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1.至高无上(1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22622 字 2024-02-18

1534年在圣诞节到新年之间的快乐日子里,当宫廷庆祝节日,而查尔斯&bull;布兰顿在低地地区对着一扇门大喊大叫的时候,他在重读帕多瓦的马西略<sup><small>[1]</small>的著作。1324年,马西略为我们提出了四十二条观点。主显节之后,他去见亨利,把其中的一些向他提了出来。</sup>

有些观点国王知道;还有些他从未听说。有些对他现在的情形很适用;有些被他斥为异端邪说。这是一个明亮的、寒冷刺骨的早晨,从河面上吹来的风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我们轻松上阵去碰碰运气。

马西略告诉我们,基督降临人世时,并不是作为统治者或法官,而是一位子民: 他所降临的国家的子民。他没有试图统治,也没有交给他的门徒统治的使命。他没有对哪一位使徒给予比其他使徒更多的力量;如果你不信,就再去读一读关于彼得的部分吧。基督没有选出教皇。他没有给他的追随者们制定法律或征收税赋的权力,可教士们认为这两者是他们的权利。

亨利说,&ldquo;我从来不记得红衣主教这样说过。&rdquo;

&ldquo;如果您是红衣主教,您会说吗?&rdquo;

既然基督没有劝导他的追随者们得到世俗的权力,那么,又怎么能够认为当今国王们的权力是来自于教皇?事实上,根据基督的教诲,所有的神父都是子民。应该由国王来统治他的国民的身体,谁结了婚和谁可以结婚,谁是私生子和谁是婚内生子,应该由他说了算。

国王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权力,以及执行法律的权力呢?是通过一个代表着国民的立法机构。国王是通过在议会中表达出来的人民的意愿,才得到他的王权。

他说这些的时候,亨利似乎竖起了耳朵,仿佛他可能会听到从大路上蜂拥而来、要把他赶出王宫的人们的声音。他让他放心: 马西略并没有赋予叛乱者以合法性。国民的确可以联合起来,推翻一位暴君,但是他,亨利,不是暴君;他是一位依法治国的君王。亨利骑马穿过伦敦时,喜欢民众向他欢呼,但明智的国王并不总是最受欢迎的国王;他明白这一点。

他还有其他的观点要告诉他。基督没有给他的追随者们封地、加官、进爵或授予他们垄断的权力。凡此种种都属于世俗权力的范畴。一个人既然发誓甘于清贫,又怎么可能有财产权?僧侣怎么可能是地主?

国王说,&ldquo;克伦威尔,凭着你在大数字方面的天赋&hellip;&hellip;&rdquo;他凝视着远方。他的手指扯着袖口的银色饰边。

&ldquo;立法机构,&rdquo;他说,&ldquo;应该保障神父和主教们的日常生活。在此基础上,它应该能够将教会的财富用于公众的利益。&rdquo;

&ldquo;但如何把它弄出来,&rdquo;亨利说,&ldquo;我想可以砸掉圣坛。&rdquo;他自己身上缀满宝石,所以想到的是那一类可以称量的财富。&ldquo;如果有人敢这样的话。&rdquo;

亨利就是这样,会在你之前跑到一个你并没有打算去的地方。他本意是想巧妙地说服他,启动一个复杂的将财产剥夺和收回的法律程序: 维护君王的古老权利,收回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他会记住,是亨利最先建议拿起凿子把圣人的蓝宝石眼睛凿下来。但是他很愿意顺着国王的思路。&ldquo;基督教会了我们怎样记住他。他给我们留下了面包和酒,身躯和血液。我们还需要什么呢?我看不到他在哪儿说过要建圣坛,或者要拿身体的部位、拿头发和指甲来做生意,或是要我们做石膏像来崇拜。&rdquo;

&ldquo;你能不能估算一下,&rdquo;亨利说,&ldquo;即使&hellip;&hellip;不,我想不行。&rdquo;他站起来。&ldquo;哦,太阳出来了,所以&hellip;&hellip;&rdquo;

最好抓紧时机。他收起今天的文件。&ldquo;我可以结束了。&rdquo;亨利走到一旁去穿他那件双层衬垫的骑马服。他想,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国王成为欧洲的穷人。西班牙和葡萄牙每年都有从美洲源源而来的财富。我们的财富在哪儿?

看看你的周围。

他的估算是,神职人员占有了三分之一的英格兰。不久后的一天,亨利会问他,怎样才能将它变为王室所有。这就像是对付一个孩子;有一天你拿来一个盒子,孩子问,里面装的什么?然后他去睡觉,就忘了,但是第二天,他又问一遍。他会纠缠不休,直到你打开盒子,把好玩的东西拿出来。

议会即将再次开会。他对国王说,我会让本届议会比有史以来的任何议会都更加努力地工作。

亨利说,&ldquo;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会支持你的。&rdquo;

这就像是你等了一辈子才听到的话。就像是听到一行美丽的诗,用你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懂得的语言说了出来。

他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但是发现红衣主教在一个角落里等他。他穿着红色法袍,胖得像个垫子,脸上是一副好战、固执的神情。沃尔西说,你知道吗,他会把你的好主意算成他自己的功劳,而把他的坏主意推到你的头上?一旦命运之神跟你过不去的时候,你就要挨她的鞭子了: 永远是你,决不会是他。

他说,亲爱的沃尔西。(因为既然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了红衣主教,他就把他当做同行,而不是主人来称呼。)亲爱的沃尔西,不完全是这样&mdash;&mdash;他没有怪罪查尔斯&bull;布兰顿把长矛插进他的头盔,而是责备自己没有放下面甲。

红衣主教说,你以为这是比武场吗?你以为有规则、惯例、裁判来保证公平竞争吗?有朝一日,当你还在那儿调整马具的时候,你会一抬头,发现他大吼着朝你奔来,把你掀下山去。

红衣主教呵呵地笑着,不见了。

下院的会议尚未召开,他的对手们就已经在一起商讨方案。他们的聚会并不是秘密。仆人们进进出出,他对付波尔家族密谈的方式可以重新使用: 克伦威尔府的年轻人可以降低身段,系上围裙,端着一盘比目鱼或大块牛肉。现在,英格兰的贵族们都希望在他的府里为他们的儿子、侄儿或被监护人谋一个职位,认为他们可以跟着他学习治国本领,学写秘书文件,从事外文翻译,以及知道作为朝臣该读些什么书。他很看重别人对他的信赖;他很和气地从这些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他们的匕首和笔,与他们交谈,了解在这些十五至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激情和自负背后,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前途,了解他们的能力以及遇到胁迫时会有怎样的表现。如果冷落别人或打击别人的自尊心,你就永远不会了解别人。你必须问问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哪些是他们能够做并且只有他们才能做的事情。

孩子们对这种问题很惊讶,他们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也许以前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谈过。他们的父亲显然是这样。

这些孩子不管是性情粗暴,还是学识肤浅,你让他们做一些卑微的工作。他们学习赞美诗。学习怎样使用剔骨刀和去皮刀;只是在这之后,出于自卫而且不是在正式的课堂上,他们学会了estoc,那&ldquo;哧&rdquo;地一下捅进肋骨的动作,只需手腕一翻你就胸有成竹。克里斯托弗毛遂自荐当指导。这些先生们,他说,他们可真是高雅。他们在割下鹿头或鼠尾什么的,送回家给他们的老爸。只有你和我,先生,还有理查德&bull;克伦穆尔,只有我们才知道怎样结果一个小浑蛋,让他当场玩完儿,连哼都不用哼一声。

春天还没到的时候,有些总是站在他的大门外的穷人走进了他的府里。目不识丁的人的眼睛和耳朵与上等人的一样敏锐,你不一定非得学富五车才有一副好脑子。马夫和养犬员可以偷听到伯爵们的秘事。拿着引火柴和吹风器的侍童在进去生火的时候,能听到凌晨时睡梦中的秘密。

在一个阳光强烈、突然暖得反常的日子里,瑞斯里大步走进奥斯丁弗莱。他大声大气地说,&ldquo;早上好,先生,&rdquo;一边脱下夹克,坐到他的桌旁,并把凳子拖近。他拿起他的羽毛笔,看着笔尖。&ldquo;好了,您对我有什么吩咐?&rdquo;他的眼睛发亮,耳朵尖红红的。

&ldquo;我想加迪纳肯定回来了,&rdquo;他说。

&ldquo;您怎么知道?&rdquo;&ldquo;简称&rdquo;扔下笔,跳了起来。他走来走去。&ldquo;他怎么是这样一个人?总是争呀,吵呀,不停地追问呀,其实他根本就不在乎答案!&rdquo;

&ldquo;你在剑桥的时候可很喜欢这样。&rdquo;

&ldquo;哦,那个时候,&rdquo;赖奥斯利说,好像对年轻时的自己很不屑。&ldquo;那是为了培养我们的思维。我不知道。&rdquo;

&ldquo;我儿子说,那种学术争议的练习把他累坏了。他称之为徒劳争论的练习。&rdquo;

&ldquo;也许格利高里还不是太蠢。&rdquo;

&ldquo;我会很乐意这么想的。&rdquo;

&ldquo;简称&rdquo;的脸猛地变得通红。&ldquo;我没有不敬之意,先生。您知道格利高里跟我们不一样。相对于一般人来说,他太好了。不过也不需要像加迪纳那样。&rdquo;

&ldquo;以前红衣主教的顾问们开会的时候,我们会提出方案,可能会有些争论,不过我们最后会达成某种意见;然后我会完善方案,并付诸实施。国王的枢密院却不是这样运作的。&rdquo;

&ldquo;它怎么可能呢?诺福克?查尔斯&bull;布兰顿?他们会跟你对着干,就因为你这个人。即使他们赞同你的观点,他们也会跟你对着干。即使他们知道你是正确的。&rdquo;

&ldquo;我猜加迪纳一直在威胁你。&rdquo;

&ldquo;要毁了我。&rdquo;他把一只拳头握进另一只手里。&ldquo;我不在乎。&rdquo;

&ldquo;但是你应该在乎。温彻斯特是一个权势显赫的人,如果他说要毁了你,那就真的想这样做的。&rdquo;

&ldquo;他说我不忠诚。他说我在国外的时候,应该考虑他的而不是您的利益。&rdquo;

&ldquo;我的理解是,你听命于秘书官,不管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谁。如果我,&rdquo;他犹豫着,&ldquo;如果&mdash;&mdash;赖奥斯利,我给你,如果我被任命为这个职务,我会让你负责印玺处。&rdquo;

&ldquo;那我就是主管了?&rdquo;他看出&ldquo;简称&rdquo;在盘算自己的好处。

&ldquo;那么好了,去加迪纳那儿吧,向他道歉,让他给你开更好的条件。你不要明确表态。&rdquo;

&ldquo;简称&rdquo;显出惊惶之色,脚下没有动。&ldquo;去吧,小子。&rdquo;他拿起他的夹克扔给他。&ldquo;他现在还是秘书官。他可以把他的印章拿回去。不过告诉他,他必须亲自来这儿把它们取走。&rdquo;

&ldquo;简称&rdquo;笑了起来。他抚摩着额头,有些反应不过来,仿佛刚才跟人打了一架。他穿上外套。&ldquo;我们真是没用,对吧?&rdquo;

两个积怨已久的对手。两只争夺动物尸体的狼。两头争抢基督徒的狮子。

国王召见他,还有加迪纳,一起商定他建议提交给议会的议案,以确保安妮的孩子们的继承权。王后也在场;他想,许多没有官职的贵族都不像国王这样经常看到自己的妻子。他骑马,安妮也骑马。他打猎,安妮也打猎。她接受他的朋友,并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朋友。

她喜欢在亨利的肩膀后面读东西;现在她就是这样,一边将一只探索性的手从他光滑的身体上滑过,穿过那一层层衣服,让一片细小的指甲钩在他衬衣的绣花衣领下,将衣服从他那王者的白皮肤上稍稍掀起,掀开一条小缝;亨利的大手伸过去抚摸着她,动作心不在焉,像在梦中一般,旁若无人。草案一次又一次地,也将是很正确地,提到&ldquo;您最亲爱的妻子安妮王后&rdquo;。

温彻斯特主教目瞪口呆。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法让自己不看这个场面,但作为一位主教,他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喉咙。安妮置若罔闻;她只是我行我素,并念着议案,突然,她惊愕地抬起头来: 这里提到了我的死!&ldquo;如果您最亲爱的妻子安妮王后不幸去世&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不能不提这一点,&rdquo;他说。&ldquo;国会可以做任何事情,夫人,除了有违自然的事情之外。&rdquo;

她涨红了脸。&ldquo;我不会因为难产而死的。我很强壮。&rdquo;

他不记得丽兹怀孕的时候变得不可理喻。如果说有变化的话,她只是变得更冷静,更节俭,经常列一些储物清单。安妮王后从亨利手上夺过草案。她非常激动地晃着它。她生那张纸的气,妒忌纸上的墨水。她说,&ldquo;这份议案说如果我去世,它说我现在去世,说我因为热病去世,说我没有留下子嗣就去世,那么他就可以再娶一位王后来取代我。&rdquo;

&ldquo;亲爱的,&rdquo;国王说,&ldquo;我无法想象任何人能取代你。这只是假设。他必须提到这种预备措施。&rdquo;

&ldquo;夫人,&rdquo;加迪纳说,&ldquo;请允许我为克伦威尔说几句,他设想的只是习惯性的情形。您不会想要陛下当一辈子鳏夫吧?我们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对吧?&rdquo;

安妮充耳不闻,仿佛温彻斯特并未开口。&ldquo;而如果她生了个儿子,这里说,那个儿子将继承王位。这里说,合法生育的男性继承人。那么我的女儿和她的权利呢?&rdquo;

&ldquo;嗯,&rdquo;亨利说,&ldquo;她仍然是英格兰公主。如果你接着往下看,上面还说&hellip;&hellip;&rdquo;他闭上眼睛。上帝赐予我力量吧。

加迪纳抢着说出下面的内容:&ldquo;如果国王一直没有儿子,没有与任何女人合法婚姻所生的儿子,那么您的女儿将成为女王。这就是克伦威尔的提议。&rdquo;

&ldquo;但为什么要这样写呢?上面哪儿提到西班牙人玛丽是私生女?&rdquo;

&ldquo;玛丽小姐不在继位之列,&rdquo;他说,&ldquo;所以意思很清楚。我们不需要多说。如果有任何措辞不近人情,您得原谅。我们制定法律的时候尽量谨慎。并尽量避免带上个人色彩。&rdquo;

&ldquo;天啊,&rdquo;加迪纳煽风点火地说,&ldquo;如果这都不是,那还有什么算是个人色彩?&rdquo;

国王邀请史蒂芬来参加商讨,似乎就是为了跟他唱对台戏。当然,明天可能会是另一番情景;他来的时候,可能会看到亨利与温彻斯特手挽着手,在一片雪花莲中漫步。他说,&ldquo;我们打算用宣誓来确定这项法案。陛下的臣民要宣誓拥护本文件所制定并由议会通过的王位继承权。&rdquo;

&ldquo;宣誓?&rdquo;加迪纳说。&ldquo;什么样的法律需要通过宣誓来生效?&rdquo;

&ldquo;你总会发现这样一些人,说议会受到误导,或者被收买,或者在某些方面不能代表联邦。而且,你还会发现有些人否认议会有能力就某些问题进行立法,说应该把它们交给某个其他的司法机构&mdash;&mdash;也就是罗马。可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罗马在英国没有合法的发言权。在我的议案中我要表明一种立场。一种有理有节的立场。我这样写,议会可能会乐意让它通过,国王也会乐意签署。然后我就要请求全国上下的人支持。&rdquo;

&ldquo;那么,你会怎么干呢?&rdquo;史蒂芬说,语气有些嘲弄。&ldquo;让你奥斯丁弗莱的小伙子们全国上下去跑,到酒馆里把别人拉出来宣誓?让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来宣誓?&rdquo;

&ldquo;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宣誓?你觉得他们就因为不是主教,便是牲口吗?所有基督徒的誓言都没有区别。看看这个王国的任何一个地方,主教大人,你都可以看到废墟,看到贫穷。路上到处都是男人和女人。牧场主发展得那么大,让小农户失去了土地,耕田的人流离失所。过了一代人之后,这种人可以读书。耕夫可以拿起书本。相信我,加迪纳,英格兰可能会跟现在不一样。&rdquo;

&ldquo;我让你生气了,&rdquo;加迪纳注意到。&ldquo;因为生气,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问你他们的誓言有没有用,而是问你打算让多少人宣誓。不过当然了,你在下院已经提交了一份反对羊的议案&mdash;&mdash;&rdquo;

&ldquo;是反对圈地养羊的人,&rdquo;他笑着说。

国王说,&ldquo;加迪纳,这是为了帮助普通百姓&mdash;&mdash;每一位牧场主的羊不能超过两千头&mdash;&mdash;&rdquo;

主教把国王当孩子似的打断了他的话。&ldquo;两千头动物,是呀,当你的官员们跑到各个郡里去清点羊群的时候,也许他们还能同时让牧民们宣誓,对吧?还有你那些将来会读书识字的耕夫?以及他们在沟渠里找到的邋遢鬼?&rdquo;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主教太激动了。&ldquo;大人,为了保障王位继承权的安全,并把全国上下团结在我们身后,任何有必要宣誓的人我都会让他宣誓。国王有他的官员,有他的治安法官&mdash;&mdash;枢密院的大人们会被要求用自己的荣誉担保让它生效,否则我会了解原因的。&rdquo;

亨利说,&ldquo;主教们会宣誓的。我希望他们会服从。&rdquo;

&ldquo;我们需要一些新主教,&rdquo;安妮说。她提名她的朋友休&bull;拉蒂摩。还有他的朋友,劳兰德&bull;李。看来,她的头脑里似乎的确装着一份名单。丽兹制作泡菜。安妮任命牧师。

&ldquo;拉蒂摩?&rdquo;史蒂芬摇摇头,但是他不能当面指责王后喜欢异教徒。&ldquo;劳兰德&bull;李,就我所知,他有生以来还没有站过讲坛。有些人只是出于野心才加入宗教生活。&rdquo;

&ldquo;甚至都不屑去掩饰一下,&rdquo;他说。

&ldquo;我的路主要是我自己走过来的,&rdquo;史蒂芬说。&ldquo;我当初是被引上了这条路。老天作证,克伦威尔,我是自己走出来的。&rdquo;

他抬头看看安妮。她的眼睛里闪着快意。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亨利说,&ldquo;温彻斯特大人,你出使国外,离开这个国家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rdquo;

&ldquo;希望陛下认为这于他有利。&rdquo;

&ldquo;没错,但是你没能照看好你自己的教区。&rdquo;

&ldquo;作为一名牧师,你该看好自己的羊群,&rdquo;安妮说。&ldquo;也许还要点点数。&rdquo;

他鞠了一躬。&ldquo;我的羊群安全地呆在羊圈里。&rdquo;

除了亲自把主教踹下楼去,或是让卫兵把他拖出去之外,国王已经无计可施。&ldquo;尽管如此,还是要随时照看一下,&rdquo;亨利喃喃道。

从一条准备战斗的狗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野性而难闻的气息。这股气息此刻在房间弥漫开来,他看到安妮有洁癖似的转向一边,而史蒂芬则将一只手放在胸口,仿佛在露出牙齿之前,要弄乱自己的毛,提醒别人注意他的体型。&ldquo;我一周之内再来觐见陛下,&rdquo;他说。这动听的言辞是发自他内心的咆哮。

亨利哈哈大笑。&ldquo;而在这一段时间我们喜欢克伦威尔,克伦威尔对我们很好。&rdquo;

温彻斯特刚刚一走,安妮又粘到了国王的身上;她朝一旁使着眼色,似乎要让他卷入密谋。安妮的胸衣仍然系得很紧,只有胸部稍稍有些丰满,表明了她的状况。还没有正式宣布;从来都不会宣布,女人的身体是难以确定的东西,可能会出现失误。但整个宫廷都相信她怀了继承人,她自己也这么说;这一次没有提到苹果,她怀公主时喜欢的所有食物都让她感到厌恶,所以这都是好的迹象,表明会是个男孩。他将提交给下院的议案并非如她所想的那样是对灾难的预计,而是确保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她今年应该三十三岁了。曾经有多少年,他嘲笑过她扁平的胸脯和发黄的皮肤?如今她成了王后,就连他也能看出她的美。她脸上的轮廓似乎完全是雕刻出来的,那颗脑袋像猫的一样小巧;她的喉咙上闪着矿物质的光泽,仿佛洒有黄铜粉一般。

亨利说,&ldquo;史蒂芬无疑是一位坚定的大使,但是我不能把他留在身边。我总是让他来参加一些最内部的会议,他却跟我背道而驰。&rdquo;他摇着头。&ldquo;我讨厌忘恩负义。我讨厌不忠不信。所以我才看重像你这样的人。你的旧主子陷入麻烦的时候,你都对他那么好。这一点让我最为欣赏。&rdquo;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那麻烦跟他个人无关;仿佛沃尔西是被天上的雷劈下了台 。&ldquo;还有一个让我失望的人就是托马斯&bull;莫尔。&rdquo;

安妮说,&ldquo;你写议案反对假女先知巴顿时,把莫尔也加进去,跟费希尔一起。&rdquo;

他摇摇头。&ldquo;这行不通。议会不会同意的。针对费希尔的证据有很多,而且下院不喜欢他,他对他们讲话时,仿佛他们是土耳其人。但是莫尔在巴顿被捕之前就来找过我,表明他跟这件事情毫不相干。&rdquo;

&ldquo;但这会吓唬吓唬他,&rdquo;安妮说。&ldquo;我想吓唬他一下。恐惧可以毁掉一个人。我就看到过这种事情。&rdquo;

* * *

下午三点: 蜡烛端了进来。他查看着理查德记下的日程安排: 约翰&bull;费希尔正在等着。到了刺激他的时候了。他试图去想加迪纳,但是却笑个不停。&ldquo;调整您的表情,&rdquo;理查德说。

&ldquo;你绝对想象不到史蒂芬欠我的钱。他到温彻斯特就任是我付的钱。&rdquo;

&ldquo;把它收回来,先生。&rdquo;

&ldquo;不过我把他的宅邸拿来给王后了。他还在为这个难过呢。我最好不要把他逼过头。我该给他留一点余地。&rdquo;

费希尔主教坐了下来,枯瘦如柴的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ldquo;傍晚好,大人,&rdquo;他说。&ldquo;你为什么那么轻信别人呢?&rdquo;

主教对他们没有祈祷就开始似乎有些吃惊。不过,他还是小声做了祈恩祷告。

&ldquo;你最好请求国王的原谅。恳求他的恩典。恳求他考虑你的年老体弱。&rdquo;

&ldquo;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而且,不管你怎么想,我并没有越活越糊涂。&rdquo;

&ldquo;但我觉得你活糊涂了。要不然你怎么会相信巴顿这个女人呢?如果你在大街上碰到一场木偶表演,你难道不会站在那儿喝彩,喊着,&lsquo;看啊,看它们那小木腿在那儿走路,看到它们怎样挥舞手臂了吗?听听它们吹喇叭。&rsquo;你难道不会这样吗?&rdquo;

&ldquo;我觉得我从未看过什么木偶表演,&rdquo;费希尔悲哀地说。&ldquo;起码没有看过你说的那种。&rdquo;

&ldquo;但你却身在其中,主教大人!看看你的周围吧。整个一场盛大的木偶表演。&rdquo;

&ldquo;但的确有很多人相信她,&rdquo;费希尔温和地说。&ldquo;渥兰自己,以前的坎特伯雷就是。还有几十、上百位虔诚的学者。他们见证了她的奇迹。既然受到了神启,她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呢?我们知道我主在施神迹之前,会通过他的仆人提醒世人,因为先知阿摩司说过&hellip;&hellip;&rdquo;

&ldquo;别跟我来这一套,老兄。她威胁国王。还预见了他的死亡。&rdquo;

&ldquo;预见并不等于希望,更不是策划。&rdquo;

&ldquo;啊,但是她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她从来没有预见。她跟国王的敌人们坐在一起,告诉他们会是什么情形。&rdquo;

&ldquo;如果你指的是埃克塞特勋爵,&rdquo;主教说,&ldquo;他显然已经被赦免了,还有格特鲁德夫人也是。如果他们有罪,国王就会起诉了。&rdquo;

&ldquo;这不一样。亨利希望和解。他愿意宽容。对你他可能也会这样,但是你必须认错。埃克塞特从来没有写文章反对国王,可你写了。&rdquo;

&ldquo;在哪儿?拿给我看。&rdquo;

&ldquo;你做得很隐蔽,大人,但是瞒不过我。现在你不会再发表什么了。&rdquo;费希尔的目光朝上看去。他的皮肤下的骨头轻微地动了动;他的手握着拐杖,拐杖柄上是一只镀金的海豚。&ldquo;你在国外的印刷商现在已经为我工作了。我的朋友史蒂芬&bull;沃恩给他们开了更高的薪酬。&rdquo;

&ldquo;你是因为离婚之事才揪住我不放,&rdquo;费希尔说。&ldquo;不是因为伊丽莎白&bull;巴顿。是因为凯瑟琳王后向我咨询过,而我给了她建议。&rdquo;

&ldquo;我只是要你遵守法律,你却说我揪住你不放吗?别想把我从你的女先知身上引开,否则我就把你带到她那儿,关在她的隔壁。如果在安妮被加冕为王后之前的一年里,她就在哪一次的幻象中看到了这一幕,并且看到上帝在对此微笑,你还会那么愿意相信她吗?如果那样的话,我敢说,你会称她为女巫。&rdquo;

费希尔摇摇头;他又显出迷惑的神情。&ldquo;我以前一直都很纳闷,你知道,我不明白在福音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跟马大的姐姐马利亚是否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困惑了我很多年。伊丽莎白&bull;巴顿肯定地告诉我说是的。在这整个事情上,她毫不犹豫。&rdquo;

他笑了起来。&ldquo;哦,她跟那些人很熟。她总在她们的家里进出。她经常跟我们的圣母同喝一碗汤。你瞧,大人,虔诚和单纯一度是很好的事情,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在战斗。不要因为皇帝的军人没有在大街上撒野,就自欺欺人&mdash;&mdash;我们在战斗,而你却站在敌营里。&rdquo;

主教沉默着。他在凳子上有些摇晃。接着哼了一声,&ldquo;我知道沃尔西为什么会用你了。你是个无赖,他也是。当今得势的这些人如此缺乏虔敬之心,我当了四十年的神父,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么邪恶的枢密院委员。&rdquo;

&ldquo;生一场病,&rdquo;他说,&ldquo;卧床休息。这就是我的忠告。&rdquo;

2月21日,一个星期六的上午,针对圣女及其同党的剥夺公民权议案被提交到上院。里面有费希尔的名字,同样,根据亨利的旨意,莫尔也名列其中。他去塔里看看那个叫巴顿的女人,看她在死期确定之前是否还有其他需要坦白的东西。

这个冬天,她被带到各地做户外忏悔,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在高台上,但是她熬了过来。他自己端了一支蜡烛进来,发现她佝偻着腰坐在凳子上,就像一堆胡乱捆着的破布;空气既寒冷又难闻。她抬起头,仿佛继续以前的一场谈话似的说,&ldquo;抹大拉的玛利亚说我会死。&rdquo;

他想,也许她一直在脑海中跟我谈话。&ldquo;她有没有告诉你日期?&rdquo;

&ldquo;你觉得这有用吗?&rdquo;她问。他心里想,不知道她是否了解议会因为对莫尔被卷进来而大为恼火,因此可能将针对她的议案一直拖到春天。&ldquo;我很高兴您来了,克伦威尔先生。这里什么事儿也没有。&rdquo;

就连他最持久、最机敏的审问都没有吓倒她。为了把凯瑟琳拖进来,他使出了浑身解数: 但是毫无效果。他说,&ldquo;你吃得还行吧?&rdquo;

&ldquo;哦,是的。衣服也有人洗。不过我想念以前去朗伯斯见大主教的日子,我喜欢那样。看得到河流。人群熙熙攘攘,还有船在卸货。你知道我会被烧死吗?奥德利大人说我会被烧死。&rdquo;听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奥德利是她的老朋友。

&ldquo;我希望你能幸免。这得由国王说了算。&rdquo;

&ldquo;这几个晚上我总是去地狱,&rdquo;她说。&ldquo;路西法先生让我看一把椅子。是人骨雕成的,垫着火焰垫子。&rdquo;

&ldquo;是为我准备的吗?&rdquo;

&ldquo;上帝保佑您,不是。是为国王准备的。&rdquo;

&ldquo;你看见沃尔西了吗?&rdquo;

&ldquo;红衣主教还在我上次看到他的地方。&rdquo;坐在未出世的人中间。她顿了顿;一阵良久的沉默。&ldquo;他们说把身体烧掉要花一个小时。圣母玛利亚会赞美我的。我会沐浴在火焰之中,就像沐浴在喷泉里一样。对我来说会很凉爽。&rdquo;她朝他的脸望去,一看到他的表情,又转移了视线。&ldquo;有时他们会在木柴里加上火药,对吗?那样就快一些。跟我一起走的有多少人?&rdquo;

六个。他说出他们的名字。&ldquo;本来会有六十个的。你知道吗?是你的虚荣心让他们落得这个下场。&rdquo;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也可以说是他们的虚荣心让她落得这个下场: 他还看出她宁愿死的是六十个,她希望看到埃克塞特和波尔家族身败名裂;这会让她名垂青史。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肯指证凯瑟琳参与了密谋呢?一位先知毁掉一位王后,这会是多大的胜利啊。唉,他想,我其实不该那么保守的;我应该利用她贪图出名的心理。&ldquo;我不会再见到您了吧?&rdquo;她说。&ldquo;不过没准我受难的时候,您也在那儿?&rdquo;

&ldquo;那把椅子,&rdquo;他说。&ldquo;那把人骨椅子。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让它传到国王的耳朵里。&rdquo;

&ldquo;我认为他应该知道。应该有人提醒他,在他死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已经打算这样对我了,还能把我怎么样呢。&rdquo;

&ldquo;你不想以你的肚子作借口吗?&rdquo;

她的脸红了。&ldquo;我没有怀孕。您在嘲笑我。&rdquo;

&ldquo;我会建议任何人以任何可能的方式,争取多活几周。说你在路上被人糟蹋了。或者说你的看守侮辱了你。&rdquo;

&ldquo;如果那样,我就得说是谁干的,他们就会被带去审问。&rdquo;

他摇着头,很同情她。&ldquo;当看守欺侮犯人的时候,他是不会把名字留给她的。&rdquo;

不管怎么说,她显然不喜欢他的主意。他离开了她。伦敦塔就像一座小城,上午的日常事务在他周围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卫兵们和铸币厂的人跟他打着招呼,国王的驯犬员跑上前来说,吃饭的时间到了&mdash;&mdash;那些牲口吃得很早&mdash;&mdash;他想不想去看看喂食的情景?非常感谢,他说,不过还是放弃了这种乐趣;他自己还没有吃早餐,稍稍有些恶心,他能闻到那腥气扑鼻的血,能听到从笼子的方向传来的抢食的哼哼声和低沉的怒吼声。在看不见的河面之上的城墙高处,有人在哼着一支老调,到重复部分时还唱了起来;他是快乐的护林人,他唱道。这很可能不是真的。

他环顾四周找他的船夫。他心里想,不知道圣女是不是病了,不知道她能否活到被处以死刑。当他拘禁她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受到伤害,而只是受到困扰;一两个晚上不能睡觉,但不会长过国王的事务让他不能睡觉的时间,而且,他想,你不会看到我坦白任何事情。已经九点了;到十点钟吃饭的时候,他会与诺福克和奥德利在一起,他希望他们不会像那些牲口一样吼叫并且气味难闻。太阳半掩着面,冰冰的;河面上湿气很重,笼罩着一层薄雾。

在威斯敏斯特,公爵把仆人都赶了出去。&ldquo;如果我需要喝的,我会自己拿的。走吧,出去,都出去。把门也关上!如果有谁趴在锁眼那儿偷看,我会活剥你们的皮,把你们腌起来。&rdquo;他转过身,低声骂着,气咻咻地坐了下来。&ldquo;如果我求他会怎么样?&rdquo;他说。&ldquo;如果我跪着求他,说,亨利,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托马斯&bull;莫尔的名字从被剥夺公民权的人的名单上拿掉,会怎么样?&rdquo;

奥德利说,&ldquo;如果我们都去跪着求他呢?&rdquo;

&ldquo;哦,还有克兰默,&rdquo;他说。&ldquo;我们得把他拉上。他可不能躲过这精彩的一曲。&rdquo;

&ldquo;国王明确说过,&rdquo;奥德利说,&ldquo;如果议案遭到反对,他会亲自去议会,必要的话上下两院都去,去坚持他的意见。&rdquo;

&ldquo;他可能会栽跟头的,&rdquo;公爵说,&ldquo;而且是公开地。看在上帝的份上,克伦威尔,别让他那么干。他以前也知道莫尔跟他作对过,却让他跑回切尔西去闭门思过。但这一次,我猜是我的外甥女要惩罚他。她把它当成了私人恩怨。女人就是这样。&rdquo;

&ldquo;我觉得是国王把它当成了私人恩怨。&rdquo;

&ldquo;依我看,&rdquo;诺福克说,&ldquo;这未免太脆弱。他干吗要在意莫尔怎么评价他呢?&rdquo;

奥德利不确定地笑了。&ldquo;你说国王脆弱?&rdquo;

&ldquo;说国王脆弱?&rdquo;公爵大步上前,像一只学舌的鹦鹉似的对着奥德利的脸叫道。&ldquo;你在干什么,大法官,表达自己的意见吗?你通常都会等到克伦威尔发话之后,然后才叽叽喳喳,是的&mdash;先生&mdash;没有&mdash;先生,照你说的办,汤姆&bull;克伦威尔。&rdquo;

门开了,瑞斯里探进了半个身子。&ldquo;天啊,&rdquo;公爵说,&ldquo;如果我手里有弓,我会把你的脑袋射下来。我说过谁也不许进来的。&rdquo;

&ldquo;威尔&bull;罗珀尔来了。他带来了他岳父的信。莫尔想知道您会怎么帮他,先生,因为您也承认他并没有触犯法律。&rdquo;

&ldquo;告诉威尔,我们正在排练怎样恳求国王把莫尔的名字从议案中拿掉。&rdquo;

公爵端起给自己斟好的酒一饮而尽。他把杯子&ldquo;砰&rdquo;的一声放在桌子上。&ldquo;你的红衣主教过去常说,亨利宁可丢掉半个王国,也不愿别人阻挠他。他不会被人哄着改变自己的任何意愿的。&rdquo;

&ldquo;不过我猜想&hellip;&hellip;你看呢,大法官&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是的,&rdquo;公爵说,&ldquo;无论你怎么猜想,汤姆,他就会怎么猜想。嘎嘎嘎。&rdquo;

赖奥斯利似乎感到愕然。&ldquo;我能把威尔带进来吗?&rdquo;

&ldquo;那么我们说定了?跪着求他?&rdquo;

&ldquo;克兰默干我才干,&rdquo;公爵说。&ldquo;凭什么一位教外人士该累垮他的关节?&rdquo;

&ldquo;我们要不要把萨福克大人算上?&rdquo;奥德利建议道。

&ldquo;不要。他儿子快要死了。他的继承人。&rdquo;公爵伸手擦了擦嘴。&ldquo;他的十八岁生日只差一个月了。&rdquo;他的手指摸索着他的圣章,他的圣物。&ldquo;布兰顿只有一个儿子。我也是。你也是,克伦威尔。还有托马斯&bull;莫尔也是。就那么一个儿子。上帝保佑查尔斯,他得跟他的新妻子再生一个了;我敢肯定,这对他会是件难事儿。&rdquo;他哈哈大笑起来。&ldquo;如果我能出一笔钱把我妻子打发掉的话,我也可以娶一位娇滴滴的十五岁的小姑娘。可是她不肯走。&rdquo;

奥德利再也听不下去。他的脸红了。&ldquo;大人,您结婚已经二十年了,而且很美满。&rdquo;

&ldquo;我难道不知道吗?感觉就像把你自己塞进一个灰不溜秋的皮袋里。&rdquo;公爵枯瘦的手放了下来;捏了捏他的肩膀。&ldquo;帮我离婚吧,克伦威尔,行吗?你跟大主教大人,想办法找些理由。我保证这件事情上不会出现谋杀什么的。&rdquo;

&ldquo;哪儿有谋杀?&rdquo;赖奥斯利说。

&ldquo;我们准备谋杀托马斯&bull;莫尔,对吧?还有老费希尔,我们在磨刀对付他,是吗?&rdquo;

&ldquo;但愿不要。&rdquo;大法官站起身,披上法袍。&ldquo;这不是可判死罪的指控。莫尔和罗彻斯特主教只是从犯。&rdquo;

赖奥斯利说,&ldquo;这的确是够严重的了。&rdquo;

诺福克耸耸肩。&ldquo;早晚得干掉他们。莫尔不会宣誓的。费希尔也不会。&rdquo;

&ldquo;我很肯定他们会的,&rdquo;奥德利说。&ldquo;我们得使用有效的说服手段。为了这个国家的安全,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不会拒绝宣誓拥护王位继承权。&rdquo;

&ldquo;那么,&rdquo;公爵说,&ldquo;凯瑟琳也会宣誓拥护我外甥女的孩子的王位继承权?还有玛丽&mdash;&mdash;也要让她宣誓吗?如果她们不答应,你有什么建议?把她们装进囚笼拖到泰伯恩<sup><small>[2]</small>吊起来,任她们乱叫乱踢,让她们的皇帝亲戚看到?&rdquo;</sup>

他与奥德利交换了一个眼神。奥德利说,&ldquo;大人,您中午之前不该喝这么多的酒。&rdquo;

&ldquo;哦,吱吱唧唧,&rdquo;公爵说。

一周前他去了哈特菲尔德,去看看王室的两位小姐: 伊丽莎白公主和国王的女儿玛丽小姐。&ldquo;一定不要把称谓弄错了,&rdquo;在他们骑马前去的路上,他对格利高里说。

格利高里说,&ldquo;您已经在后悔没有带理查德来了。&rdquo;

他本来不想在议会这么忙的时候离开伦敦,但是国王劝说他: 只用两天你就可以回来了,我需要你去了解一下情况。出城的路上到处流着融冰后的水,在太阳照不到的矮树林里,一潭死水的小水洼上仍然结着冰。当他们踏进哈特福德郡时,有气无力的太阳在朝他们眨眼,一蓬蓬的黑刺李四处开着花,向他们挥手,抱怨着寒冬的漫长。

&ldquo;很多年前我经常来这儿。当时这里是莫顿红衣主教的官邸,你知道,当开庭期结束,天气转暖的时候,他就会离开城里,我九到十岁时,我叔叔约翰总是让我坐在一辆装着最好的奶酪和馅饼的食品车上,以免有人在我们停车的时候想偷东西。&rdquo;

&ldquo;没有守卫吗?&rdquo;

&ldquo;他担心的就是守卫。&rdquo;

&ldquo;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rdquo;<sup><small>[3]</small></sup>

&ldquo;是我,很显然。&rdquo;

&ldquo;那您会怎么办?&rdquo;

&ldquo;不知道。用牙齿咬他们?&rdquo;

那座老砖房的正面比他印象中的要小,不过人的记忆总是这样。大小侍从连忙跑了出来,马夫们牵走了马,还有热酒在等着他们,这热热闹闹、咋咋呼呼的情景,跟多年前来这儿时很不一样。搬柴提水,为炉灶生火,这些活儿超出了一个孩子的体力和能力,但当时的他不愿服输,只是跟大人们一起干着,身上脏乎乎的,饥肠辘辘,直到有人发现他快要倒了: 或者直到他真的倒了。

约翰&bull;谢尔顿爵士是这座奇特的府邸的主事者,不过他选了一个约翰爵士不在家的时机;他想跟女士们谈谈,而不是晚饭后听谢尔顿唠叨马、狗以及他年轻时的壮举。但是迈进门槛时,他几乎改变了想法;只见布莱恩夫人从嘎吱作响的楼梯上疾步走了下来,她是独眼龙弗朗西斯的母亲,负责照料小公主的起居。她已经年近七旬,完全是一副老祖母的样子,他还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就能看见她的嘴巴在动: 殿下睡到十一点,然后哭闹到半夜,把她自己累坏了,可怜的小家伙!睡着了一个小时,醒了之后又哭,满脸通红,可能是发烧,谢尔顿夫人被叫醒了,医生们也都叫了起来,小东西已经出牙了,在这种时候!给她喂了一点镇静的药,太阳出来时才安静下来,九点钟又醒了,吃了一顿&hellip;&hellip;&ldquo;哦,克伦威尔先生,&rdquo;布莱恩夫人说,&ldquo;这不可能是你的儿子!上帝保佑他!这么可爱、这么高大的年轻人!他的脸多英俊,肯定是从他母亲那儿遗传的。他现在多大年龄了?&rdquo;

&ldquo;到了说话的年龄,我想。&rdquo;

布莱恩夫人转向格利高里,她容光焕发,仿佛准备跟他一起唱童谣。谢尔顿夫人神态傲然地走了进来。&ldquo;白天好,先生们。&rdquo;她稍稍有点犹豫: 王后的姨妈该向珠宝屋的主管行礼吗?她觉得大概不用。&ldquo;我想,布莱恩夫人把她份内的事情已经全部向你汇报了?&rdquo;

&ldquo;的确是的,也许我们现在可以听听你这边的情况?&rdquo;

&ldquo;你自己不去看玛丽小姐吗?&rdquo;

&ldquo;会去的,但事先了解一下&hellip;&hellip;&rdquo;

&ldquo;当然。我可没有动粗,尽管我的外甥女王后建议我拿拳头对付她。&rdquo;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揣摩着;空气中有了紧张的意味。女人们是怎么干的呢?也许,可以学得会;他感觉到,而不是看见,他的儿子在后退,直到一台橱柜挡住了他,柜子里已经摆满伊丽莎白小公主的各种金银器物。谢尔顿夫人说,&ldquo;我的职责是,如果玛丽小姐不听话,我就应该,用我外甥女的话说,狠狠地像对私生女一样揍她,她本来也是私生女。&rdquo;

&ldquo;哦,圣母玛利亚!&rdquo;布莱恩夫人呻吟道。&ldquo;我以前当过玛丽的保姆,她倔得像个婴儿,所以现在不管你怎么揍她,她都不会变的。你们想先去看看小家伙,对吧?跟我来&hellip;&hellip;&rdquo;她握紧格利高里的胳膊,牵着他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 你瞧,这么小的孩子,发烧可能有各种原因。可能是要出麻疹了,但愿不是。也可能是天花的前兆。一个才半岁的孩子,你不知道会是什么&hellip;&hellip;布莱恩夫人喉咙上的青筋在跳动。她边唠叨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

他终于明白亨利为什么要他来这儿。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能写进信里。他对谢尔顿夫人说,&ldquo;你是说王后给你写过信,要你那样对玛丽小姐吗?&rdquo;

&ldquo;没有。她只是让人捎来了口头吩咐。&rdquo;她在他的前面走着。&ldquo;你认为我该照着做吗?&rdquo;

&ldquo;也许我们得私下谈谈,&rdquo;他低声说。

&ldquo;是啊,为什么不呢?&rdquo;她说: 转过头,也低声回答。

小伊丽莎白被一层层的衣服裹得紧紧的,两只拳头也藏了起来: 这样也好,她看上去像是要打人一般。姜黄色的短头发从她的帽子底下露了出来,她的眼睛很警惕;他从来没有见过摇篮里的孩子这么容易生气的样子。布莱恩夫人说,&ldquo;你认为她长得像国王吗?&rdquo;

他犹豫着,试图不偏向任何一方。&ldquo;该多像就有多像。&rdquo;

&ldquo;但愿她的腰身不要像他,&rdquo;谢尔顿夫人说,&ldquo;他真是发福了,对吧?&rdquo;

&ldquo;只有乔治&bull;罗奇福德说不像他。&rdquo;布莱恩夫人俯身看着摇篮。&ldquo;他说,她从头到脚都像博林家的人。&rdquo;

&ldquo;我们知道,我的外甥女过了三十年守身如玉的生活,&rdquo;谢尔顿夫人说,&ldquo;但即使是安妮也做不到童贞生子。&rdquo;

&ldquo;但是这头发!&rdquo;他说。

&ldquo;我知道,&rdquo;布莱恩夫人叹了口气。&ldquo;恕我冒昧,而且我对陛下也毫无不敬之意,你简直可以把她当小猪娃带到集市上去。&rdquo;她把孩子的帽子从发际线上掀起来,手指忙碌着,想把那些短头发塞进去。小家伙皱着脸,用打嗝表示抗议。

格利高里朝她蹙着眉头:&ldquo;她可能是任何人的孩子。&rdquo;

谢尔顿夫人抬起一只手,掩住自己的笑容。&ldquo;格利高里,你的意思是说,所有的娃娃长得一个样。走吧,克伦威尔先生。&rdquo;

她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带走。布莱恩夫人留在那里给小公主重新打包,她的包裹有些地方似乎松了。他扭过头去,说,&ldquo;看在上帝的份上,格利高里。&rdquo;有的人说得比这还少就被关进了塔里。他对谢尔顿夫人说,&ldquo;我不明白玛丽怎么会是私生女。她父母生她的时候是真心相爱的。&rdquo;

她停下脚步,抬起一边眉头。&ldquo;你会对我的外甥女王后这样说吗?我是说,当着她的面?&rdquo;

&ldquo;我已经说过了。&rdquo;

&ldquo;那她是什么反应?&rdquo;

&ldquo;嗯,告诉你吧,谢尔顿夫人,如果她手里当时有把斧头,她会恨不得砍下我的脑袋。&rdquo;

&ldquo;我也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把这话带给我的外甥女。就算玛丽真是私生女,是英格兰最穷的、没有一寸土地的人的私生女,在我的手里,她也只会得到细致的照料,因为她是一位很好的年轻女子,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不会同情她的处境。&rdquo;

她快步走进主屋,裙裾一路从大理石地板上拖过。玛丽常年的仆人都站在旁边,他以前见过这些面孔;他们的外衣上有新的徽章,那是玛丽的徽章被拆了下来并换成了国王的徽章。他看了看周围,认出了各种东西。他在大楼梯下停留片刻。他以前从来都不许从这里上去;后面有一个楼梯,供像他这样负责送柴或煤的孩子使用。有一次他违反了规定;当他爬到楼梯顶时,从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拳头,打在他的脑袋上。是莫顿红衣主教自己躲在那儿吗?

他抚摸着这跟坟墓一般冰冷的石头: 葡萄树叶与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花缠绕在一起。谢尔顿夫人微笑地看着他,感到有些好奇: 他在犹豫什么?&ldquo;也许我们该换下骑马服再去见玛丽小姐。她可能会觉得受到轻慢&hellip;&hellip;&rdquo;

&ldquo;如果你们耽搁久了,她可能也会这么认为。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有想法。我说我同情她,但是,哦,她真难对付!她从来不肯赏脸跟我们一起用午餐或晚餐,因为她不愿坐在小公主的下手。而我的外甥女王后交代过,除了我们送去当早餐的一点面包之外,不准把食物送进她的房间。&rdquo;

她把他带到了一个紧闭的门前。&ldquo;大家还叫它蓝色房间吗?&rdquo;

&ldquo;啊,你父亲以前来过这儿,&rdquo;她对格利高里说。

&ldquo;他哪儿都去过,&rdquo;格利高里说。

她转过身。&ldquo;先生们,看你们怎么应付吧。顺便说一句,叫她&lsquo;玛丽小姐&rsquo;她是不会答应的。&rdquo;

这是个很长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房间里的凉意犹如鬼魂的使者一般在门口迎接他们。蓝色的挂毯已经被取了下来,石灰墙上空空如也。玛丽坐在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旁: 她缩着身子,弱小得令人怜惜。格利高里低声说道,&ldquo;她看上去就像玛利金<sup><small>[4]</small>。&rdquo;</sup>

可怜的玛利金,她是一个小精灵;她晚上才吃东西,靠面包屑和苹果皮为生。有时,如果你下来得早,在楼梯上不出声的话,就会发现她坐在灰烬上。

玛丽抬起头;她的小脸出乎意料地亮了起来。&ldquo;克伦威尔先生。&rdquo;她站起身,朝他走了一步,由于裙边绊住了她的脚,她险些跌倒。&ldquo;自从我上次在温莎见到你,已经过去多久了?&rdquo;

&ldquo;我不知道,&rdquo;他神情严肃地说。&ldquo;你这些年还不错,小姐。&rdquo;

她咯咯笑了起来;她现在十八岁了。她朝周围看了看,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坐的凳子在哪儿。&ldquo;格利高里,&rdquo;他说,他儿子连忙上前,在前公主一屁股坐空之前扶住了她。格利高里的动作就像在迈一个舞步;看来他也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