨于知者,美丑是非也,而因有好恶。声色臭味之欲,资以养其生。喜怒哀恶之情,感而接于物。美丑是非之知,极而通于天地鬼神。……惟有欲有情而又有知,然后欲得遂也,情得达也。天下之事,使欲之得遂,情之得达斯已矣。(《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〇五)
人惟有知,故可知天地万物之理。东原云:
气化流行,生生不息,仁也。由其有生生有自为之条理。观于条理之秩然有序,可以知礼矣。观于条理之截然不可乱,可以知义矣。(同上,页一一八)
人有知能知理,故可由自然而知必然。东原云:
耳能辩天下之声;目能辩天下之色;鼻能辩天下之臭;口能辩天下之味;心能辩天下之义理。……物不足以知天地之中正,是故无节于内,各遂其自然斯已矣。人有天德之知,能践乎中正。其自然则协天地之顺,其必然则协天地之常。莫非自然也,物之自然,不足语于此。孟子道性善,察乎人之材质,所自然有节之谓善也。(《读孟子论性》,《戴东原集》卷八页十一至十二)
人之所以异于物者,即物但是自然,而人则因有知而能知必然也。人依其知而行,即是行诸道德。东原云:
理义者,人之心知,有思辄通,能不惑乎所行也。……人之心知,于人伦日用,随在而知恻隐,知羞恶,知恭敬辞让,知是非,端绪可举,此之谓性善。于其知恻隐,则扩而充之,仁无不尽。于其知羞恶,则扩而充之,义无不尽。于其知恭敬辞让,则扩而充之,礼无不尽。于其知是非,则扩而充之,智无不尽。仁义礼智,懿德之目也。孟子言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然所谓恻隐,所谓仁者,非心知之外,如有物焉,藏于心也。己知怀生而畏死,故怵惕于孺子之危,恻隐于孺子之死。使无怀生畏死之心,又焉有怵惕恻隐之心?推之羞恶辞让是非亦然。(《孟子字义疏证》卷中,页八十六)
又云:
惟人之知,小之能尽美丑之极致,大之能尽是非之极致。然后能遂己之欲者,广之能遂人之欲。达己之情者,广之能达人之情。道德之盛,使人之欲无不遂,人之情无不达,斯已矣。(《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〇五)
由是人之有一切道德,皆由于人之有知。知识即道德之说,东原可谓持之。人有知而物无之,故人能知理,知必然,而遵行之,能知同类有同于己之情欲,而推己及人。此人性之所以为善也。
及乎知之极致,则吾人之行为,皆完全合乎必然。至此则可谓系吾人性中所具之能之完全的发展。东原云:
善,其必然也;性,其自然也。归于必然,适完其自然,此之谓自然之极致。天地人物之道,于是乎尽。(《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一一)
又曰:
荀子知礼义为圣人之教,而不知礼义亦出于性;知礼义为明其必然,而不知必然乃自然之极则,适以完其自然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中,页九十二)
必然为自然之极致,即自然之完全发展也。自然之完全发展,为天地之至盛。东原云:
是故人也者,天地至盛之征也。惟圣人,然后尽其盛。(《原善》中,页十三)
就上所述,可见东原与理学家不同之处。盖东原虽亦以为有客观的理,但不以此理为同时在吾人之性中。吾人之性即是血气心知,即是宋儒所谓气质之性。此气质之性中,虽无万事万物之理,而因其有知,却能知之。所以人能本自然而上合于必然。“宋儒以理为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六十一)之说,颜李欲驳倒之,而未能十分成功。东原则实能另立说以替代之,即本节所述是也。惟东原仍未能把住此点,尽量发挥,详下。
(三)求理之方法
客观的理,吾人有知可以知之。以知求理之方法,东原亦有论及。东原云:
理者,情之不爽失者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以我絜之人,则理明。天理云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自然之分理,以我之情,絜人之情,而无不得其平是也。……问:以情絜情,而无爽失,于行事诚得其理矣。情与理之名何以异?曰:在己与人,皆谓之情,无过情,无不及情之谓理。(《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四十一至四十三)
此就人事方面,指出求理之方法。即“以情絜情”是也。“以情絜情”,即孔子所谓忠恕之道,大学所谓絜矩之道。人之情欲之发,有一定的界限,过此界限,即妨害别人。此一定的界限,即“自然之分理”,过此为过情,不及此为不及情。无过情无不及情,即为得理。
至于别方面事物之理,则“必就事物剖析至微,而后理得”。(《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二八)不过剖析事物,如何始为至微?即在事物之理,如何始为得之?东原云:
心之所同然,始谓之理,谓之义。则未至于同然,存乎其人之意见,非理也,非义也。凡一人以为然,天下万世,皆曰是不可易也,此之谓同然。……分之各有其不易之则名曰理,如斯而宜,名曰义。(《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四十四)
理是客观的,不变的。吾人剖析事物,而求其理,求得之后,则观其是否只吾一人以为然,或只少数人以为然。如只吾一人以为然,或只少数人以为然,则此只是吾一人或少数人之意见,非理也。若天下万世皆曰不可易,是则所求得者,必为客观的不变的理矣。
东原立理与意见之分。理是客观的,公的;意见是主观的,私的。东原以为宋儒以为理具于心,故往往以意见为理。东原云:
宋儒亦知就事物求理也,特因先入于释氏,转其所指为神识者以指理。故视理如有物焉,不徒曰事物之理,而曰理散在事物。事物之理,必就事物剖析至微,而后理得。理散在事物,于是冥心求理。谓一本万殊;谓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实从释氏所云“遍见俱该法界,收摄在一微尘”者,比类得之。……徒以理为如有物焉,则不以为一理而不可;而事必有理,随事不同,故又言心具众理,应万事。心具之而出之,非意见固无可以当此者耳。(《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二八至一二九)
此批评宋儒,甚中其弊。盖宋儒皆受佛学之影响,理学家虽以为万物莫不有理,而同时以为万理皆具于心中。至于心学家更以为心即理,故其所说之理,虽不必皆非理,然其只是主观的意见之可能,则甚大也。
(四)恶之起源
人之情、欲、知,皆有失。东原云:
欲之失为私,私则贪邪随之矣。情之失为偏,偏则乖戾随之矣。知之失为蔽,蔽则差谬随之矣。不私,则其欲皆仁也,皆礼义也。不偏则其情必和易而平恕也。不蔽,则其知乃所谓聪明圣智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下,页一〇五)
情、欲、知之失,爲道德的恶之起源,就中以私与蔽为尤可注意。东原云:
人之不尽其材,患二:曰私,曰蔽。……去私莫如强恕,解蔽莫如学。(《原善》下,页二十二)
因己之欲,推而及人之欲,是之谓强恕。若只知己之有欲,不知人之有欲,因纵欲以害人,是之谓私,欲之失也。知之知其对象,如光之照物。光有所蔽,则不能全照;知有所蔽,则其知物,亦必有差谬。(《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四十八)知识即道德,若知有所蔽,则有恶起矣。
宋儒立天理人欲之分。东原极不以为然。东原云:
问:宋以来之言理也,其说为不出于理,则出于欲;不出于欲,则出于理。故辨乎理欲之界,以为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今以情之不爽失为理,是理者,存乎欲者也。然则无欲非欤?曰:孟子言养生莫善于寡欲,明乎欲不可无也,寡之而已。人之生也,莫病于无以遂其生。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于戕人之生而不顾者,不仁也。不仁实生于欲遂其生之心。使其无此欲,必无不仁矣。然使其无此欲,则于天下之人生道穷促,亦将漠然视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无是情也。然则谓不出于正则出于邪,不出于邪则出于正,可也。谓不出于理则出于欲,不出于欲则出于理,不可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五十四)
此等辩论,如有结果,须先明宋儒所谓人欲,是何所指。饮食男女之欲,宋儒并不以为恶,特饮食男女之欲之不“正”者,换言之,即欲之失者,宋儒始以为恶耳。朱子谓欲为水流之至于滥者;其不滥者,不名曰欲也。故宋儒所以为恶之欲,名为人欲,名为私欲;正明其为欲之邪者耳。如“欲遂其生,至于戕贼他人而不顾”之欲,东原所谓私者,正宋儒所谓欲也。东原所立邪正之分,细察之与宋儒理欲之分,仍无显著的区别。盖所谓正邪最后仍须以理,或东原所谓之必然,为分别之标准也。
【注】东原此意,陈乾初又已言之。乾初云:“周子无欲之教,不禅而禅,吾儒只言寡欲耳。人心本无所谓天理;天理从人欲中见,人欲恰好处即天理也。向无人欲,则亦无天理矣。(黄梨洲《与陈乾初书》,《南雷文案》卷三页十二)梨洲驳之云:“老兄此言,从先师‘道心即人心之本心,义理之性即气质之本性,离气质无所谓性’而来。然以之言气质,言人心,则可;以之言人欲则不可。气质人心,是浑然流行之体,公共之物也。人欲是落在方所,一人之私也。”(同上)盖所谓人欲,照定义即是私的,是不“恰好”者,故总是恶也。
(五)东原与荀子
“知之失为蔽”,“解蔽莫如学”。此二语完全荀子之意。荀子注重学,东原亦极注重学。东原云:
人之血气心知,本乎阴阳五行者,性也。如血气资饮食以养,其化也,即为我之血气,非复所饮食之物矣。心知之资于学问,其自得之也亦然,以血气言,昔者弱而今者强,是血气之得其养也。以心知言,昔者狭小而今也广大,昔者暗昧而今也明察,是心知之得其养也。故曰:虽愚必明。(《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五十二)
又云:
形体始乎幼小。终乎长大。德性始乎蒙昧,终乎圣智。其形体之长大也,资于饮食之养,乃长日加益,非复其初。德性资于学问,进而圣智,非复其初,明矣。(同上,页六十四至六十五)
盖东原以为吾人之心,不具众理。其中只有荀子所谓“可知之质,可能之具”。故须因学以知众理而实行之。至于知识既盛,道德既全。吾人之自然,皆合乎必然,有完全之发展。此最后之成就,并非复其初。道德之成就为非复其初,正荀子之说也。(参看第一篇第十二章第五节)
不过东原与荀子不同者,荀子之宇宙论中,无客观的理。礼义道德,皆人伪以为人之生活之工具者。东原则以为有客观的理,礼义道德,皆此客观的理之实现。此东原所受于理学家之影响也。荀子所说之心,实只有知、情、欲三者。其所谓知只知利害而不知善恶,后因经验见善能致利,恶能致害,因亦遂知善之为善,恶之为恶。东原虽亦明言吾人之心,只有知、情、欲三者,而按其所说,则似心除有知外,又能直觉的觉善之为善,恶之为恶。东原云:
味与声色,在物不在我,接于我之血气,能辩之而悦之。其悦者,必其尤美者也。理义在事情之条分缕析,接于我之心知,能辩之而悦之。其悦者,必其至是者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四上七)
又云:
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非喻言也。凡人行一事,有当于礼义,其心气必畅然自得;悖于礼义,其心气必沮丧自失。以此见心之于理义,一同乎血气之于嗜欲,皆性使然耳。(《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五十一)
吾心不但能知礼义,并能“悦”礼义;吾人行事,如合于礼义则心即觉畅快,否则即觉沮丧。是吾人之心,实兼有吾人普通所谓之知及心学家所谓良知矣。东原又云:
荀子之重学也,无于内而取于外。孟子之重学也,有于内而资于外。夫资于饮食,能为身之血气营养者,所资以养者之气,与其身本受之气,原于天地,非二也。故所资虽在外,无化为血气以益其内。未有内无本受之气与外相得,而徒资焉者也。问学之于德性亦然。(《孟子字义疏证》卷中,页九十二至九十三)
若以此言推之,则吾人所以能知众理,岂非亦以吾人先有众理于内欤?岂非吾人之性,与天地之理,非二欤?东原又云:
人之材得天地之全能,通天地之全德。(《原善》中,页十五)
此非正理学家之说欤?
由上所述,吾人可见东原之学,实有与宋儒不同之处;但东原未能以此点为中心,尽力发挥,因以不能成一自圆其说之系统。此东原之学,所以不能与朱子阳明等匹敌也。
颜李及东原,皆反宋学,而其所攻击辩论者,多及理学家,而鲜及心学家。在颜李及东原或以为心学之近禅,乃不可掩之事实;理学则“弥近理而大乱真”,故须辟之。就吾人观之,则颜李及东原对于理、气,及性、形之见解,乃与蕺山梨洲,有相同处。蕺山梨洲为心学之继续。盖颜李东原在此方面之主张,与心学较相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