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4—1535年
“你想要奥德利的职位吗?”亨利问他。“只要你开口它就是你的。”
夏天已经过去。皇帝没有来。克雷芒教皇死了,他的判决也随之而去;新一轮的游戏即将开始,他已经把门开着,只开了一条缝,等待着下一任罗马主教与英格兰进行会谈。就他个人而言,他宁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但这些不是个人的事情。
现在他认真地考虑着: 当大法官对他来说合适吗?在法律系统内有个职位是一件好事,那为什么不一步到顶呢?“我不想让奥德利不安。如果陛下对他感到满意的话,我也同样满意。”
他想起这个职位曾经把沃尔西拴在伦敦,而国王却在别的地方。红衣主教很热衷于法庭上的事情;但我们已经有够多的律师了。
亨利说,你最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像情人一般,想不出最好的礼物。他说,克兰默告诉我,多听克伦威尔的,如果他想要一个职位,想征税,想征收关税,想在议会里采取某项措施,或者想发表一项王室声明,就都随他去。
案卷司长一职现在空缺。这是一项古老的司法职务,掌管着国家的几大秘书处之一。他的前任将是那些在学问上出类拔萃的人,多数是主教: 他们躺在坟墓里,他们的美德用拉丁文刻在墓碑里。当他揪着这成熟的果实的柄,将它“啪”的一声从树上摘下来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对法尔内塞红衣主教你也说对了,”亨利说。“现在我们有了新教皇——要我说,就是罗马主教——我打赌赢的钱已经收回来了。”
“您瞧,”他笑着说,“克兰默说得对。按我说的做。”
听说罗马人为克雷芒教皇的死举行了庆祝,宫廷里都觉得好笑。还听说他们挖开了他的坟墓,拖着他一丝不挂的尸体游街。
位于法院路的案卷司长官邸是他所见过的最奇特的房子。里面散发着潮湿、发霉和油腻的气味,在那弯弯曲曲的正面墙后,它向内蜿蜒,有很多狭小的房间,房门都很低矮;难道我们的祖先都是小矮人吗,要不就是他们不太确定怎样撑起天花板?
这座官邸有三百年的历史,是那个时代的亨利修建的;他建造它是为了给改变信仰的犹太人提供一个庇护所。一旦他们走了这一步——如果他们希望免受暴力,就最好这样——他们的财产就会被全部没收上缴王室。然后,王室就只需要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保障他们的饮食起居。
克里斯托弗在他前面跑进了宅子的深处。“快看!”他伸出一根手指,从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划过。
“你毁了它的家,你这狠心的孩子。”他打量着阿丽亚娜<sup><small>[1]</small>的摇摇欲坠的猎物: 一条腿,一个翅膀。“趁它还没回来,我们快走吧。”</sup>
亨利出钱建造这座宅子的五十年后,所有的犹太人都被赶出了这个国家。但这处庇护所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即使是现在,还有两个女人住在这里。我要去拜访一下她们,他说。
克里斯托弗轻轻地敲着墙壁和房梁,仿佛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般。他饶有兴致地说,“如果你这样敲呀敲的有了回应,你会跑吗?”
“哦,天哪!”克里斯托弗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猜这里死了上百人,既有犹太人也有基督徒。”
的确,在这块墙板的后面,他能感觉到老鼠的小骨头: 有上百代,它们那关节连着的前腿在永远的长眠中蜷曲着。它们的后代正茁壮成长,他在空气中能闻到这种气息。这是马林斯派克的活儿,他说,如果我们能抓住它的话。红衣主教的猫现在成了野猫,时而在伦敦的花园肆意乱跑,时而追踪着城中修道院池塘里鲤鱼的味道,或者被诱惑到——就他所知——河的另一边,依偎在那些松弛的乳房上擦过玫瑰花瓣和龙涎香的妓女的胸前;他想象着马林斯派克耷拉着脑袋,咕咕地叫着,想挣脱出来重新回家。他对克里斯托弗说,“我想,如果我管不了一只猫,有怎么能管得住案卷。”
“案卷没有腿可以走路。”克里斯托弗在踢着一块踢脚板。“我的脚可以进去,”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
他会舍得奥斯丁弗莱的舒适条件,来忍受这玻璃上有裂纹的小窗户,嘎吱作响的走廊,以及陈腐的空气吗?“从这里去威斯敏斯特会近一些,”他说。他的目标已经确定在那里——白厅,威斯敏斯特以及河流,秘书官的船往下可达格林威治,往上可抵汉普顿宫。我会经常回奥斯丁弗莱,几乎每天都回去,他对自己说。他正在建一间贵重物品室,国王委托他保管的所有金器都要安安全全地储藏在里面;他所存放的任何东西都能很快变成现钱。那些贵重物品从街上运来时,用的是普通的马车,以免引起注意,虽然也有机警的侍从护卫着。大酒杯用特制的柔软皮套套着。碗碟装在帆布袋里,中间用七便士一码的毛料白布间隔起来。各种珠宝用丝绸包着,装在挂着锃亮的新锁的箱子里: 而钥匙在他身上。有刚从大海里出来不久的光润的大珍珠,有光彩炫目的蓝宝石。有些宝石就像某个下午在乡下采摘的水果: 黑刺李一般的石榴石,玫瑰果一般的粉钻石。爱丽丝说,“有了几颗这样的东西,我一个人就能把基督教世界的任何一位女王或王后赶下台。”
“国王没有遇见你可真是件好事,爱丽丝。”
乔说,“我宁愿弄到出口许可证。或者军队的合同。有人会在对爱尔兰战争中发财的。大豆,面粉,麦芽,马匹……”
“我来看看能为你做些什么,”他说。
他所持有的奥斯丁弗莱的租契为期九十九年。他的曾孙一辈还会拥有它: 那是些他不认识的伦敦人。当他们看那些文件时,他的名字会在上面。他的纹章会刻在门口。他把手放在大楼梯的扶手上,抬头望着从一扇很高的窗户里照进来的、里面有尘埃飘舞的光线。我此前什么时候也像这样过?年初的时候,在哈特菲尔德: 抬起头,聆听多年前的莫顿府上的声音。既然他自己去过哈特菲尔德,托马斯•莫尔肯定也去了吧?也许他所期待的头顶上的就是他的轻轻的脚步声?
他又开始想了起来,想着那只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的拳头。
他起初的念头是,将职员和文件转移到案卷司官邸,那么奥斯丁弗莱就又像个家了。但是是谁的家呢?他已经拿出丽兹的祈祷书,在她记录的家庭成员那一页上,他做了些改动和添加。雷夫不久就会搬出去,搬到哈克尼的新房子;而理查德与他的妻子弗兰西丝正在这同一个街区盖房子。爱丽丝将嫁给他的被监护人托马斯•罗瑟汉姆。她哥哥克里斯托弗已经被授予圣职和领取圣俸。乔已经定制了结婚礼服;她被他的朋友约翰•艾普•赖斯相中,赖斯是一位律师,学者,是他钦佩的人,他相信他的忠诚。我已经为家里人做得不错了,他想: 他们没有一个人受穷,或不幸,或者对自己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上的位置忐忑不安。他犹豫着,仰头看着那束阳光: 时而是金黄色,而当云彩飘过的时候则变成蓝色。如果谁想下楼来得到他,就必须现在下来。他的女儿安妮那“嗵嗵嗵”的脚步声: 安妮,他会对她说,我们能不能在你那小马蹄一般的脚上套一双厚脚套?格蕾丝像尘埃一般飘了下来,卷进一个漩涡,一个飞速转动的漩涡……不知飘向了哪里,消失了,不见了。
丽兹,下来吧。
但丽兹保持着沉默;她既没有留下也没有走开。她总是既在他身边又不在他身边。他转过身。那么这座房子将成为办公的场所。就像他所有的房子都会成为办公的场所一样。我的职员和文件资料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要不然,我的家就会跟国王在一起,在他所在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说,“既然我们要搬往案卷司长官邸去,我就可以告诉您,亲爱的先生,我真高兴您没有把我撇下。因为您不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叫我蜗牛脑子或者萝卜头。”
“哦……”他打量了一下克里斯托弗,“你的头的确像萝卜。谢谢你让我注意到这一点。”
在案卷司长官邸安顿下来后,他总结了一下自己的现状: 很令人满意。他卖掉了位于肯特郡的两处庄园,但国王将蒙默思郡的一座庄园赏给了他,他还在购买埃塞克斯的一座庄园。他看中了哈克尼和肖尔狄奇的几块土地,而且正在办理奥斯丁弗莱附近的地产的租约,他打算将它们纳入自己的建筑计划之内;然后建一座高墙把它们围起来。他正在找人勘察贝德福德郡和林肯郡的两座庄园,以及埃塞克斯的两处地产,他准备将它们转到格利高里的名下。所有这些都是小菜一碟。跟他即将得到的东西相比,或者说跟亨利将要欠他的东西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
不过,他的支出会让一些实力较弱的人大惊失色。如果国王要干什么事情,你就必须能够配备相关的人员并提供资金。要满足他的贵族委员们的开销并不容易,不过他们有些人是靠当铺来维持生活,而且每个月都要跑来找他,好填补他们账户上的空洞。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债;在英格兰,有不止一种货币。他所感觉到的是,一张大网正在他的周围撒开,一张施惠和受惠的网。那些想接近国王的人愿意拿钱疏通,而他是最接近国王的人。与此同时,已经有一种说法: 你帮克伦威尔,他也就会帮你。为了他而忠诚,勤奋,机敏;你一定会有回报。那些效命于他的人会得到提拔,受到保护。他是益友和良师;到处都在这样说。另一方面,也有那些老生常谈的攻击。他父亲是铁匠,奸诈的酿酒商,是爱尔兰人,是罪犯,是犹太人,而他自己以前也不过是一位羊毛商,一个剪刀手,现在成了一个巫师: 如果不是巫师,他怎么可能这样一手遮天?查普伊斯在给皇帝的信中谈起他;他的早年生活仍然是一个谜,但他是一位绝好的朋友,他把他的府上以及他的仆人管理得非常出色。他是一位语言大师,查普伊斯写道,他极富口才;尽管他的法语,他补充了一句,只是还过得去。
他想,对付你绰绰有余。对付你只需要点个头,眨个眼就行。
过去的几个月里,枢密院一直在繁忙工作。通过一个夏天的艰难协商,终于达成与苏格兰的条约。但爱尔兰发生了叛乱。只有都柏林城堡本身和沃特福德市还坚守着国王的阵地,而那些举行叛乱的领主则在为皇帝的军队提供支援和港口。在所有这些岛屿中,那里是最令人头痛的地方,国王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去驻守,却得不偿失;但是他不能置之不理,以免他人插手进来。那里的人目无法纪,因为爱尔兰人认为杀了人可以用钱摆平,而且像威尔士人一样,他们用牲口来抵算人的性命。由于苛捐杂税,巧取豪夺,罚没财产以及光天化日下的抢劫,人们十分贫困;虔诚的英格兰人每个星期三和星期五吃斋,但是有笑话说,爱尔兰人太虔诚了,每隔一天都要吃斋。他们的大贵族都是些冷酷专横的人,他们为人奸诈,性情多变,彼此积怨很深,动不动就敲诈勒索,劫持人质,他们不把效忠于英格兰当一回事,因为他们毫无忠诚可言,藐视法律而喜欢武力。至于当地的首领,则认为自己拥有无限的权力。他们说在他们的土地上,他们拥有每一片长着蕨类植物的山坡和每一座湖泊,他们拥有那里的石南,青草,以及从上面刮过的风;他们拥有每一头牲口和每一个人,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他们可以拿面包去喂猎狗。
难怪他们不想成为英格兰人。这会妨碍他们作为奴隶主的地位。诺福克公爵在自己的领地上仍然有农奴,即使法庭要求解放他们,公爵也希望从中得到一笔钱。国王建议派诺福克去爱尔兰,但是他说,他已经在那里白白地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如果要他再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们架起一座桥,好让他周末回家的时候不用打湿双脚。
他与诺福克在会议室里争了起来。公爵大吵大嚷,而他则靠在椅子上,抱着双臂,看着他大吵大嚷。你们早该把小菲茨罗伊送到都柏林,他对枢密院的委员们说。去学着当国王——去露露脸,做一场秀,撒一点钱。
理查德对他说,“也许我们应该去爱尔兰,先生。”
“我觉得我战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很想去打仗。每个男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应该当过兵。”
“你这说的是你祖父的话。弓箭手艾普埃文。眼下专心准备吧,在比武大赛上露一手。”
理查德在竞技场上的确身手不凡。差不多就像克里斯托弗说的那样: “哧”的一下,别人就趴下去起不来了。你会觉得他的外甥生来就擅长这项运动,正如那些参赛的贵族生来就擅长这项运动一样。他佩戴着克伦威尔家的徽章,国王喜欢他这样,正如他喜欢一切有天赋、有勇气、体力过人的人一样。由于腿上的伤痛,他不得不越来越多地坐在观众席上。每次腿一痛,他就很慌张,这一点你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而疼痛好转后,他就坐立不安。由于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不是很有把握,他已经不太愿意花钱费神去组织大型的比武赛事。而当他的确参加某场比赛时,凭着他的经验,他的体重和身高,以及他精良的马匹和钢铁般的意志,他很可能会赢。不过为了避免意外,他宁愿跟他了解的对手一较高下。
亨利说,“两三年前的时候,皇帝在德国时,不是说他的大腿有过毛病吗?他们说那种天气不适合他。可话说回来,他的领土范围内有其他的气候。而在我的王国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找不到任何变化。”
“哦,我想都柏林那儿更糟。”
亨利无可奈何地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我骑马出去的时候,百姓冲着我喊叫。他们从沟渠里起来,就凯瑟琳的事情对我大喊,说我应该把她接回来。如果我说他们应该回自己家里去对自己的老婆孩子发号施令,他们会怎么想?”
即使天放晴朗后,国王的忧虑也没有减少。“凯瑟琳,”他说,“她会逃走并举兵来攻打我。你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
“她告诉过我她不会逃走。”
“而你认为她决不会撒谎吗?我知道她撒谎。我有证据。她对自己的贞节问题就撒谎了。”
哦,又是这个,他疲倦地想。
亨利似乎不相信武装卫兵的能力,不相信那些门锁和钥匙。他认为查尔斯皇帝招募的某位天使会让他们全部都消失。出行的时候,他会带上一把大铁锁,还专门带着一个仆人,好把大锁锁在他的房门上。他吃的东西要检查是否有毒,睡觉之前还要检查床铺,看是否藏有武器,比如说缝衣针;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睡着之后会被人谋杀。
* * *
秋天: 托马斯•莫尔日渐消瘦,他原本就从来不胖,现在则变成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他让安东尼奥•蓬维希给他送些吃的进去。“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卢凯塞知道怎么吃。我倒是愿意自己送,但如果他病了,你知道人们会怎么说。他喜欢吃鸡蛋,不知道还喜欢别的什么。”
对方叹了口气。“牛奶布丁。”
他笑了。现在是吃肉的日子。“难怪他长不好。”
“我认识他已经四十年了,”蓬维希说。“差不多是一辈子,托马索。你不会伤害他的,对吧?请向我保证,在你可能的情况下,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
“你为什么以为我跟他一样呢?你瞧,我没必要给他施加压力。他的家人和朋友会给他压力的。对吧?”
“你就不能随他去?不管他吗?”
“当然可以。如果国王同意的话。”
他安排梅格•罗珀尔去探视。父女俩手挽着手,在花园里散步。他有时从治安长官住处的一扇窗户里看着他们。
到了十一月,这项策略宣告失败。正如你出于好心在街上捡回一条狗,没想到它回过头来,朝你的手上猛咬你一口。梅格说,“他告诉我,还让我转告他的朋友们,任何形式的宣誓都将与他无关,如果我们听说他宣誓了,我们就要相信他是被强迫的,是因为他受到了虐待和酷刑。如果有人把一份有他签名的文件交给枢密院,我们就要明白那不是出自他之手。”
现在要求莫尔宣誓支持《至尊法案》,该法案将国王在过去两年里所获得的权力和地位集中为一体。正如有些人所言,它没有使国王成为教会的首脑。它说他是教会的首脑,而且始终都是。如果人们不喜欢新思想,就让他们保持旧思想好了。他们如果要先例,他就有先例。还有一项将在新年里开始生效的法案界定了叛国罪的范围。否定亨利的头衔或司法权,以书面或口头形式攻击他,说他是异教徒或教会分裂分子,都将是叛国罪。有了这项法律,就能对付那些散布恐慌、说西班牙军队会马上开过来帮玛丽小姐夺取王位的修士。有了这项法律,就能对付那些在布道时大肆攻击国王的权威、说他在把自己的臣民跟他一起拖下地狱的神父们。对于一位君王来说,要求他的臣民说话礼貌,这不过分吧?
人们对他说,这真是新鲜,连说话也可能叛国,他说,不,你一定要知道,这很陈旧了。这只是把法官们已经用自己的智慧界定为习惯法的东西变成了成文法。这是一种把问题解释清楚的方法。我完全赞成这样清清楚楚。
在莫尔就此再一次拒绝宣誓后,一份针对他的议案被提交上去,他的财产将被没收归王室所有。他现在没有释放的希望;或者准确地说,希望取决于他自己。他的职责是去看他,并告诉他不再允许有人探视,也不再允许去花园散步。
“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可看的。”莫尔抬起头,透过高高的窗户,朝那片狭窄的灰色天空看了一眼。“我的书还会留给我吧?可以写信吗?”
“暂时还可以。”
“还有约翰•伍德,能留在我这儿吗?”
是他的仆人。“是的。当然。”
“他偶尔会带给我一点消息。据说,国王在爱尔兰的军队里爆发了汗热病。而且是在一年里这么晚的时候。”
鼠疫也在爆发;他不会告诉莫尔这个,也不会告诉他整个爱尔兰战役败仗连连,钱像水一样流了出去,而他但愿当初听了理查德的话,自己去了那里。
“汗热病会夺去很多人的生命,”莫尔说,“而且是转眼之间,还是在他们年富力强的时候。就算你逃过这一劫,你也没有能力去跟那些野蛮的爱尔兰人作战了,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记得梅格染上它的时候,差点儿死了。你得过吗?不,你从来不病,对吧?”他漫无目的地聊着,接着抬起头来。“告诉我,安特卫普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据说廷德尔在那儿。据说他过得很艰难。他不敢走出那些英国商人的家门。据说他被关起来了,差不多跟我一样。”
这是事实,或者说在一定程度上是事实。廷德尔一直在清贫和默默无闻中辛勤工作,现在他的世界已经缩成了一个很小的房间;而在外面的城里,根据皇帝的法律,印刷商们遭到火烙和挖眼,无数的男女教徒因为自己的信仰而丧生,男人被砍头,女人被活埋。莫尔在欧洲仍然有一张结实的网,一张用钱编制的网;他相信这几个月来他的人一直在跟踪廷德尔,但尽管他想尽办法,而且还有史蒂芬•沃恩督阵,他们还是未能查清在那座繁忙的城市里穿行的英格兰人中,哪些是莫尔的人。“廷德尔在伦敦会更安全,”莫尔说。“在你的亲自保护之下,你这位错误的包庇者。好了,看看今天的德国吧。你也看到了,托马斯,异端邪说会把我们带向何方。它会把我们带到明斯特,对吧?”
分裂派和再洗礼派教徒已经控制了明斯特城。与此相比,你最可怕的梦魇——你醒来时无法动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也是极大的快乐。市长们被赶出议会,盗贼与疯子取而代之,说末日已经来临,一切需要重新洗礼。持异见的市民被赤身裸体地赶到城墙之外,在雪地上冻死。现在这座城市正被它自己的兼任主教的公国君主所围困,他打算断绝城里的食物来源以迫使他们交出政权。据说,守城的多是留下来的妇女和儿童;他们被一位自封为耶路撒冷王、名叫波克尔松的裁缝所控制,整天提心吊胆。有传闻说,波克尔松的朋友们已经像《旧约》里提倡的那样实行一夫多妻制,对他们打着亚伯拉罕的幌子实施强暴的行为,有些女人坚决不从,结果被绞死或淹死。这些先知以共产的名义,光天化日之下四处抢劫。据说他们霸占了富人的房子,焚烧他们的信件,劈烂他们的画像,用精致的绣品拖地,毁掉他们的财产记录,以便过去的日子永远不会重来。
“是乌托邦,”他说,“对吧?”
“我听说他们在焚烧市图书馆的书籍。伊拉斯谟的作品也被扔进火焰之中。那是一群什么样的魔鬼,居然对温和的伊拉斯谟也不放过?不过毫无疑问,毫无疑问,”莫尔点着头,“明斯特会恢复秩序的。我敢肯定,赫斯的菲利普亲王,路德的朋友,会把自己的大炮和炮手借给这位了不起的主教,于是一位异教徒会镇压另一位异教徒。教友们自相残杀,你明白吗?就像在大街上淌着涎水的疯狗,一见面就要把彼此的内脏都撕咬出来。”
“我告诉你明斯特最后会怎么样。城里有人会投降,会把它交出来。”
“你这样想吗?看起来你似乎愿意跟我打赌。不过,你瞧,我从来都不怎么会赌。而且我的钱现在都在国王那儿。”
“那样一个人,一个裁缝,蹦跶一两个月——”
“一个羊毛商,一个铁匠的儿子,蹦跶一两年——”
他站起身,拿起披风: 黑色的羊毛,小羊皮衬里。莫尔的眼睛发亮,啊,你瞧,我把你赶走了。接着他又喃喃道,仿佛这是一次晚宴,你非走不可吗?再呆一会儿,行吗?他抬起下巴。“这么说,我再也见不到梅格了?”
那种语气,那种空洞,那种失落: 直刺进他的心底。他转过身,尽量用老一套的话平静地回答,“你总得说几句,要有点文字的东西。仅此而已。”
“啊。仅仅是文字而已。”
“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让人帮你把它写下来。你签上名,国王就会满意了。我会用我的船把你送到切尔西,停靠在你自己的花园一端的码头——正如你所说,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可看的,但是想一想里面的热烈欢迎。爱丽丝夫人在等你——她做的饭菜,哦,仅仅是这一点就会让你恢复精神;她站在你旁边,看着你大快朵颐,你刚擦嘴巴,她就把你搂进怀里,吻掉你嘴边的羊油,哎呀亲爱的,我想死你了!她把你拥进她的房间,锁上房门,把钥匙扔在自己的口袋里,脱掉你的衣服,直到你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衬衫,两条细白腿杵在那里——嗯,你得说,女人有权这样做。到了第二天——想想看——天不亮你就起床,拖着脚走到你熟悉的小房间,抽自己一顿鞭子,再叫人送来面包和水,到八点钟你再重新换上你的刚毛衬衣,外面套上你的旧羊毛长袍,那件血红色的,上面还有个裂口……你双脚翘在凳子上,你的独生儿子给你拿来了信件……你撕开亲爱的伊拉斯谟的信……等你读完信后,可以出去溜达溜达——假设这一天阳光明媚——看看笼子里的鸟,还有围栏里的小狐狸,你可以说,我曾经也被囚禁,但现在不是了,因为克伦威尔告诉我我可以自由了……你不想这样吗?你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你应该去写剧本,”莫尔赞叹地说。
他大笑起来。“也许我会的。”
“比乔叟的还要精彩。文字,文字,仅仅是文字而已。”
他转过身,盯着莫尔。仿佛灯光变了。一个陌生国家里的一扇窗户打开了,吹进来一股来自小时候的冷风。“那本书……是字典吗?”
莫尔蹙起了眉头。“你说什么?”
“在朗伯斯,我上楼去——让我想想……我跑上楼去,拿着你的那份淡啤酒以及一条小麦面包,以免你半夜醒来时肚子饿。当时是晚上七点。你在看书,当你抬起头时,你把双手蒙在书上,”他比划着翅膀的样子,“就像是在保护它。我问你,莫尔先生,那本大书里有什么?你说,文字,文字,仅仅是文字而已。”
莫尔偏着头。“那是什么时候?”
“我想我七岁吧。”
“哦,胡说八道,”莫尔和蔼地说。“你七岁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哎呀,你是……”他皱着眉头,“你肯定是……而我当时……”
“即将去牛津。你不记得了。不过你干吗要记呢?”他耸耸肩。“当时我以为你在笑话我。”
“哦,很有可能,”莫尔说,“如果我们的确那样见过面的话。但是看看眼前的日子,是你到这儿来笑话我。跟我谈爱丽丝,还有我的细白腿儿。”
“我想那肯定是一本字典。你确定你不记得了吗?嗯……我的船在等着,我不想让桨手在外面挨冻。”
“这里的白天很长,”莫尔说。“夜晚更长。我的胸口很难受。呼吸也很吃力。”
“那就回切尔西吧,巴茨医生会去看你的,啧啧,托马斯•莫尔,你对自己干了些什么?捏住鼻子,把这难闻的药剂喝下去……”
“有时我觉得我会看不到早晨。”
他打开门。“马丁?”
马丁三十岁,身材瘦而结实,帽子底下的浅发已经变得稀疏: 和善的面孔总是笑眯眯的。他出生在科尔切斯特,父亲是一位裁缝,他学会了阅读威克利夫的福音书,他父亲把那本书藏在屋顶的茅草下。这是一个新英格兰;在这里,马丁可以擦掉那本旧书上的灰尘,把它拿给邻居们看。他有几个兄弟,都支持新译的《圣经》。他妻子怀了他们的第三个孩子正在待产,用他的话说,是“爬进了稻草堆里”。“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您能当孩子的教父吗?如果是男孩就叫他托马斯,如果是个女孩,您就给她取个名字,先生。”
他合起双掌,笑了。“格蕾丝,”他说。不用说,要送一笔钱当礼物;孩子人生的开端。他转过身,对着现在正趴在桌上的病人。“托马斯爵士说,他晚上呼吸很吃力。给他拿些枕垫、靠垫什么的来,只要你能找到的东西,让他垫高舒服一点。我希望他有足够的机会,能活着反省自己的立场,向国王表示忠诚,然后回家。好了,跟你们两位再见。”
莫尔抬起头。“我想写封信。”
“当然可以。你会有墨水和纸的。”
“我想给梅格写信。”
“那就对她说几句人话。”
莫尔的信说的不仅仅是人话。收信人也许是他女儿,但这封信是写给他在欧洲的朋友们看的。
“克伦威尔……?”莫尔把他叫住了。“王后怎么样?”
莫尔从不出错,不像有些人一不小心说成“凯瑟琳王后”。他指的是,安妮怎么样?但他能跟他说什么呢?他要走了。他出了门。在那扇狭窄的窗户里,灰色的天空变成了蓝色的薄暮。
他听到了她在隔壁房间的声音: 低沉,毫不留情。亨利在愤怒地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在前厅,托马斯•博林阁下,板着那张长脸。几个攀附博林家的人,在那里交换着眼神: 弗朗西斯•韦斯顿,弗朗西斯•布莱恩。乐师马克•史密顿在一个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意;他在这里干什么?这不完全是一次家庭会议: 乔治•博林在巴黎谈判。有人在传一个说法,认为小伊丽莎白应该嫁给法国的某个王子;博林家的人真的以为会发生这种事情。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他说,“让王后这么生气?”他的语气很惊讶: 仿佛她是世上性情最温和的女人。
韦斯顿说,“是凯里夫人,她已经——也就是说她发现自己——”
布莱恩哼了一声。“怀上了野种。”
“哦。你们事先不知道吗?”周围人的诧然让他感到很满意。他耸耸肩。“我以为这是一件家事。”
布莱恩的眼罩今天是黄疸似的黄色,朝他眨了眨。“你得看紧她,克伦威尔。”
“这件事情我没有处理好,”博林说。“很显然。她说孩子的父亲是威廉•斯塔福德,而且她已经嫁给他了。你认识这位斯塔福德,对吧?”
“一面之交。好了,”他开心地说,“我们进去好吗?马克,这件事情我们不需要配乐,所以去别的地方,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只有亨利•诺里斯在侍候国王: 简•罗奇福德在侍候王后,亨利的大脸煞白。“夫人,你为了我在认识你之前所做的事情而责怪我。”
他们跟在他后面涌了进来。亨利说,“威尔特郡伯爵,你对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都管不住吗?”
“克伦威尔早就知道,”布莱恩说。他笑着哼了哼鼻子。
阁下开口了,说话结结巴巴——他,托马斯•博林,因巧舌如簧而闻名的外交官。安妮打断了他:“她怎么会怀上斯塔福德的孩子?我不相信是他的。他怎么会答应娶她,除非是出于野心——嗯,他这步棋可是走错了,因为他以后再也不会进宫了,她也一样。就算她跪着来求我也没用。我才不管呢。让她饿死好了。”
如果安妮是我的妻子,他想,我下午会呆在外面。她看上去很憔悴,无法平静下来;如果她手边有一把尖刀,你可就要小心了。“怎么办?”诺里斯低声说。简•罗奇福德隔得远远地站着,背靠着挂毯,挂毯上的仙女们藏在在树丛中;她的裙摆浸在一条美丽的溪流中,她的面纱擦着一朵云彩,有位女神正从云中探出脸来。她扬起脸,显出冷静而得意的神情。
我可以让人把大主教请来,他想。安妮不会当着他的面暴跳如雷。现在她把诺里斯招了过去;她要干什么?“我姐姐这样做是存心要让我难堪。她以为她会挺着大肚子在宫里走来走去,并且可怜我,嘲笑我,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能肯定,这件事情如果换一个角度——”她父亲开口道。
“出去!”她说。“让我一个人呆着。告诉她——斯塔福德夫人——她失去了我们家族的所有权利。我不认识她。她不再是博林家的人。”
“威尔特郡伯爵,走吧,”亨利跟着说,听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即将挨鞭子的小学生,“我以后再跟你谈。”
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国王说,“陛下,我们今天不办公吗?”亨利哈哈大笑。
罗奇福德夫人在他身边跑着。他没有放慢脚步,所以她不得不提起裙子。“你真的早就知道吗,秘书官?还是你故意这么说,好看他们那种表情?”
“你对我太了解了。你能看透我所有的花招。”
“幸好我看透了凯里夫人的花招。”
“是你发现她的情况的吗?”还会有谁呢?他想。由于她丈夫乔治不在身边,她没有监视对象了。
玛丽的床上胡乱地堆着一些丝绸衣服——火红色,橘红色,粉红色——仿佛床垫着了火一般。在几只凳子和一处窗台上,扔着些细麻布衬衫,几团丝带和几只手套。还有那双绿色的长袜,在她求婚的那一天,当她飞快地朝他跑来时,一直露到膝盖的就是这双袜子吗?
他站在门口。“威廉•斯塔福德,对吧?”
她直起身,满脸通红,她的手里拿着一只天鹅绒拖鞋。既然秘密已经暴露,她的胸衣就没有系紧。她的视线从他身上越过。“好姑娘,简,把它拿到这儿来。”
“请原谅,先生。”是简•西摩,她抱着一摞叠好的干净衣服,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走过。她的后面跟着一个男孩,吃力地拎着一只黄色的皮箱。“就放在这儿,马克。”
“您瞧,秘书官,”史密顿说。“我是在找事儿干。”
简跪在箱子跟前,把它打开。“垫一层麻纱布吗?”
“别管麻纱布了。我还有一只鞋在哪儿?”
“最好是不见了,”罗奇福德夫人提醒道。“如果诺福克舅舅看到你,他会拿棍子来对付你的。你的王后妹妹认为国王是你孩子的父亲。她说,怎么会是威廉•斯塔福德呢?”
玛丽哼了一声。“她知道得可真多。你接受一个人只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安妮对此能懂什么呢?你可以告诉她他爱我。你可以告诉她他关心我,没有人像他这样关心我。世界上再没有其他的人。”
他弯下腰,小声说,“西摩小姐,我没想到你是凯里夫人的朋友。”
“其他人谁都不肯帮她。”她仍然低着头;她的脖颈涨红了。
“那些床帷是我的,”玛丽说,“把它们取下来。”他看到,床帷上绣着她丈夫威廉•凯里的纹章,他已经死了——七年了吧?“我可以把那些徽章拆掉。”当然: 一个死人和他的纹章还有什么用呢?“我的镀金脸盆在哪儿,罗奇福德,在你那儿吗?”她朝黄色的箱子踢了一脚;上面到处印着安妮的猎鹰徽章。“如果他们看到我带着这个,他们会把它从我手上夺走,把我的东西都倒在大街上。”
“如果你能再等一小时,”他说,“我可以让人给你送一只箱子来。”
“上面会印有托马斯•克伦威尔的徽章吗?上帝保佑,我等不了一小时。我知道了!”她开始把床单扯下来。“把东西打包!”
“真是不成样子,”简•罗奇福德说。“像偷了银子的仆人一样逃走吗?再说,你到了肯特郡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斯塔福德有个农场什么的,对吧?有一座小庄园?不过,你可以把它们卖掉。我想,你将不得不这样。”
“我亲爱的哥哥从法国回来后会帮助我的。他不会看着我走投无路。”
“我不敢苟同。跟我一样,罗奇福德勋爵会明白,你已经让你的全家蒙羞。”
玛丽像一只现出爪子的猫一样手臂一挥,给了她一下。“这也好过你婚礼那天,罗奇福德。这就像是收到满屋子的礼物。你无法去爱,你不懂得爱是什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嫉妒那些懂得的人,他们一碰到麻烦你就幸灾乐祸。你是一个可怜的、不幸的、被丈夫厌恶的女人,我可怜你,我也可怜我妹妹安妮,我不会愿意跟她交换位置,我宁愿睡在一个只关心我的本分的穷绅士的床上,也不愿意像王后那样,只能靠娼妓的那些老把戏来留住自己的男人——是的,我知道是这样,他跟诺里斯说过她愿意为他干什么,但是这不会让她怀上孩子,我可以告诉你。她现在害怕宫里的每一个女人——你们注意过她吗,你们最近注意过她吗?为了当王后,她处心积虑了七年,上帝保佑我们。她以为每一天都像是她的加冕典礼。”玛丽气喘吁吁地爬到她那堆东西里,扔给简•西摩一对袖套。“拿着吧,亲爱的,祝福你。你是宫里唯一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简•罗奇福德摔门走了。
“让她走吧,”简•西摩低声说。“别在意她。”
“走了更好!”玛丽没好气地说。“我应该感到高兴,她没有拿起我的东西,给我开个价钱。”大家一声不吭,只有她的话在房间里来回飘荡撞击,犹如惊慌失措、在墙上拉屎的被困住的鸟儿: 他跟诺里斯说过她愿意为他干什么。到了晚上,她那些新奇巧妙的花样。他把它换了一个说法,变成: 说真的,一定得这样吗?我敢说诺里斯一定听得聚精会神。天哪,这些人!那个男孩马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后。“马克,如果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站在那儿,我就要把你切片油炸。”那孩子撒腿就跑了。
西摩小姐打好包裹后,它们看上去就像断了翅膀的鸟儿。他把它们从她手里接过来,重新捆了一遍,用的不是丝带,而是结实的绳子。“您总是随身带着绳子吗,秘书官?”
玛丽说,“哦,我的爱情诗集!在谢尔顿那儿。”她飞奔出房间。
“她会需要它的,”他说,“在肯特可不会有诗歌。”
“罗奇福德夫人会告诉她,那些诗是不会为她保暖的,”简说,“倒不是说我收到过别人写的诗。所以我其实也不知道。”
丽兹,他想,把你那只没有了生命的手从我身上拿开吧。你不愿意让我得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吗?她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平凡。他转过身。“简——”
“秘书官?”她膝盖一弯,挪到床垫的一侧;坐起来,拉出被压着的裙子,稳住身体: 扶着床柱往上爬,将手够过头顶,开始取下床帷。
“快下来!我来取。我会派一辆车给斯塔福德夫人送去。她拿不下这么多东西。”
“我能干这个。秘书官不管床帷的事情。”
“秘书官什么事情都管。我都感到惊奇,我怎么没有为国王做衬衣。”
简站在上面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脚踩在柔软的羽毛床上。“凯瑟琳王后为他做。现在还在做。”
“是亲王遗孀凯瑟琳。快下来。”
她跳了下来,站在灯芯草上,抖了抖裙子。“在他们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还是这样。她上个星期还送来一包新衣服。”
“我还以为国王已经不让她这样了。”
“安妮说应该把它们撕掉,用来,嗯,您知道用来干什么,在茅房里。他很生气。可能是因为他不喜欢‘茅房’这个词。”
“他的确不喜欢。”国王不喜欢粗俗的语言,有不少大臣因为讲荤故事而被赶了出去。“玛丽说的是真的吗?王后很害怕?”
“眼下他对谢尔顿小姐产生了兴趣。嗯,这个你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
“但这肯定没什么问题吧?作为一个国王,总是会很殷勤的,一直要到他穿上长袍,与他的教士们坐在火边这个年纪。”
“去解释给安妮听吧,她不明白这一点。她想把谢尔顿送走。但是她父亲和她弟弟都不同意。因为谢尔顿家跟他们是表亲,所以如果亨利要开开小差,他们希望离家近一点。乱伦现在太普遍了!诺福克舅舅说——我是说,诺福克大人——”
“没关系,”他说,有些心不在焉,“我也这样喊他。”
简拿起一只手捂着嘴。这是一只小孩子的手,指甲小巧发亮。“等我到了乡下没什么可消遣的时候,我会想想这个的。那么他是不是说,亲爱的克伦威尔外甥?”
“你要离开宫廷?”她肯定是找好了一位丈夫: 一位乡下丈夫。
“我希望再侍候一季之后,就可以走了。”
玛丽冲进了房间,一边愤愤地叫嚷着。她隆起的肚子之上抱着两个绣花靠垫,那肚子现在已经显眼了;她还腾出一只手来拿着镀金脸盆,盆里装着那本诗集。她扔下靠垫,张开拳头,撒下一把银纽扣,纽扣像骰子一样滚进盆里。“在谢尔顿那儿找到的。那该死的什么都要。”
“王后好像不喜欢我,”简说。“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回狼厅了。”
他委托汉斯在羊皮纸上画一幅微型画,作为送给国王的新年礼物,画中是坐在王位上的所罗门接见示巴女王。它是有寓意的,他解释道,表示国王接受教会的收益和人民的效忠。
汉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我明白。”
汉斯在画草图。所罗门庄严地坐着。示巴女王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观看者,抬起那张看不见的脸。“在你的想象中,”他说,“你能看见她的脸吗,就算它被挡住了?”
“你只付了她后脑勺的钱,所以看到的只能是这个!”汉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有些不忍。“不是这样。我能看见她。”
“就像能看见在街上碰到的女人一样吗?”
“不完全是这样。更像是你记忆中的某个人。像是你小时候就认识的某个女人。”
他们坐在国王赏给他的那幅挂毯面前。画师的眼睛朝挂毯看去。“墙上的这个女人。曾经是沃尔西的,后来是亨利的,现在又是你的。”
“我向你保证,她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原型。”嗯,除非威斯敏斯特藏有一个举止谨慎又多才多艺的妓女。
“我知道她是谁。”汉斯用力地点点头,闭着嘴巴,眼睛发亮并带有挑衅的意味,就像一条偷了你的手绢好让你去追赶它的狗。“安特卫普的人谈论过。你干吗不去那儿把她找回来?”
“她结婚了。”想到自己的私事成为众人的谈资,他很是吃惊。
“你觉得她不会跟你走?”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已经变了。”
“是呀。你现在很富有了。”
“但是,如果我把一个女人从她丈夫身边拐走,别人会怎么说我?”
汉斯耸了耸肩。这些德国人,真是太现实了。莫尔说路德教派的人在教会内通奸。“而且,”汉斯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汉斯又耸了耸肩: 没什么。“没什么!你准备把我的手捆着吊起来,直到我坦白吗?”
“我不干这种事。我只是威胁要这样。”
“我只是说,”汉斯安抚地说,“还有一个那么多的女人都想嫁给你的问题。英格兰的妻子们,她们都有一本秘密的账,盘算着在毒死自己的丈夫后,下一任丈夫再找谁。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你都是名列前茅。”
空闲的时候——每周有两到三次——他一直在信手查阅案卷司的档案。虽然犹太人不许进入这个王国,但是你无从知道那些被弃之人会被命运的潮水冲上来,而在这三百年来,只是有一次,这幢房子空了一个月的时间。他的眼睛浏览着一任接一任的管理员所做的记录,他好奇地翻看着死去的居民用希伯来文出具的接受救济的收据。其中有些人因为害怕外面的伦敦人,在这几堵墙内生活了五十年。当他走在这弯弯曲曲的走廊上时,在他的脚下,他能感觉到他们的脚步。
他去看望那两个留在这里的人。这是两个安静而谨慎的女人,看不出年龄,她们报出来的名字是凯瑟琳•维特利和玛丽•库克。
“你们是怎么过的?”他指的是,你们的时间。
“我们做祷告。”
她们观察着他,想弄清他的意图,看他是出于好意还是来者不善。她们的脸上在说,我们是两个一无所有的女人,除了我们的人生经历之外。我们凭什么要把这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