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让你们站着。你们可以,”她含糊地指了指,“坐在那只箱子上。”
“我想我们很健壮,还站得住。虽然我觉得你倒不一定。”他发现格利高里朝他看来,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温和的语气。“他们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坐在这没什么热气的炉火旁吧?”
“那个送柴火进来的人不肯称我公主。”
“你非得跟他说话吗?”
“不是。但如果我不跟他说话,就是一种逃避。”
是呀,他想: 给你自己的生活尽量添难吧。“谢尔顿夫人跟我说起了一个问题……关于吃饭的问题。如果我给你派个医生来会怎么样?”
“我们这儿有一个。准确地说,那孩子有一个。”
“我可以派一个更有用的来。他会告诉你一些养生之道,并且规定你的早餐要吃很多,在你自己的房间里。”
“有肉吗?”
“很多。”
“但是你会派谁来?”
“巴茨医生?”
她的脸色柔和下来。“我在勒德洛的我自己宫里的时候,就知道他了。那时我还是威尔士公主。我现在仍然是。我怎么会被取消了继承权呢,克伦威尔先生?这怎么会合法呢?”
“议会让它合法,它就合法。”
“议会之上还有法律。是上帝的法律。问问费希尔主教吧。”
“我发现上帝的意图很模糊,而且老天作证,我发现费希尔不是一位合适的阐释者。对比之下,我发现议会的意愿很清晰。”
她咬着嘴唇;现在她不肯看着他了。“我听说巴茨医生最近成了异教徒。”
“他的信仰跟你父王的信仰是一样的。”
他等待着。她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面孔。“我不会说我父亲是异教徒。”
“很好。这些陷阱还是先由你的朋友们测试一下为好。”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是我的朋友,既然你还是那个人的朋友,我是说彭布罗克侯爵。”她不肯称安妮为王后。
“处在她现在的位置,那位女士根本不需要朋友,只需要仆人。”
“波尔说你是撒旦。我的表兄雷金纳德•波尔。他藏在国外,在热那亚。他说你出生的时候,还跟所有的基督徒一样,但是有一天,魔鬼进入了你的体内。”
“你知道吗,玛丽小姐,我小时候,九到十岁的时候,就来过这里?我叔叔在莫顿府上当厨师,我当时还是个可怜的拖着鼻涕的孩子,天刚亮就得捆好山楂树枝去生炉子,在太阳出来之前还得为开水房杀鸡。”他神情严肃地说。“你会认为魔鬼是在那个时候进入我的身体的吗?或者更早,大概在其他人受洗的时候?你知道我对此很好奇。”
玛丽看着他,是斜着眼睛看他;她仍然带着一顶老式的三角风帽,在那儿眨着眼睛,就像是马的包头布滑落了一样。他柔声说道,“我不是撒旦。你父亲不是异教徒。”
“我也不是私生女,我想。”
“的确不是。”他把对安妮•谢尔顿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是真诚爱情的结晶。你父母以为他们是结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婚姻是有效的。我想,你能明白这里的区别吧?”
她用食指在鼻子底下擦了擦。“是的,我能明白这种区别。但事实上他们的婚姻是有效的。”
“王后不久会来看望她的女儿。如果你能恭恭敬敬地问候她,就像你应该问候你父亲的妻子——”
“——可她是他的情妇——”
“——那么你父亲就会把你接回宫廷,你就能得到你现在需要的一切,还有上流社会的温暖和舒适。听我说,我这是为了你好。王后没有指望你的友情,只是要一个表面的姿态。一声不吭,对她行个屈膝礼。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改变一切。在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之前向她妥协。如果她生了儿子,她后面就不会有理由来跟你和解了。”
“她害怕我,”玛丽说,“就算她生了儿子,她还是会害怕。她担心我会结婚,那么我的儿子们就会威胁到她。”
“有人跟你谈过结婚的事情吗?”
她勉强低笑了两声,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我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嫁进了法国。然后是皇帝,接着又是法国,法国国王,他的大儿子,二儿子,以及我都数不清的他的其他儿子,然后又是皇帝,或者是他的某个表亲。我已经订过无数的婚约,连我自己都懒得去管了。有朝一日我会动真格的。”
“但是你不会嫁给波尔。”
她微微一震,于是他知道有人已经跟她提及: 也许是她以前的家庭教师玛格丽特•波尔,也许是查普伊斯,在那儿通宵不眠地研究英格兰贵族的世系表: 好巩固她的权力,让她无可指摘,让这位有着一半西班牙血统的都铎成员嫁回古老的金雀花家族。他说,“我见过波尔。在他离开这个国家之前我就知道他了。他对你不合适。无论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丈夫,他都应该有一条强壮的持剑的手臂。波尔就像个坐在炉火旁的老妇人,被角落里的幻影吓得一惊一乍的,他是个没什么主意的男人。除了他血管里的那点高贵的液体,他一无所有。就说他的仆人打死一只苍蝇都会让他大哭一场。”
她笑了: 但是她把一只手伸到口边,就像要堵住嘴巴。“这就对了,”他说。“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事情。”
她的手指仍然捂在嘴巴上,说,“我看不见,没法读书。”
“什么,他们不给你蜡烛吗?”
“不是,我是说我的视力在下降。我总是在头疼。”
“你经常哭吗?”她点点头。“巴茨医生会带些药来的。在那之前,找个人来读给你听。”
“他们是给我读了。他们给我读廷德尔的福音书。你知道吗,滕斯托尔主教和托马斯•莫尔一起在他的所谓《圣经》中找出了两千个错误?它比穆斯林的圣书还要离经叛道。”
宣战言论。但是他看到泪水涌了出来。“这都是可以改正的。”她脚步不稳地朝他走来,一时间,他以为她会忘情地扑向他,贴着他的骑马服抽泣。“医生一天之内就会到这儿。现在你得有一炉温暖的火,还要好好地吃晚餐。想在哪儿吃都行。”
“让我见见我母亲。”
“国王眼下不会答应。但情况可能会变的。”
“我的父亲爱我。只是因为她,只是因为那个坏女人,给他灌了迷魂汤。”
“谢尔顿夫人会很好的,如果你愿意让她帮忙的话。”
“她是什么人呢,管她好还是不好?我会比安妮•谢尔顿活得更久,相信我。还有她的外甥女。还有所有不承认我的身份的人。让他们使出最恶毒的招数好了。我还年轻。我会等着看他们的下场的。”
他告辞而去。格利高里跟在他身后,那着迷的眼神又恋恋不舍地朝那姑娘看去,只见她在几乎完全熄灭的炉火旁重新坐下: 她叠起双手,神情坚定地开始了她的等待。
“她披在身上的那件兔毛衣服,”格利高里说,“看上去像是被虫咬了。”
“她无疑是亨利的女儿。”
“怎么,有人说她不是吗?”
他笑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想想看……如果老王后是被说服与人私通,要摆脱她就会很容易,但是对一个从来只认识这一个男人的女人,你怎样找她的过错呢?”他止住了话头: 就连国王最贴心的支持者都很难记住凯瑟琳应该是亚瑟王子的妻子。“是认识两个男人,应该说。”他上下打量着他儿子。“玛丽一眼都没有瞧过你,格利高里。”
“您原认为她会吗?”
“布莱恩夫人觉得你那么迷人。一个年轻女人对此不是有注意的天性吗?”
“我不觉得她有天性。”
“找个人来把火烧大一点。我去吩咐晚餐。国王不会想让她饿死的。”
“她喜欢您,”格利高里说。“这真是奇怪。”
他看出他儿子这话很真诚。“难道就不可能吗?我想,我的女儿们都喜欢我。可怜的小格蕾丝,我一直都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我是谁。”
“您帮她做天使翅膀的时候,她很喜欢您。她说要一直保存着它们。”他儿子移开了视线;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怕他。“雷夫说您马上就是这个国家的二号人物了。他说您已经是了,除了名义上之外。他说国王会让您居于大法官之上,居于所有的人之上。甚至居于诺福克之上。”
“雷夫太迫不及待了。听着,儿子,别跟任何人提起玛丽。就连跟雷夫也不行。”
“我听到了我不该听的话吗?”
“如果明天国王死了,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我们都会非常难过。”
“但是谁会继位?”
格利高里朝布莱恩夫人那边,朝摇篮里的婴儿那边点点头。“议会是这样说的。或者是王后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但真会这样吗?在现实中?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或者是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儿?让安妮摄政?我敢说,对博林家的人倒是正中下怀。”
“那就是菲茨罗伊。”
“还有一位更合适的都铎家的人。”
格利高里的眼睛又朝玛丽小姐那边看去。“正是,”他说。“你瞧,格利高里,规划你在半年之内、一年之内要做的事情,当然是好事,但如果你没有明天的计划,那一切都毫无用处。”
晚饭后,他坐在那里与谢尔顿夫人聊天。布莱恩夫人本来已经上床,但后来又跑下来催促他们尽早休息。“你们早上会很累的!”
“是啊,”安妮•谢尔顿答应道,一边挥手让她走开。“到了早上,不要来吵我们。否则我们会把早餐扔在地上的。”
他们坐在那里,直到仆人们打着哈欠去了另一个房间,蜡烛也渐渐熄灭,他们转移到屋子里更小更温暖的房间,接着谈下去。你给了玛丽很好的忠告,她说,希望她会听进去,我担心她更难的日子还在后头。她谈起她哥哥托马斯•博林,是我所见过的最自私的人,难怪安妮那么贪心不足,她从她父亲那儿听到的口口声声都是钱,都是如何不择手段去占别人的便宜,如果觉得能得到好价钱,他说不准会把那两个姑娘拖到巴巴利奴隶市场光着身子给卖掉。
他想象着自己的周围都是手持弯刀的仆人,在为玛丽•博林出价;他笑了笑,又让注意力回到她姨妈身上。她给他透露了一些博林家的秘密;他没有秘密可以透露给她,虽然她以为他有。
他回到房间时,格利高里已经睡着,但是他翻了个身,说,“亲爱的父亲,您去哪儿了,上谢尔顿夫人的床了吗?”
这种事时有发生: 但不是与博林家的人。“你肯定是做了些很奇怪的梦。谢尔顿夫人已经结婚三十年了。”
“我还以为晚餐后可以跟玛丽一起坐会儿的,”格利高里嘟囔着。“如果我没有说错话的话。但话说回来,她太爱嘲弄人了。我无法跟一个这么爱嘲弄人的姑娘呆在一起。”他在羽毛床上沉沉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当费希尔恢复理智并请求原谅的时候,老主教恳求国王考虑他年老多病。国王表示,剥夺公民权的议案必须按程序进行: 但是他有个习惯,对知错认错的人总是宽大为怀。
圣女将被处以绞刑。他对人骨椅子的事只字未提。他告诉亨利她已经不再预言,心里希望到了泰伯恩,当她的脖子套上绞索的时候,她不会骂他撒谎。
当委员们跪在国王面前,请求将托马斯•莫尔的名字从议案上拿下来时,亨利做出了让步。也许他一直在等待这样: 等待着别人来说服他。安妮不在场,否则结果可能会大相径庭。
他们站起来,拍了拍灰,走了出去。他觉得听到红衣主教在房间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嘲笑他们。奥德利的自尊没有受到伤害,但是公爵显得很懊恼;当他试图站起来时,那对上了年纪的膝盖却不顶事,他和奥德利只好分头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搀了起来。“我还以为可能会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再呆上一小时,”他说,“一遍又一遍地求他。”
“可笑的是,”他对奥德利说,“财政部还在给莫尔发养老金。我觉得最好停下来。”
“他现在有了喘息的机会。上帝保佑他能明白些事理。他把自己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能转移的都转移给他的孩子们了。罗珀尔是这样告诉我的。”
“哦,你们这些律师呀!”公爵说。“到我倒霉的那一天,谁来照顾我呢?”
诺福克在冒汗;他放缓脚步,奥德利也慢了下来,于是他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而克兰默则跟在后面,像是后来加入进来的一般。他转过身,扶住他的胳膊。他一直在出席议会的所有会议: 否则,主教的席位就会明显不够数。
当他正在推动议会通过他的重要议案时,教皇选取这个月对凯瑟琳王后的婚姻终于做出了裁决——这个裁决已经拖得太久,他还以为克雷芒打算到死都让它悬而不决。克雷芒说,原先的特许令是合理的;因此这桩婚姻也是合理的。皇帝的支持者们在罗马的大街上燃放烟花。亨利很不以为然,嗤之以鼻。他通过跳舞来表达这种情绪。安妮仍然可以跳舞,虽然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这个夏天她必须平静地度过。他想起国王搭在丽琪•西摩腰间的那只手。后来没有了下文,那个年轻女人丝毫也不傻。现在他总是围着小玛丽•谢尔顿转,时而把她抛起来,时而挠她的痒,时而掐她一下,或者夸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些都不算什么;他看见安妮抬起下巴,移开了视线,并重新靠进椅子里,小声说了句什么,脸上是一副顽皮的神情;她的面纱从那个嬉皮笑脸的小人弗朗西斯•韦斯顿的外套上飞快地擦过。很显然,安妮认为对玛丽•谢尔顿必须容忍,甚至要哄她开心。如果姐妹不在身边,那么把国王圈在表姐妹之中,就是最为安全之策。玛丽•博林去哪儿了?在乡下,也许跟他一样盼望着天气回暖。
在一个星期一的上午,没有春天的过渡,夏天突然就来临了,像一位神采奕奕的新仆人: 这是4月13日。他们在朗伯斯——奥德利,他自己,还有大主教——强烈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他站在那儿,俯瞰着宫里的花园。《乌托邦》那本书就是这样开场的: 一群朋友,在花园里交谈。在下面的小道上,休•拉蒂摩和国王的几位教士们正在疯闹,像小学生似的推推搡搡,休的两条胳膊搂住他的两位教士同行的脖子,让自己双脚离地。他们现在只需要一个足球,就可以好好地乐一乐了。“莫尔先生,”他说,“你干吗不出去晒晒太阳呢?过半个小时我们再叫你,再让你宣誓: 而你会给我们一个不同的答案,对吧?”
他听见莫尔站起来时关节在咔咔作响。“托马斯•霍华德竟然为了你下跪!”他说。那仿佛是几星期前的事情了。每天晚上开会熬到半夜,而白天又总是为新的问题争吵,这让他很疲惫,但同时也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所以他知道在后面的房间里,克兰默正在令自己越来越焦虑,他希望在决堤之前让莫尔离开房间。
“我不知道你觉得半个小时对我能有什么用,”莫尔说。他的语气随和而调侃。“当然,对你可能会有点用。”
莫尔要求看一看《王位继承法》。于是奥德利将它展开;他刻意地低下头去读了起来,尽管他已经读过十来遍。“很好,”莫尔说。“不过我相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宣誓,但我不会对你要求宣誓这件事说三道四,我也不会试图阻止其他任何人宣誓。”
“这还不够。你也知道这一点。”
莫尔点点头。他脚步不稳地朝门口走去,先还撞向一个桌子角,让克兰默身子一震,连忙伸手去扶桌上的墨水。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怎么办?”
奥德利卷起法案。用它轻轻地敲着桌子,看着莫尔刚才站过的地方。克兰默说,“瞧,我有个主意。我们让他秘密宣誓怎么样?他宣了誓,但我们答应不告诉任何人?或者如果他不能这样宣誓,我们就问问他能怎样宣誓?”
他笑了起来。
“这满足不了国王的目的,”奥德利叹了口气。咚,咚,咚。“我们为他,还有费希尔,做出了这么大的努力。他的名字从剥夺公民权的名单上取消,费希尔只是被罚款而不是终身监禁,他们还想怎么样?我们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哦,算了。上天保佑和事佬,”他说。他恨不得想掐死什么人。
克兰默说,“莫尔那边我们还要再试试。如果他拒绝的话,起码要说出理由。”
他低声骂了两句,从窗口转过身来。“我们知道他的理由。整个欧洲都知道。他反对离婚。他不相信国王能成为教会的首脑。但是他会说出来吗?才不会呢。我了解他。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吗?这出戏完全是他设计的,我讨厌被卷进来。我讨厌把大好的时间花在这上面,我讨厌这样白白地耗费精力,我讨厌看着我们的生命就这样浪费,因为我敢说,不等这场大戏演完,我们就都会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而我尤为讨厌的是,当我在那儿磕磕巴巴地念台词时——因为所有的角色都是他创造的,而且他写了这么多年——莫尔先生却坐在观众席上,暗自窃笑。”
克兰默像一位服务生似的,给他倒了一杯酒,递过来。“给你。”
在大主教的手中,杯子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神圣的色彩: 不是掺了水的酒,而是某种意味含糊的混合物,这是我的血液,这就像我的血液,这多多少少有点像我的血液,为了纪念我而这样。他把杯子递了回去。德国北部的人酿造一种烈酒,aquavitae<sup><small>[5]</small>: 来一杯那玩意儿会更有用。“把莫尔叫进来,”他说。</sup>
不出片刻,莫尔就站在门口,轻轻地打了个喷嚏。“得了,”奥德利笑着说,“英雄不该是这样到来的。”
“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打算做英雄,”莫尔说。“他们在修剪草坪。”他捏了捏鼻子止住另一个喷嚏,把长袍拉到肩上,踉踉跄跄地走到他们面前;坐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在此之前,他一直不肯坐下。
“这就好多了,”奥德利说。“我就知道外面的空气对你有好处。”他抬起头,请他过去;但是他,克伦威尔,示意他会呆在原地,在窗户旁边。“我不知道,”奥德利好脾气地说。“先是这一位不坐。然后又是那一位不坐。你看,”他把一张纸推到莫尔的面前,“这是我们今天见过的神父的名单,他们都已经就法案宣誓了,给你树了一个榜样。而且你也知道,议会的所有议员都服从了。所以你为什么不行呢?”
莫尔从眉毛下抬起眼来。“这对我们大家都不是一个舒服的地方。”
“比你要去的地方舒服一些,”他说。
“不是地狱,”莫尔笑着说。“我相信不是。”
“如果宣誓会让你下地狱,那么所有这些人呢?”他从墙边冲了过来,夺过奥德利手上的名单,卷了起来,扔到莫尔的肩上。“他们都要下地狱吗?”
“我不能为他们的良心说话,而只能为我自己。我知道,如果我按你的意思宣誓了,我就会下地狱。”
“有些人会忌妒你,”他说,“你对天恩如何运作居然这么了解。不过话说回来,你跟上帝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对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敢这样。你谈起你的创造主时,那口气仿佛他是在某个礼拜天的下午跟你一起出去钓鱼的邻居。”
奥德利探身向前。“我们说清楚一点儿。你之所以不肯宣誓,是因为你的良心反对你这样?”
“是的。”
“你能回答得稍稍具体一些吗?”
“不能。”
“你反对这样,但你不会说出原因?”
“是的。”
“你反对的是法案这件事,还是宣誓的形式,或者是宣誓这件事本身?”
“我不想说。”
克兰默开口道,“如果是良心的问题,那么肯定总是有些怀疑……”
“哦,但这不是一时冲动。我已经长时间地、很认真地思考过。而在这件事情上,我清楚地听到了我良心的声音。”他朝一边侧着头,微笑着。“你不是这样吗,大人?”
“不过,肯定还是有些困惑吧?因为你是一位学者,习惯了有争议,所以你肯定会扪心自问,为什么那么多的学者是那样想,而我却是这样想?但是有一点确定无疑,你理所当然地应该服从你的国王,就像所有的臣民一样。还有,多年以前,当你进入国王的枢密院时,你曾经做过一次非常特别的宣誓,宣誓要服从他。所以你现在就不行吗?”克兰默眨了眨眼。“把你的怀疑与确定无疑的方面两相抵消,宣誓吧。”
奥德利靠回到椅子上。闭上眼睛。似乎在说,我们这一招真是棒极了。
莫尔说,“当你被教皇任命,就职为大主教的时候,你对罗马宣了誓,但据说那一天,在所有仪式的过程中,你手里一直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说你的宣誓不是出于自愿。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据说那张纸条是克伦威尔先生写的。”
奥德利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他觉得莫尔为自己找到了退路。但莫尔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满是怨愤。“我才不会耍这种两面手腕,”他柔声说着。“我才不会在我主上帝面前,更别说在英格兰的信徒面前,来这样一场木偶表演。你们说你们在大多数人这一边。我说我在大多数人这一边。你们说你们有议会的支持,我说所有的天使和圣人都支持我,还有那一代又一代已经故去的基督徒,自从基督教的创建之日,作为一个统一的团体——”
“哦,天哪!”他说。“谎言不会因为有了一千年的历史就不再是谎言。你那统一的教会最热衷的莫过于迫害自己的教民,在他们坚守自己良心的时候,把他们烧死,将他们分尸,开膛挖肚,掏出他们的内脏去喂狗。你引历史为证,但对你来说,历史是什么呢?是一面美化托马斯•莫尔的镜子。但我还有另一面镜子,我举起它,里面出现的却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危险的人,当我转动它时,还可以看到一个凶手,因为你会把不知道多少人拖下去,他们原本只会受受苦,而不用满足你那殉道的欲望。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所以别想把这件事情简单化。你知道我一直敬重你吗?你知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敬重你吗?我宁愿看到我唯一的儿子死掉,宁愿看到他们砍下他的脑袋,也不愿看到你拒绝这次宣誓,从而让英格兰的所有敌人称心如意。”
莫尔抬起头来。有一刹那的工夫,他的目光与他的相对,但接着他就移开了视线。他小声地、好笑地低语: 他恨不得就为这个而杀了他。“格利高里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不要咒他。就算他以前表现不佳,以后也会做好的。我对我自己的儿子也是这种看法。他有什么用呢?但是他的价值不只在于作为一个论点。”
克兰默苦恼地摇着头。“这不是论点不论点的问题。”
“你说到你的儿子,”他说。“他会怎么样呢?还有你的女儿们?”
“我会劝他们宣誓。我猜他们不会有我这样的顾虑。”
“我不是指这个,你也知道。你背叛的是整个下一代。你希望皇帝的脚踩在他们的脖子上吗?你简直不算英国人。”
“你自己也算不上,”莫尔说。“为法国作战,对吧,还为意大利人提供贷款?你几乎不是在这个国家长大的,小小年纪就坏事做尽,在这个国家呆不下去了,为了躲避牢狱或绞索才逃之夭夭。不,我来告诉你你是什么人,克伦威尔,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大利人,你有着他们所有的恶德,也像他们一样爱冲动。”他靠回到椅子上: 苦笑了一声。“你这种冷酷无情的友好。我早就知道它到头来会消失的。就像一枚转过太多次手的硬币。而现在那层银面已经磨光,我们就看到普通的金属了。”
奥德利得意地笑了笑。“你好像没有注意到克伦威尔先生在铸币厂所做的努力。他的钱币都是货真价实,否则就不算是钱了。”
大法官这是情不自禁,他就是一个容易得意的人;必须有人保持镇静。克兰默面色苍白,已经渗出汗来,他还看到莫尔的太阳穴上青筋在跳动。他说,“我们不能让你回家。不过,我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大舒服,所以,我们也许可以把你羁押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院长那儿,而不是关进塔里……你看这样是否合适,坎特伯雷大人?”
克兰默点点头。莫尔说,“克伦威尔先生,我不应该嘲弄你,对吧?你已经表明是我最特殊最体贴的朋友。”
奥德利朝门口的看守点点头。莫尔平稳地站起身,仿佛一想到羁押,他的脚下就有了弹性;只不过还是露出了些破绽,他仍然时不时地扯扯衣服,抬腿时动作有些艰难;而即使是抬动了腿,似乎也是走一步退两步,脚下磕磕绊绊。他想起在哈特菲尔德,玛丽从凳子上起身后,忘记了凳子在哪儿。虽然不大利索,莫尔总算被带出了房间。“好了,他完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他说。
他把一只手掌贴在窗户玻璃上。他看着有裂纹的旧玻璃上留下的手印。河面上出现了一片云;大半天时间过去了。奥德利穿过房间朝他走来。他迟疑了片刻,站在他的肩旁。“如果莫尔愿意说出来就好了,说出他反对誓言中的哪一部分,那么还可能根据他的异议做些调整。”
“算了吧。只要他说出是哪一点,他就死定了。保持沉默是他唯一的希望,而且还不算是多大的希望。”
“国王也许会接受某种折衷的做法,”克兰默说。“但恐怕王后不会。而且说实在的,”他含糊地说,“她凭什么要接受呢?”
奥德利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亲爱的克伦威尔。谁能了解莫尔呢?他的朋友伊拉斯谟告诉他不要参政,他说他对这类事情没有兴趣,而且他说得很对。他当初压根儿就不该接受我现在的这个职位。他之所以接受,只是为了刁难沃尔西,他讨厌他。”
克兰默说,“他还告诉他不要研究神学。除非是我弄错了?”
“你怎么会错呢?莫尔把他的朋友们写给他的信全都发表了。就连他们指责他的时候,他也是大显谦恭地做做秀,然后又让自己从中受益。他是个公众人物。所有在他脑海中闪现过的念头他都会写到纸上。在此之前,他没有保留任何的隐私。”
奥德利伸手越过他,推开了窗户。一阵鸟鸣顿时倾泻在窗台上,并流淌进房间,那是画眉鸟婉转动人的歌声。
“我想他正在把今天的事情写下来,”他说,“然后送到国外去印发。我敢说,在欧洲人的眼中,我们会是傻瓜和压迫者,而他说得好听一些就是可怜的受害者。”
奥德利拍拍他的手臂。他想安慰他。但谁能这样做呢?他是不可安慰的克伦威尔先生: 是不可捉摸、不可理解、还可能是不可打败的克伦威尔先生。
第二天国王召见他。他猜想是因为没能让莫尔宣誓而要训斥他。“谁能陪我去参加这个节日?”他问道。“赛德勒先生吗?”
他一出现在国王面前,亨利就不容分说地长臂一挥,让他的侍从全部退开,只留下他一个人。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克伦威尔,我难道不是你的好主子吗?”
他开始说……仁慈,而且远不止是仁慈……是自己无能……如果哪些方面没有做好,恳请最仁慈的宽恕……
他可以这样说上一整天。他从沃尔西那儿学到了这项本领。
亨利说,“因为大主教大人认为你受到了亏待。但是,”他说,他的语气很委屈,“作为一位国王,我的慷慨是众所周知的。”他似乎对这一切感到不解。“你马上就是秘书官。接着还会有奖赏。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尽早这样。但是告诉我: 那一次跟你提到英格兰以前的那些姓克伦威尔的贵族时,你说跟你毫无关系。你有没有再想想?”
“老实说,我从来就没有再想。我不会穿别人的衣服,或者用别人的纹章。说不准他会从坟墓里出来跟我争的。”
“诺福克大人说你喜欢出身卑微。他说你是有意这样编的,好戏弄他。”亨利握住他的手臂。“我觉得为了方便起见,”他说,“不管我们去哪儿——虽然考虑到王后的情况,今年夏天我们不会走远——在我的隔壁都应该为你安排房间,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们就随时可以谈话;而且在可能的情况下,是可以直接交流的房间,这样我就不需要中间人了。”他朝那些大臣一笑;他们像潮水一般退开。亨利说,“如果我有意忽略你,让我遭天打雷劈。我知道何时我有朋友。”
到了外面,雷夫说,“天打雷劈……他发了这么可怕的誓。”他拥抱他的主人。“这个时刻已经等了太久了。不过听着,我们回家之后我有件事情要告诉您。”
“现在就告诉我吧。是好事吗?”
有位侍从走上前来,说,“秘书官,您的船已经等候在那儿,准备送您回城。”
“我得在河边有座房子,”他说。“跟莫尔一样。”
“哦,但要离开奥斯丁弗莱吗?想想网球场,”雷夫说。“还有花园。”
国王秘密地做好了准备。涂漆上的加迪纳的纹章已经被烧掉。绣有他的纹章的旗帜在都铎王朝的旗帜旁升起。他第一次踏进自己的船,在河上,雷夫把消息告诉了他。在他们的脚下,船身的颠簸几乎难以察觉。旗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这是一个无风、有雾的上午,阳光斑驳,光线照在人的皮肤、布料或新嫩的树叶上,泛出的光泽犹如鸡蛋壳上的一般: 整个世界都熠熠泛光,棱角变得模糊,气息潮湿而青葱。
“我已经结婚半年了,”雷夫说,“谁都不知道,但现在您知道了。我娶了海伦•巴尔。”
“哦,天哪,”他说。“在我自己的屋檐下。你干吗要这样做?”
雷夫一声不吭,听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她很可爱,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这个可怜的女人不会带给你任何好处,你本可以娶一位女继承人的。等着你告诉你父亲的时候吧!他会大发雷霆,他会说我没有好好为你着想。“再说,万一哪天她丈夫又露面了呢?”
“您跟她说过她自由了,”雷夫说。他在哆嗦着。
“我们有谁是自由的呢?”
他想起海伦当时说的话:“那么我可以再婚了?如果有人要我的话?”他想起她曾经久久地望着他,意味深长,只是他当时没有明白。她满可以翻几个筋斗,他也不会注意到的,他的思绪已经游移到了别处;对他而言谈话已经结束,他已经在考虑别的事情。如果我自己当时想要她,娶了她,谁又能说三道四,说我娶了一个身无分文的洗衣女,甚至是从街上捡来的乞丐?人们会说,克伦威尔想要的原来是这种人,一个身材丰满的美人;难怪他看不上城里的寡妇们。他不需要钱,也不需要关系,他有能力随心所欲: 他现在是秘书官,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凝视着河水,时而褐黄,而当阳光照在上面时又变得清亮,但是一直在流动;在河水的深处,有鱼,有水草,还有淹死的人,枯瘦的手在随水摆动。在泥地和卵石滩上,扔着皮带扣,玻璃片,以及一些变了形的、国王的面孔已经被冲蚀掉的小硬币。小时候,他曾经捡到一只马蹄铁。马掉进河里了?他觉得捡到这东西很运气。但是他父亲说,如果马蹄铁也算运气,小子,我就会是安乐乡的国王了。
他先去厨房把消息告诉了瑟斯顿。“哦,”厨师随口说道,“反正那份工作本来就是您在做。”他呵呵一笑。“加迪纳主教一定会怒火中烧。他的五脏六腑会在自己的脂肪里烧得咝咝响。”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沾有血的抹布。“看到这些鹌鹑了吗?一只黄蜂的肉都比它们多。”
“用玛姆齐酒?”他说,“来煮它们?”
“什么?三四十只?浪费那么好的酒。您喜欢的话,我可以给您做一点。是加来的李尔勋爵送来的。您写信的时候,告诉他如果他准备再送,我们就要壮一些的,要不就干脆别送。您不会忘吧?”
“我会记着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从现在开始,我想我们有时可以让枢密院来这儿开会,如果国王不出席的话。我们可以让他们先用餐。”
“好的。”瑟斯顿扑哧一笑。“诺福克那两条小细腿上可以再长点肉。”
“瑟斯顿,你不必弄脏你的手——你手下的人已经够了。你可以带一条金链子,走来走去地发号施令。”
“您会是那样做吗?”他湿漉漉的手在鹌鹑上拍了一掌;接着瑟斯顿抬头望着他,一边擦掉手指上的鹌鹑毛。“我想我还是别歇着。万一到时候倒了霉。我不是说一定会倒霉。不过,还记得红衣主教吧。”
他记得诺福克: 叫他去北部,要不然我会赶到他那儿,用我的牙齿把他撕碎。
我能不能改成“咬”这个字?
他想起一句话,homo homini lupus,人对人是狼。
“这么说,”晚餐之后他对雷夫说,“你已经让自己出名了,赛德勒先生。你会被当成浪费自己关系的最好的例子。做父亲的会以你为例来教训他们的儿子。”
“我没办法,先生。”
“什么叫没办法?”
雷夫说,他的语气尽量平淡,“我疯狂地爱上了她。”
“那是什么感觉?就像疯狂地生气一样吗?”
“我想是吧。也许。只不过你觉得更有活力。”
“我看我现在已经觉得再有活力不过了。”
他心里想,不知道红衣主教是否恋爱过。但是当然了,他干吗要怀疑?沃尔西那满腔的热情,因为沃尔西热情似火,简直可以烤焦整个英格兰。“告诉我,王后加冕之后的那个晚上……”他摇摇头,翻动着桌上的文件: 那是赫尔市长写来的几封信。
“您问什么我就告诉您什么,”雷夫说。“我想不出当初为什么不跟您说实话。但是海伦,我妻子,她觉得最好保密。”
“但是她现在怀孕了,我想,所以你们必须说出来了?”
雷夫的脸红了。
“那天晚上,我回奥斯丁弗莱找她,要带她去克兰默的妻子那儿……她下了楼,”他的眼睛移动着,仿佛看着当时的情景,“她下了楼,但是没有戴帽子,而你跟在后面,头发乱七八糟地竖着,你对我把她带走很生气……”
“嗯,是的,”雷夫说。他不自觉地抬起手,用手掌将头发压平,仿佛这有助于解决眼下的问题。“他们都出去庆祝了。那是我第一次带她上床,不过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在那之前她已经答应把自己交给我。”
他想,我很高兴我在家里养大的不是一个毫无感情、只在意自己前程的年轻人。你如果没有冲动,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没有快乐;在我的保护之下,雷夫可以偶尔冲动。“你瞧,雷夫,这是——嗯,天知道,这是一件蠢事,但不是一场灾难。告诉你父亲,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提升也会保障你的提升。当然,他还是会暴跳如雷。做父亲的都会这样。他会怒吼,说我真后悔,那一天不该让我的儿子离开,去了堕落的克伦威尔府上。但是我们会让他回心转意。一步一步地来。”
在此之前,那孩子一直站着;现在他坐到凳子上,双手抱头,脑袋后仰;他的全身如释重负。他这么害怕吗?怕我?“你瞧,等你父亲一见到海伦,他就会明白,除非他……”除非他什么?只有死了而且进了坟墓才会看不到: 她那成熟迷人的身体,她那温柔和善的眼睛。“我们只是得让她解下成天系在身上的帆布围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赛德勒夫人的样子。当然你会需要一座自己的房子。这一点我会帮你。我会想念那两个小家伙的,我已经喜欢上他们了,茉茜也是,我们都很喜欢他们。如果你希望这个没有出生的孩子成为你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我们可以把他们留在这儿。”
“您太好了。但海伦绝对不会跟他们分开的。这一点我们已经说好了。”
这样看来,我在奥斯丁弗莱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了,他想。嗯,除非我从国王的事务中抽出时间,开始寻找目标: 除非当一个女人跟我说话时,我认真地听。“有一件事可以让你父亲接受你们,你也可以告诉他,那就是,只要我不在国王的身边,你就会在他的身边。赖奥斯利先生要戏弄那些外交官,以及做密码记录,这种需要耍手腕的工作很适合他,而理查德在我不在的时候要在这府上主事,把我的工作向前推进,你和我则要去侍奉亨利,就像两个好脾气的保姆一样,迁就他的奇思怪想。”他笑了笑。“你天生就是一位绅士。他可能会提拔你去贴身侍候他,让你进入寝宫。这对我也很有用。”
“我没有指望会这样。我没有这样计划过。”雷夫垂下眼睛。“我知道我永远不能带海伦进宫。”
“就目前来看是不行。而且我认为在我们的有生之年都不会改变。不过你瞧,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绝对不能后悔。”
雷夫热切地说,“我怎么会想到要对您保密呢?您明察秋毫,先生。”
“啊。只是某种程度上吧。”
雷夫走后,他拿出晚上要干的工作,动手做了起来,将各种文件整理有序。他的议案已经获得通过,但总是有新的议案。当你制定法律时,你就是在测试那些词语,找出它们最大的力量。像咒语一般,它们必须让事情在现实世界发生,同样像咒语一般,只有当人们相信时它们才会有效。如果法律中规定了处罚,你就必须能够实施——不管对象是富人还是穷人,是苏格兰边界地区的人还是威尔士边界地区的人,是康沃尔人还是苏塞克斯和肯特郡的人。他写下了这条誓词,以检测人们对亨利的忠诚,他打算让每个市、每个村的男人,以及各种地位的女人都宣誓: 不管是继承了遗产的寡妇,还是土地拥有者。他的人会奔走于丘陵和荒原,让那些没有听说过安妮•博林名字的人宣誓支持她肚子里的孩子继承王位。如果一个男人知道国王叫亨利,就让他起誓;别管他是否把现在的国王当成了他父亲或者之前的某位亨利。因为跟其他人一样,当国王的也会渐渐被老百姓遗忘;在他过去从河边淤泥里找出来的硬币上,他们的面孔只不过是他的手指尖所感觉到的略微的不平整,就算他把硬币带回家洗干净,他也说不出他们会是谁;这是不是凯撒大帝?他问,沃尔特说,让我看看;然后他很不屑地把硬币抛得远远的,说,这只是一枚小法寻<sup><small>[6]
</small>,上面是在法国作战过的哪位国王。出去挣钱去,他说,别管什么凯撒大帝了;亚当还是个小子的时候凯撒就已经老了。</sup>
他就会口里哼着,“亚当耕地夏娃纺织,谁会是当时的绅士?”沃尔特就会去追他,如果抓住了就会揍他: 你还会唱该死的造反歌,我们这儿知道怎么对付造反的人。他们被埋进浅浅的坟墓,那些在他小时候一路打过来的康沃尔人;但总是有更多的康沃尔人。而在康沃尔之下,在这整个英格兰王国之外和之下,在威尔士潮湿的边界地区和苏格兰边界的崎岖地带之下,有另一个天地;有一个被藏匿的、他担心他的监誓官无法抵达的帝国。谁能去找那些生活在树篱和树洞里的精灵和幻形怪、或者藏在森林里的野人宣誓呢?还有壁龛里的圣人,聚集在像落叶一般簌簌有声的圣泉旁的精灵,以及被埋进未被祝圣的土里的流产儿: 所有那些看不见的死者,他们大冬天里在铁匠铺和村里的炉子旁流连不去,想温暖一下自己的光骨头——谁能让他们宣誓呢?因为他们也是他的同胞: 那一代又一代未被计数的死者,通过生者在呼吸,从他们那儿偷取光亮,那些贵族与无赖、修女与娼妓的无血的鬼魂,那些靠英格兰的生者为生、并吸取未来的精华的神父与修士的鬼魂。
他低头望着桌上的文件,但思绪却飘到了远方。我的女儿安妮说,“我选雷夫。”他低下头,手捂着脸,闭上眼睛;安妮•克伦威尔就站在他的面前,十到十一岁的样子,身材壮实,像全副武装的男人一般坚定,她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相信她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
他揉了揉眼睛。又审阅起那些文件。这是什么?一份清单。字写得一丝不苟,清清楚楚,却让人读不大懂。
<blockquote>
两块地毯。一块被剪成了几小块。</blockquote>
<blockquote>
7张床单。2只枕头。1个枕垫。</blockquote>
<blockquote>
2只大盘子,4只小盘子,2只茶碟。</blockquote>
<blockquote>
一只小盆,重12磅,每磅4便士,给了女修道院院长,付了4先令。</blockquote>
他把纸翻了一面,想看看是哪儿来的。他发现自己看的是伊丽莎白•巴顿留在女修道院的物品清单。这些都已被没收归国王所有,一个叛国者的私人财物: 一块当桌子用的木板,三只枕套,两个烛台,一件值五先令的外套。一件旧披风被捐给了那座女修道院里最小的修女。还有一位爱丽丝修女得到了一床床罩。
他曾经对莫尔说,预言并没有让她致富。他写了一张便条提醒自己:“伊丽莎白•巴顿需要钱打点绞刑吏。”她还可以活五天。她爬上梯子时,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会是向她伸着手的行刑人。如果她无法为自己的最后一程付钱,她受痛苦的时间可能会更长。她想象过烧死要花多少时间,但没有去想在绳子的一端窒息需要多久。在英格兰,对穷人不会有恻隐之心。你什么都要付钱,哪怕是一条断脖子。
托马斯•莫尔的家人已经宣誓了。是他自己看着他们宣誓的,爱丽丝还清楚地表示,她认为他个人应该为没能说服她丈夫服从而负责。“问问他,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问他,这是不是,他认为这是不是很明智,让他的妻子失去伴侣,让他的儿子失去指点,让他的女儿们失去保护,让我们大家任由托马斯•克伦威尔这样的人摆布?”
“那是您说的,”梅格似笑非笑地喃喃道。她低着头,用自己的双手捧住他的手。“我父亲对您的评价很高。他说您对他一直彬彬有礼,说您言辞很热切——他认为这完全是一番好意。他说他相信您理解他,就像他理解您一样。”
“梅格?你总可以看着我吧?”
在那顶三角形风帽下,那张脸又低了下去: 梅格拉了拉她的面纱,仿佛她正在外面的大风之中,面纱能给她一些保护。
“我可以拖延国王一两天。我想他不希望看到你父亲被关进塔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期待着一些迹象,期待着他……”
“屈服?”
“是支持。到那时……多高的荣誉他都能得到。”
“我怀疑国王能给他他所在意的那种荣誉。”威尔•罗珀尔说。“很遗憾。好了,梅格,我们回家吧。我们得在你母亲吵起来之前让她去河上。”罗珀尔伸出手。“我们知道您不是一个有报复心的人,先生。尽管天知道,他对您的朋友一贯都不友好。”
“你自己也曾经是《圣经》的拥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