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谋不臧 山穷水尽(2 / 2)

孙立人则着眼于德惠之解围,德惠守军为新一军五十师固在其繫念之中,保卫长春的安全亦係其最关心的任务。孙立人并认为新一军只能完成求胜任务,无法处处兼顾;他并认为杜聿明在此冰天雪地中,欲与共匪求决战,在时机上不太适合,且无必胜把握。

四、杜聿明心中认为孙立人最不可原谅者,为渠在农安被围之际,几乎为匪所俘,而孙立人在长春视若无睹。

孙立人则说,新一军其时正在艰苦作战中,并非坐视不救,而是被匪军纠缠下一时无法出击。

以上四点,为当年瀋阳各界对杜孙失和的普遍传说,但证之以后发展,均与事实相符。在共匪第四次攻击结束以后,杜聿明召开作战检讨会议,在会议席上杜聿明与孙立人又发生严重争执;散会后,杜聿明立派参谋长赵家骧乘专机飞往南京,晋谒最高当局,将实际情形有所报告,赵家骧自南京返瀋阳后,长官部立刻发表孙立人调任东北保安司令部副司令长官,其所遗新一军军长缺,由坚守德惠的潘裕昆师长升任。

另据曾在农安战役中,挥兵收复农安的九十三军一位团长,李达人将军来台后,叙述杜聿明与孙立人在作战检讨会议中,两人严重争执情形如次:「杜长官说:此次德惠之战,如果孙军长遵照长官部的作战指导採取行动,则所收战果决不止此。孙立人说:我的任务是解围德惠,解了围就是任务达成,至于如何行动,是我自己事。杜长官说:因你没有遵照作战指导而行动,所以祇达到解围的任务,而没有收到歼匪的效果。孙立人说:上级指挥官,祇能授予下级指挥官以任务,而不能限制其行动。杜长官由衣袋中拿出作战纲要,朗诵总纲中一条说:军以作战为主,作战以歼灭敌人为目的;并接着说:你不仅违背长官部的作战指挥,且违背作战原则。孙立人立刻以退席表示反对,杜长官也立刻宣布:新一军军长孙立人违抗命令,贻误戎机,着即撤职,其缺由潘裕昆师长升代」。

在李达人将军以上叙述中,杜聿明在作战检讨会议上只提及德惠,而始终未提农安;人所众知杜聿明最恼怒者为农安被围险作俘虏之事,而此时讳谈农安,以笔者蠡测係故意表示公而无私。

我与孙立人一席谈

卅六年六月廿五日左右,其时为共匪在东北展开第五次攻势,四平街会战正面临最严重阶段;陈明仁所部国军已失去四平五分之四以上市区,侷促铁东市区一角,长官部同陈明仁的第四绥靖区司令部仅赖一手摇电讯机联络,记者们已经二、三天拿不到长官部战报。笔者特走访空军第一军区司令张廷孟未遇,复访副司令易国瑞,在易副司令口中得到了空军在飞机上所看到的实际情形为:「四平大部市区已沦落,仅东南一隅之地,仍可看出双方作战迹象,车站一带则火光熊熊」。

笔者进入空军第一军区司令部前,曾遥见孙立人与一随从参谋,在铁路宾馆广场前徘徊;迨约一小时后笔者访问出来,孙立人仍站在铁路宾馆台阶上作无目的的远眺,似乎正有所思。笔者乃趋前与孙立人握手接谈,未数语,孙立人约笔者进入铁路宾馆二楼,渠下榻房间详谈。当年的谈话距今虽已历四分之一世纪,但谈话内容仍能大部记忆,兹特追忆如次。(孙立人将军现居台中,笔者对谈话内容负全责。)

问:孙副长官已到长官部办公了吗?

答:我办什么公?我有什么公好办?(笔者臆测,当时长官部可能并未给他準备办公室,以致在铁路宾馆闲居无聊)。

问:孙副长官,你看四平街情形如何,不知道能不能解围,长官部已两天未发战报了。

答:四平街现在情形我不大清楚,我未参与指挥,他们也根本没有人来问我的意见,目前已不是四平街一地的失与守的问题,而是如何扭转目前局势的问题。由这些无军事常识的人来指挥作战,不祇四平街,就是东北也早晚被他们断送。

问:那么可如何扭转目前局势。

答:他们在东北指挥,扭转局势很难。如想挽救四平街目前战局,只有一条路好走,但我说出来,杜聿明也不敢去做!就是命令长春与吉林所有部队,现在立刻以全部力量渡松花江去打哈尔滨。因为林彪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四平街附近,哈尔滨现在是空城;果能如此,四平街之围自然可解,但我相信杜聿明绝无比胆量。

问:如这样一来,长春、吉林等地再丢了,不更糟了吗?

答:你这想法与杜聿明想法可能一样,你是新闻记者,当然难怪。杜聿明就是一向这样畏首畏尾,所以坐失许多良机。共匪战术一向是阻援打点,他们可能留有兵力,準备阻挡长春国军南下支援四平;而绝不会,也想不到我们长春军队北上去打哈尔滨;同时,国军如去攻打哈尔滨,匪军必全力去救哈尔滨,那有心去攻长春。再者,就是长春丢了又有什么关係,瀋阳的国军不会跟进再收复吗?我们今日不能与共匪死拚,他们有的是人,我们需要的是战胜而不是死拚,作战最忌畏首畏尾。

问:通化附近作战,我们损失那么大真划不来,干吗在冰天雪地中去打临江!

答:这完全怪杜聿明指挥不当,他根本就不配作指挥官。就拿这次怀德的事来说吧!怀德处在中长铁路西侧,本身根本无险可守,在军事上只配作个前哨据点,而不能做为作战基地。在怀德摆多了军队根本没用,大股敌人来了根本无法守,所以我只在那裏摆了一排人;告诉他们有了情况除立刻报告外,要看敌人来的多少,小股窜扰时当然就地抵抗,大股敌军来时,放几枪就可且战且走,给中长路上部队一个準备时间就行了,只要公主岭不失与中长铁路不被截断,匪军拿下怀德也佔不久。杜聿明一定要我派一团人去守怀德,你知道不知道新一军一个团装备有多少,在战场上展开了,共匪一个师也非对手,但在怀德这地方受到限制就施展不开。其后,我将这种理由向杜聿明说明,他同意了,我就把这团人(团长姓项)调回来,没有几天杜聿明忽然又让我调回去;在共匪第四次攻势,长春地区作战时,因战场需要我把项团调到长春,我来瀋阳后,杜聿明又把部队调回怀德。这一团人像皮球似的踢来踢去,弄得人困马乏;这次项团长回到怀德,一切尚未布置好,共匪趁机而来,这一团机械化部队就白白的给共匪吃掉了。孙立人把手上的手套脱下向桌子上一丢说:这真叫我心痛!新一军一团人多当用!就这样断送了。

问:孙副长官,你为什么不把打哈尔滨计划,向杜长官建议,也许会被採纳。

答:杜聿明这种人有胆量去做吗?我绝不相信。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松花江北岸大桥底下的陶赖昭桥头堡,我在那裏摆了三百人,到今天与长春失去联络半年多了,到现在还在坚守着。共匪发动攻势时,杜聿明曾让我把这三百人撤到德惠,我没有撤;我们如不想光复松花江以北地区那没话讲,如将来还想接收北部,还想拿哈尔滨,有这个桥头堡就有用了,将来作战时,不知可省多少力量,可以少死多少人。陶赖昭桥头堡那裏有粮食、有弹药、有水、有发电设备,这是日本人预备和俄国人作战经营的永久工事;共匪如想拿这桥头堡,林彪非準备牺牲很多人不可,我有一万分把握,共匪不会随便去攻这个桥头堡。(笔者按:孙立人作此项谈话时,係在民国卅六年六月,事逾一年,迨民国卅七年十月廿三日,共匪宣称已佔领长春时;笔者在南京看到报载,我空军飞临长春上空,侦查确实情况时,见长春市区沉寂,有如一座死城,已看不到大建筑物上的国旗;但在松花江北岸陶赖昭桥头堡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仍在迎风招展。笔者看到这则新闻,心中酸了好一阵子,东北之败乃至全国之败,决非败在前线战士,乃败在高级将领争权夺利,败在经济紊乱,败在封疆大吏的腐败⋯⋯)

问:农安之役究竟是怎么会事?

答:(孙立人好像不太自然,回答时亦不像其他问题那么「斩钉截铁」与雄辩滔滔,他讲了几句,笔者并没有捉住话的中心,只好像是说:「当时长春、德惠等地仍有共匪大的部队,新一军如移师农安,德惠等地共匪亦将跟蹤而至等」。)

问:在杜长官与孙副长官之间,是否有人在挑拨离间?

答:谁在挑拨?我知道他们在造谣,说我接近民主同盟份子,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笔者鑒于孙立人那种义愤填膺的样子,自知劝也劝不了,乃行告辞;在廿余年后的今天,来检讨这件事,在客观上杜聿明与孙立人均有责任,但孙立人究属部下,以下抗上更难为人所谅解,中国人为什么就没有对事不对人的肚量,为什么就没有事过之后原谅对方的胸襟,而拿国事作为个人洩愤的对象,国家失败了,个人难道就可独善其身吗?

东北国军重要将领失和情形,被林彪打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便大胆的在东北施展陆上「跳岛」战术;越农安打怀德,越长春打四平,越四平打铁岭,越瀋阳打锦州⋯⋯终致糜烂了整个东北。孙立人在铁路宾馆盘桓了一阵子后,深感无聊,不久便称病辞职去了南京,他深蒙最高当局的器重与爱护,改任陆军总部训练司令到台湾来练新军。杜聿明也于陈辞修将军出主东北行辕后因病去职到了北平。杜聿明与孙立人的先后离开东北,代表了国军在东北全盛时代的结束,也代表了混乱失败时代的开始;这距杜聿明率师于卅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出关还不到两年,这距吉长大捷,兵临松花江畔才整整一载;局势就这样转变了,好像一霎眼便全变了,不要说东北老百姓蒙在鼓裏,就是身为记者天天在各处跑来跑去的人,也为这突变所惊愕。杜聿明率师出关时,今日克绥中、明日佔兴城的声威到哪裏去了!吉长大捷时,那种作扇形扩展的雄风何在!东北局势变了!全中国局势也跟着变了!

我迄今仍然清清楚楚记得,把母亲临时缝的羊毛坎肩往贴身一裹,披上大衣便匆匆就道时的情景;也记得车过山海关时的意气飞扬;更记得在瀋阳街头见到低头躬腰的日本人时,内心那种满足!我忘不了四平街解围后,在陈明仁(在瀋阳作四平街胜利游行)游行花车上,那种兴高采烈的滋味!也忘不了「公主屯」之役后的悲愤!更忘不了乘飞机告别瀋阳时的黯然神伤!

(原载《传记文学》杂志总第126期,1972年)

徐蚌会战国军失败的最大癥结

——邱清泉对黄伯韬见死不救之谜

起舞

徐蚌大会战揭幕前夕,国军黄伯韬兵团在碾庄被围,终至全军覆没,实为徐蚌会战中的一件大事。假如当时黄伯韬部从连云港能顺利开到徐州集结,国军能完成徐蚌会战的预定部署,战局便将完全改观。当时国共双方用在这一战役的兵力,都逾五十万人以上。但因国军装备远优于共军,如运用适当,很可能一举而将陈毅刘伯承部予以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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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清泉

因此,能否解救黄伯韬部突破碾庄之围,遂成为全局胜负的关键。如黄部之围可解,则国军在徐蚌会战中便已稳居上风;否则,会战部署尚未完成,已被共军各个击破,全局则不堪设想矣!

当时国军骁将邱清泉实肩负着解救黄伯韬碾庄之围的重任,邱氏所部素以精锐着称于时,何以竟未能达成此一救援任务,卒令黄伯韬殉职碾庄,全军瓦解,战局亦因此急转直下而至不可收拾?邱军援黄失败的癥结安在?二十年来,似无翔确报导,作者当年于役邱氏戎幕,对此中秘情,知之颇详,自逃荒南来,每欲属文记述经过,以迫于生计,搁置者再。兹趁复活节假期之暇,凭记忆所及,草成此篇,以告关心国故之读者。虽久疏翰墨,文笔枯涩,但追述旧景,事皆从实,尚希海内外广大读者诸君进而教之。

克复开封 反受惩处

在徐蚌会战前刻,便有一种流言遍传军中,那就是关于邱清泉与黄伯韬的「私人恩怨」问题。这事的起因,是由于黄伯韬所部在徐州以东的碾庄被共军陈毅的几个纵队所包围,是时徐州剿匪总司令刘峙即令在徐西砀山的邱清泉部驰往援救,激战十一昼夜,黄伯韬卒以粮尽弹绝,全军尽墨。于是,一般人多归咎于邱清泉的救援不力,致使黄伯韬被陈毅吃掉。

当时邱清泉与黄伯韬两个兵团,皆属国军劲旅、在戡乱后期,军情逆转,邱黄二氏,不要说私人感情如何,即以大局而论,亦应知唇亡齿寒,患难与共。何以邱清泉竟会见死不救,坐视友军覆灭,殊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提起这重公案,说来话长,要想明白内情,必须从徐蚌会战前数月的豫东会战前数月说起:当豫东会战开始时,黄伯韬在豫东受到刘伯承的攻击,当时邱清泉远在鲁西一带搜剿共军,因事实上的需要,邱氏亦奉令参加豫东会战。当即由郸城挥军驰往豫东。大军途次兰封时,适有河南省主席刘茂恩,率领一群在开封(河南省会)失守时逃出的绅商名流在道旁迎候。竭诚要求邱清泉率部顺道反攻开封,并申述三项理由如下:

(一)参加豫东会战固重要,但收复开封省会,安抚全省的人民,对国内外的影响更大;

(二)收复开封,恢复陇海铁路东西线的交通,对部队调动、补给运输的利益尤大;

(三)凭邱部精锐之师,反攻开封,共军决非敌手,收复省会,只是举手投足之劳,而能解救数万流亡人民的痛苦,何乐而不为?

邱清泉当时对于刘主席和开封绅商们的要求,颇感为难。倒不是有碍私人的情面,而是考虑到自己的责任。如挥军收复开封,势将延阻驰往豫东的行程;若不理他们的请求,又不忍漠视人民的痛苦。在迟疑莫决之下,当即召集高级干部开会,在会议上,咸以为豫东方面战况已趋稳定,即使分兵收复开封,求取速战速决,耽误时间不会太多。于是邱军决定西进向省垣展开全面攻势。经二日激战,盘据开封之共军终被击溃。邱军于收复开封后,又马不停蹄地再驱豫东。在睢县一带与共军刘伯承等股激战一週,各地次第肃清,共军连夜向北逃窜。

当时国防部检讨这次战役,认为黄伯韬战蹟彪炳,特予奖励;至于邱清泉,因延误两日行程,竟予以惩处。问题便由此发生。

接惩罚令 笑了一笑

事实很显明,邱清泉延误两天时间,原是为了收复开封之故,名城失而复得,并未贻误戎机,但国防部居然不承认这件事,认为邱军收复开封,事前未经奉令,属擅自行动,决定予以惩处。

因豫东战役后,中枢作出了奖黄惩邱的处置,于是,有些神经过敏的人,便以为邱黄之间,已有芥蒂,以后邱军奉令解救黄伯韬庄之围,迟迟不能达成任务,终使黄部瓦解冰消,遂有人传说这是邱对黄报以前的「一箭之仇」。

在豫东击败共军刘伯承等役不久,惩罚邱清泉的命令就下达了!我当时适在邱氏的办公处聊天,很留心观察邱对这件事的反应。因为命令尚未到达前,南京方面即已传出「奖黄惩邱」的消息。大家都感到有些诧异。但仅传闻,还不免将信将疑。现在命令真的到了,司令部中人,窃窃私议,如暴风雨之将临。

邱氏接到「惩罚令」时,大略看了一遍,神情如常的笑了一笑,便顺手交给他的参谋长。这位参座把命令拿在手上,也是一面笑、一面看;我看他们都笑,也只好陪着笑一阵,不便多说话。消息传出后,邱军的一般部属却沉不住气了。愤愤不平地纷纷发表意见:「同在一次战役中打胜仗,为什么有『奖』与『惩』的不同处分?」「假如我们不参加豫东会战,黄伯韬单独可以打胜仗吗?」⋯⋯

邱清泉内心裏反应如何,笔者无法乱加忖测,但他当时看到部属们愤然不平,曾向大家解释说:「上面对下面,就像大人对小孩子一样,打一把、抚一把的,这算不了什么!」

邱氏对此事最露骨的一次表示,是和我们谈到「国防部不承认收复开封」时,显然有一种不愉快的神色,流露在他的眉宇间。但是,这种「不愉快」,绝不是对黄伯韬,而是对国防部。邱氏为人敢作敢为,有时不免略露骄矜之态,但他却是傲上而不凌下。事实上,黄伯韬并没有给他「奖」或「惩」的权力。同时,邱对黄也没有由「羡」生「嫉」的心理。因他把「奖」和「惩」,都看作是一件「算不了什么」的事。事实上,果然不错,当豫东战役结束后不久,邱清泉的第五军便扩编为第二兵团,而邱氏亦升任兵团司令,所谓「惩处」,不过如是而已。

因此,在邱、黄之间,实在找不出有「恨」的根苗存在。既无憎恨,何谈报复,一时的流言蜚语,若非捕风捉影者的揣测之词,便是当时共军方面有意製造的谣言。

同功异酬 共谍杰作

至谈到当时邱军「收复开封」这个问题,假如邱清泉部经过兰封时,不接受豫省主席刘茂恩等人的要求,一直驰往豫东,将刘伯承等股共军击败,自然不会横生枝节,弄出对邱黄「同功异酬」的处分。现在要讨论的问题是:在当时情势下,开封应不应该收复?

按开封绾毂中原,又是河南的省会。如令其长久落在共军手中,不仅东西交通截断,而且在国际上,亦将发生不良影响。假如不是像邱清泉这样勇于负责的将领,能在行军途次,挥军前往收复,这座开封名城,还不知要多受几许蹂躏哩!

虽然,当时国防部并没有说过开封不应该收复,而只是「不承认」是邱清泉收复的。这样一来,便成了一件「对人不对事」的公案。

有人认为这是由于邱清泉的「骄傲」性格所促成的。这话也许有几分理由。因为邱氏统率精锐,百战功高,除对蒋总统竭诚服从外,对其他的人,一概不大卖账。以致遭到许多人的嫉恨,遂对邱氏的第五军,敢怒而不敢言,不惜多方打击。例如:「第五军的纪律如何坏!」「第五军的官兵如何骄傲!」⋯⋯只有一样不宣传,那就是「第五军的战绩」。这些指摘与攻讦,多数来自国防部,只要邱清泉到南京去一趟,就能带回来许多的「消息」。

当时也有人怀疑邱黄同功异酬一幕,其实是渗透到国防部的高级共谍的「杰作」,所以要演这么一场戏,其目的却在破坏国军的精诚团结。接着徐蚌会战揭幕,又造出了邱清泉对黄伯韬「见死不救」的谣言,使国军自乱步骤,自陷绝境!

由此可知,邱清泉在徐蚌会战初未能解救黄伯韬的碾庄之围,其真实原因,绝非所谓私人「恩怨」问题而致「救援不力」、甚至「见死不救」。何况邱清泉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他何尝不了解到黄伯韬的失利,对整个战役及全国局势所发生的影响为如何!莫说邱黄之间并无「恩怨」,即使有的话,面对紧急战况,也会想到唇亡齿寒,又岂肯因私废公,自取覆亡呢!

当年陈毅怕邱清泉

至黄伯韬被围碾庄,邱清泉救不到黄伯韬的原因,真是「救援不力」?抑或有其他的因素存在,兹据笔者当时亲身目击的实况,叙述如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研究一次战役的成败得失,先要明了双方所使用兵力的多寡,才能作为评论的依据。

当黄伯韬部在碾庄被围时,一般的形势是:

(一)当时陈毅所部窜到徐州地区的兵力,共有十一个纵队。在战斗开始时,陈毅以七个纵队包围黄伯韬,另以四个纵队迎击来援的国军。当战斗进入最高潮时,又加入了刘伯承部的九个纵队,及土共魏凤楼部,和叛军化文、冯治安部,总数在二十个纵队以上,不下五十万人。

邱清泉兵团是以第五军为骨干而扩编的,把第五军原有的三个师,扩编为六个师,成立两个军&mdash;&mdash;第五军及七十军。另配属七十二军、七十四军及一百军的一部(另一部在黄伯韬处),总兵力约有十二万五千人。

敌我兵力的比数,适为四与一之比。虽然在战斗初期,被黄伯韬牵制一部共军,但到黄伯韬被围一週后,粮弹两缺,已失去攻击力量,陈毅只留极小部份兵力及土共、叛军等困住黄伯韬,而把全部力量用以对付邱清泉部的来援,战场上火海人海,惊心动魄,战斗的激烈,为从前所罕见!

(二)邱清泉于是年十一月十二日夜间,接到徐州剿总的命令,驰援碾庄,解救黄伯韬之围,十三日即由徐州以西的砀山到徐州,立即马不停蹄、夜以继日的衔枚疾走,十四日晨即到达前线,以第五军在左,七十军在右,担任主攻,而以配属部队担任侧翼掩护及维持后方交通补给线的安全。即刻开始向共军攻击前进。

「围点打援」,本是共军一贯所用的战法。但在这次救黄战役中,却不同以前,陈毅把「打援」改成了「阻援」。这种战略的改变,却增加了邱清泉的困难。因它成为一种坚强的阵地战。

陈毅改变战略的原因,可能是因他以前在苏北曾吃过邱清泉的大亏。过去在盱眙汊涧地区,陈以八对一的优势兵力,猝然向行动中的邱清泉部猛扑。经过一日的剧战,「人海」终在「火海」裏消沉了。

当时陈毅对戍守徐州的国军兵力自然看得很清楚。李弥兵团固守徐州市区不能缺弹,孙元良兵团力量不够,无力解救黄伯韬之围,算来算去只有邱清泉了。这在陈毅的痛苦记忆中会提醒他,这个援军不能「打」&mdash;&mdash;最有效的办法,只有「阻」了。

陈毅既料定邱清泉会由徐州来援,遂于围困黄伯韬时,先在碾庄与徐州之间的鼓山到虎头山、大庙、陈庄、王家园一带,纵横数十里的地区,构筑纵深阵地,以四个纵队的兵力,据守阵地,等待国军。邱军抵达时,陈毅的部队已经等了三天,其阵地更加强到十分坚固的程度。

陈毅对邱、捨打用阻

邱清泉在开始攻击前,已了解了当面敌人的情况,特召集全军高级干部会商怎样打法,要各干部提供意见,计有两案:

(甲)以迂为直&mdash;&mdash;绕过当面的共军,直驱碾庄,打破共军的包围,救出黄伯韬。

(乙)採稳扎稳打战法&mdash;&mdash;先击溃当面的共军,再趋碾庄解黄伯韬之围。

经过一阵论战后,邱清泉卒採取了第二案。理由是:第一案太过冒险,因为邱氏一生的战术思想指导,在「隐」「奇」「变」三个字,而不主张冒险。迂迴到达碾庄,是可能的,但在中途会不会成为黄伯韬第二,却没有人敢负这个责任。因为刘伯承有九个纵队摆在邱清泉军的右侧背,威胁太大。迫于当前形势,不能不採取稳扎稳打的战法。

在开始攻击的第一天(十一月十四日),邱部第七十军的冯团,便吃了相当大的苦头。激战一日一夜,始将一个依山带垣的村庄攻下,而全团的伤兵,几达五份之一。这种伤亡数字,创第五军作战以来的最高纪录。因为,这次的战斗,完全变成了攻坚。

这一带的地形,又全是崇山峻岭,好似阶梯一样,一个山头高过一个山头,一直到鼓山,才算达到最高峰。过了鼓山,一泻而下,便可直抵碾庄。在每个山头和每条山岭间,都有共军的坚强工事,而且阵地是纵深配备的。使攻击的部队不仅是攻坚,更要仰攻。

本来,邱清泉是不主张夜战的。因夜间难以观测,不能发挥优良武器的最大效力。这时的情形可不同了。水不紧,鱼不跳。徐州剿总的电令,不断的传来。迫着邱清泉打破向例,进行夜战。

因此,战斗的重点,已由长兵转为短兵了。「长兵短用」,是是第五军在抗战时的名言,毕竟对共作战与抗日不同。放弃优势火力,而与共军短兵相接,是捨长取短,徒增伤亡。而邱清泉亦在所不计。每到黄昏后,即能看到星光(曳光弹)直飞,火花乱溅,纵横数十里,全成了一片火海。

经过四昼夜的血战,幸将鼓山攻克,进展虽嫌滞迟,亦算差强人意。从鼓山往东的山势,一泻而下,直趋碾庄,已是指顾间事。

刘伯承部 突然杀到

战局进展至此,忽起波澜。就在攻克鼓山的当夜,刘伯承突以九个纵队直叩邱清泉的右侧背,并扬言当夜即要攻佔徐州飞机场。这一着棋,正打中邱清泉的要害。亦是这次战局胜负的一个最大的转折点。

刘伯承的企图,可不算小。据俘虏供说:刘攻佔徐州飞机场的目的,是想打断邱清泉的后方交通,把李弥、邱清泉、黄伯韬截成三段,分别予以包围,然后再各个击破。以当日在徐州、宿县的五十万共军来说,似有这么一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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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承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下,又使邱清泉面临一个大难题&mdash;&mdash;「救人」与「救己」孰先孰后?不错,邱军攻下鼓山,已掌握了胜利的锁钥,如继续东进,指日可到碾庄,救援黄伯韬出重围。但是,邱军后方交通如被刘伯承截断,亦有被包围的可能,纵令与黄伯韬在碾庄会师,能否一同冲出包围,实在没有把握。同时,徐州剿总也没有部队派出来策应。复经过全军高级干部会商议定:「救人先救己」的决策,连夜调动部队支援右侧背,因为七十军在邱兵团的右翼,比较接近刘伯承的攻击点。邱清泉当即决定由七十军派队前往阻击刘伯承部,并限在翌晨拂晓前务要赶到目的地,加入战斗。当笔者从火线上把部队抽出时,已是夜间九时二十分。因时限急迫,立即开始行动,连夜衔枚疾走,勇往直前。至凌晨五时便已赶到。

这时,七十二军、七十四军都受到刘伯承部的猛烈攻击,已有精疲力竭之势。笔者不敢稍失时机,即令全军立刻摸到刘伯承部的右侧背,出其不意,以排山倒海之势,予以致命冲击。刘部不虞有此,顿感惊惶失措,锐气尽折,七十二军、七十四军见有援军赶到,亦鼓起勇气,乘机夹击。只听得共军阵地裏一声吶喊:「第五军来了!」便纷纷向后逃退,笔者率众一追二十里,始停止前进。

当是时也,刘伯承、陈毅以第五军主力南调,乃迅即转移兵力,向碾庄及鼓山方面大施压力。因邱清泉从第一线抽调部队对付刘伯承时,鼓山一带的战斗已稍缓和,陈毅便乘机向黄伯韬缩小包围。这时黄伯韬已被围经旬,弹尽粮绝,已濒山穷水尽之惨境!等到邱清泉击退刘伯承,再转用兵力加紧东进时,鼓山又告失守,经过一场惨烈争夺,虽能再把鼓山攻下,而黄伯韬的噩耗已经传到了!

邱清泉听到黄伯韬自戕殉职消息,曾为之震惊异常,不禁悲愤地说:「能征惯战的将领又少一人!」当时有人提出:「黄伯韬壮烈牺牲,会不会有人责怪我们救援不力?」邱氏却很严肃的说:「问良心,我们总算已尽了最大的努力。」邱氏此言,确有事实证明,在援救黄伯韬一役中,邱军的伤亡数字已超过豫东会战的数倍。似不能再说他「救援不力」了!

检讨功罪、刘峙有责

一般检讨救援黄伯韬这个问题,多把责任推到邱清泉的身上,他是直接负责指挥解围部队作战的高级长官。事实上还有人要比邱清泉负着更重大的责任,那人是谁?就是徐州剿匪总司令刘峙。刘峙在救援黄伯韬战役中,究竟犯有什么错误呢?如今旧事重提,最主要的计有以下两项:

一、时间的耽误:时间,是关係战争胜负的最主要因素。所以邱清泉曾说:「打仗就是打时间。」这个道理,倒是一般人都能够理解的。例如:两军对垒,如先敌一分钟佔领有利地势,就可藉「地利」之助,佔到便宜,而把来犯的敌人予以重大打击。否则,便受制于敌人,不仅增加伤亡,甚至功亏一篑!邱清泉在救援黄伯韬战役中便遭遇到这种情形,如要认真追究责任,徐州剿总刘峙不能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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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峙

当邱清泉在砀山奉命援黄,开始採取行动时,黄伯韬已经被围三日了。陈毅便利用这三日两夜的充份时间,把「阻援」部队配备在鼓山以西纵深数十里的崇山峻岭地带,完成了坚强阵地的构筑,使邱清泉的救援行动,完全成了仰攻及攻坚的阵地战。事实上,剿总的命令是可以早两日发出的。

假如能在黄伯韬被围之日,即令邱军迅速驰援,纵令陈毅派有四个纵队阻援,但因无坚强工事作为有力掩护,凭着邱清泉的激昂士气、优越火力,对付劣势装备的共军,大可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决不需要四昼夜的浴血奋战,始能攻到鼓山。

又假如邱清泉的行动「神速」,必令共军陷于忙乱,失去充份準备和部署的时间,纵令刘伯承要在最紧急的关头加入战斗,亦不可能及时赶到,邱军又何至会有后顾之忧!

迟疑不为、贻误戎机

因为刘峙耽误了三天宝贵时间,才使邱清泉陷入了陈毅在鼓山以西所设的陷阱&mdash;&mdash;纵深数十里的坚强阵地,寄身锋刃,浴血苦战,亦不能得到迅速的进展。「迟疑与不为,都能陷军队于危殆」虽是典範令上的原则,亦是给刘峙将军的写照。因为他「迟疑」、「不为」,白费了三天的宝贵时间,不令陷邱清泉于「危殆」,更连带的送掉了黄伯韬!

记得在那年十一月十二日夜间,邱清泉接到刘峙总司令的电话,十三日拂晓即出发,下午到达徐州并未停留,夜以继日的前进,十四日晨,已进抵共军阵地前线,即开始部署攻击,可说绝未误时间。如是说邱军误的话,只有十二日接过电话午夜后的那段时间,邱军不曾夤夜出发。不,刘峙总司令在电话裏,只叫邱清泉明天到徐州接受「新任务」,并没有说明是救援黄伯韬。这可能是刘峙的精细处,没有过早暴露企图,或由于电话中不便明说吧。纵令这裏有所耽误,也是不能写在邱清泉的账上的。

因此,在援救黄伯韬战役的开始,已蕴藏了失败的因素&mdash;&mdash;没有把握时间,捕捉战机。这是刘峙总司令在援黄战役中,应负的第一项责任。

旧事重提、犹深叹息

二、指挥不适当:前面已经叙过,邱清泉援救黄伯韬失败的主要关键是因刘伯承部猝然加入战斗,要切断邱军的后路。一个邱清泉对付陈毅及刘伯承两个人;一个兵团要和将近五十万的共军战斗,这是多么艰巨的一个任务。否则,凭邱军装备之佳、锐气之盛,没有救不出黄伯韬之理。根据过去的战例,邱清泉曾在苏北盱眙、天良一带把陈毅所部打得落花流水;又曾在鲁西鉅野,把刘伯承部打得溃不成军。为什么邱军在徐州不能取胜呢?一对一则可,一对二则兵力太相悬殊,如能保持不败,已属难能可贵,还能期望邱军把陈毅、刘伯承一齐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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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清泉激战身亡

刘伯承参入战斗后,刘峙总司令又没有作出适当的处置,依当时的情况,最低限度有两件事是可以做得到的:

(甲)刘伯承部由宿县到徐州,不是一蹴可及的。而且他是几个纵队的大部队行动,即使是一个麻雀飞过,也会有一个影呀!不能说一个大部队的行动,竟毫无蛛丝马迹可寻?唯一的卸责办法,只有说当时徐州剿匪总部没有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