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2.魔鬼的唾沫(1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19541 字 2024-02-18

1533年秋冬

真是了不起。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国王睁着眼睛,绷直了身体承受打击;他很好地经受住了打击,其力量朝着合适的方向,以合适的速度移动,被他那盔甲保护着的身体所吸收。他的面色没有改变。他的声音没有颤抖。

“健康吗?”他说。“那么我感谢上帝对我们的厚爱。正如我感谢你们,各位大人,带来这令人舒畅的消息。”

他想,亨利一直都在排练。我想我们都是这样。

国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接着他转头说了一声,“叫她伊丽莎白吧。取消比武大赛。”

有位博林家的人小声问:“其他典礼按计划进行吗?”

没有回答。克兰默说,全部按计划进行,直到我们听到不同的命令。我将要当……公主的教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简直无法相信。他说自己要一个女儿,现在就得到了一个女儿。他的目光追随着亨利离去的背影。“他没有问候王后。他没有问她怎么样。”

“这没什么关系,对吧?”爱德华•西摩毫不留情地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这时,亨利独自走了很远之后,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大主教大人。克伦威尔。但只是你们两个人。”

在亨利的密室里。“你们会想到这样吗?”

换了别人也许会笑。他没有。国王瘫坐在一把椅子上。他很想伸出手去放在他的肩上,就像对一个伤心欲绝的人那样。他忍住了这个念头;只是防备性地合拢手指,变成那个握着国王心脏的拳头。“有朝一日我们会为她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可怜的家伙。她的亲生母亲会但愿她消失。”

“陛下还很年轻,”克兰默说。“王后身体强壮,她家的人都很会生育。您很快会再有一个孩子。说不准上帝是要通过小公主而带来某种特别的福气。”

“我亲爱的朋友,我确信你是对的。”亨利的声音听起来将信将疑,可他环顾四周,想从周围的环境中汲取力量,仿佛上帝可能在墙上留下了某些友好的信息: 虽然其实只有不好的先例。他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甩了甩衣袖。他露出了笑容: 你可以看到他的意志力在刹那之间,犹如一只心脏有力跳动的鸟儿飞掠而过一般,将一个可怜的人变成了他的国家的灯塔。

他后来小声对克兰默说,“这简直就像看着拉撒路站起来。”

亨利很快就在格林威治的宫里走来走去,部署各项庆典。我们都还年轻,他说,下一次会是个男孩。有朝一日我们会为她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相信我,上帝是要通过小公主而带来某种特别的福气。

博林家的人喜形于色。现在是礼拜日,下午四点。看到那些职员此前在他们的公告上写下“王子”,而现在又不得不加上两个字母,他感到有些好笑,接着他回头去计算新公主府的开销。他已经建议让埃克塞特夫人格特鲁德当孩子的教母。凭什么只有圣女才能看到她的幻象?让整个宫廷的人都看到她带着勉强的笑容,在洗礼盆上托着安妮的婴儿,对她会有好处。

* * *

圣女本人被带到伦敦,安置在一处私人住所里,里面有柔软的床铺,旁边的声音,克伦威尔家的女人们的声音,丝毫不会打扰她的祈祷;在这里,钥匙在上过油的门锁里转动的声音,犹如折断鸟儿的骨头一般轻微。“她吃东西吗?”他问茉茜,她说,她的胃口跟你一样好: 哦,不,托马斯,可能没有你那么好。

“我想知道,她以圣餐为生的计划怎么样了?”

“他们现在看不到她吃饭了,对吧?那些把她领上这条道的神父和僧侣们。”

远离他们的监督之后,这位修女的行为开始像一个普通女人,像任何想要活下去的人一样,承认其身体的单纯需要;但也许为时已晚。他很高兴茉茜没有说,啊,可怜的无辜的灵魂。她并非天性无辜,当他们把她带到朗伯斯宫讯问时,这一点显而易见。你会以为身材魁梧、戴着威严的大项链的大法官奥德利足以震慑住任何乡下姑娘。再加上坎特伯雷大主教,你会觉得一位年轻的修女可能会产生几分敬畏。但丝毫也没有。圣女以高人一等的姿态对待克兰默——仿佛他在宗教生活中是初出茅庐。每当他反问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就同情地一笑,说,“一位天使告诉我的。”

第二次讯问时,奥德利带上了理查德•里奇,以便为他们做笔记,而且想到了什么也可以随时发问。他现在是理查德爵士,被授予了爵位并升任副检察长。在学生时代,谁都知道他说话尖刻,喜欢无中生有,对长者不敬,以及酗酒豪赌。如果人们以我们二十岁时的表现来评判我们,谁还抬得起头呢?事实证明,里奇在起草法律方面很有天赋,这一点仅次于他自己。在柔软的浅色头发下,他的面孔由于聚精会神而皱成一团;男孩子们称他为“皱皱爵士”。看到他精确地摊开文件,你绝对不会想到,他曾经是内殿律师学院最大的耻辱。当他们等待着那姑娘被带进来时,他小声地这么说着,取笑着他。克伦威尔先生!里奇说;那您与哈利法克斯的那位女修道院院长呢?

他知道没有必要否认这个: 或者否认红衣大主教为他编的任何故事。“哦,”他说,“那算不了什么——约克郡的人觉得很正常。”

他担心那姑娘可能听到了他们谈话的话尾,因为今天,当她在他们为她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时,她特别凶狠地盯了他一眼。她整理了一下裙子,抱起双臂,等着他们款待她。他的外甥女爱丽丝•威利费德坐在门边的一只凳子上: 她在那儿,只是以防发生昏厥,或其他的不适。不过,你只要朝圣女看上一眼,就会知道她跟奥德利一样根本不可能昏厥。

“可以吗?”里奇说。“开始?”

“哦,为什么不呢?”奥德利说。“你年轻又健壮。”

“你的那些预言——你总是在更改你所预见的灾难的发生时间,不过我知道你说过,国王在娶了安妮小姐之后,在位的时间将不到一个月。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安妮小姐被加冕为王后,还给国王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所以,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说在世人的眼里,他好像是国王。可在上帝的眼里,”她耸了耸肩,“再也不是了。他不是真正的国王,就像他,”她朝克兰默点着头,“不是真正的大主教一样。”

里奇才不会上当转移话题。“那么,完全有理由起来造他的反?废黜他?刺杀他?让另一个人来取代他?”

“嗯,你觉得呢?”

“在那些王位继承人中,你选择了科特尼家族,而不是波尔家族。是埃克塞特侯爵亨利。而不是蒙塔古勋爵亨利。”

“也可能,”他同情地说,“你把他们弄混了?”

“当然没有。”她的脸红了。“那两位先生我都见过。”

里奇做了记录。

奥德利说,“嗯,科特尼,也就是埃克塞特大人,是爱德华国王的一个女儿所生。蒙塔古勋爵是爱德华国王的兄弟克拉伦斯公爵的后代。你怎么看待他们的继承权?因为如果我们在谈真国王与假国王,有人说爱德华是他母亲与一个弓箭手的私生子。我想知道你能否解释一下?”

“她怎么会知道?”里奇说。

奥德利翻了翻眼睛。“因为她跟天上的圣人交谈。他们会知道。”

他看着里奇,仿佛可以读出他的思想: 尼克科洛的书里说,明智的君王会消灭嫉妒者,假如我,里奇,是国王的话,那些王位继承人及他们的家人就死定了。姑娘已经准备好应付下一个问题: 她在自己的幻象里怎么会既看到一位女王又看到一位王后呢?“我猜会自行解决的,”他说,“通过打仗?如果要在国内发动一场战争,储备几位国王和女王是一件好事。”

“没必要发动战争,”修女说。哦?“皱皱先生”坐直身体: 这是个新见解。“相反,上帝给英格兰降下了一场瘟疫。亨利将在半年内死去。还有她,托马斯•博林的女儿。”

“还有我?”

“你也是。”

“还有这个房间的所有人?当然,除你之外?所有的人,包括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爱丽丝•威利费德?”

“你府里的所有女人都是异教徒,瘟疫会让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烂掉。”

“那么伊丽莎白公主呢?”

她在座位上转过身,对克兰默说,“他们说你为她施洗时,还把水加热,以免她受惊。你该把滚烫的水泼在她身上。”

哦,天上的基督啊,里奇说。他扔下手中的笔。他是一位慈爱的年轻父亲,有个尚在摇篮中的女儿。

他把一只手放在副检察长的手上,表示安慰。也许你认为爱丽丝会需要安慰;可当圣女判处她死刑,而他朝房间那边的外甥女看去时,却发现她脸上完全是一副嘲弄的神情。他对里奇说,“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滚烫的水。是街上的人说的。”

克兰默缩作一团;圣女的话挫伤了他,她赢了一分。他,克伦威尔,说,“我昨天见到公主了。她长得很健壮,尽管有人咒她。”他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我们必须让大主教重新控制局面。他转向圣女:“告诉我: 你找到红衣主教了吗?”

“什么?”奥德利说。

“伊丽莎白修女说,她在去天堂、地狱和炼狱的旅程中会寻找我以前的主子,我当时提出为她支付旅差费用。我已经给她的人支付了首付——我希望我们可以看到些进展了?”

“沃尔西原本可以再活十五年,”姑娘说。他点点头: 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的。“但是后来上帝结束了他的生命,以儆戒他人。我已经看到魔鬼们为他的灵魂争吵不休。”

“你知道结果了吗?”他问。

“没有结果。我到处找过他。我还以为上帝已经让他不毁灭了,但有天夜里我看到了他。”一阵长时间的故弄玄虚的犹豫。“我看到他的灵魂在尚未出生的婴儿身上。”

一片沉默。克兰默缩在自己的椅子上。里奇轻轻地咬着笔头。奥德利扭着衣袖上的一颗纽扣,不停地扭着,直到线被拉得很紧。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他祈祷,”圣女说。“上帝通常会答应我的请求。”

“从前,当你身边有那些顾问,博金神父、戈尔德神父、里斯比神父以及其他人时,你这会儿就会开始讨价还价了。我会为你的好意再加一笔钱,而你的精神导师们会抬高价码。”

“等等。”克兰默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我们能回去吗?大法官?”

“我们可以走你选择的任何方向,大主教大人。绕着桑树丛转三圈……”

“你看见魔鬼了?”

她点点头。

“他们是什么模样?”

“像鸟类。”

“算是还好,”奥德利淡淡地说。

“不,先生。魔鬼浑身发臭。爪子畸形。他是以一只身上糊着血和粪便的小公鸡的形象现身的。”

他抬头朝爱丽丝看去,准备把她送出去。他想,他们对这女人做了些什么啊?

克兰默说,“这对你来说肯定很恶心。但是我知道,魔鬼的特征就是以不止一种方式现身。”

“是的。他们这样是为了蒙蔽你。他以一个年轻人的模样出现。”

“真的?”

“有一次他带了一个女人。晚上来到我的房间。”她顿了顿。“对她动手动脚乱摸一气。”

里奇:“他是有名的不知廉耻。”

“跟你差不多。”

“然后呢,伊丽莎白修女?乱摸一气之后呢?”

“掀起她的裙子。”

“而她没有反抗?”里奇说。“你真是让我吃惊。”

奥德利说,&ldquo;魔王路西法<sup><small>[1]</small>,我相信他有自己的办法。&rdquo;</sup>

&ldquo;在我的眼皮底下,他跟她搞上了,就在我的床上。&rdquo;

里奇做了记录。&ldquo;那个女人,你认识吗?&rdquo;没有回答。&ldquo;魔鬼没有用同样的方法对你吗?你可以说出来,不用顾虑。这不会成为对你不利的证词。&rdquo;

&ldquo;他接着就花言巧语地哄我。穿着蓝色丝绸外套,是他最好的衣服,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他的新马裤的裤腿上都镶着钻石。&rdquo;

&ldquo;裤腿上都镶着钻石,&rdquo;他说。&ldquo;嗯,那肯定是一种诱惑吧?&rdquo;

她摇了摇头。

&ldquo;可你是一位出色的年轻女人&mdash;&mdash;配得上任何男人,我得说。&rdquo;

她抬起头来;闪过一丝微笑。&ldquo;我不喜欢路西法先生。&rdquo;

&ldquo;你拒绝他时,他说了什么?&rdquo;

&ldquo;他要我嫁给他。&rdquo;奥德利双手托着脑袋。&ldquo;我说我已经立誓要保持贞洁。&rdquo;

&ldquo;你不同意,难道他没有生气吗?&rdquo;

&ldquo;哦,生气了。他啐了我一口唾沫。&rdquo;

&ldquo;我想他只会是这种德性,&rdquo;里奇说。

&ldquo;我用一条手巾把他的唾沫擦掉了。是黑色的。发出地狱的恶臭。&rdquo;

&ldquo;那像什么?&rdquo;

&ldquo;像有东西在腐烂。&rdquo;

&ldquo;现在在哪儿,那条手巾?我猜你没有把它送到洗衣房吧?&rdquo;

&ldquo;在爱德华大师<sup><small>[2]</small>那里。&rdquo;</sup>

&ldquo;他拿去给别人看吗?为了赚钱?&rdquo;

&ldquo;为了捐献。&rdquo;

&ldquo;为了赚钱。&rdquo;

克兰默从手上抬起脸来。&ldquo;我们能休息了吗?&rdquo;

&ldquo;一刻钟?&rdquo;里奇说。

奥德利:&ldquo;我跟你说过他年轻又健壮。&rdquo;

&ldquo;也许我们明天再谈,&rdquo;克兰默说。&ldquo;我得祷告了。一刻钟的时间不够。&rdquo;

&ldquo;可明天是礼拜日,&rdquo;修女说。&ldquo;曾经有个人礼拜日出去打猎,结果掉进一个无底洞坠入了地狱,想想看。&rdquo;

&ldquo;既然那儿有地狱接住了他,&rdquo;里奇问,&ldquo;又怎么会是无底?&rdquo;

&ldquo;但愿我也去打猎,&rdquo;奥德利说。&ldquo;天知道,我很想去冒冒这个险。&rdquo;

爱丽丝从凳子上起身,示意要送她。圣女站了起来。她满面笑容。她那番关于烫伤的婴儿们的话已经使大主教畏缩,让他感到身上发冷,还让副检察长几乎要哭出来。她认为她要赢了;可是她在输,在输,一直都在输。爱丽丝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臂上,可圣女却一把甩开。

来到外面后,理查德&bull;里奇说,&ldquo;我们该烧死她。&rdquo;

克兰默说,&ldquo;虽然我们可能不喜欢她说的什么已故的红衣主教在她面前出现,以及魔鬼在她的卧室里等那一套,可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有人一直教她模仿在她之前的某些修女的说法,而罗马很乐意封那些修女为圣人。我不可能回过头去以宣传异端邪说之名判定她们有罪。同样,我也没有证据以异端邪说的罪名来审判她。&rdquo;

&ldquo;我的意思是,以叛国罪处以火刑。&rdquo;

而女性的刑罚是: 由行刑人将男人半挂起来,进行阉割,然后慢慢掏出他的内脏。

他说,&ldquo;没有公开的行动。她只是表达了一种意图。&rdquo;

&ldquo;意图发动造反,废黜国王,那不该算是叛国吗?话语可以被认定为叛国罪,有过先例的,你自己也知道。&rdquo;

&ldquo;如果它们逃过了克伦威尔的注意,&rdquo;奥德利说,&ldquo;我会感到诧异的。&rdquo;

仿佛他们可以闻到魔鬼的唾沫;几个人几乎是你推我搡地来到了外面,这里的空气温和而潮湿: 有草叶的清香,有绿金色的、摇曳的光线。他可以看到,在将来的年代里,叛国罪将会呈现出新的、多种多样的形式。在此前最后一次制定叛国罪法案时,谁也无法通过纸质书本或议案来传播他们的话语,因为纸质书本在当时还想都不敢想。对那些已逝的人,那些在时间过得更为缓慢的时代效命于国王的人,他不禁有些嫉妒;如今,一些被收买或遭毒害的头脑的产物在一个月之内就可以传遍欧洲。

&ldquo;我认为需要新的法律,&rdquo;里奇说。

&ldquo;我正在着手。&rdquo;

&ldquo;我认为对这个女人的拘禁太仁慈了。我们太心慈手软了。我们只是在陪着她玩儿。&rdquo;

克兰默耷拉着肩膀走开了,他拖地的法袍将树叶带了起来。奥德利朝他转过身来,神态开朗而坚定,很想转变话题。&ldquo;嗯,你说,公主很健康?&rdquo;

没有裹着襁褓的公主被放在安妮脚旁的软垫上: 一个相貌丑陋、肤色发紫、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竖着一头浅发,总是三下两下地踢开衣服,好像要显示她最为不幸的特征。似乎有传闻说,安妮的孩子一出生就有牙齿,每只手上有六根指头,并且像猴子一样浑身长毛,于是,她父亲将她赤裸着抱给大使们看,她母亲也总是在展示她,好让谣言不攻自破。国王将她的公主府选在哈特菲尔德,安妮说,&ldquo;依我看,如果撤掉西班牙人玛丽的府邸,让她成为我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府上的一员,也许可以节省些开销,而且维护正当的秩序。&rdquo;

&ldquo;那身份是&hellip;&hellip;?&rdquo;孩子安静了下来;他注意到,这只是因为她把一只拳头塞进了嘴里,正在啃着自己。

&ldquo;身份是我女儿的仆人。她还能是什么?不可能装模作样地讲平等。玛丽是个私生女。&rdquo;

短暂的宁静结束了;公主突然放声大哭,吵得死人都不得安宁。安妮的眼睛向旁边望去,整张脸上渐渐挂满怜爱的笑容,她朝女儿弯下身去,但女侍们马上急惶惶地围了过来;哭闹的小家伙被搂起来,包裹好,然后抱走,王后的视线眼巴巴地跟着她,目送着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前呼后拥地出去了。他轻轻地说,&ldquo;我想她是饿了。&rdquo;

* * *

周六晚上: 在奥斯丁弗莱设宴款待经常四处奔忙的史蒂芬&bull;沃恩: 出席的还有威廉&bull;巴茨、汉斯、克拉泽和瑞斯里。交谈用不同的语言进行,雷夫&bull;赛德勒熟练流畅地翻译着,他的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 高雅的话题与低俗的话题,朝野权术与街谈巷议,茨温利的神学理论,克兰默的妻子。关于克兰默的妻子,在斯蒂尔亚德和城里已经无法阻止人们谈论;沃恩说,&ldquo;难道亨利能够睁只眼闭只眼吗?&rdquo;

&ldquo;完全有这种可能。他是个度量特别大的国王。&rdquo;

一天比一天大,赖奥斯利笑着说;巴茨医生说,他是一个必须经常活动的人,但近来他的腿又在困扰他,那处旧伤;可是想想看,一个在打猎场和比武场上不遗余力的人,到了国王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没有几道旧伤呢?你知道,他今年四十三了,克拉泽,根据你对命运星辰的解释,对一个占星图上气和火那么突出的人来说,我该为他的晚年感到高兴;顺便提一句,就婚姻宫位而言,我不是总在提醒他的月亮在白羊座(鲁莽而轻率的星座)吗?

他不耐烦地说,在他与凯瑟琳一起生活的二十年里,我们很少听到白羊宫的月亮一说。巴茨医生,决定我们命运的不是星辰,而是环境和形势所迫,是我们在压力下所做的选择;决定我们命运的是美德,可仅有美德还不够,我们偶尔还得运用一下我们的恶德。你不这样认为吗?

他示意克里斯托弗给他们斟酒。他们谈起铸币厂,沃恩将在那里任职;谈起加来,奥娜&bull;李尔在那里似乎比她的总督丈夫事务更加繁忙。他想到了巴黎的吉多&bull;卡米洛,在他的记忆机器里的木墙之间踱来踱去,十分苦恼,而在那些小盒子以及隐蔽的内部空间里,知识正在看不见地、自动地增长。他想到了圣女&mdash;&mdash;现在已经确定她既不神圣,也非少女&mdash;&mdash;此时此刻,她无疑正与他的外甥女们坐在一起吃晚餐。他想到了跟他一起讯问的人: 克兰默在跪着祷告,&ldquo;皱皱先生&rdquo;正皱着眉头看白天的记录,奥德利&mdash;&mdash;大法官会在做什么呢?肯定在擦着他的大法官项链,他想。趁着大家谈话之际,他想小声问沃恩,你府上是否有过一位叫詹妮可的姑娘?她后来怎么样了?但赖奥斯利插嘴打断了他的思路。&ldquo;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看到我主人的画像?你已经画了好长时间了,汉斯,它该回家了。我们很想看看你把他画成什么样子。&rdquo;

&ldquo;他还在为法国大使忙乎,&rdquo;克拉泽说,&ldquo;德&bull;丹特维尔想在被召回时把他的画像带回去&hellip;&hellip;&rdquo;

他们拿法国大使笑话了一通,那位大使总是把行李收拾好了又不得不打开,因为他的主子命令他呆在原地。&ldquo;无论如何,我希望他不要太快带走,&rdquo;汉斯说,&ldquo;因为我想把它展示展示,好争取些订单。我想让国王看到,实际上我想为国王作画,你觉得行吗?&rdquo;

&ldquo;我会问问他,&rdquo;他顺口说道。&ldquo;让我找个时间。&rdquo;他顺着桌子看过去,发现沃恩因为得意而容光焕发,像天花板图画上的朱庇特。

离席之后,他的客人们享用了黄姜夹心糖和果脯,克拉泽还画了画。根据他从哥白尼神父那里听到的分布图,他画出太阳和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的行星。他展示世界如何绕轴线自转,对此房间里无人否认。在你的脚下,你能感觉到它的推拉力量,岩石在嘎吱嘎吱地脱离岩层,海洋在倾斜和拍打着海岸,阿尔卑斯山的山口令人眩晕地侧歪,德国森林的树根在极力挣脱土壤。世界已经不是他和沃恩年轻时的样子,甚至不是红衣主教时代的样子。

客人离去之后,他的外甥女爱丽丝披着一件斗篷,从他的警卫面前经过,走了进来;送她来的是托马斯&bull;罗瑟汉姆,是他的一位被监护人,住在他的府上。&ldquo;别担心,先生,&rdquo;她说,&ldquo;乔在那儿守着伊丽莎白修女。什么都逃不过乔的眼睛的。&rdquo;

是吗?那个总是因为针线活做坏了而泪汪汪的孩子?那个有时在桌子底下与湿漉漉的小狗打滚,或者在街上追逐小贩的邋遢的小姑娘?&ldquo;我想跟您谈谈,&rdquo;爱丽丝说,&ldquo;您有时间吗?&rdquo;当然,他说,一边扶着她的胳膊,把她的手握到自己手里;托马斯&bull;罗瑟汉姆的脸变得苍白&mdash;&mdash;这让他感到不解&mdash;&mdash;接着就溜走了。

爱丽丝在他的办公室坐下。她打了个哈欠。&ldquo;请原谅&mdash;&mdash;但是她很难对付,时间也很漫长。&rdquo;她把一绺头发塞进风帽里。&ldquo;她准备放弃了,&rdquo;她说。&ldquo;她当着你们的面很勇敢,可晚上就哭泣,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骗子。不过即使在哭,她都从眼皮底下偷看会有什么效果。&rdquo;

&ldquo;我现在想把它了结了,&rdquo;他说。&ldquo;为了她制造的所有麻烦,我们三四位法律和圣经专家日复一日地碰头,想整倒一个黄毛丫头,我们不觉得这是一个有教育意义的场面。&rdquo;

&ldquo;您为什么以前不把她抓来?&rdquo;

&ldquo;我不想让她的预言小店关门停业。我想看看哪些人会闻风而来。有埃克塞特夫人,和费希尔主教。还有二十来个我知道名字的僧侣和愚蠢的神父,以及可能一百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rdquo;

&ldquo;国王会把他们全都杀掉吗?&rdquo;

&ldquo;我希望是很少的几个。&rdquo;

&ldquo;您想让他慈悲为怀?&rdquo;

&ldquo;我想让他有耐心。&rdquo;

&ldquo;她会怎么样?伊丽莎白圣女?&rdquo;

&ldquo;我们要指控她。&rdquo;

&ldquo;她不会蹲监牢吧?&rdquo;

&ldquo;不会,我会说动国王对她给予照顾,他总是&mdash;&mdash;他通常&mdash;&mdash;很尊重宗教生活中的那些人。可是爱丽丝,&rdquo;他看到她满眼泪水,&ldquo;我想这一切真是够你受的。&rdquo;

&ldquo;不,这不算什么。我们都是您队伍里的士兵。&rdquo;

&ldquo;她没有吓着你吗,讲魔鬼的邪恶要求的时候?&rdquo;

&ldquo;没有,倒是托马斯&bull;罗瑟汉姆的要求&hellip;&hellip;他想娶我。&rdquo;

&ldquo;原来他是这样才不对劲!&rdquo;他被逗乐了。&ldquo;他不能自己开口吗?&rdquo;

&ldquo;他觉得您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仿佛您在掂量他。&rdquo;

像一枚边缘缺损的硬币?&ldquo;爱丽丝,他拥有贝德福德郡的一大片土地,而且他的庄园自从我照管以来也收益非常好。如果你们两情相悦,我怎么会反对呢?你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爱丽丝。你母亲,&rdquo;他柔声说,&ldquo;还有你父亲,如果他们看得见,一定会为你高兴的。&rdquo;

爱丽丝正是为了这个才哭。她必须得到她舅舅的允许,因为在这过去的一年里,她成为孤儿。他姐姐贝特去世的那一天,他正与国王在内地。由于担心传染,亨利不接受来自伦敦的信使,所以他还没有获悉她生病的消息,她就已经去世并入土了。当他终于得知消息时,国王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轻言细语地宽慰他;他说到了他自己的妹妹,那位犹如书上的公主的银发女士,离开这个世界,他说,去了专门为王室的死者所保留的天堂里的花园;因为,他当时说,你无法想象这样一位女士在任何低下的地方,任何黑暗之地,在炼狱里那烟尘飞扬、硫黄气味弥漫、沥青滚烫、冰雹乱舞的插翅难逃的存尸所。

&ldquo;爱丽丝,&rdquo;他说,&ldquo;擦干你的眼泪,去找托马斯&bull;罗瑟汉姆,结束他的痛苦。你明天不必去朗伯斯。乔可以去,如果她像你所说的那样令人畏惧的话。&rdquo;

爱丽丝在门口转过身来。&ldquo;不过,我还会见到她吧?伊丽莎白&bull;巴顿?我想见见她,在&hellip;&hellip;&rdquo;

在他们处死她之前。在这个世界上,爱丽丝决不是个单纯无知的人。这倒也好。看看单纯无知者的下场;被那些居心叵测和愤世嫉俗的人所利用,为了他们的目的而受到欺压,受到践踏。

他听到爱丽丝跑上楼。他听见她喊,托马斯,托马斯&hellip;&hellip;这个名字会把府里一半的人从他们的睡前祈祷甚至从他们的床上叫出来: 哎,你在叫我吗?他套上皮袍,走到外面去看星星。他宅邸周围的区域灯火通明;燃着火把的花园是正在挖掘的地区,地基已经挖好,泥土高高地堆在两旁。附楼巨大的木架结构映衬在天空下;不太远处,是他新种的树木,一座城市果园,有朝一日,格利高里将在那里摘取果实,还有爱丽丝,以及爱丽丝的儿子们。他已经有了果树,可他想要在国外吃过的那种樱桃和梅子,还有晚熟的梨子,可以按托斯卡纳人的方法食用,让那吃起来嘎嘣脆的果肉配以冬季的腌鳕鱼。接着到了明年,他打算在位于坎农伯里狩猎小屋那儿再建造一座花园,使它成为远离城市的隐居之所,田野之中的避暑别墅。他在斯特普尼眼下也有工程,是扩建;约翰&bull;威廉逊在为他看管建筑工人。很奇怪,但是像一个奇迹,家族的兴旺似乎治好了他那要命的咳嗽。我喜欢约翰&bull;威廉逊,他想,我当初怎么会,跟他妻子&hellip;&hellip;在大门之外,有哭闹和喊叫的声音,伦敦从来都不安宁或平静;墓地里有那么多人,但是有活人在大街上晃荡,醉醺醺的闹事者从伦敦桥上扔东西,圣堂里的人溜出去行窃,南华克区的妓女像屠夫叫卖死肉一样在高声叫价。

他回到室内。他的书桌把他拉了回来。在一个小匣子里,他保留着他妻子的书,她的祈祷书。里面有她夹进去的写在活页上的祈祷文。将基督的名字念上一千遍,就可以远离发烧。但其实没有,对吧?高烧最后还是来了,夺走了你的性命。在她的第一任丈夫托马斯&bull;威廉斯的名字旁边,她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可他注意到,她从未将汤姆&bull;威廉斯划掉。她记下了孩子们的生日,在它们的旁边,他还写下了他们的女儿们死去的日期。他找到了一个空白的地方,他将在那里记下两位姐姐的孩子们的婚姻: 理查德与弗朗西斯&bull;默芬,爱丽丝与他的被监护人。

他想,也许我从失去丽兹的痛苦中恢复了过来。当时,心底里的这块重石似乎永远不可能移开,可如今它已经大大减轻,使他能够继续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再婚,他想,但是,这不正是人们不停地对我说的吗?他对自己说,我现在再也不想乔安&bull;威廉逊了: 不想一度属于我的乔安了。她的身体曾经具有特别的意义,可那意义现在已经消失;那在他的指尖下创造出来的、因为欲望而圣化的肉体,变成了一位城里妻子的普通的身体,一个没有具体面容的模糊的女人。他对自己说,我现在再也不想安塞尔玛了;她只是挂毯上的女人,一种编织物上的女人。

他伸手去拿笔。我从失去丽兹的痛苦中恢复了过来,他对自己说。真是这样吗?他犹豫着,手里握着笔,吸好了墨水。他把纸铺平,划去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他想,好多年前我就想这样做了。

时间不早了。他上了楼,月亮像在大街上迷路的醉鬼一样,瞪着空洞的眼睛愣愣地望着窗户,他关上百叶窗。正在叠衣服的克里斯托弗说,&ldquo;这儿有狼吗?在这个国家?&rdquo;

&ldquo;我想,当大片的森林被砍伐之后,狼全都死掉了。你听到的只是伦敦人的嚎叫。&rdquo;

礼拜天: 在玫瑰色的晨光中,他的手下穿着由灰色大理石花纹布料做成的新制服,从奥斯丁弗莱动身,去跟从关押着修女的城里住所出来的人会合。他想,如果有秘书官的船就方便了,就不必在每次要过河时再做临时性的安排。他已经听过弥撒;克兰默坚持要他们全部再听一次。他观察着那姑娘,看到她流下了眼泪。爱丽丝说得没错;她不会再玩什么新花样了。

到九点钟的时候,她在解开自己花了数年时间所缠绕起来的一团乱线。招供时,她完全是一副不容置辩的样子,以至于里奇很难记录下来,她称他们为老于世故的人,有自己主意的人:&ldquo;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一说什么事情,人们就围了过来,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说你看到了什么情景,他们就会缠着你不放。&rdquo;

&ldquo;你不能让别人失望吗?&rdquo;他说;她同意了,说就是这样,你不能。一旦开始,你就只能继续下去。如果你想回头,他们就会宰了你。

她交代说,她的幻象都是编出来的。她从来没有跟圣人交谈过。也从来没有起死回生;那都是假的。她从来没有创造过神迹。抹大拉的马利亚的信是博金神父写的,有个僧侣在字母上镀了金,她马上就会想起他的名字。所谓天使是她自己想象的,她好像见过它们,但现在她知道那只反射在墙上的光芒。她听到的声音不是它们的声音,根本就不是清晰的声音,而只是她的姐妹们在小教堂唱歌的声音,或者是一个女人因为被殴打抢劫而在路上哭的声音,或者还可能是厨房里盘子碟子毫无意义的碰撞声;至于那些似乎从地狱里的人们喉咙里发出来的呻吟与哭喊,其实只是楼上有人在将搁板桌在地上拖动,是一只流浪狗在哀号。&ldquo;我现在明白了,先生们,那些圣人不是真实的。不像你们这样真实。&rdquo;

她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说,&ldquo;我有没有可能重新回到肯特的家里?&rdquo;

&ldquo;我会看看该怎么安排。&rdquo;

休&bull;拉蒂摩这一次也出席了,他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好像他在做些虚假的承诺。不,是真的,他说。交给我吧。

克兰默温和地告诉她,&ldquo;在你能够去任何地方之前,你必须公开承认你的欺骗行为。公开认错。&rdquo;

&ldquo;她不害怕人多,对吧?&rdquo;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到处奔走,巡回表演,这只是重来一次,虽然表演的性质现在变了;他打算在圣保罗十字讲坛,可能还有伦敦以外的地方,让她公开忏悔。他觉得她会欣然接受骗子的角色,就像她当初接受了圣人的角色一样。

他对里奇说,尼克科洛告诉我们,赤手空拳的预言家们总是会失败。接着他一笑,说,我之所以提起这点,理查德,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引经据典。

克兰默倾身向前对圣女说,你身边的那些人,爱德华&bull;博金以及其他的人,哪些是你的爱人?

她一时愕然: 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出自于他,讯问者中对她最和蔼的人。她只是愣愣地盯着他,仿佛两人之中有一个是傻瓜。

他喃喃道,她也许觉得爱人这个词不合适。

够了。他对奥德利、拉蒂摩、里奇说,&ldquo;我将开始抓捕她的追随者,还有她的引导者。她已经毁掉了许多人,如果我们愿意让他们的下场快一点到来的话。显然有费希尔,也许还有玛格丽特&bull;波尔,格特鲁德和她丈夫是毫无疑问。很可能还有国王的女儿玛丽小姐。托马斯&bull;莫尔不是,凯瑟琳不是,但是有那一大帮圣方济各会修士。&rdquo;

法庭起立,如果算得上是法庭的话。乔站了起来。她一直在做针线活&mdash;&mdash;确切地说,是在拆针线活,慢慢地拆掉一只绒线刺绣绷子上的石榴边&mdash;&mdash;这些凯瑟琳的、尘封的格拉纳达王国的残迹,仍然在英格兰流连<sup><small>[3]</small>。她收起针线活,把剪刀放进口袋,卷起衣袖,把针插在布上以备后用。她走到囚犯面前,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ldquo;我们得道别了。&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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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威廉&bull;霍克赫斯特,&rdquo;那姑娘说,&ldquo;我现在想起那人的名字了。那个给抹大拉的马利亚的信镀金的僧侣。&rdquo;

理查德&bull;里奇记了下来。

&ldquo;今天不要再说了。&rdquo;乔劝她。

&ldquo;你会跟我一起去吗,小姐?去我要去的地方?&rdquo;

&ldquo;没人跟你一起去,&rdquo;乔说。&ldquo;我想你根本就不明白,伊丽莎白修女。你要去伦敦塔,而我则回家吃晚饭。&rdquo;

1533年的夏天,一直晴朗无云,伦敦的花园里经常举行草莓节,到处都有忙碌的蜜蜂的嗡嗡声,而在温暖的傍晚,漫步在玫瑰藤架下,可以听到小径上传来的年轻绅士们为木球而争论不休的声音。就连北方也是收成喜人。树枝被沉甸甸的即将成熟的果实压弯了腰。仿佛国王已经下令温暖必须继续一样,整个秋天他的宫中都是暖意融融。王后的父亲阁下像太阳一样光彩照人,围绕着他运动的是一颗更小、但仍然闪烁着正午光芒的行星,他的儿子乔治&bull;罗奇福德。但领舞的是布兰顿,带着他年仅十四岁的新娘在舞厅里穿梭。她是一位女继承人,原本与他的儿子订了婚,但查尔斯认为像他这样一位情场老手可以把她派上更好的用场。

西摩一家已经将家丑置之身后,他们的运气正在好转。简&bull;西摩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对他说,&ldquo;克伦威尔先生,我哥哥爱德华上周有了笑脸。&rdquo;

&ldquo;未免操之过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rdquo;

&ldquo;他听说他妻子病了。他以前的妻子。我父亲的那个,您知道。&rdquo;

&ldquo;她可能会死吗?&rdquo;

&ldquo;哦,很有可能。然后他就可以再找一个了。但是他会把她留在他位于埃尔佛塞姆的房子里,决不会让她靠近狼厅一步。而当我父亲去埃尔佛塞姆的时候,她会被关在被服室里,直到他已经离开。&rdquo;

简的姐姐丽琪与她丈夫一起在宫廷里,她的丈夫泽西总督是新王后的一位亲戚。丽琪穿着饰有花边的天鹅绒服装走来,她的轮廓很清晰醒目,而她妹妹的则很不起眼,她淡褐色的眼睛大胆而善于传情。简跟在她后面小声地说着;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她的思绪像小得无法用钩网抓获的金鱼一般从里面掠过。

简&bull;罗奇福德&mdash;&mdash;在他看来,她经常是闲得无聊&mdash;&mdash;看见他正在注视着那两姐妹。&ldquo;丽琪&bull;西摩肯定有位情人,&rdquo;她说,&ldquo;让她容光焕发的不可能是她丈夫,他是个老头子了。在苏格兰打仗的时候,他就已经老了。&rdquo;姐妹俩只是有一点相像,她说;她们都有低着头和咬下嘴唇的习惯。&ldquo;否则,&rdquo;她得意地笑着说,&ldquo;你会以为她们的母亲也玩过跟她丈夫一样的把戏。你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大美人,玛乔丽&bull;温特沃斯。谁也不知道维尔特郡那边是什么局面。&rdquo;

&ldquo;我很奇怪你不知道,罗奇福德夫人。看起来,你好像了解所有人的事情。&rdquo;

&ldquo;你和我,我们都睁大眼睛。&rdquo;她低下头,说,仿佛要让这些话向内转,走进自己心里,&ldquo;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你去不了的地方睁大眼睛。&rdquo;

亲爱的上帝,她想要什么?肯定不会是钱吧?问题说出口时,比他原本打算的更加冷淡:&ldquo;出于什么合理的动机呢?&rdquo;

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ldquo;我想得到你的友谊。&rdquo;

&ldquo;没有附加条件。&rdquo;

&ldquo;我觉得我可能帮得上你。因为你的盟友凯里夫人现在已经去赫弗看她女儿了。自从安妮回卧室值班之后,她就没人要了。可怜的玛丽。&rdquo;她笑了起来。&ldquo;上帝给了她一手很好的牌,可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玩。告诉我,如果王后不能再生一个孩子,你会怎么办?&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