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1.安妮王后(1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22617 字 2024-02-18

1533年两个孩子坐在奥斯丁弗莱大厅里的长椅上。因为太小,他们的腿都直直地伸在面前,由于都还穿着罩衫,所以看不出他们的性别。在他们的帽子下面,漾着酒窝的脸上堆满笑容。两人看上去胖乎乎、乐呵呵的,这得归功于海伦•巴尔这个年轻的女人,她此刻正在缓缓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是埃塞克斯一位破产商人的女儿,丈夫叫马修•巴尔,对她经常拳脚相加,最后还抛弃了她,“他走的时候,我肚子里正怀着那一个,”她一边指着孩子一边说。

邻居街坊总是因为教区里的事情来找他。什么地窖门不牢固呀。鹅舍臭气熏天呀。夫妻整夜吵架摔锅砸碗,闹得邻里无法入睡呀。如果这些事情打乱了他的时间安排,他尽量不烦不躁,他对海伦与对鹅舍一样关心。在脑海中,他想象着让她脱下皱巴巴的廉价毛衣,再穿上他昨天看见的六先令一码的花天鹅绒。他看到她的双手由于干粗活而破皮浮肿;他想象自己给她一副小山羊皮手套。

“尽管我说他抛弃了我,他还没准已经死了。他很喜欢酗酒闹事。有个认识他的人告诉我,他有一次被人打惨了,我应该到河底去捞他。但是,又有人在蒂尔伯里的码头上看见他带着一个旅行包。所以,我到底算什么——妻子还是寡妇?”

“我会去查一查的。不过,我想你肯定宁愿我找不到他。你们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他走了之后,我先是帮一位制帆工做缝纫。自从上伦敦来找他以来,我就按天给人家干活儿。我最近在圣保罗教堂附近一座女修道院的洗衣房里干活,帮忙做一年一度的床上用品大拆洗。她们发现我干活是一把好手,就说可以给我在阁楼上搭个床,可她们不愿意接收小孩子。”

教堂救济的又一个例子。他总是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能让你给一帮伪善的女人做奴隶。你得来这儿。我肯定你能派上用场的。我这家里总是有很多活儿,而且我正在扩建,你也看到了。”他想,她肯定是个好姑娘,所以才没有以那种显而易见的方式谋生;如果她去站街拉客,生意一定不会少。“他们告诉我你想学识字,以便能读福音书。”

“我遇到的几个女人带我去过一个她们说是夜校的地方。是在布罗门的一个地下室里。在那之前,我知道诺亚,东方三博士,始祖亚伯拉罕,但是从没听说过圣保罗。在我们家乡的农场上,以前有些精灵常常变出牛奶或者呼风唤雨,可别人告诉我说他们不是基督徒。尽管如此,我但愿我们仍然在务农。我父亲根本过不惯城里生活。”她担忧的目光追随着两个孩子。他们已经从长椅上跳下来,蹒跚着穿过石板,去看从墙上长出来的图画,他们每走一步,她都禁不住要屏住呼吸。工匠是一个德国人,是汉斯推荐来做简单活儿的小伙子,他转过身来——他不会说英语——向孩子们解释他正在做的事情。一朵玫瑰。三头狮子,看它们跳起来。两只黑鸟。

“红的,”大一点的孩子嚷道。

“她知道颜色,”海伦说,脸上泛起自豪的红晕。“她还开始学数数了。”

过去绘有沃尔西纹章的地方正在被重新绘上他自己新被授予的纹章: 在三头单腿直立的狮子中间,是天蓝色的横带,或者在两只康沃尔红嘴山鸦的正中间,是玫瑰红和绿色钩纹。“你瞧,海伦,”他说,“那些黑鸟以前是沃尔西的纹章。”他笑了。“有些人希望再也不要看到它们。”

“还有些人,像我们这样的,不懂得这些。”

“你是说夜校的人?”

“他们说,一个热爱福音书的人,怎么会热爱一个这样的人?”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他傲慢的举止,还有他每天的前呼后拥,他讲究的那种排场。但自从有了英格兰以来,还从来不曾有谁像他那样热衷于为英格兰效力。再说,”他伤感地说,“一旦你成了他的心腹,他就是一个那么优雅随和的人……海伦,你今天能来这儿吗?”他在想那些修女及其一年一度的床上用品大拆洗。他在想象红衣主教惊讶的神情。洗衣妇们跟在他的队伍后面,犹如妓女们跟随着军队,由于一小时接一小时的忙乎而汗涔涔的。在约克宫的时候,他让人做了一个浴盆,深得站得下一个人,用一座炉子加热,像你在低地国家看到的那样,有许多次,他都是与红衣主教那颗上下浮动、仿佛煮熟了一般的脑袋在谈事。亨利现在已经将它收为己有,并与他喜欢的侍从在里面玩水嬉闹,那些侍从可以让他们的主子由着自己的性子将他们按进水里,淹得半死。

画师把画笔递给较大的孩子。海伦的脸上一亮。&ldquo;小心点儿,宝贝儿,&rdquo;她说。一抹蓝色被涂了上去。你真是个小行家,画师说。Gefllt es Ihnen, Herr Cromwell, sind Sie stolz darauf<sup><small>[1]</small>?</sup>

他对海伦说,他问我是不是感到满意和自豪。她说,即使您不是,您的朋友们也会为您感到自豪。

他想,我总是在解释: 如果不是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也是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安妮到亨利。从亨利到安妮。在那些他需要安慰,而她却像冬青树丛一般浑身是刺的日子里。在那些日子里&mdash;&mdash;的确有这样的日子&mdash;&mdash;他的视线游离开去,追随着另一个女人,而她很快会发现,然后怒气冲冲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而他,克伦威尔,就会像一位大众诗人似的来回奔忙,代表一方向另一方传达坚定的心愿。

还不到三点,房间就已经半暗下来。他抱起那个较小的孩子,小家伙一靠到他的肩上,一转眼就睡着了,快得就像从墙头扫下落叶一般。&ldquo;海伦,&rdquo;他说,&ldquo;这个家里到处都是些鲁莽的小伙子,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教你认字,送你礼物,尽力让你过得开心。那就好好去学,接受礼物,在这里开开心心地跟我们在一起,不过如果有谁太放肆,你就得告诉我,或者告诉雷夫&bull;赛德勒。就是那个留着一撇小红胡子的孩子。虽然我不该称他为孩子。&rdquo;自从他把雷夫从他父亲家里接过来,马上就有二十年了,当时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灰暗的日子,下着瓢泼大雨,孩子趴在他的肩上,被他抱进了位于芬丘奇街的他家的大厅。

暴风雨让他们在加来停留了十天。从布伦驶出的船只失了事,安特卫普洪水泛滥,大部分的乡村成为一片汪洋。他很想给他的朋友们捎个信,问一问他们的生活和财产情况,可是道路不通,加来本身也成了由一位逍遥君主所统治的浮岛。他前往国王的住处求见&mdash;&mdash;事情不会因为恶劣的天气而中止&mdash;&mdash;却被告知,&ldquo;国王今天上午不能见你。他和安妮小姐正在谱一首琴曲。&rdquo;

雷夫与他视线相遇,于是他们走开了。&ldquo;让我们希望他们到头来能拿出一首小曲子来吧。&rdquo;

托马斯&bull;怀亚特和亨利&bull;诺里斯在一所小酒馆里一起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发誓永远为友。可是,他们的跟班却在酒馆的院子里打了一架,在泥地上闹得不可开交。

他一直都没有见到玛丽&bull;博林。也许她与斯塔福德找到了某个可以一同谱曲的隐蔽处。

中午时,借着烛光,伯纳斯勋爵带他参观了他的图书室,他精神抖擞,一拐一瘸地从一张书桌转到另一张书桌,对那些他做过研究并翻译的古老书稿十分小心。这里有一本亚瑟王传奇:&ldquo;刚开始读的时候,我几乎读不下去。对我来说,它显然过于离奇,毫无真实可言。但随着一点一点地读下去,你知道,我发现这个故事里蕴含着一种寓意。&rdquo;他没有说是什么寓意。&ldquo;这是被译成英文的傅华萨<sup><small>[2]</small>的著作,是陛下亲自吩咐我译的。我无法做其他的了,因为他只借给我五百英镑。你想看看我从意大利语翻译过来的书吗?都是些私人作品,我没有交给印刷商。&rdquo;</sup>

他看了一下午的手稿,吃晚饭时两人还讨论了一番。伯纳斯勋爵担任财政大臣一职,是亨利授予他的终身职位,但由于他不在伦敦无法履职,所以,它并没有带给他该有的金钱或影响。&ldquo;我知道你很会做生意。你能否私下帮我看看账目?它们可说不上是清楚有序。&rdquo;

伯纳斯勋爵让他一个人与那堆乱七八糟的所谓账簿在一起。一个钟头过去了: 大风在屋顶上呼啸,蜡烛的火苗在摇曳,冰雹砸在窗玻璃上。他听见主人那条行动不便的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一张焦虑的面孔探进门里。&ldquo;有什么发现?&rdquo;

他能发现的只是欠债。你本可以在宫廷里随时准备用尖牙利眼硬胳膊肘捞取自己的好处,却要在大洋彼岸献身学术和效忠国王,到头来就是这种下场。&ldquo;但愿您早些找我就好了。总能有弥补的余地的。&rdquo;

&ldquo;啊,但以前谁认识你呢,克伦威尔先生?&rdquo;老人说。&ldquo;倒是有书信往来,没错。沃尔西的事务,国王的事务。可我从来都不认识你。在此刻之前,我好像根本不可能会认识你。&rdquo;

当他们终于准备上船的那一天,炼金术士小酒馆的那个男孩出现了。&ldquo;你终于来了!给我带什么来了?&rdquo;

男孩出示了一下空空的双手,然后用夹杂着法语的英语说了起来。&ldquo;听说那些魔法师已经回巴黎了。&rdquo;

&ldquo;那我很失望。&rdquo;

&ldquo;您真难找,先生。我去了亨利国王和大婊子住的地方,说&lsquo;我找克伦威尔老爷,&rsquo;那里的人都笑话我,还打我。&rdquo;

&ldquo;那是因为我不是老爷。&rdquo;

&ldquo;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知道在您的国家里,老爷是什么样儿了。&rdquo;他给了孩子两个硬币,一个是为他的卖力,另一个是为他的挨打,但他摇了摇头。&ldquo;我想好了要伺候您,先生。我已经决定要跟您走了。&rdquo;

&ldquo;你叫什么?&rdquo;

&ldquo;克里斯托弗。&rdquo;

&ldquo;你有姓吗?&rdquo;

&ldquo;这不重要。&rdquo;

&ldquo;有父母吗?&rdquo;

他耸了耸肩。

&ldquo;你多大了?&rdquo;

&ldquo;您觉得我有多大了?&rdquo;

&ldquo;我知道你会识字。你会打架吗?&rdquo;

&ldquo;您家里经常打架?&rdquo;

克里斯托弗身材粗短;他还需要长身体,但从现在起再过一两年,他就会难以打倒了。他猜他最多十五岁。&ldquo;你做犯法的事了?&rdquo;

&ldquo;在法国,&rdquo;他说,语气很不屑: 就像有人会说,在遥远的中国。

&ldquo;你是小偷?&rdquo;

男孩做了一个捅的动作,手中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小刀。

&ldquo;你把别人干掉了?&rdquo;

&ldquo;他看上去不大好。&rdquo;

他咧嘴笑了。&ldquo;你确定自己想叫克里斯托弗这个名字吗?你可以现在改名字,以后就不行了。&rdquo;

&ldquo;您真了解我,先生。&rdquo;

天啊,我当然了解。你可以是我的儿子。接着他仔细打量起他来,好确定他不是他的儿子;确定他不是红衣主教所说的他在泰晤士河边留下的那些打架闹事的孩子之一,他也不可能在其他河边、其他地域留下过孩子。但克里斯托弗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显得无忧无虑。&ldquo;你不怕海上旅行吗?&rdquo;他问。&ldquo;我在伦敦的家里,有许多讲法语的人。你很快就要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了。&rdquo;

此刻在奥斯丁弗莱,克里斯托弗在不停地问他问题。那些魔法师,他们手里有什么?是藏宝图吗?是&mdash;&mdash;他挥舞着手臂&mdash;&mdash;制造飞行器的说明书吗?是可以制造大爆炸的机器,还是喷火的战龙?

他说,&ldquo;你听说过西塞罗吗?&rdquo;

&ldquo;没有。不过我准备洗耳恭听。在今天之前,我从没听说过加迪纳主教。有人说你偷了他的草莓园,然后送给了国王的情妇,而现在他打算&hellip;&hellip;&rdquo;男孩停住了,然后重新谈起他对战龙的印象,&ldquo;可以彻底毁掉你,直到你死去。&rdquo;

&ldquo;远不止这样,如果我了解我的对手的话。&rdquo;

关于他的情形,还有更糟的说法。他想说,她不是情妇,再也不是了,可这个秘密&mdash;&mdash;尽管很快就会成为公开的秘密&mdash;&mdash;不该由他说出来。

1533年1月25日,黎明,在白厅的一座小教堂,由他的朋友劳兰德&bull;李充当神父,安妮和亨利进行了宣誓,确认了他们在加来订下的婚约: 几乎是秘密进行,没有庆祝,只有一群证人,除了应仪式的要求而不得不承认自己意愿的三言两语之外,夫妇二人一言不发。亨利&bull;诺里斯脸色苍白,神情严肃: 让他两次作证,见证安妮被嫁给另一个男人,这样仁慈吗?

威廉&bull;布莱里顿也是证人,因为他还是国王寝宫的侍从。&ldquo;你真在这儿吗?&rdquo;他问他。&ldquo;没准你在别的地方?你的手下告诉我,你像那些伟大的圣人一样,可以一身在两地。&rdquo;

布莱里顿生气地瞪着他。&ldquo;你跟切斯特那边写信了。&rdquo;

&ldquo;国王的事情。怎么能不写呢?&rdquo;

劳兰德正在让新娘新郎的手握在一起,所以他们必须压低嗓门。&ldquo;我只跟你说一次。我家的事情你离远点儿。否则,克伦威尔先生,你会比你想象的还要惨。&rdquo;

陪伴安妮的只有一位女士,就是她的姐姐。当他们离开时&mdash;&mdash;国王的手扶着他妻子的上臂,领着她朝竖琴轻柔的音乐声走去&mdash;&mdash;玛丽转过身,朝他嫣然一笑。她举起手,拇指和食指相隔一英寸。

她一直都说,我会是第一个知道。会是我帮她解开胸衣。

他礼貌地叫威廉&bull;布莱里顿回来;他说,你威胁我是一个错误。

他回到自己在威斯敏斯特的办公室。他心里想,国王已经知道了吗?也许还没有。

他坐下来开始起草文件。他们送来了蜡烛。他看见自己的手的影子在纸上移动,他那只无法隐藏的拳头没有戴天鹅绒手套。他不想有任何东西阻隔在他和密纹纸以及流畅的墨水之间,因此他取下了戒指,沃尔西的绿松石以及弗朗西斯的红宝石&mdash;&mdash;嵌在加来金匠做好的镶托上,新年那天,国王把它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来还给了他,并且像统治者们经常所做的那样,出于信任而一时冲动地说,现在这将是我们之间的信物,克伦威尔,把它和文件一起送来,即使没有你的印章,我也会知道是出自你之手。

亨利的一位密友&mdash;&mdash;尼古拉斯&bull;卡鲁&mdash;&mdash;当时站在旁边,说,陛下的戒指不用改都适合你。他说,的确是的。

他犹豫着,鹅毛笔抬了起来。接着他写道,&ldquo;本英格兰王国是一个帝国。&rdquo;本英格兰王国是一个帝国,由一位至高无上的首脑和国王所统治,这一点已经得到世界的认同&hellip;&hellip;

十一点钟,天色已经完全变亮时,他与克兰默在他位于炮台街的住所一同用餐,他将在这里一直住到被授予新的职位,然后再搬往朗伯斯宫。他已经在练习新签名了,坎特伯雷当选大主教托马斯。不久之后,他的用餐就会很隆重,不过今天,他只是像一位穷学者那样,把文件推到一旁,让人铺上桌布,端上咸鱼,然后画了个十字当餐前祈祷。

&ldquo;这没什么帮助的,&rdquo;他说,&ldquo;谁在为你做饭?我会派个厨师过来。&rdquo;

&ldquo;这么说,已经结婚了?&rdquo;这就是克兰默的性格: 埋头于自己的书本之中,安静耐心地工作了六个钟头,一直等着别人告诉他。

&ldquo;是的,劳兰德主持的。他没有把她嫁给诺里斯,或者让国王娶她的姐姐。&rdquo;他抖开餐巾。&ldquo;我知道一件事。但是你得想办法把它套出来。&rdquo;

他希望克兰默的办法就是透露他在信中提到的秘密,他写在信纸旁边的秘密。但是,那肯定是某种小小的不慎,现在早都忘了。由于坎特伯雷当选大主教只是专心于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鱼鳞和鱼皮,他便说,&ldquo;她,安妮,已经怀孕了。&rdquo;

克兰默抬起目光。&ldquo;如果你用这种语气说话,别人会认为是你的功劳。&rdquo;

&ldquo;你不吃惊吗?你不高兴吗?&rdquo;

&ldquo;不知道这是条什么鱼?&rdquo;克兰默带有几分兴趣地说。&ldquo;我当然高兴。不过我早就知道,你瞧,因为这桩婚姻是纯洁的&mdash;&mdash;上帝为什么不赐予一位后代呢?而且是继承人?&rdquo;

&ldquo;当然,是继承人。你看。&rdquo;他拿出自己起草的文件。克兰默洗了洗沾有鱼腥味的手,凑到烛火下。&ldquo;那么在复活节之后,&rdquo;他一边读文件一边说,&ldquo;就任何事情向教皇上诉,都会是违反法律和国王的君权。于是,凯瑟琳的案子就会没戏并被人遗忘。而我,坎特伯雷大主教,就可以在我们自己的法庭上决定国王的事务。哦,我们等这个等得太久了。&rdquo;

他笑了起来。&ldquo;等你等得太久了。&rdquo;克兰默听说国王准备给他这项荣誉时,正在曼图亚。他弯弯绕绕地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史蒂芬&bull;沃恩在里昂遇到他,急忙送他踏上寒冬的道路,穿过皮卡第的深雪,上了船。&ldquo;你为什么要耽搁?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想成为大主教吗?虽然我是不会的,如果回头想想的话。我的愿望就是看管好自己的熊。&rdquo;

克兰默看着他,显出若有所思的表情。&ldquo;我能肯定这一点可以为你安排。&rdquo;

格利高里曾经问他,我们怎样才知道克兰默是在开玩笑呢?他告诉他,你不会知道的,他的玩笑像一月份的苹果花一样罕见。而这之后的几个星期里,他都会有些忐忑,担心一头熊会出现在他的门口。那天他们分别时,克兰默从桌上抬起目光,说,&ldquo;当然,我并没有正式的了解。&rdquo;

&ldquo;关于孩子?&rdquo;

&ldquo;关于婚姻。由于我是负责国王的离婚案的法官,如果听说他又结婚了,对我来说不合适。&rdquo;

&ldquo;没错,&rdquo;他说,&ldquo;劳兰德清晨一大早所做的是他一个人的事情。&rdquo;他离开时,克兰默还在低头望着他们吃剩的食物,似乎在研究怎样将那条鱼还原。

由于我们还没有完全与梵蒂冈一刀两断,只有通过教皇的任命,我们才能有新的大主教。为了让克雷芒同意,在罗马的代表们暂时有权力说任何话,许任何诺言。国王难以置信地说,&ldquo;为了坎特伯雷的职务,你知道教皇的诏书要花多少钱吗?而我将不得不付这笔钱?你知道让他就职还得花多少钱吗?&rdquo;他又加了一句,&ldquo;当然,必须办得像模像样,不能省略、疏忽任何环节。&rdquo;

&ldquo;如果依我的话,这将是陛下交给罗马的最后一笔钱。&rdquo;

&ldquo;你知道吗?&rdquo;国王说,好像发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ldquo;克兰默自己一分钱都没有?他捐不了任何东西。&rdquo;

他以国王的名义,找一位他认识的热那亚人借到了这笔钱,那人叫萨尔瓦戈,很富有。为了说服他借钱,他给他家送去了一幅版画,他知道塞巴斯蒂安一直想要那幅画。画中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花园里,抬眼望着一扇空空的窗户,期待着一位姑娘很快在窗口出现;空气中已经有了她的香气,枝头的鸟儿探寻地凝视着窗口,准备展开歌喉。年轻人的双手捧着一本书;一本心形的书。

在威斯敏斯特的里屋里,克兰默每天都在召集人开会。他在为国王写一份文件,说明即使他哥哥与凯瑟琳的婚姻没有圆房,对认定他的婚姻无效也没有影响,因为很显然,他们有结为夫妇的意图,而由于这种意图,便有了婚姻关系;另外,在他们共度的夜晚,即使他们没有以正确的方式行动,他们肯定也有过生儿养女的意图。为了不让亨利和凯瑟琳任何一方成为撒谎的人,参会的人设想着他们的婚姻在某种程度或某种意义上已经圆房的情形,为此,他们不得不想象出在黑暗中男女共处一室时可能发生的每一次失败和难堪。你喜欢这差事儿吗?他问;看着那些人弯腰驼背、灰头土脸的样子,他估计他们都有所需要的经验。在自己的文件里,克兰默总是称王后为&ldquo;最尊贵的凯瑟琳&rdquo;,仿佛要将她陷在亚麻枕头里的平静面孔与施加于她下身的侮慢分隔开来: 男孩的手在她的大腿间来来去去,乱摸一气。

此时此刻,安妮这位尚未公开的英格兰王后在穿过白厅的一条走廊时,甩掉了她的男随从;她咯咯地笑着,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他们连忙奔过来围住她,仿佛她随时有危险,可她大笑着一把甩开他们的手。&ldquo;你们知道吗,我特别想吃苹果?国王说这意味着我怀宝宝了,可我告诉他,不,不,这不可能&hellip;&hellip;&rdquo;她转了一圈,然后又一圈。她双颊绯红,泪水盈眶,接着就像一处不受控制的喷泉里的水一样奔涌而出。

托马斯&bull;怀亚特从人群中挤过来。&ldquo;安妮&hellip;&hellip;&rdquo;他握住她的双手,把她拉到胸前。&ldquo;安妮,好了,亲爱的&hellip;&hellip;好了&hellip;&hellip;&rdquo;她靠在他的肩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怀亚特紧紧地搂住她;他的眼睛四下张望,仿佛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站在路上,期望某位路人拿件衣服来帮他遮身蔽体。查普伊斯也在旁观者之中;大使连忙心怀鬼胎地离开了,他迈动着那双短腿,脸上挂着一抹讥笑。

于是,这个消息马上传到了皇帝那里。如果旧的婚姻已经过去,新的婚姻已经形成,并且在宣布安妮的幸福状态之前向欧洲确认,本来应该很完满。但话说回来,对国王的仆人而言,生活从来都不是十全十美;正如托马斯&bull;莫尔以前常说,我们不要指望躺着羽毛床上天堂。

两天后,他与安妮单独在一起;她靠在一个窗口,闭着眼睛,像小猫一般享受着冬天里那一缕难得的阳光。她向他伸出手来,几乎不知道他是谁;对任何一个男人都这样吗?他握住她的指尖。她黑色的眼睛猛地睁开。犹如店铺的遮光板被取了下来: 早上好,克伦威尔先生,我们今天有什么可以卖给对方的?

&ldquo;我已经厌烦玛丽了,&rdquo;她说。&ldquo;我想甩掉她。&rdquo;

她是指公主,凯瑟琳的女儿吗?&ldquo;她该嫁人了,&rdquo;她说,&ldquo;免得碍我的事儿。我永远不想见到她。我不想总是要想到她。我早就在想着把她嫁给哪个无名小卒。&rdquo;

他等待着,仍然不明白。

&ldquo;对于某个准备用链子把她拴在墙上的人来说,我想她会是一位不错的妻子。&rdquo;

&ldquo;啊,你的姐姐玛丽。&rdquo;

&ldquo;你以为是谁?哦,&rdquo;她笑了起来,&ldquo;你以为我指的是国王的私生女玛丽。嗯,你现在倒是提醒了我,她也该嫁人了。她有多大了?&rdquo;

&ldquo;今年十七了。&rdquo;

&ldquo;还是个小矮人吗?&rdquo;安妮没有等他回答。&ldquo;我会为她找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一位德高望重、年老体弱的绅士,他不会让她怀上孩子,我会出钱让他远离宫廷。但说到凯里夫人,该怎么办呢?她不能嫁给你。我们取笑她,说她看上了你。某些贵妇会暗恋平民。我们说,玛丽,哦,你多么渴望躺在一位铁匠的怀里&hellip;&hellip;连想一想你都会浑身发烫。&rdquo;

&ldquo;你快乐吗?&rdquo;他问她。

&ldquo;是的。&rdquo;她垂下眼睛,一双小手放在胸口上。&ldquo;是的,因为这个。你瞧,&rdquo;她缓缓地说,&ldquo;过去我总是被人需要。而现在我受人重视。我发现,这很不一样。&rdquo;

他没有说话,让她理清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这些想法对她很宝贵。&ldquo;好了,&rdquo;她说,&ldquo;你有一个外甥叫理查德,勉强算是都铎家族的人,尽管我确定自己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rdquo;

&ldquo;我可以把家谱图画给你看。&rdquo;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ldquo;就不劳烦你了。有了这之后,&rdquo;她的手指向下滑动,&ldquo;我早上醒来时,几乎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我以前常常纳闷女人为什么那么愚蠢,但现在我明白了。&rdquo;

&ldquo;你刚才提到我的外甥。&rdquo;

&ldquo;我见到过他跟你在一起。他好像是个坚定的小伙子。他也许适合她。她想要的是裘皮衣服和珠宝。这些你可以给她,对吧?每隔一年摇篮里就有个孩子。至于说父亲是谁,你可以在你们家内部就此做出安排。&rdquo;

&ldquo;我还以为,&rdquo;他说,&ldquo;你姐姐早就有心上人了吧?&rdquo;

他不想报复: 只是澄清事实。

&ldquo;是吗?哦,玛丽的心上人&hellip;&hellip;常常是昙花一现,有时还很怪异&mdash;&mdash;你也知道,对吧。&rdquo;这不是问话。&ldquo;把你的孩子们带进宫来。让我们看看。&rdquo;

他离开了,而她再一次闭上眼睛,缩着身子享受着那一丝暖意,享受着二月所能洒下的微弱的阳光。

国王在威斯敏斯特的旧宫殿给他安排了住处,便于他工作得太晚不能回家时休息。于是,他只好在想象中穿过自己在奥斯丁弗莱的那些房间,重拾他留在窗台上、板凳下和挂毯上点缀在安塞尔玛脚下的羊毛花朵里的记忆中的形象。在漫长的一天结束后,他会与克兰默以及劳兰德&bull;李共进晚餐,劳兰德白天总是在不同的工作班子之间来去,催促大家加快进度。大法官奥德利有时也会参与其中,可他们不拘礼节,只是像一帮身上沾有墨水的学生一样坐下来聊天,直到克兰默就寝时才罢休。这些人他想好好了解了解,检验一下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依靠他们,并找出他们的弱点。奥德利是一位谨慎的律师,会像厨师在一袋米中筛出沙子那样检查一个句子。他口才很好,能言善辩,据理力争,忠于自己的职业;如今既然成了大法官,他志在挣得一份与职位相符的薪酬。至于他相信什么,则可以商榷;他相信议会,相信国王在议会中行使的权力,而在信仰的问题上&hellip;&hellip;不妨说,他的信仰是灵活的。至于说李,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否相信上帝&mdash;&mdash;尽管这并不妨碍他拥有一个看得到的主教职位。他说,&ldquo;劳兰德,你能把格利高里带到你家里去吗?我想剑桥已经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也承认格利高里没有为剑桥做任何事情。&rdquo;

&ldquo;我在跟北方的主教们争论时,&rdquo;劳兰德说,&ldquo;会带着他一起去。格利高里是个好孩子,算不上最上进,但这个我能理解。我们会让他成为有用之才的。&rdquo;

&ldquo;你不打算让他担任神职?&rdquo;克兰默问。

&ldquo;我说过了,&rdquo;劳兰德不悦地说,&ldquo;我们会让他成为有用之才。&rdquo;

在威斯敏斯特,他的职员们带着新闻、传言和文件进进出出,他把克里斯托弗带在身边,表面上是照顾他的衣着起居,实际上却是为了让他开心。他想念奥斯丁弗莱的晚上的音乐,以及从其他房间里传来的女人们的声音。

他一周中多数日子都在塔里,劝说工头让他们的手下雨雾无阻地干活;检查发薪员的账目,为国王的珠宝首饰和金银器物编制一份新的清单。他拜访铸币厂的管理员,建议对国王的钱币的重量进行抽样检查。&ldquo;我想要做的就是,&rdquo;他说,&ldquo;让我们英格兰的货币非常可靠,乃至于海外的商人都懒得去称量。&rdquo;

&ldquo;你有授权这样做吗?&rdquo;

&ldquo;怎么了,你在隐瞒什么?&rdquo;

他为国王写了一份备忘录,列出他每年收入的各项来源,详细梳理了它们所流经的政府部门。非常简明扼要。国王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把纸张翻过来,看背面是否写有任何复杂、令人费解的东西。但是,只有他一眼看到的那些信息。

&ldquo;这不是新闻,&rdquo;他说,语气有些歉然。&ldquo;已故的红衣主教把它们记在脑子里。我会经常去铸币厂看看。如果陛下愿意的话。&rdquo;

在塔里,他探视了一位名叫约翰&bull;弗里斯的囚犯。根据他的要求&mdash;&mdash;这要求还有些作用&mdash;&mdash;囚犯没有被关在地下室,房间干净整洁,有暖和的被褥,充足的食物,还提供了酒、纸张和笔墨;尽管他已经建议他只要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把写的东西收起来。看守帮他开门时,他站在一旁,眼睛望着地面,不愿看到即将看到的情景;但约翰&bull;弗里斯却从桌边站起身,这是一位温文尔雅、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一位希腊语学者,他说,克伦威尔先生,我知道您会来的。

握住弗里斯的双手时,他发现它们骨瘦如柴,又冰又干,上面还有暴露实情的墨迹。他想,他既然活了这么久,就不可能如此脆弱。他是被关在沃尔西的学院地下室里的学者之一,当时由于没有其他的安全之处,那些藏有《圣经》的学者就被关进了那里。当夏季的疫病传到地下时,弗里斯在黑暗中躺在那些尸体旁,直到有人记起才把他放了出来。

&ldquo;弗里斯先生,&rdquo;他说,&ldquo;如果我当时在伦敦,那么你被抓&mdash;&mdash;&rdquo;

&ldquo;但您在加来的时候,托马斯&bull;莫尔动手了。&rdquo;

&ldquo;你干吗要回英格兰呢?不,别告诉我。如果你是在从事廷德尔的工作,我最好不要知道。据说你娶了一位妻子,对吗?在安特卫普?国王无法容忍的一件事&mdash;&mdash;不,很多事情他都无法容忍&mdash;&mdash;可是他讨厌已婚的神父。他还讨厌路德,而你把路德的作品翻译成了英语。&rdquo;

&ldquo;您为我所受的迫害做了很好的辩护。&rdquo;

&ldquo;你必须帮助我,好让我帮助你。如果我能让你觐见国王&hellip;&hellip;你就得做好准备,他是一位极为精明的神学家&hellip;&hellip;你看,你能不能让自己的回答委婉一些,迁就一下他?&rdquo;

房间里生了火,但仍然很冷。你无法摆脱泰晤士河的雾霭和湿气。弗里斯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说,&ldquo;托马斯&bull;莫尔仍然得到国王的一些信任。他给他写了一封信,说,&rdquo;他勉强笑了笑,&ldquo;我一个人相当于把威克里夫、路德和茨温利<sup><small>[3]</small>三位改革者捆在一起合起来&mdash;&mdash;一个人塞进另一个人里面,就像你办宴会时把一只野鸡塞在一只鸡的肚子里再塞到一只鹅的肚子里。莫尔打算吃掉我,所以不要为了帮我求情而损害国王对您的信任。至于说让我的回答委婉一些&hellip;&hellip;我相信,而且在任何法庭面前,我都会说&mdash;&mdash;&rdquo;</sup>

&ldquo;别这样,约翰。&rdquo;

&ldquo;在任何法庭面前,我都会说出我在最后的法官面前将说的话&mdash;&mdash;圣餐只是面包而已,我们不需要苦修赎罪,炼狱是一种捏造,在圣经中毫无依据&mdash;&mdash;&rdquo;

&ldquo;如果有人来这儿对你说,跟我们走,弗里斯,你就跟他们走。那会是我的手下。&rdquo;

&ldquo;您认为可以把我从塔里带出去?&rdquo;

廷德尔的圣经里说,对上帝而言,没有什么不可能之事。&ldquo;就算不是从塔里带出去,也会是被带去讯问,那将是你的机会。做好抓住它的准备。&rdquo;

&ldquo;但是有什么用呢?&rdquo;弗里斯和气地说,仿佛在跟一个小学生说话。&ldquo;您认为可以把我安置在您家里,等着国王改变主意吗?我将只好从那里跑出去,走到圣保罗十字讲坛,在伦敦人面前说出我已经说过的话。&rdquo;

&ldquo;你的见证<sup><small>[4]</small>不能等吗?&rdquo;</sup>

&ldquo;不能等亨利。我可能会一直等到老。&rdquo;

&ldquo;他们会烧死你的。&rdquo;

&ldquo;而你觉得我承受不了那种痛苦。你是对的,我无法承受。但他们不会给我任何选择。正如莫尔所说,一个人一旦被绑上了火刑柱,就算你同意站着烧死,也不会让你成为英雄。我写了书,我不可能抹煞它们。我有自己的信仰,我无法将它勾销。我无法让我的生活重新来过。&rdquo;

他离开了他。四点钟: 河上船只稀少,在空气与水面之间,飘浮着一股细密的、无孔不入的水汽。

第二天,天气晴朗干冷,国王与新任法国大使一起乘坐王室游船顺流而下,来查看工作的进展;他们很亲密,走路时,国王的一只手搭在丹特维尔的肩膀上,准确地说,是搭在他的垫肩上;法国人身上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看上去似乎比门框还宽,可他还在瑟瑟发抖。&ldquo;我们这位朋友得运动运动,好暖和一下血气,&rdquo;国王说,&ldquo;可他射箭很笨拙&mdash;&mdash;我们上一次进靶场时,他哆嗦个不停,我还以为他会射中自己的脚呢。他抱怨说我们不是真正的放鹰者,所以我说他该跟你一起出去,克伦威尔。&rdquo;

这是答应放他的假吗?国王缓缓地走开,离开了他们。&ldquo;如果像这么冷就免了,&rdquo;大使说,&ldquo;我可不会顶着呼啸的寒风站在田野上,否则我就死定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太阳?&rdquo;

&ldquo;哦,大概六月份吧。可到那时,猎鹰就开始换毛了。我的目标是在八月份让我的猎鹰重新飞起来,所以nil desperandum<sup><small>[5]</small>,先生,我们会运动运动的。&rdquo;</sup>

&ldquo;这场加冕礼你们不会推迟,对吧?&rdquo;事情总是这样;开开玩笑、寒暄几句之后,大使的意图就从他嘴里冒了出来。&ldquo;因为我的主人签订协议时,没有料到亨利会拿他所谓的妻子和她的大肚子来炫耀。如果他不声不响地金屋藏娇,事情就不一样了。&rdquo;

他摇了摇头。根本不会推迟。亨利说他已经得到主教、贵族、法官、议会和民众的支持;安妮的加冕礼就是他证明这一点的机会。&ldquo;没关系,&rdquo;他说,&ldquo;明天我们将宴请教廷大使。你会看到我的主人怎样对付他。&rdquo;

亨利在城墙上喊他们,&ldquo;上这儿来吧,先生,来看看我的河流的景色。&rdquo;

&ldquo;你对我发抖感到奇怪吗?&rdquo;法国人热切地说。&ldquo;你对我在他面前哆嗦感到奇怪吗?我的河流。我的城池。我的救赎,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身为我的私人裁缝的英格兰上帝。&rdquo;他小声骂了句什么,开始往上爬去。

教廷大使来到格林威治时,亨利握住他的一只手,真诚地告诉他他那些不虔诚的委员是如何折磨他,他是多么渴望与克雷芒教皇恢复特别友好的关系。

你可以十年如一日地观察亨利,却不会看见相同的事情。选择你的君王: 他对亨利越来越敬佩。他似乎有时候很倒霉,有时候很轻率,有时候像个孩子,有时候又是行家里手。有时候,从他打量他的工作的眼神来看,他像是一位艺术家;有时候他的手在移动,他却似乎看不到它在动。如果在生命中被安排了一种低下的地位,他可能会成为一位巡回演员,成为他的剧团的头儿。

应安妮之令,他把他的外甥带进了宫里,格利高里也来了;国王已经认识雷夫,因为他总是跟在他身边。国王站在那儿,久久地端详着理查德。&ldquo;我看出来了。我真的看出来了。&rdquo;

就他而言,他看不出理查德的脸上有任何表明他具有都铎血统的迹象,可国王观察他的眼光不一样,那是一个需要亲戚的人的眼光。&ldquo;你的弓箭手爷爷艾普埃文对我的父王忠心耿耿。你的身材很结实。我很想看看你在比武场上的样子。我想看到你在比武大赛中戴着自己的绶带。&rdquo;

理查德鞠躬致意。接着,国王由于是礼节方面的典范,又转向格利高里,说,&ldquo;还有你,格利高里先生,你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rdquo;

国王走开后,格利高里因为单纯的快乐而笑逐颜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放在国王刚才碰过的地方,似乎想将那王者的优雅传到自己的指尖上。&ldquo;他非常好,他真是好极了。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还跟我讲了话!&rdquo;他转向他父亲。&ldquo;你每天是怎么跟他说话的?&rdquo;

理查德横了他一眼。格利高里在他的手臂上擂了一拳。&ldquo;别管你的弓箭手爷爷了,如果他知道你父亲只有那么大,会怎么说?&rdquo;他将大拇指和食指稍稍分开,比划着摩根&bull;威廉斯的身材。&ldquo;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在比武场骑马。我总是骑着马,举着长矛朝假撒拉逊人冲去,&lsquo;噗&rsquo;的一声,直中撒拉逊人的黑色心脏。&rdquo;

&ldquo;没错,&rdquo;理查德很有耐心地说,&ldquo;可是,小屁孩,你会发现一位活着的骑士比一个木制的异教徒难对付多了。你从来没有想过成本&mdash;&mdash;值得炫耀的盔甲,马厩里那些训练有素的马&mdash;&mdash;&rdquo;

&ldquo;我们支付得起,&rdquo;他说。&ldquo;我们当步兵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了。&rdquo;

那天晚上,在奥斯丁弗莱,他要理查德晚饭后过来单独跟他谈谈。也许他错了,不该把它当作一桩生意的计划一般提出来,把安妮对于他的婚姻的建议仔仔细细地告诉他。&ldquo;别太当回事儿,我们还必须得到国王的同意才行。&rdquo;

理查德说,&ldquo;可她不认识我。&rdquo;

他等待着,等待着他反对;不认识别人,这算是反对吗?&ldquo;我不会强迫你的。&rdquo;

理查德抬起头来。&ldquo;您确定吗?&rdquo;

我什么时候,我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强迫过任何人去做任何事情,他开始说道: 可理查德打断了他,&ldquo;是的,您没有,我同意,只不过您很善于说服人,先生,有时候很难将被您说服与在大街上被打倒和践踏区别开来。&rdquo;

&ldquo;我知道凯里夫人年龄比你大,可是她很漂亮,我觉得她是宫里最漂亮的女人,而且她也不是人们想象的那种绣花枕头,她还丝毫没有她妹妹那样的坏心。&rdquo;他想,在某种奇特的意义上,她曾经还是我的一位好朋友。&ldquo;你会成为国王的姐夫,而不是他未被承认的表亲。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rdquo;

&ldquo;也许是一个头衔。我的,还有你的。爱丽丝和乔会有美满的姻缘。至于格利高里呢?起码会配上一位女伯爵。&rdquo;理查德的声音很平淡。他是在劝说自己吗?很难确定。就许多人而言,也许是多数人而言,他们的内心这本书都向他敞开,可有些时候,读懂外人比读懂自己的家人更容易。&ldquo;而托马斯&bull;博林就会成为我的岳父。诺福克舅舅就真的成了我们的舅舅。&rdquo;

&ldquo;想象一下他的表情。&rdquo;

&ldquo;哦,他的表情。是呀,为了看他的表情,人们都宁愿赴汤蹈火。&rdquo;

&ldquo;考虑一下吧,不要告诉任何人。&rdquo;

理查德点了一下头,但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他似乎把&ldquo;不要告诉任何人&rdquo;理解成了&ldquo;不要告诉除雷夫以外的任何人&rdquo;,因为十分钟之后,雷夫进来了,并且站在那里,扬起眉毛望着他。如果红头发的人扬起原本不存在的眉毛,会显得很不自然。他说,&ldquo;你不必告诉理查德,玛丽&bull;博林曾向我求过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不会像狼厅,如果你想是这个的话。&rdquo;

&ldquo;如果新娘不这样想呢?我都纳闷,你怎么不把她嫁给格利高里。&rdquo;

&ldquo;格利高里还太小。理查德二十三了,假如负担得起的话,正是结婚的最佳年龄。你已经过了这个年龄了&mdash;&mdash;你也该结婚了。&rdquo;

&ldquo;在您为我找一位博林家的姑娘之前,我会走掉。&rdquo;雷夫转过身来,柔声说,&ldquo;只是,先生,我认为理查德之所以犹豫,是因为&hellip;&hellip;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和命运现在都有赖于那位小姐,而她不仅喜怒无常,还终有一死,国王的婚姻的全部历史也告诉我们,母亲腹中的孩子不是摇篮里的继承人。&rdquo;

三月,加来传来消息,说伯纳斯勋爵去世了。在他的图书室里的那个下午,屋外狂风暴雨: 回头想想,那就像一个宁静的避风港,是属于他自己的最后的时光。他想出钱买下他的书&mdash;&mdash;出一大笔,好帮帮伯纳斯夫人&mdash;&mdash;可那些古老的书稿似乎从桌上跳下来跑走了,有些跑到了老人的外甥弗朗西斯&bull;布莱恩那儿,还有些跑到了他的另一位亲戚尼古拉斯&bull;卡鲁那儿。&ldquo;您能免除他的债务吗,&rdquo;他问亨利,&ldquo;至少在他夫人的有生之年?您知道他没有留下&mdash;&mdash;&rdquo;

&ldquo;儿子。&rdquo;亨利早就想到了: 我也曾经处于那种不幸的情形,没有儿子,但我很快就会有继承人了。

他给安妮带来一些花饰陶碗。碗的外面绘有&ldquo;Maschio<sup><small>[6]</small>&rdquo;这个词,里面是些胖嘟嘟的金发小宝宝,每人都有羞怯的小阴茎。她笑了。他告诉她,意大利人说,要想生男孩就得保暖。把酒暖热,可以活血。不要吃生冷的水果,不要吃鱼。</sup>

简&bull;西摩说,&ldquo;你觉得生男生女是早就定了,还是由上帝后来才决定的?你觉得他(她)知道自己的性别吗?你觉得我们如果能看清你的体内,是不是就能看出来?&rdquo;

&ldquo;简,我但愿你还在威尔特郡,&rdquo;玛丽&bull;谢尔顿说。

安妮说,&ldquo;你不必剖开我的肚子,西摩小姐。是个男孩,谁也不能说或者认为并非如此。&rdquo;她皱了皱眉,你可以看到她在集中、在凝聚她强大的意志力。

&ldquo;我想要个孩子,&rdquo;简说。

&ldquo;你可当心点儿,&rdquo;罗奇福德夫人对她说。&ldquo;如果你肚子大了,小姐,我们会把你活生生地用砖头埋起来。&rdquo;

&ldquo;在她家里,&rdquo;安妮说,&ldquo;他们会给她一束花。在狼厅,他们不知道节欲是什么意思。&rdquo;

简脸红了,浑身颤抖。&ldquo;我并没有恶意。&rdquo;

&ldquo;别管她,&rdquo;安妮说。&ldquo;这像是诱逗一只田鼠。&rdquo;她转过身来对他说,&ldquo;你的议案还没有通过。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拖着?&rdquo;

她指的是禁止向罗马上诉的议案。他开始向她解释反对的意见是如何强大,可她扬起眉毛,说,&ldquo;我父亲在上院帮你说话,还有诺福克。那么,谁敢反对我们?&rdquo;

&ldquo;我会让它在复活节之前通过,请放心。&rdquo;

&ldquo;我们在坎特伯雷看到的那个女人,他们说她的人正在印刷一本她的预言书。&rdquo;

&ldquo;有这种可能,不过我将保证不会有人看到。&rdquo;

&ldquo;他们说,在上一个圣凯瑟琳节,当我们还在加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所谓的玛丽公主被加冕为女王的幻象。&rdquo;她滔滔不绝地、快速地说着,这些人都是我的敌人,这个女先知和她身边的人,正在与皇帝密谋的凯瑟琳,她的女儿玛丽、传闻中的继承人,玛丽以前的家庭教师玛格丽特&bull;波尔、索尔兹伯里夫人,她和她的全家都是我的敌人,她的儿子蒙塔古勋爵,她在国外的儿子雷金纳德&bull;波尔,人们议论说他有权继承王位,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回来,让人检验一下他的忠心?埃克塞特侯爵亨利&bull;科特尼,他认为自己有继承权,可等我的儿子出生之后,他就不会这么洋洋得意了。埃克塞特夫人格特鲁德,她总是在抱怨出身低微的平民把贵族们从他们的位子上赶了下来,而你知道她指的是谁。

小姐,她姐姐温和地说,不要自寻烦恼。

我没有烦恼,安妮说。她把手放在正在长大的胎儿之上,平静地说,&ldquo;这些人想要我死。&rdquo;

白天依然很短,国王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查普伊斯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扭扭捏捏,扮着鬼脸,似乎早就想好要请亨利跳舞。&ldquo;带着几分困惑,我阅读了克兰默博士得出的某些结论&mdash;&mdash;&rdquo;

&ldquo;那是我的大主教,&rdquo;国王冷冷地说;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后,已经举行了涂油礼。

&ldquo;&mdash;&mdash;那些结论涉及凯瑟琳王后&mdash;&mdash;&rdquo;

&ldquo;谁?你是说我已故兄长的妻子,威尔士亲王的遗孀?&rdquo;

&ldquo;&mdash;&mdash;因为陛下知道,不管在那之前的婚姻是否已经圆房,只是为了让您的婚姻合法有效,才以那种形式颁发特许令。&rdquo;

&ldquo;我不想听到特许这个词,&rdquo;亨利说。&ldquo;我不想听你提起你所说的我的婚姻。教皇没有权力让乱伦合法化。我跟你一样不是凯瑟琳的丈夫。&rdquo;

查普伊斯鞠了一躬。

&ldquo;如果婚约不是无效的,&rdquo;亨利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说,&ldquo;上帝就不会惩罚我,让我失去自己的孩子。&rdquo;

&ldquo;我们并不知道神佑的凯瑟琳已经不能生育。&rdquo;他抬起头来,眼里露出狡黠微妙的神色。

&ldquo;告诉我,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这样做?&rdquo;国王的语气似乎很好奇。&ldquo;出于情欲?你是这样想的吗?&rdquo;

杀死一位红衣主教?分裂你的国家?分裂教会?&ldquo;好像过分了,&rdquo;查普伊斯喃喃道。

&ldquo;可这就是你所想的。这就是你告诉皇帝的。你错了。我是这个国家的管理者,先生,如果我现在在一桩受上帝祝福的婚姻中娶一位妻子,那是为了让她帮我生一个儿子。&rdquo;

&ldquo;但是谁也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有儿子。或者有任何活着的孩子。&rdquo;

&ldquo;我为什么不会?&rdquo;亨利涨红了脸。他站起身,大吼着,愤怒的泪水从脸上淌了下来。&ldquo;我难道不是一个跟其他男人一样的男人吗?我不是吗?我不是吗?&rdquo;

皇帝的人是一只好斗的小猎犬;不过,就连他也知道,如果你让一位国王哭了,你就该退下了。出去时,他说&mdash;&mdash;双手习惯性地、自嘲地拍了拍身上的灰&mdash;&mdash;&ldquo;在国家的利益与都铎家族的利益之间,应该划一条界限。也许你不这样认为?&rdquo;

&ldquo;那么,谁是你青睐的王位候选人呢?你赞同科特尼还是波尔?&rdquo;

&ldquo;你不该嘲笑具有王室血统的人。&rdquo;查普伊斯抖开他的袖子。&ldquo;起码我现在正式获悉那位小姐的状况了,而以前我只能从我亲眼看到的某些荒唐的情景来推测&hellip;&hellip;克伦穆尔,你知道你在一个女人的身体上下了多大的赌注吗?让我们但愿她不会有什么不测,对吧?&rdquo;

他一把抓住大使的手臂,让他转过身来。&ldquo;什么不测?你把话说清楚。&rdquo;

&ldquo;如果你能松手,不抓着我的衣服的话。谢谢。你这么快就开始粗暴待人,正如他们所说,这表明了你的教养。&rdquo;他说话时虚张声势,可他的身体却在发抖。&ldquo;回头看看吧,看看她怎样用她的傲慢和骄横来冒犯你的高贵。连她自己的舅舅对她的伎俩都失去了兴趣。国王多年的老朋友都找借口远离宫廷。&rdquo;

&ldquo;等着吧,等到她加冕,&rdquo;他说,&ldquo;你会看到他们忙不迭地跑过来。&rdquo;

4月12日,复活节主日,安妮与国王一起出席大弥撒,被祈祷成为英格兰王后。就在头一天,他的议案在议会获得通过;他期待着一份适度的犒赏,在王室成员入室开斋之前,国王挥手叫他过去,将伯纳斯勋爵以前的财政大臣职位赏给了他。&ldquo;伯纳斯推荐了你。&rdquo;亨利微笑着。像个孩子一样,他喜欢施与;喜欢预想你会多么高兴。

在弥撒期间,他的思绪早已穿城而过。家里边会有怎样臭气熏天的鹅舍在等着他?街上会有怎样的争吵,哪些婴儿被遗弃在教堂的台阶上,哪些不服管教的学徒需要他去与之谈心?爱丽丝和乔画好复活节彩蛋了吗?她们现在已经很大了,但她们乐意当家里的孩子,直到下一代的来临。他该考虑为她们找丈夫了。安妮如果还活着,现在就可以出嫁了,嫁给雷夫,因为他的终身大事还没有确定。他想到了海伦&bull;巴尔;她读书识字进步得真快啊,在奥斯丁弗莱,他们都少不了她了。他现在相信她丈夫已经死了,他想,我得跟她谈谈,我得告诉她她自由了。她很传统,不会面露喜色,但是,得知她不再受制于一个那样的男人,谁都会开心的。

在弥撒的过程中,亨利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他把文件分成类别,交给他的委员们互相传阅;只是在圣化之际,当神迹发生,面饼圣化为上帝时,他才满怀敬畏之情地跪下。神父刚刚说完&ldquo;Ita, missa est<sup><small>[7]</small>&rdquo;,他就小声说,到我的密室来,单独地来。</sup>

首先,聚集的大臣们必须向安妮鞠躬行礼。她的侍女们退到一旁,将她独自留在一个洒有阳光的小地方。在这个宗教节日,他注视着他们,注视着那些侍从和委员,其中有不少都是国王孩提时代的朋友。他特别观察了一下尼古拉斯&bull;卡鲁男爵;他对新王后礼数周全,却情不自禁地撇着嘴角。调整你的表情,尼古拉斯&bull;卡鲁,调整你那古老家族的表情。他听见安妮说,这些人是我的敌人: 他把卡鲁加进了名单里。

在接见厅的后面,是国王自己的房间,只有他的亲信至交才能看到,他在那里接受侍从们的伺候,还可以避开大使和间谍。这是亨利&bull;诺里斯的地盘,诺里斯对他的新任命轻声道贺,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