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2.基督教世界的地图(2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22007 字 2024-02-18

他给她们送了些鸡肉作为礼物,但是他不知道她们是否会吃一个外邦人带来的肉食。圣诞节快到的时候,坎特伯雷基督座堂的副院长给他送了十二个肯特郡产的苹果,每个都用灰色亚麻布包着,这是一种特殊的品种,适合饮酒时食用。他把这些苹果送给这两位改变信仰的人,同时还有他亲自挑选的酒。“1353年,”他说,“这幢房子里只有一个人。想到她孤零零地住在这里,我感到难过。她最后的居住地是埃克塞特城,但不知道在那之前是住在哪儿?她的名字叫克拉丽莎。”

“对她我们一无所知,”说话的是凯瑟琳,也可能是玛丽。“我们要是知道才怪呢。”她用一个指尖试探着那些苹果。也许她不知道它们的珍贵,也不知道它们是副院长所能找到的最好的礼物。如果你们不喜欢,他说,或者如果你们喜欢,我还有蒸梨。有人送了我五百个。

“这人是想引起别人注意,”凯瑟琳或者玛丽说,另一个则说,“如果是五百英镑会更好。”

两个女人笑了起来,但她们的笑声很冷。他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跟她们友好相处。他喜欢克拉丽莎这个名字,真希望之前把这个名字推荐给了看守的女儿。这名字属于一个你可能会梦见的女人: 一个你一眼就能看透的女人。

国王的新年礼物准备就绪后,汉斯说,“这是我第一次为他作画。”

“我希望你不久就会再画一幅。”

汉斯知道,他有一本英文版《圣经》,一个即将完成的译本。他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现在说为时太早,也许要到明年。“如果你打算把它献给亨利,”汉斯说,“他现在会拒绝吗?我会把他画在扉页上,周围有光环,教会的首脑。”汉斯踱着步,低声说出了几个数字。他在考虑纸张和印刷商的费用,估算自己的利润。卢卡斯•克拉纳赫为路德画了扉页画像。“马丁和他妻子的那些画像,他一篮子一篮子地卖了出去。而克拉纳赫还把每个人都画得像头猪。”

没错。就连他画的银色裸体像也都长着一张张可爱的猪脸,以及劳动者的脚和软塌塌的耳朵。“但是如果我画亨利,我想,我就必须画得好看一些。画出他五年前的样子。或是十年前。”

“还是五年吧。不然他会觉得你在嘲笑他。”

汉斯的手指从自己的喉咙上划过,双腿一软,又像被绞死的人一样伸出舌头;他似乎想象到了各种处决的方法。

“我们需要的是一位很平易近人的陛下,”他说。

汉斯眉开眼笑。“这样的要多少我就能画多少。”

年底时,天气寒冷,泛着绿色的水一般的光芒照在泰晤士河和整个城市上。无数信件飘飘洒洒地落在他的桌子上,犹如巨大的雪花: 有神学博士从德国的来信,有大使从法国的来信,还有玛丽•博林从肯特郡流放地的来信。

他打开信封。“听听这个,”他对理查德说。“玛丽需要钱。她说,她知道当初不该那么仓促。她说,爱情战胜了理智。”

“爱情,是吗?”

他接着读。她一分一秒都没有后悔接受了威廉•斯塔福德。她说,她本来可以找别的丈夫,既有头衔又有财富。但是“如果我有自由能够选择,我向你保证,秘书官,我发现他为人那么真诚,所以我宁愿跟他去乞讨,也不愿成为最高贵的王后。”

她不敢写信给她的王后妹妹。也不敢找她父亲或舅舅或弟弟。他们那帮人都太冷酷无情。所以她给他写信……他心里想,当她写信的时候,斯塔福德是不是就靠在她的肩上?她有没有咯咯笑着说,托马斯•克伦威尔,我曾经钓起过他的希望。

理查德说,“我都不记得我跟玛丽当初怎么会谈婚论嫁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而理查德现在很快乐;看看如今的情形吧;没有博林家的人我们也能兴旺发达。但是由于博林的婚姻,摇篮里有了那个姜黄色头发的小猪娃,而让基督教世界天翻地覆;如果情况真是这样,如果亨利腻味了,如果整个这件事情受到了诅咒,该怎么办?“把威尔特郡伯爵请来。”

“到案卷司这儿来吗?”

“他会忙不迭地跑来的。”

他要羞辱他——以他一贯的亲切方式——然后让他给玛丽一份年金。那姑娘为他效了力,用自己的身体,所以现在他得给她发退休金。理查德会坐在暗处做记录。这会让博林想起过去的日子: 大约六七年前的日子。上个星期查普伊斯对他说,在这个国家,你现在跟过去的红衣主教一个样,而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 * *

平安夜时,爱丽丝•莫尔来见他。有一盏很亮的小灯,像旧刀的刀刃,在这种灯光下爱丽丝显得很苍老。

他像迎接公主一样迎接她,然后把她带进一间他换过墙板并油漆过的房间,房间里炉火很旺,直往新修的烟囱里窜。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的香气。“你在这里过节吗?”爱丽丝为了来见他专门收拾打扮了一下;她的头发紧紧地束在脑后,上面戴着一顶饰有小珍珠的帽子。“哎呀!我以前来这儿的时候,这地方陈旧发霉。我丈夫以前常说,”他注意到了她话语中的过去时,“我丈夫以前常说,你早上把克伦威尔关进一间很深的地牢里,等你夜晚再来的时候,他就会坐在舒适的坐垫上吃鸟舌了,而且所有的看守都欠了他的钱。”

“他经常谈起把我关进地牢的事吗?”

“口里说说而已。”她有些不安。“我想你也许可以带我去见国王。我知道他对女人总是彬彬有礼,并且很和气。”

他摇摇头。如果他带爱丽丝去见国王,她会谈起他曾经去过切尔西,在那儿的花园里散步。她会让他不踏实: 会扰乱他的思想,让他想起莫尔,而他现在没有想他。“他现在非常忙,要接待法国的使节。他这个时节准备大宴宾客。你得相信我的判断。”

“你对我们一直都很好,”她勉强地说。“我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你总是有些手段。”

“天生如此,”他说,“没办法。爱丽丝,你丈夫为什么那么倔强?”

“我对他就像对神圣的三位一体一样无法理解。”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他会对国王说出他的理由。私下里。如果国王之前已经说过会取消对他的所有处罚。”

“你是说,准许他犯叛国罪?国王不能那么干。”

“我的天啊!托马斯•克伦威尔,告诉国王哪些他不能干!我曾经看到一只公鸡在仓院里趾高气扬地晃悠,先生,直到有一天,有个姑娘跑来拧断了它的脖子。”

“这是国家的法律,民族的习俗。”

“我还以为亨利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

“我们不是生活在君士坦丁堡,爱丽丝夫人。虽然我不是要说土耳其人的不好。如今我们为异教徒喊加油,只要他们把皇帝拖住。”

“我手里的钱已经不多了,”她说。“我每周得弄到十五个先令来维持他的开销。我担心他会冷。”她吸了吸鼻子。“不过,他可以自己告诉我的。他从不给我写信。总是她,她,他亲爱的梅格。她不是我亲生的。我但愿他的前妻就在这里,好告诉我她是不是一出生就像现在这样。她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你知道。从来不提她自己的事情,还有他的事情。她现在告诉我,他把自己的衬衫交给她,要她洗掉上面的血迹,说他在亚麻衣服里面还穿了件刚毛衬衣。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我恳求他脱掉它,我以为他答应了。但我怎么会知道呢?他独自睡觉,还拴上自己的房门。如果他身上哪儿痒我却从来不知道,他就只好自己去挠了。嗯,反正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

“爱丽丝——”

“别以为我对他毫不关心。他娶我可不是为了像太监一样生活。我们也亲热过,偶尔有一两次。”她的脸红了,与其说是不好意思,不如说是生气。“而一旦这样了,你们已经血肉相连,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你对他就会像对一个孩子一般牵挂。”

“想办法让他出来,爱丽丝,如果你有这个能力的话。”

“你比我更有能力。”她苦笑道。“你家小子格利高里回家来过节吗?有时我对我丈夫说,真希望格利高里•克伦威尔是我的孩子。那样我就能用甜面包皮把他裹起来烤熟,然后把他给吃掉。”

* * *

格利高里回家来过圣诞节,还带着一封劳兰德•李的信,说他很讨人喜欢,可以随时返回他的府里。“那么我得回去吗,”格利高里说,“或是我现在已经受完教育了?”

“我有一个计划,让你在新的一年里提高一下法语。”

“雷夫说,您像培养王子一样在培养我。”

“就目前而言,我只能在你身上练习了。”

“亲爱的父亲……”格利高里抱起他的小狗。他搂着它,用鼻子摩挲着它的后颈。他等待着。“雷夫和理查德说,等我接受了一定的教育后,您打算让我娶一个有大笔财产满口黑牙的老寡妇,她的淫荡会把我慢慢拖垮,她还会随心所欲地支使我,由于她不会把财产留给她自己的孩子,他们会憎恨我并密谋陷害我,然后哪天早晨我就会死在自己的床上。”

那只长毛狗在他儿子的怀里扭动着,那双柔和、好奇的圆眼睛望着他。“他们在逗你呢,格利高里。如果我认识一个这样的女人,我会自己娶了她。”

格利高里点点头。“她永远都不会支使您,先生。而且我敢说,她会有一座很不错的鹿场,打猎起来会很方便。那些孩子也会怕您,即使他们已经成年。”他似乎有些放心了。“那是一幅什么地图?是印度群岛吗?”

“这是苏格兰边境,”他温和地说。“哈利•珀西的家乡。来吧,我指给你看。他把这几块土地给了他的债主们。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因为对我们的边境我们不能任其自然。”

“听说他病了。”

“病了,或者疯了。”他的语气很淡然。“他没有继承人,他跟他妻子一直合不来,所以他不可能会有了。他跟他的兄弟们也已经闹翻,他还欠着国王不少钱。所以,如果让国王做他的继承人会说得过去,对吧?会让他明白这一点的。”

格利高里似乎大吃一惊。“剥夺他的爵位?”

“他可以保持他的称号。我们会给他一些东西维持生计。”

“这是因为红衣主教的事儿吗?”

沃尔西南下的时候,在考伍德被哈利•珀西拦住。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钥匙,身上溅有路途的泥浆: 大人,我以叛国罪逮捕你。看着我的脸,红衣主教说: 活着的人我谁都不怕。

他耸了耸肩。“格利高里,出去玩去吧。带上贝拉,跟它练练法语;它是从加来的李尔夫人那儿来到我这儿的。我不会要很长时间的。我得处理一下国家的账单。”

下一批发往爱尔兰的东西有: 铜炮和铁丸,通条和装料桶,蛇形大炮的火药和四英担<sup><small>[2]</small>硫黄,五百只紫杉弓和两大桶弓弦,锹、铲、铁撬棍、尖嘴镐各两百把,马皮两百张,一百把伐木斧,一千只马蹄铁,还有八千枚钉子。金匠科尼利斯为国王的最后那个从未见过光明的孩子做了一个摇篮,还没有拿到报酬;他说因为请汉斯在摇篮上画亚当和夏娃已经支付了二十先令,另外还要付他白缎子、金流苏和饰边以及制作伊甸园里的苹果所用的银子的钱。</sup>

他在跟佛罗伦萨的人说,要招募一百名火绳枪兵参加爱尔兰战役。如果不得不在树林或岩石地带作战时,他们不会像英格兰人一样怠工停战。

国王说,祝你新年好运,克伦威尔。而且好运连连。他想,这跟运气没有任何关系。在所有的礼物中,亨利最满意的就是示巴女王,以及一只独角兽的角和一个榨橙汁的小玩意,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金字母&ldquo;H&rdquo;。

年初的时候,国王给了他一个此前从未有人享用过的称号: 宗教特使,作为他的副手处理宗教事务。关于修道院会被关闭的传闻在这个国家已经传了三年多。现在他有权去访问、视察和改革修道院;如果需要的话,甚至将它们关闭。对每一座修道院的事务他都清清楚楚,这得益于他在红衣主教手下受到的训练,以及日复一日地到来的信件&mdash;&mdash;有些僧侣投诉腐败、丑闻及其上级的不忠,还有些人希望在自己的地区内谋求一官半职,并向他保证说,如果他能在某个地方帮着说句话,他们就会一辈子对他感恩戴德。

他对查普伊斯说,&ldquo;你有没有去过沙特尔的大教堂?你顺着路上的迷宫走,看上去好像走不出什么名堂。可如果你老老实实地跟着它走,它就会把你直接带到中心。带到你该到的地方。&rdquo;

在公开场合,他与大使基本上不怎么搭话。私下里,查普伊斯给他送了一大桶上好的橄榄油。他回送了一些阉鸡。接着大使本人来了,后来还跟着一位拿着一大块帕尔马干酪的仆人。

查普伊斯显得闷闷不乐,表情冷淡。&ldquo;你们可怜的王后在金博尔顿过的节太苦了。她非常害怕她丈夫身边的那些异教徒委员,所以她完全是在自己房间的炉火上做饭吃。而金博尔顿的府邸比马厩还不如。&rdquo;

&ldquo;瞎胡说,&rdquo;他轻松地说。他给大使递上一杯温热的香料酒。&ldquo;我们之所以让她从巴克登搬出来,是因为她抱怨那里湿气很重。金博尔顿是一座很好的宅邸。&rdquo;

&ldquo;啊,你这么说是因为那儿有厚实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rdquo;蜂蜜和桂皮的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开来,壁炉里的柴火在劈啪作响,装饰大厅的绿色树枝也散发出它们特有的树脂香气。&ldquo;而且玛丽公主也病了。&rdquo;

&ldquo;哦,玛丽小姐总是病怏怏的。&rdquo;

&ldquo;那就更应该关心她!&rdquo;不过查普伊斯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ldquo;如果她母亲能见见她,对她们两人都会是很大的安慰。&rdquo;

&ldquo;对她们的逃跑计划也是很大的安慰。&rdquo;

&ldquo;你真是铁石心肠。&rdquo;查普伊斯抿了一口酒。&ldquo;你知道,皇帝已经准备容忍你的朋友了。&rdquo;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接着,大使叹了一口气。&ldquo;有传言说安娜小姐很不安。说亨利盯上了另一位女士。&rdquo;

他深吸一口气并开口说了起来。亨利没有时间应付别的女人。他现在忙着数钱都数不过来。他已经变得非常吝啬,不愿让议会了解他的收入情况。我想从他手里要出钱来拨给大学、支付建筑师乃至救济穷人,都非常困难。他一心想的是大炮。军火。造船。烽火台。堡垒。

查普伊斯撇了撇嘴。他知道他是在胡编;如果他不胡编,又哪儿来的乐趣呢?&ldquo;那么我该告诉我的主人,说英格兰国王一门心思要打仗,以至于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对吧?&rdquo;

&ldquo;不会发生战争,除非是你的主人挑起的。而由于土耳其人正跟在他的后面,他几乎也无暇这样。哦,我知道他的金库深不见底。皇帝只要愿意的话,就能毁了我们所有的人。&rdquo;他笑了笑。&ldquo;但这对皇帝自己有什么好处呢?&rdquo;

两个人呆在小小的房间里,民族的命运常常就是这样被决定下来。别管什么加冕典礼,红衣主教们的秘密会议,以及各种排场和仪式。世界的变化就是这样发生的: 计数器被推到桌子的另一边,一支笔划了几下修改某个句子的语气,一个从旁边经过、在空气中留下橙子花或玫瑰水香味的女人发出一声叹息;她的手放下床帷,肌肤相亲时的细微声响。擅长统握大局的国王在精明的贪欲驱使下,现在必须学会在细节上下工夫。作为他深谋远虑的父亲的儿子,他了解英格兰的所有家族以及他们拥有的一切。他们的财产,小至最后一条沟渠和最后一片杂树林,在他的脑海中都有一本账。如今,教会的财产都将转入他的控制之下,他需要知道究竟有多少。关于财产拥有的法律&mdash;&mdash;所有的法律&mdash;&mdash;具有了一种寄生的复杂性&mdash;&mdash;它就像藤壶的壳,背上长着黏湿的苔藓。但是有足够的律师,而且你按照吩咐将它们刮掉又需要多大的能力呢?英格兰人也许很迷信,他们也许害怕未来,他们也许不知道英格兰到底是什么;但加加减减的技能并不少见。威斯敏斯特有上千支写个不停的笔,但是他想,亨利会需要新的人,新的结构,新的思维。与此同时,他,克伦威尔,将他的官员派了出去。Valor ecclesiasticus<sup><small>[3]</small>。我要用半年的时间处理这件事情,他说。的确,这种做法前所未有,不过,许多别人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他都已经做到。</sup>

初春的一天,他从威斯敏斯特回来后,全身发冷。他的脸很痛,仿佛骨头露在外面,承受着天气的威力,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天他父亲把他打倒在鹅卵石地面上的情景: 他从侧面看到了沃尔特的靴子。他想回到奥斯丁弗莱,因为那里已经装上炉子,整个宅子都暖融融的;而位于法院路的宅邸只是部分地方比较暖和。再说,他也想呆在自己的四壁之内。

理查德说,&ldquo;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先生,您不能总是这样。&rdquo;

&ldquo;红衣主教以前就是这样。&rdquo;

那个晚上,他在梦中去了肯特郡。他查看着贝汉修道院的账目,根据沃尔西的命令,该修道院将要关闭。僧侣们站在一旁,满脸敌意,他不由得暗骂几声,对雷夫说,把这些账簿装起来放到骡背上,我们可以一边吃晚饭,喝一杯勃艮第白葡萄酒,一边仔细查看。正是盛夏时节。他们骑着马,骡子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他们选了一条小道,穿过修道院里那些无人看管的葡萄园,接着钻进一片阴暗的树林,来到谷底那片长满苍翠的阔叶树的低地。他对雷夫说,我们就像两只在色拉中爬动的毛毛虫。他们出了树林,重新来到阳光之下,面前是斯科特尼城堡的塔楼: 它的砂岩城墙,金色中点缀着灰白,护城河上波光闪烁。

他醒了。他是梦到了肯特,还是真的去了那儿?阳光还照在他的皮肤上。他叫了一声克里斯托弗。

没有任何回应。他躺着一动不动。没有人进来。天很早: 楼下没什么动静。百叶窗都关着,星星在吃力地往里挤,让那发亮的角从木片缝里钻进来。他突然明白自己其实并没有叫克里斯托弗,而只是梦见自己叫了。

格利高里的众多教师们给他送来了一沓账单。红衣主教站在他的床尾,法衣穿得整整齐齐。红衣主教变成了克里斯托弗,正在对着光,打开百叶窗。&ldquo;您发烧了,先生?&rdquo;

他肯定知道吧,是发烧还是没发烧?难道我得什么都经受,又什么都知道?&ldquo;哦,是意大利热,&rdquo;他说,仿佛这样就算不了什么了。

&ldquo;那么我们得找意大利医生吗?&rdquo;克里斯托弗似乎不大相信。

雷夫在这儿。整个府里的人都在这儿。查尔斯&bull;布莱顿也在,他以为这是真的,直到已故的摩根&bull;威廉斯进来了,还有藏在安特卫普的英国商人家里、不敢随便出门的威廉&bull;廷德尔。他可以听见他父亲那双钢头靴子在楼梯上发出的沉重、要命的声响。

理查德&bull;克伦威尔吼了一声,我们就不能安静一点儿吗?这样吼的时候,他像是在说威尔士语;他想,如果是平常的日子,我绝对注意不到这一点。他闭上眼睛。女士们在他的眼皮内走动: 像小蜥蜴一般透明,摆动着尾巴。英格兰的蛇类女王和王后们,长着黑色的毒牙,目空一切,拖着浸透了血的床单和劈啪作响的裙子。她们杀死并吃掉自己的骨肉;这一点人尽皆知。孩子还没出生她们就吸食他们的骨髓。

有人问他想不想忏悔。

&ldquo;有必要吗?&rdquo;

&ldquo;是的,先生,要不然别人会认为你是分裂教派的人。&rdquo;

但我的罪孽正是我的力量,他想;我所犯下的罪孽,别人甚至还没有机会去犯的罪孽。我紧紧地抱着它们;它们是我的。而且,当我接受审判时,我准备在手里拿着一份备忘录: 我会对我的创造主说,这里有五十条,也可能更多。

&ldquo;如果我必须忏悔,我就要找劳兰德。&rdquo;

李主教在威尔士,他们告诉他。可能需要好多天。

巴茨医生来了,还有其他的医生,他们有一大群,是国王派来的。&ldquo;这是我在意大利染上的热病,&rdquo;他解释道。

&ldquo;就算是吧。&rdquo;巴茨朝他皱着眉头。

&ldquo;如果我要死了,就叫格利高里来。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他。但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要打扰他的学习。&rdquo;

&ldquo;克伦威尔,&rdquo;巴茨说,&ldquo;我就算拿大炮轰你都打不死你。大海也不要你。发生海难后你会被冲上岸来。&rdquo;

他们在谈论他的心脏;他听见了他们的话。他觉得他们不该这样: 他心里的书是属于私人的书,而不是放在柜台上的订货簿,经过的职员都可以在上面写上几笔。他们让他服了一剂药。过了不久,他又回到他的账簿上。那些线条在不停地滑动,数字都混在一起,他刚刚加完一栏,总数就不见了,一切又变成原样。但是他继续努力,反复地加着,直到毒性或治病的药在他体内的作用已经过去,他才醒来。账簿里的纸张仍然在他眼前。巴茨以为他在遵医嘱休息,但在他隐秘的脑海里,一些胳膊腿用墨水画成的小人儿从账簿里爬了出来,四处走动。他们搬来了炉灶里用的柴火,但是,架好了准备屠宰的鹿重新变成了活鹿,一派天真地在树皮上蹭来蹭去。为蔬菜炖肉准备的鸣禽还原了自己的羽毛,飞回到尚未被砍成柴火的树枝上,而用作浇卤汁的蜂蜜又返回蜜蜂身上,蜜蜂又回到了巢里。他能听见楼下的声响,不过是另一处楼房,在另一个国家: 硬币转手时的叮当声,还有木箱在石板地上拖动的声音。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讲一个故事,用托斯卡纳语,帕特尼语,军营里的法语,以及野蛮人的拉丁语。也许这就是乌托邦?那是一个小岛,它的中央有一个叫亚马乌罗提<sup><small>[4]</small>的地方,是梦幻之城。</sup>

他因为努力去了解这个世界而累坏了。因为努力对敌人笑脸相迎而累坏了。

托马斯&bull;艾弗里从会计室来到这儿。他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休&bull;拉蒂摩来为他唱赞美诗。克兰默也来了,不大放心地看着他。也许他担心他烧糊涂了,会问,你妻子格蕾塔近来怎么样?

克里斯托弗对他说,&ldquo;我真希望您的老主人红衣主教能在这儿安慰您,先生。他是个很会安慰人的人。&rdquo;

&ldquo;你对他了解些什么?&rdquo;

&ldquo;我偷过他的东西,先生。您难道不知道?我偷过他的金器。&rdquo;

他挣扎着坐起身。&ldquo;克里斯托弗?在贡比涅的那个男孩是你?&rdquo;

&ldquo;当然是我。楼上楼下地跑,拎着一桶桶的热洗澡水,而每次空桶里就会装一只金杯子。很抱歉我偷了他的东西,因为他待人那么好。&lsquo;什么,你又拎一桶来了,法布里斯?&rsquo;您得知道,法布里斯是我在贡比涅时用的名字。&lsquo;给这可怜的孩子吃顿饭,&rsquo;他说。我吃了些杏子,以前都从来没尝过。&rdquo;

&ldquo;但他们没抓到你吗?&rdquo;

&ldquo;我的主人被抓了,一个很有名的大盗。他们给他打了烙印。很多人来追我。但是您瞧,先生,我注定要走大运。&rdquo;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想起了加来,炼金术士,记忆机器。&ldquo;吉多&bull;卡米洛为弗朗索瓦造了这个东西,好让他成为世界上最英明的国王,可那个笨蛋永远也学不会怎么使用。&rdquo;

这是胡思乱想,巴茨说,体温还在升高,但克里斯托弗说,不,我向您保证,巴黎有个人造了一个灵魂。那是一座房子,但是有生命。它到处都排列着小架子。在架子上你能找到一些羊皮纸和一些作品的片断,它们就像是钥匙,可以打开一只盒子,盒子里面装有钥匙,然后里面还有钥匙。但那些钥匙不是金属做的,那一层套一层的盒子也不是木头做的。

那是什么做的呢,法国佬?有人说。

它们是用灵气做的。如果所有的书都被烧毁,这会是我们留下的东西。它们能让我们不仅记住过去,而且记住未来,能让我们看到有朝一日会出现在世界上的各种规矩和习俗。

巴茨说,他又烧起来了。他想起了小比尔尼,想起他在临死前的晚上把一只手伸到烛火中,试试会有多痛。烛火烧伤了他的皮肉;他夜里哭得像个孩子,并吮吸着自己的伤手,第二天早晨,诺威奇的市政议员们将他拖到他们的祖先曾经烧死过罗拉德教徒的广场上。即使在他的脸被烧掉之后,他们仍然在往火中投掷教皇的徽章和旗帜: 那些织物被烧得卷起了边,眼神空洞的圣女们像熏制的鲱鱼一般在烟火中不断卷曲。

他很客气地用好几种语言要水喝。别喝太多,巴茨说,先来一点点。他听说过一个叫霍尔木兹的岛屿,是世界上最干旱的国家,那儿没有树木,没有庄稼,只有盐。你站在它的中央环顾四周,只见方圆三十英里都是灰茫茫的平原: 平原之外是满地珍珠的海岸。

晚上他的女儿格蕾丝来了。她制作了自己的灯,包在她发亮的头发里面。她定定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早上,当他们打开百叶窗时,星光已经变弱,太阳和月亮同时悬挂在灰白的天空上。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渐渐好转,想要人把工作拿进来做,但医生们不允许。那事情不都停下来了?他问,理查德说,先生,我们都受过您的训练,我们都是您的学生,您制造了一台有思想的机器,仿佛有生命似的向前运转,您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它。

不过,克里斯托弗说,听说亨利国王也在哼哼着,仿佛他身上很痛一样: 哦,克伦穆尔在哪儿?

有人传信来。亨利说,我要去探望一下。是意大利热,所以我肯定不会染上的。

他几乎不敢相信安妮患汗热病时,亨利离她而去: 何况那时亨利与安妮正如胶似漆。

他说,把瑟斯顿找来。他们为他提供的一直是低脂饮食,比如火鸡之类的食物。好了,他说,我们得准备&mdash;&mdash;什么呢?&mdash;&mdash;一只乳猪,要像我以前在一次招待教皇的宴会上看到的那样,放上填料烤熟。你会需要鸡肉丁、肥腊肉、山羊肝,要剁成碎末。还要有茴香籽、马郁兰、薄荷、生姜、黄油、食糖、核桃、鸡蛋以及藏红花。有些人还会放奶酪,但我们伦敦这儿没有那种奶酪,而且我个人也觉得没有必要。如果有任何不清楚的问题,就去找蓬维希的厨师,他会帮你解决的。

他说,&ldquo;派人去隔壁找乔治副院长,告诉他国王来的时候,让他的修士们不要在街上晃悠,要不然他的改革会马上拿他们开刀。&rdquo;他觉得这整个过程要一步一步地慢慢来,好让人们明白它的合理性;没有必要把宗教信徒都赶到大街上。在他家门口蹭饭吃的修士们对他们的圣职是一种耻辱,但对他来说他们是不错的邻居。他们放弃了自己的食堂,晚上从他们房间的窗户里,会传出晚宴的欢声笑语。不管是哪一天,在他家门外的&ldquo;两桶井&rdquo;那儿,你都能跟他们一大帮人一起喝几杯。修道院教堂更像是一个市场,还是一个人肉市场。这个地区到处都是从意大利商人府里来的年轻单身汉,他们要在伦敦工作一年;他经常招待他们,当他们离开他的餐桌后(也被彻底套出市场信息之后),他知道他们会马上赶往修士们的地盘,一些有商业头脑的伦敦姑娘正在那儿躲雨,并等待着达成友好的协议。

* * *

4月17日国王前来探望。黎明时下了阵雨。到十点钟时,空气像脱脂乳一般柔和。他已经起床坐在椅子里,这时从椅子里起身。亲爱的克伦威尔: 亨利毫不犹豫地亲了亲他的两颊,握住他的手臂并且(为了不让他以为他是这个王国里唯一强壮的男人)不容分说地让他坐回椅子里。&ldquo;坐下吧,不要跟我争,&rdquo;亨利说。&ldquo;这一次不要跟我争,秘书官。&rdquo;

府里的女眷们,茉茜以及他的妻妹乔安,都打扮得像基督教节日里沃尔辛厄姆<sup><small>[5]</small>的圣母玛利亚。她们深深地行了屈膝礼,亨利大摇大摆地站在那儿,他穿得不太正式,银锦缎外套的胸前挂着一条大金链,手上的印度翡翠珠光闪闪。他没有完全弄清这家人之间的关系,这也无可指摘。&ldquo;秘书官的姐妹?&rdquo;他对乔安说。&ldquo;不对,请原谅。我现在想起来,你失去你姐姐贝特的时候,也正是我可爱的妹妹去世的时候。&rdquo;</sup>

从一位国王的口里,说出了这么朴实、这么有人情味的话;一提起她们才失去不久的亲人,两位女士的眼里就涌上了泪水,亨利逐一转向她们,用食指小心地拂去她们脸上的泪滴,让她们破涕为笑。他拥起两位小新娘爱丽丝和乔,让她们像蝴蝶一般在空中旋转,并亲吻她们的嘴唇,说真希望自己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们。你注意到了吗,秘书官,可悲的事实就在于,姑娘们年龄越大,就越迷人?

那么八十岁会有它的好处,他说: 每个平淡乏味的女人都会成为宝贝。茉茜对国王说,仿佛对邻居说话一般,别这么说,先生: 您可看不出年纪。亨利伸展手臂,在大家面前展示自己:&ldquo;到七月份就四十五岁了。&rdquo;

他注意到大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亨利非常得意。

亨利四处走动,看着他的那些画,问都是些什么人。他望着墙上的安塞尔玛,也就是示巴女王。他抱起贝拉,用奥娜&bull;李尔那糟糕透顶的法语跟它交谈,逗得大家开怀大笑。&ldquo;李尔夫人给王后送了一只比这还要小的小家伙。它朝一边歪着头,竖起耳朵,似乎在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因此她就叫它&lsquo;为什么&rsquo;。&rdquo;说起安妮时,他的声音里洋溢着宠爱: 满腔的柔情蜜意。女人们面露微笑,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国王树立了这样一个榜样。&ldquo;你知道它,克伦威尔,你见过安妮抱着它。她去哪儿都带着它。有时候,&rdquo;说到这里,他心中有数点点头,&ldquo;我觉得她爱它更胜过爱我。是的,我排在那条狗的后面。&rdquo;

他微笑着坐在那儿,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亨利用汉斯设计的银碟子进餐。

亨利与理查德亲切交谈,他称他为表亲。当他跟他的委员谈话时,他示意理查德站在他身旁,其他人则稍稍退开。如果弗朗西斯国王这样或者那样该怎么办,我是否应该亲自跨过海峡,签订某项协议,如果你身体好了,你愿意亲自去一趟吗?如果爱尔兰人,如果苏格兰人,如果一切都乱套了,我们像德国一样多面作战而农民则自封为王,如果这些假先知,如果查尔斯占领了我的领土,凯瑟琳特上阵作战,那该怎么办,她是个很有胆魄的人,民众都喜欢她,天知道是为什么,反正我不知道。

如果那样的话,他说,我会离开这把椅子,手上握着我自己的剑,征战沙场。

国王用完晚餐后,与他坐在一起,低声谈起自己的往事。这清新多雨的四月天让他想起了他父亲去世的日子。他谈起他的童年: 我住在埃尔特姆的宫殿,我有一个叫笨蛋的弄臣。七岁那年,康沃尔叛军来了,由一位巨人率领,你记得吗?我父亲把我送进塔里以保证我的安全。我说,让我出去,我要去战斗!我不怕从西部来的巨人,但我害怕我的祖母玛格丽特&bull;博福特,因为她的面孔就像骷髅,她抓着我的手腕时也像是骷髅在抓着我。

在我们小的时候,他说,总是有人跟我们说,你们的祖母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家伙时就生下了你们的父王。她的过去就像一把她悬在我们头上的剑。什么,哈里,你在大斋节期间居然大笑?而我比你大不了一点儿的时候,就生下了都铎国王!什么,哈里,你在跳舞吗,什么,哈里,你在玩球?她的一生都是尽职尽责。她在沃金的府里收留了十二个穷人,有一次,她要我端着盆子跪在那儿洗他们的黄泥巴脚,还算她运气,我没有吐在他们身上。她总是每天早晨五点就开始祷告。当她跪在祷告椅上时,她的膝盖痛得她叫出声来。而只要有庆祝活动,不管是婚礼还是孩子出生,或者是消遣和娱乐活动,你知道她会干什么吗?每一次?次次如是?她都会哭。

而且在她的心里,完全只有亚瑟王子。那是她的明灯,她的圣人。&ldquo;结果到头来我成了国王,于是她一病不起,怀着一腔怨愤死了。你知道她临终时对我说的什么吗?&rdquo;亨利哼了一声。&ldquo;一切都要听费希尔主教的!真可惜她怎么没有要费希尔听我的!&rdquo;

当国王与他的侍从们离开后,乔安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他们轻声地交谈;尽管两人的话完全不用避人耳目。&ldquo;嗯,一切都很顺利。&rdquo;

&ldquo;我们得给厨房一个礼物。&rdquo;

&ldquo;全府上下都表现不错。我很高兴见到他了。&rdquo;

&ldquo;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rdquo;

&ldquo;我没有想到他那么温柔。我明白凯瑟琳为什么对他始终不肯放手了。我是说,不仅仅是王后的身份,她觉得那本来是她的权利,而且要拥有他这位丈夫。我得说他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男人。&rdquo;

爱丽丝闯了进来。&ldquo;四十五岁!我还以为他不止这个年龄。&rdquo;

&ldquo;为了几颗石榴石,你都愿意跟他上床,&rdquo;乔嘲弄道。&ldquo;你自己这么说过的。&rdquo;

&ldquo;哦,那你呢,为了出口许可证还不是一样!&rdquo;

&ldquo;住口!&rdquo;他说。&ldquo;你们这些姑娘!这话让你们的丈夫听见多不好。&rdquo;

&ldquo;我们的丈夫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rdquo;乔说。&ldquo;我们自以为是,对吧?你来奥斯丁弗莱可不是要找羞答答的小丫头。我都感到纳闷,姨夫怎么没有把我们武装起来。&rdquo;

&ldquo;是习俗限制了我。要不然我会送你们去爱尔兰的。&rdquo;

乔安目送着她们跑开。等她们听不见之后,她扭头看了看两边,然后低声说,你不会相信我下面要说的话。

&ldquo;说说看。&rdquo;

&ldquo;亨利怕你。&rdquo;

他摇摇头。谁能让英格兰雄狮感到害怕呢?

&ldquo;真的,我向你保证。当你说你会手里握着自己的剑时,你如果看到他的脸就会知道了。&rdquo;

诺福克公爵前来探望,让他的仆人们牵着他那匹鬃毛顺溜润泽的马等在院子里,自己咚咚咚地走了上来。&ldquo;是肝脏,对吧?我的肝脏都不成样子了。这五年来,我的肌肉也在不断地消瘦。你瞧!&rdquo;他伸出一只爪子般的手。&ldquo;这个国家的医生我全都试过了,但谁也不知道我的病根在哪儿。不过他们从来不会忘记寄来账单。&rdquo;

他十分清楚,诺福克这个人,绝对不会支付诸如医疗费用之类的小账。

&ldquo;还有肠胃绞痛,&rdquo;公爵说,&ldquo;让我简直是生活在炼狱里。有时候,我一晚上都在蹲厕所。&rdquo;

&ldquo;大人应该过得轻松一些,&rdquo;雷夫说。他指的是,吃东西不要狼吞虎咽。不要像驿站里的马一样奔突不安。

&ldquo;我也想这样,相信我。我外甥女明确地说不需要我的任何陪同和建议。我准备回我位于肯宁霍尔的府里去,亨利需要我的时候可以在那儿找到我。上帝保佑你早日康复,秘书官。圣沃尔特很有效,我听说,如果是工作太累的话。圣尤博尔德可以止头疼,帮我止住过。&rdquo;他在外套里摸索着。&ldquo;给你带了一枚圣章。教皇祝福过的。是罗马主教,对不起。&rdquo;他把它放在桌子上。&ldquo;我想你也许没有这些。&rdquo;

他出了门。雷夫拿起圣章。&ldquo;没准是诅咒过的。&rdquo;

他们能听见公爵在楼梯上说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语气里带着抱怨:&ldquo;我还以为他快要死了!他们告诉我他快要死了&hellip;&hellip;&rdquo;

他对雷夫说,&ldquo;打发掉他了。&rdquo;

雷夫咧嘴一笑。&ldquo;还有萨福克。&rdquo;

萨福克娶国王的妹妹时,被罚了三万英镑,亨利从未免除那笔罚款。他经常会想起这件事,此刻又想了起来;布兰顿为了还债,不得不卖掉了他在牛津郡和伯克郡的土地,他现在在乡下守着那点薄产度日。

他闭上眼睛。想一想都令人高兴: 两位公爵都远离他了。

他的邻居查普伊斯进来了。&ldquo;我写信告诉我的主人国王看望了你。他很惊奇国王居然会驾临一处私宅,甚至不是贵族的宅邸。但我告诉他,你该看看克伦威尔为了他有多么劳苦功高。&rdquo;

&ldquo;他应该有这样的仆人,&rdquo;他说。&ldquo;但是尤斯塔西,你是个老滑头,你知道。你会在我坟墓上跳舞的。&rdquo;

&ldquo;亲爱的托马斯,你永远是一位绝无仅有的对手。&rdquo;

托马斯&bull;艾弗里偷偷给他带来一本卢卡&bull;帕乔利的象棋迷局大全。他很快解开了所有的迷局,还在后面的空白页里添加了几局。他的信件被送了进来,他浏览着最近一轮的灾难。据说明斯特的那个裁缝,那个拥有十六房妻子的耶路撒冷王,跟其中一个妻子吵了一架,然后在集市上将她斩了首。

他重返世界。将他打倒后,他会重新站起。死神上门探访过他,掂量过他的情况,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然后又走了。他的衣服告诉他,他比以前瘦了些;有一段时间,他感觉轻飘飘的,似乎不再立足于这个世界,每天都充满了各种可能。博林家的人衷心祝贺他康复,他们当然应该这样,因为如果没有他,他们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克兰默见到他时,不停地探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握握他的手。

在他渐渐康复的同时,国王剪短了头发。他这样做,是为了掩饰自己越来越严重的秃顶,尽管没能掩饰住,丝毫都没有。他忠诚的委员们也纷纷效仿,过了不久,这成了他们之间友情的一种标志。&ldquo;天啦,先生,&rdquo;赖奥斯利先生说,&ldquo;如果说我以前不怕您,我现在也会怕的。&rdquo;

&ldquo;但是&lsquo;简称&rsquo;,&rdquo;他说,&ldquo;你以前就怕我呀。&rdquo;

理查德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他经常要去比武场,所以头发本来就短,便于戴头盔。剪过发的赖奥斯利先生显得更精明,如果还能更精明的话,而雷夫则显得更坚决,更机敏。理查德&bull;里奇已完全看不出年少时的痕迹。萨福克的大脸显出一种奇怪的天真神情。阁下看上去像一位苦行僧。至于诺福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变化。&ldquo;他以前留的是什么样的头发?&rdquo;雷夫问。一块块的铁灰色保护着他的头皮,犹如军事工程师设计出来的一样。

这种潮流在全国各地流行开来。当劳兰德&bull;李下一次闯进案卷司时,他以为是一发炮弹朝他射了过来。他儿子的大眼显得很镇静,仍然是金黄色。他爱怜地摩挲着他的脑袋,说,如果看到你那头可爱的卷发都没了,你母亲一定会哭的。格利高里说,&ldquo;是吗?我都不大记得她了。&rdquo;

四月底时,有四个犯叛国罪的僧侣受到审判。已经一次次地要求他们宣誓,但他们都拒绝了。离圣女被处决已有一年。国王对她的追随者们表现了仁慈;他眼下还不想处死他们。事情最先起于伦敦的卡尔特修道院,这是一所提倡苦行的修道院,里面的人以稻草为床;托马斯&bull;莫尔在明白这个世界需要他的才能之前,就是在这里小试身手。他,克伦威尔,视察过这所修道院,正如他已经视察过位于锡恩的拒不服从的修道院。他轻言细语地讲过,也直言不讳地谈过,还威逼和利诱过;他派开明的教士来帮国王说话,他还对修道院里那些早就心存不满的人面授机宜,让他们去做自己的教友们的工作。但是都无济于事。他们的答复是,走开,走开,让我为神圣的事业奉献至死好了。

如果他们以为能够在平静的祷告生活中终其一生,那他们就错了,因为法律要求对他们以叛国罪严惩,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当众开膛破肚,把他们的内脏掏出来扔进烧得正旺的火盆。这是最为可怕的一种死刑,会受尽痛苦、愤怒和羞辱,而且太令人恐惧,以至于行刑者还没有拿起刀子动手,连最坚定的反叛者都会魂不附体;每个人死前都会看着自己的同伴,而从绳子上割下来后,他会像动物一样在洒满了血的木板上四处乱爬。

威尔特郡伯爵和乔治&bull;博林将代表国王监督行刑,而诺福克则从乡下嘟嘟囔囔地被拽了过来,得知要准备出使法国。亨利想亲自去看僧侣们被处死,因为宫里的人会戴着面具,骑在他们的高头大马上,周围会有市政官员,还有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遇到这种场面,他们就会成百上千地前来观看。但国王的体形使他很难掩饰自己,他也担心会有支持凯瑟琳的人示威游行,在每一群人中,总是有一小撮坏分子仍然喜欢她。小里奇蒙可以代表我,他的父亲最后想;有朝一日,他可能得在战场上捍卫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的权益,所以,耳闻目睹一下杀人的场面对他也好。

那孩子晚上来找他,因为死刑定于第二天执行:&ldquo;秘书官,您行行好,代我去吧。&rdquo;

&ldquo;我早上与国王的会面,你能代我去吗?不妨这么想吧,&rdquo;他坚定而愉快地说,&ldquo;如果你称病不去,或者明天从马上摔了下来,或是在你岳父面前吐了,他会让你永远记住的。如果你想早日上你的新娘的床,就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眼睛看着公爵,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rdquo;

但行刑结束后,诺福克自己跑来找他,说,克伦威尔,我拿我的生命发誓,有个僧侣在心脏被挖出来后还在说话。耶稣啊,他喊道,耶稣保佑我们吧,可怜的英格兰人。

&ldquo;不,大人。他不可能这样。&rdquo;

&ldquo;你能肯定吗?&rdquo;

&ldquo;我这是经验之谈。&rdquo;

公爵有些恐惧。让他这样想好了,让他以为他过去干过掏人心脏的事情。&ldquo;我敢说你是对的。&rdquo;诺福克自我反驳道。&ldquo;那肯定是人群里发出的声音。&rdquo;

僧侣们被处死的头一天晚上,他给玛格丽特&bull;罗珀尔签署了一张探视许可证,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他想,很显然,当叛国者们被拉出去受死的时候,让梅格去陪陪她父亲;她的决心肯定会动摇,她会对她父亲说,好了,国王在大开杀戒,您得像我一样宣个誓。您心里可以持保留意见,在背后交叉手指;只需要叫克伦威尔或者国王的任何一位官员来,说几句话,就可以回家。

但是他这一招没能见效。当叛国者们仍然穿着自己的僧侣服,被带了出去,走向泰伯恩刑场时,她和她父亲站在窗边,没有一滴眼泪。我总是忘了,他想,莫尔从来不怜惜自己,也从不怜悯别人。因为我会保护我的女儿们,不让她们看到这种场面,我就以为他也会这样。可他却用梅格更坚定了他的决心。如果她不屈服,他就不可能屈服;而她是不会屈服的。

第二天他自己去看莫尔。雨水打在脚下的石板地上,发出淅沥沥的响声;墙面和雨水已经难分彼此,风儿在小角落里呜呜地叫着,犹如冬天的寒风。当他吃力地脱下湿外套后,他站在那里与看守马丁聊了几句,打听他妻子和刚出生的宝宝的情况。我怎样才能找到他,他最后问道,马丁说,您有没有注意过,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是因为伏案写东西太多了,他说。一只胳膊在桌子上,另一边肩膀垂下来。哦,也许吧,马丁说: 他看上去就像是坐在凳子一端的一个木雕的小驼背。

莫尔留起了胡须;乍一看去,他的样子很像你想象中的明斯特的先知,尽管他会厌恶这种比较。&ldquo;秘书官,国王怎么看国外传回来的消息?听说皇帝的军队正在行动。&rdquo;

&ldquo;是的,不过是开往突尼斯,我想。&rdquo;他看了看外面的雨。&ldquo;如果你是皇帝,难道你不会选择突尼斯,而选择伦敦吗?你瞧,我来这儿不是要跟你争论。只是来看看你是否舒服。&rdquo;

莫尔说,&ldquo;我听说,你们已经让我的弄臣亨利&bull;帕廷森宣誓了。&rdquo;他笑了起来。

&ldquo;而昨天死去的那些人却仿效了你的榜样,拒绝宣誓。&rdquo;

&ldquo;让我说清楚一点。我决不是什么榜样。我只是我自己,仅此而已。我对法案没有说过任何不是。对制定法案的人没有说过任何不是。对宣誓,或者宣誓的人,我都没有说过任何不是。&rdquo;

&ldquo;哦,是的,&rdquo;他在莫尔存放物品的箱子上坐下。&ldquo;但你的所谓没有说过任何不是,在陪审团面前却毫无作用,你知道。如果真到了陪审团那一步的话。&rdquo;

&ldquo;你是来威胁我的。&rdquo;

&ldquo;皇帝的战绩让国王沉不住气了。他准备派一个委员会来,他们会要你就他的头衔给一个直接的答案。&rdquo;

&ldquo;哦,我能肯定你的朋友们一定会有办法对付我。是奥德利大人吗?还有理查德&bull;里奇?听着。自从我来到这儿,我就做好了死的打算,死在你的手上&mdash;&mdash;是的,你的手上&mdash;&mdash;或者是自然的手里。我所要求的只是让我安心平静地做祷告。&rdquo;

&ldquo;你想要做一个殉道者。&rdquo;

&ldquo;不,我想要的是回家。我很脆弱,托马斯。我跟我们所有的人一样脆弱。我希望国王把我当作他的仆人,当作爱戴他的子民,而我始终也正是如此。&rdquo;

&ldquo;我一直都不明白,牺牲与自戕之间的分界线是怎么划的。&rdquo;

&ldquo;是基督划的。&rdquo;

&ldquo;你没看出这种比较里有什么问题吗?&rdquo;

沉默。莫尔的沉默带有无声胜有声的争辩意味。它从几面墙上弹了回来。莫尔说他热爱英格兰,他担心整个英格兰会遭受天罚。他在跟他那位喜欢杀戮的上帝讨价还价:&ldquo;一个人为民众而死是死得其所。&rdquo;哦,我告诉你,他对自己说。你尽管讨价还价吧。把你自己交给绞刑吏好了,如果你非得这样的话。民众才他妈的不介意呢。今天是5月5日。两天之后委员会会来找你。我们会请你坐下,你会谢绝。你会像一位没人管的老父亲一样站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会穿得暖暖和和抵御初夏的凉意。我会说出我的一番话。你会说出你的一番话。也许我还会承认你赢了。我会走开,留下你在这儿,你这位国王的好子民,像你说的那样,直到你的胡须一直长到膝盖,而蜘蛛在你的眼睛上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