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1.安妮王后(2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22617 字 2024-02-18

“你知道克兰默将开庭正式解除……”亨利说过,他再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婚姻的任何话,所以他甚至不会提起这个词。“我已经叫他在邓斯特布尔的修道院开庭,因为那里离她现在所住的安普西尔有,嗯,十到十二英里——这样,如果她愿意,就可以派她的律师来。或者她亲自出庭。我想要你去见见她,秘密地,去跟她谈谈——”

确保她不会有出人意料的行为。

“你不在的时候,把雷夫留给我。”由于自己的意图这么容易就被理解,国王松了口气,情绪也好了起来。“我可以指望他说出克伦威尔会说的话。你的那个小子很不错。他能比你更加不动声色。我们开枢密院会议时,我看到你用手遮住嘴巴。有时候,你知道,我自己都想笑。”他坐到一把椅子上,掩住了面孔,似乎想挡住眼睛。他又一次看到,国王快要哭了。“布兰顿说我妹妹快要死了。医生们已经无力回天。你知道,她曾经有一头那么漂亮的头发,银子般的头发——我女儿以前也是那样。她七岁的时候,长得跟我妹妹一个样,就像画在墙上的天使。告诉我,我该拿我女儿怎么办?”

他等待着,直到明白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善待她,先生。安慰她。她不该遭受磨难。”

“可我必须让她成为私生女。我需要将英格兰交给给我合法的孩子。”

“议会会处理的。”

“没错。”他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等安妮加冕之后。克伦威尔,还有一件事,然后我们就去吃早餐,因为我真的很饿了。关于已经说到的我的表亲理查德的婚姻……”

他飞快地想着英格兰的那些贵族。可是不对,他突然明白是他的理查德,理查德•克伦威尔。“凯里夫人……”国王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嗯,我已经考虑过了,我觉得,不行。或者说,起码现在不行。”

他点点头。他明白他的原因。当安妮也明白时,她会变成母夜叉的。

“有时候,”亨利说,“不需要再三地说,对我是个安慰。也许你生来就理解我。”

这是对他们的情形的一种看法。他比亨利早六年左右来到这个世界,他充分利用了这几年时间。亨利取下绣花帽子,扔到一旁,用双手梳理着头发。像怀亚特的金发一样,他的头发也变稀疏了,显示出他的大脑袋的形状。有一刻,他似乎像一尊雕像,像一个更单纯的自己,或者他自己的某位祖先: 那些在不列颠四处漫游的巨人中的一支,除了在他们矮小后代的梦中之外,再也没有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迹。

他一找到脱身的机会,就回到了奥斯丁弗莱。他肯定可以放一天假吧?大门外的人群已经散去,因为瑟斯顿已经让他们吃了一顿复活节午餐。他先去了厨房,拍一拍他的手下的脑袋,给了他一枚金币。“有一百张要吃饭的嘴,我发誓,”瑟斯顿说,“等到晚餐时,他们又会围过来。”

“居然有乞丐,真是不幸。”

“乞丐个屁。这厨房里做出来的东西太好了,外面还有市议员,戴着兜帽,好让我们认不出来。而且不管您是不是跟我们在一块儿,我这儿都有满满一屋子的人——法国人,德国人,还有佛罗伦萨人,个个都说认识您,还都要符合自己口味的饭菜,我把他们的仆人都安排在这下面,这儿一些,那儿一些。我们不能养这么多人,不然就得再建一间厨房。”

“我会考虑的。”

“雷夫少爷说,您为塔里把诺曼底的一个采石场全都买了下来。他说法国人的房子全都没有了地基,都要掉进地洞里了。”

那么漂亮的石头。黄油般的颜色。薪酬名单上有四百号人,凡是无所事事的马上被调往奥斯丁弗莱的建造工地。“瑟斯顿,不要让任何人把一些这个一些那个的放进我们的饭菜里。”他想,费希尔主教就是那样差点送命的;除非那是一锅没有煮过的汤。瑟斯顿的汤锅你永远都挑不出毛病。他走过去看了看,锅里正在沸腾。“理查德在哪儿,你知道吗?”

“在后台阶上切洋葱。哦,您说的是理查德少爷?在楼上,正在吃饭。还能在哪儿?”

他上了楼。他看到了复活节彩蛋,上面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的形象。乔把他的帽子和头发画在一只蛋上,使他看上去像是戴着一顶遮耳帽。她给他画了至少两个下巴。“嗯,先生,”格利高里说,“您的确发福了。如果史蒂芬•沃恩在这儿,他会无法相信这是您。”

“我的主人红衣主教以前像月亮一样圆鼓鼓的,”他说。“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他每次刚要坐下去吃饭,就又马上跳起来去处理某个紧急事件,即使坐在餐桌上,他也总是在说话,而吃不了什么东西。我为自己感到难过。我从昨晚就没有进餐了。”他吃了几口,然后说,“汉斯想为我画像。”

“我希望他能快一点儿,”理查德说。

“理查德——”

“享用您的午餐吧。”

“我的早餐。不,别管这个了。过来。”

“快乐的新郎,”格利高里取笑道。

“你,”他父亲威胁他说,“将跟劳兰德•李一起去北方。如果你认为我很严厉,那就等你见到劳兰德时再瞧吧。”

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说,“你在竞技场上练得怎么样了?”

“很棒。克伦威尔家的人将击败所有的参赛者。”

他担心他的儿子;担心他会倒下,会受伤,会被杀死。也担心理查德;这些男孩是他家里的希望。理查德说,“那么我是吗?快乐的新郎?”

“国王不同意。不是因为我的家庭,或者你的家庭——他称你为他的表亲。眼下,他很,我得说,他对我们的态度非常好。但是他自己需要玛丽。孩子将在夏末出生,他不敢碰安妮。可他又不希望重新过独身生活。”

理查德抬起头来,“他自己说的?”

“他让我去理解。我把我理解的转达给你,我们两个都很吃惊,但事情很快会过去的。”

“我想,两姐妹如果很相像的话,有人就可能开始理解了。”

“没错,”他说,“有可能。”

“而他还是我们教会的领袖。难怪外国人会笑话。”

“假如他在私生活中是品行的楷模,人们会感到……意外……但是你瞧,对我来说,我关心的只能是他的王权。他是否暴虐,是否凌驾于议会之上,是否将下院撇至一边独统朝政……可他不是……所以我不能去关心他怎么对待他的女人。”

“但如果他不是国王……”

“哦,我同意。那就会把他关起来。可话说回来,理查德,如果撇开玛丽的事情,他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他没有像苏格兰国王那样,让育婴室里满是他的私生子。他是有些女人,可谁能知道她们是谁呢?只有里奇蒙的母亲和博林姐妹。他一直都很谨慎。”

“我敢说凯瑟琳早就知道她们是谁。”

“谁能说自己会是一位忠诚的丈夫?你会吗?”

“我也许没有机会。”

“恰恰相反,我为你找了个妻子。托马斯•默芬的女儿怎么样?市长大人的千金可是个不错的人选。而你的财产将远超过她,这一点我会保证的。弗兰西丝也喜欢你。我知道因为我已经问过她。”

“您已经要我的妻子嫁给我?”

“既然昨天我在那儿吃饭——没必要拖延,对吧?”

“是呀。”理查德笑了起来。他靠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自己。他的身体——他那利索能干、令人羡慕的身体,连国王都十分赞赏——显得如释重负。“弗兰西丝,很好。我喜欢弗兰西丝。”

茉茜同意了。他无法想象她对凯里夫人会是什么态度;他没有跟女士们提起那个话题。她说:“格利高里的终身大事也不要拖得太久。他还很年轻,我知道。可有些男人非得自己有了儿子才能长大。”

他没有想过这一点,可这也许是对的。如果这样,英格兰王国就有希望了。

两天后,他回到了塔里。从复活节到圣灵降临节之间的时间过得很快,而安妮将在圣灵降临节加冕。他检查她的新住处,叫人拿来火盆好让石膏干透。他想接着绘一些壁画&mdash;&mdash;他希望汉斯会过来,可他正在为德&bull;丹特维尔画像,还说他需要赶工,因为大使正在请求弗朗西斯一世将他召回,每艘船上都会捎去一封满是牢骚的信。对新王后而言,我们将不会要那些随处可见的狩猎场景,或带着刑具的严肃的圣女,而是要女神、鸽子、白色的猎鹰和绿叶华盖。在远处,有城市坐落在山峦上: 前景里,则是庙宇、树林、倒塌的圆柱和炎热的蓝天,周围是相框一般的由维特鲁威风格的色彩勾勒出的边界,有水银色、朱砂色、燃烧的赭色、孔雀蓝、靛蓝和紫色。他展开工匠们制好的草图。密涅瓦的猫头鹰展开双翼占满了一个画面。一位赤脚的戴安娜正在拉弓搭箭<sup><small>[8]</small>。一头白色的雌鹿在树丛中凝视着她。他飞快地给工头写了几句指示: 箭要做成金色。所有女神都是黑眼睛。犹如黑暗中被翅尖掠过一般,他心里掠过一阵惊恐: 如果安妮死了怎么办?亨利会需要另一个女人。他会把她带进这些房间。她的眼睛也许是蓝色。我们将只好把这些面孔全部刮掉重新再画,背景是同样的城市,同样的紫色山峦。</sup>

在外面,他停下脚步观看一场打斗。一个石匠和砖匠的头儿正拿着板条对打。他跟泥瓦匠们站在一旁。&ldquo;这是怎么回事?&rdquo;

&ldquo;没怎么回事。石匠必须打砖匠。&rdquo;

&ldquo;就像兰开斯特和约克?<sup><small>[9]</small>&rdquo;</sup>

&ldquo;是的。&rdquo;

&ldquo;你听说过汤顿战场吗?国王告诉我,死了两万多英国人。&rdquo;

那个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ldquo;他们跟谁打?&rdquo;

&ldquo;自己人。&rdquo;

那是1461年的棕枝主日<sup><small>[10]</small>。两位国王的军队在大风雪中相遇。当今国王的外祖父爱德华国王获胜,如果硬要分出胜负的话。尸体在河面上堆成了一座浮桥。不计其数的人在血泊中挣扎,艰难地爬着离开: 有人双眼失明,有人容貌被毁,有人终身残疾。</sup>

安妮腹中的孩子是不再发生内战的保证。他是某种开端,某种起始,是另一个国家的希望。

他走到打架者中间。大声喊他们住手。他把两个人各推一把,他们向后一个趔趄: 两个脆弱的英国人,一折就断的骨头,经不住磕碰的牙齿。阿金库尔战役的胜利者。他很庆幸查普伊斯没有在这里看到这一幕。

* * *

当他带着一小队人骑马到贝德福德郡办理非官方事务时,树木已经枝叶茂盛。克里斯托弗骑在他身边,缠着他问: 您说过会告诉我西塞罗是谁,雷金纳德&bull;波尔是谁。

&ldquo;西塞罗是个罗马人。&rdquo;

&ldquo;是将军吗?&rdquo;

&ldquo;不是,他把机会留给了其他人。比方说就像我,可能会把它留给诺福克。&rdquo;

&ldquo;哦,诺费克。&rdquo;克里斯托弗用他特有的发音说出公爵的名字。&ldquo;他就是对着您的影子撒尿的家伙。&rdquo;

&ldquo;亲爱的上帝,克里斯托弗!我只听说过对着别人的影子吐痰。&rdquo;

&ldquo;没错,可我们谈的是诺费克。西塞罗呢?&rdquo;

&ldquo;我们当律师的都想记住他的所有演讲。任何一个脑袋中装着西塞罗的全部智慧的人如果今天还活着,他就会&hellip;&hellip;&rdquo;就会怎么样?&ldquo;西塞罗就会跟国王站在一边,&rdquo;他说。

克里斯托弗不是很感兴趣。&ldquo;波尔呢,他是将军吗?&rdquo;

&ldquo;是神父。也不完全正确&hellip;&hellip;他在教会里有职务,但是没有被授以圣职。&rdquo;

&ldquo;为什么没有?&rdquo;

&ldquo;显然是为了可以结婚。是他的血统使他变得危险。他是金雀花的后裔。他的兄弟们都在这个国家,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但雷金纳德却在国外,我们担心他在跟皇帝密谋。&rdquo;

&ldquo;派人去干掉他。我愿意去。&rdquo;

&ldquo;不,克里斯托弗,我需要你阻止雨水弄坏我的帽子。&rdquo;

&ldquo;遵命。&rdquo;克里斯托弗耸了耸肩。&ldquo;不过只要您需要,我就会杀掉一位波尔,这将是我的荣幸。&rdquo;

一度筑有防御工事的安普西尔庄园有通风的塔楼和一座气派的门房。它坐落于一座小山上,林木苍翠的乡村尽收眼底;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你大病初愈后可以来此调息养气。它是用在对法国的战争中赢得的钱修建的,当时英国人总是能打败法国人。

为了与凯瑟琳作为威尔士亲王遗孀的新身份相符,亨利裁减了她府上的人,但是她身边还是围着不少教士和神父,还有数位各带着一群下人的总管,以及管家、雕刻工、医生、厨子、小工、麦芽制造工、竖琴师、诗琴演奏者、养禽工、园丁、洗衣女工、药剂师以及一帮负责服装、侍寝的女侍和她们的女仆。不过,当他被领进去时,她点头示意她的侍从们退下。没有人告诉她他会来,可沿途肯定有她的间谍。因此,她才用手头的东西显示她的淡然: 腿上放着一本祈祷书,还有针线活儿。他向她跪地行礼,朝那些摆设点点头。&ldquo;显然,夫人,两样只能做一样吧?&rdquo;

&ldquo;那么,今天说英语?起来吧,克伦威尔。我们不要像上次见面时那样,为了选择用哪一种语言而浪费时间。因为你如今是个大忙人。&rdquo;

礼毕,她说,&ldquo;首先,我不会在邓斯特布尔出庭,你来这儿就是想了解这一点,对吗?我不承认这个法庭。我的案件已经交给罗马,在等待教皇的关注。&rdquo;

&ldquo;他很慢,对吧?&rdquo;他朝她不解地笑了笑。

&ldquo;我会等。&rdquo;

&ldquo;但国王希望处理好他的事情。&rdquo;

&ldquo;他有个人会帮他处理。我不会称他为大主教。&rdquo;

&ldquo;克雷芒已经下了诏书。&rdquo;

&ldquo;克雷芒受到了误导。克兰默博士是异教徒。&rdquo;

&ldquo;也许您认为国王是异教徒?&rdquo;

&ldquo;不。他只是支持教会分裂。&rdquo;

&ldquo;一旦召开教会的全体会议,陛下会服从它的判决。&rdquo;

&ldquo;如果他被开除教籍,逐出教会,就为时已晚了。&rdquo;

&ldquo;我们都希望&mdash;&mdash;我肯定您也希望,夫人&mdash;&mdash;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rdquo;

&ldquo;Nulla salus extra ecclesiam。教会之外没有救赎。即使国王也要接受审判。亨利知道这一点,而且很害怕。&rdquo;

&ldquo;夫人,向他让步吧。暂时地。到了明天,谁知道呢?不要毁掉重归于好的每一个机会。&rdquo;

&ldquo;我听说托马斯&bull;博林的女儿怀孕了。&rdquo;

&ldquo;的确是的,不过&hellip;&hellip;&rdquo;

凯瑟琳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保证不了任何事情。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想了想;点了点头。&ldquo;我看到了他可能会回到我身边的苗头。我有许多机会来研究那位小姐的性格,她既没有耐心也不和善。&rdquo;

这没关系;她只需要幸运就行。&ldquo;如果他们没有孩子,您就该想想您的女儿玛丽小姐。顺着他,夫人。他也许会确立她为继承人。如果您愿意让步,他将会给您任何荣誉,还有一大笔财产。&rdquo;

&ldquo;一大笔财产!&rdquo;凯瑟琳站起身。针线活从她的裙子上滑落下来,祈祷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重的皮质的闷响,她的银顶针在地板上跳了几下,滚到了一个角落。&ldquo;在你给我更多不靠谱的承诺之前,克伦威尔先生,让我给你讲讲我历史中的一个章节。我的前夫亚瑟去世后,我在贫寒中熬了五年。我没有钱支付给仆人。我们买的是所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食物,粗劣的食物,不新鲜的食物,头一天的鱼&mdash;&mdash;任何一个小商贩的桌上菜都比西班牙女儿的要强。已故的亨利国王不肯让我回到我父亲身边,因为他说还欠他的钱&mdash;&mdash;在我的事情上,他就像那些上门向我们推销臭鸡蛋的妇女一样讨价还价。我始终相信上帝,我没有绝望,但是我尝到了深深的耻辱。&rdquo;

&ldquo;那么,您为什么要再次品尝呢?&rdquo;

他们面对着面。怒视着对方。&ldquo;假设,&rdquo;他说,&ldquo;国王有意要施加耻辱。&rdquo;

&ldquo;说明白点儿。&rdquo;

&ldquo;如果您被查明犯有叛国罪,就会对您采取法律措施,就像您是普通的子民一样。您的外甥在威胁说,要以您的名义攻打我们。&rdquo;

&ldquo;不会这样的。不会打着我的旗号。&rdquo;

&ldquo;我就是这么说的,夫人。&rdquo;他的语气柔和起来。&ldquo;我说皇帝正忙于对付土耳其人,他对他姨母还没有那么爱戴&mdash;&mdash;恕我冒昧&mdash;&mdash;以至于会分头出兵。可其他人说,哦,住口吧,克伦威尔,你知道什么?他们说我们必须对我们的港口加强防御,我们必须招募军队,我们必须让国家处于警戒状态。您知道,查普伊斯不断地煽动查尔斯皇帝封锁我们的口岸,扣押我们在海外的货物和商船。他在每一封信中都极力怂恿开战。&rdquo;

&ldquo;查普伊斯在信里写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rdquo;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他都不得不钦佩。说完这句话后,凯瑟琳好像没有了力气;她重新坐进椅子里,没等他伸出手去,她就疲惫地弯下腰,拾起了她的针线活;她手指肿胀,弯那一下腰似乎让她气喘吁吁。她坐了一会儿,使自己缓过劲来,再度开口时,她很镇静,从容。&ldquo;克伦威尔先生,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也就是说,我辜负了你的国家,它现在也是我的国家。国王对我是个好丈夫,我却未能完成作为一位妻子的首要任务。不过,我过去是,现在还是,一位妻子&mdash;&mdash;你也明白,我不可能相信自己当了二十年的妓女,对吧?现在的事实是,我没有给英格兰带来什么好处,但是我也不愿意伤害它。&rdquo;

&ldquo;可您伤害了它,夫人。也许不是您愿意,但已经造成了伤害。&rdquo;

&ldquo;英格兰不是维持在谎言之上。&rdquo;

&ldquo;克兰默博士正是这样想的。所以,不管您是否出庭,他都会宣布你们的婚姻无效。&rdquo;

&ldquo;克兰默博士也会被开除教籍。难道这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吗?他对一切那么无动于衷了吗?&rdquo;

&ldquo;夫人,大主教是许多世纪以来我们所见到的教会的最佳守护者。&rdquo;他想起了贝恩汉在被烧死之前说过的话;在英格兰,有八百年的蒙骗,只有六年的真理和光明;是英文福音书开始进入这个国家之后的六年。&ldquo;克兰默不是异教徒。他的信仰跟国王的一样。他会改革需要改革之处,仅此而已。&rdquo;

&ldquo;我知道到头来会是什么结果。你会夺走教会的土地献给国王。&rdquo;她笑了起来。&ldquo;哦,你不说话了?你会的。你打算这样做。&rdquo;她的声音几乎很轻松,就像人们有时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时一样。&ldquo;克伦威尔先生,你可以让国王放心,我不会带军队来攻打他的。告诉他我每天都为他祈祷。有些人不像我这样了解他,他们说,&lsquo;哦,他会一意孤行,他会不惜代价满足自己的心愿。&rsquo;可我知道他需要站在光明这一边。他不像你,只管把罪孽装进马褡裢里,从一个国家带到另一个国家,当它们变得太沉时,就唤来一两头骡子,过了不久就会是一支骡队和一帮赶骡人。亨利也许会犯错,但是需要原谅他。因此,我相信,而且会继续相信,他会迷途知返,好让自己得到安宁。而我很肯定,我们大家都希望获得安宁。&rdquo;

&ldquo;夫人,您呈现的真是一种平静的结果。&lsquo;我们大家都希望获得安宁。&rsquo;就像一位女修道院院长。顺便问一下,您很确信自己不愿成为女修道院院长吗?&rdquo;

她笑了。一个大大的笑容。&ldquo;如果不能再见到你,我会很遗憾的。谈话的时候,你比那些公爵反应可要快多了。&rdquo;

&ldquo;公爵们会回来的。&rdquo;

&ldquo;我做好了准备。有萨福克夫人的消息吗?&rdquo;

&ldquo;国王说她的日子不多了。布兰顿对什么都没有心情。&rdquo;

&ldquo;我完全可以相信,&rdquo;她喃喃道。&ldquo;作为法兰西国王遗孀的所得也会随着她一起消失,而这占他收入的一大部分。不过,你无疑会以某种不公平的利率为他安排贷款。&rdquo;她抬起头来。&ldquo;如果知道我见过你了,我女儿会感到好奇的。她认为你对她很好。&rdquo;

他只记得给过她一只凳子坐。如果她还记在心里,她的生活一定很可怜。

&ldquo;按照规矩,她应该一直站着,等待我的示意。&rdquo;

她自己的饱受痛苦的小女儿。她可以微笑,但是却寸步不让。尤利乌斯&bull;凯撒一定会更内疚。还有汉尼拔<sup><small>[11]</small>。</sup>

&ldquo;告诉我,&rdquo;她探着他的口风,&ldquo;我的信国王会看吗?&rdquo;

亨利近来对她的信总是看都不看就撕掉,或者烧毁。他说信中那些表达爱意的话让他恶心。他没有勇气把这告诉她。&ldquo;那么我写信的时候,&rdquo;她说&ldquo;你歇一个小时吧。除非你愿意留在我们这儿过夜?我会很高兴有人共进晚餐的。&rdquo;

&ldquo;谢谢,但是我得赶回去,枢密院明天要开会。再说,如果我留下,我那些骡子放在哪儿?更别提我那一帮赶骡人了。&rdquo;

&ldquo;哦,马厩都有一半是空的。国王刻意不让我有许多乘用马。他认为我会让我府里的人趁人不备骑马赶到海边,然后溜上一艘开往佛兰德斯的船。&rdquo;

&ldquo;那么您会吗?&rdquo;

他已经找到她的顶针,并交给了她;她把顶针放在手里晃着,仿佛这是一枚骰子而她准备把它抛出去。

&ldquo;不。我会留在这儿。或者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服从国王,像一位妻子该做的那样。&rdquo;

直到开除教籍,他想。那会把你从各种束缚中解脱出来,不管是作为妻子,还是子民。&ldquo;这也是您的,&rdquo;他说。他张开手掌;上面有一枚针,针尖对着她。

* * *

城里有消息说,托马斯&bull;莫尔已经陷入了贫困。他跟秘书官加迪纳拿这件事情说笑。&ldquo;爱丽丝嫁给他的时候是一位富有的寡妇,&rdquo;加迪纳说,&ldquo;他还有自己的土地;他怎么可能会穷呢?还有那些女儿,他把她们都嫁得很好。&rdquo;

&ldquo;而且他仍然享受国王发给他的养老金。&rdquo;史蒂芬将作为亨利的首席律师在邓斯特布尔出庭,眼下正在做些准备,他在帮史蒂芬筛选文件。他将贝克法亚斯听证会的所有证词都存档备查,那些听证会仿佛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了。

&ldquo;天使保佑我们,&rdquo;加迪纳说,&ldquo;你还有没归档的东西吗?&rdquo;

&ldquo;如果我们一直翻到这个柜子底部,我会找到你父亲写给你母亲的情书。&rdquo;他吹掉最后一沓文件上的灰尘。&ldquo;给你。&rdquo;文件放到了桌上。&ldquo;史蒂芬,我们能为约翰&bull;弗里斯做些什么?他曾是你在剑桥的学生。别抛弃他。&rdquo;

但加迪纳摇摇头,只是埋头于那些文件,一边翻动着,一边小声惊叹,&ldquo;哎呀,真是没有想到!&rdquo;以及&ldquo;这一点很有道理!&rdquo;

他坐船前往切尔西。前任大法官正悠闲地坐在客厅里,他的女儿玛格丽特正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翻译希腊文;他靠近时,听见他在给她挑错误。莫尔看见他后,说,&ldquo;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女儿,我不会让你跟这个魔鬼在一起。&rdquo;但玛格丽特抬起头来一笑,莫尔也从椅子上起身,似乎背部不舒服似的有些僵硬,然后伸出手来。

是雷金纳德&bull;波尔在意大利胡说八道,说他是个魔鬼。问题在于,他是当真的;对他而言这不是比喻,就像寓言中的那样,而是事实,他认为是事实,正如他认为福音书是事实一样。

&ldquo;嗯,&rdquo;他说,&ldquo;我们听说您不能来参加加冕典礼,因为您买不起新外衣。如果您那一天去露露脸,温彻斯特主教会亲自为您买一件的。&rdquo;

&ldquo;史蒂芬?他会吗?&rdquo;

&ldquo;我可以发誓。&rdquo;他想到回伦敦后找加迪纳要十英镑的情景,不禁有些得意。&ldquo;要不同业公会的会员可以募捐,如果您愿意的话,为您买一顶新帽子外加一件马甲。&rdquo;

&ldquo;那您会怎样出现?&rdquo;玛格丽特温和地说,似乎她被请来照看两个孩子一下午。

&ldquo;他们在为我做准备。我把事情交给了别人。我只要不去逗得别人乐,就够了。&rdquo;

安妮曾说,我加冕的那天,你不能穿得像个律师。她对在一旁像职员一样记笔记的简&bull;罗奇福德大声说: 托马斯必须穿红色。&ldquo;罗珀尔夫人,&rdquo;他说,&ldquo;你自己不感到好奇吗,不想去看看王后加冕吗?&rdquo;

她父亲接过话头,也是在说服她:&ldquo;对英格兰的女人来说,这是耻辱的一天。你都可以听见她们在大街上说&mdash;&mdash;等皇帝来了之后,妻子们就会重新得到她们的权利。&rdquo;

&ldquo;父亲,我敢肯定她们都很小心,说这话时不会让克伦威尔先生听到的。&rdquo;

他叹了口气。知道所有快乐而年轻的妓女们都支持你,也没有什么用。所有的情妇,以及离家出走的女儿们。尽管安妮现在结了婚,她自己却树立了一个榜样。凯里夫人告诉她,玛丽&bull;谢尔顿因为在她的祈祷书上写了一个谜语,而且还不是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谜语,她就扇了她一耳光。王后如今总是正襟危坐,肚子里是不安分的小宝宝,手上拿着针线活,当诺里斯和韦斯顿以及那帮侍从朋友一窝蜂地拥进她的房间,对着她大肆奉承时,她看他们的样子,仿佛他们在把一溜蜘蛛放在她的裙边。你靠近她时除非是嘴里念着一段圣经经文,否则根本就不要靠近她。

他说,&ldquo;圣女是不是又来找过您了?那位女先知?&rdquo;

&ldquo;是的,&rdquo;梅格<sup><small>[12]</small>说,&ldquo;可我们不愿意见她。&rdquo;</sup>

&ldquo;我想她去见过埃克塞特夫人了,应她的邀请。&rdquo;

&ldquo;埃克塞特夫人是一个既愚蠢又野心勃勃的女人,&rdquo;莫尔说。

&ldquo;我知道,圣女告诉过她她会成为英格兰王后。&rdquo;

&ldquo;我重申我的评论。&rdquo;

&ldquo;您相信她的幻象吗?我是说,它们的神圣性?&rdquo;

&ldquo;不。我认为她是骗子。她这样做是为了引起注意。&rdquo;

&ldquo;仅此而已?&rdquo;

&ldquo;你不知道年轻女人们会干些什么。我有一屋子的女儿。&rdquo;

他顿了顿。&ldquo;您真有福气。&rdquo;

梅格抬起目光;她想起了他失去的女儿,虽然她从来没有听到安妮&bull;克伦威尔问,凭什么莫尔小姐就该智慧过人?她说,&ldquo;在此之前也有过圣女。有一个在伊普斯维奇。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出生于很好的家庭,据说她能制造神迹,而且她什么都不要,不图任何个人的利益,年纪轻轻就去世了。&rdquo;

&ldquo;可后来有了莱姆斯特圣女,&rdquo;莫尔说,语气中带着沮丧的快意。&ldquo;据说她现在在加来当妓女,她耍弄那些真心相信的人,然后在晚饭后就跟她的客人们一起拿这些事情取笑。&rdquo;

这么说他并不喜欢圣女。但费希尔主教喜欢。他经常跟她见面。他与她有交往。仿佛帮他把话从嘴里说出来一般,莫尔说,&ldquo;当然,至于费希尔,他有自己的观点。&rdquo;

&ldquo;费希尔相信她能起死回生。&rdquo;莫尔扬起一条眉毛。&ldquo;不过时间很短暂,只够让尸体忏悔并被赦罪。接着就会倒下,重新死掉了。&rdquo;

莫尔笑了。&ldquo;这样的神迹 。&rdquo;

&ldquo;她也许是个女巫,&rdquo;梅格说。&ldquo;您觉得是吗?圣经里就有女巫。我可以背给您听。&rdquo;

拜托不要。莫尔说,&ldquo;梅格,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把那封信放在哪儿?&rdquo;她站起身,用一根线在希腊文的书里做个记号。&ldquo;我给这位圣女写过信,巴顿&hellip;&hellip;我们得称她为伊丽莎白修女,因为她现在是一位正式入教的修女。我曾建议她让这个王国保持安宁,不要再用她的预言去烦扰国王,不要与那些身份显赫的人搅在一起,听从于她的精神顾问,简而言之,就是呆在家里,潜心祈祷。&rdquo;

&ldquo;我们都该如此,托马斯爵士,以您为榜样。&rdquo;他用力地点着头。&ldquo;阿门。我想您留有一份副本吧?&rdquo;

&ldquo;拿来吧,梅格。否则他可能永远不会走。&rdquo;

莫尔迅速地给了他女儿一些吩咐。不过,令他满意的是,他并不是命令她当场编造一封这样的信。&ldquo;我会离开的,&rdquo;他说,&ldquo;很快。我不想错过加冕典礼。我得穿上新衣服。您不来陪伴我们一起观看吗?&rdquo;

&ldquo;你们将相互陪伴,在地狱里。&rdquo;

你忘记了这一点,这种强烈的反应;他可以对别人开些过分的玩笑,却经不起别人开他的玩笑。

&ldquo;王后看起来很不错,&rdquo;他说。&ldquo;我是说,您的王后,不是我的王后。似乎在安普西尔很舒适。不过,您当然知道。&rdquo;

莫尔坚定地说,我跟,跟亲王遗孀没有书信往来。那好,他说,因为我在监视两位经常帮她送信出国的修士&mdash;&mdash;我开始觉得整个圣方济各会都在反对国王。如果我抓住他们,如果我无法说服他们,而您知道我是很善于说服人的,说服他们来证实我的猜测,我可能就不得不绑住他们的手腕把他们吊起来,让他们进行一场比赛,看看谁会先识时务。当然,我自己更倾向于把他们带回家,拿美酒佳肴来招待他们,但话说回来,托马斯爵士,我一直都很尊敬您,在这些做法上您一直是我的老师。

他必须在玛格丽特&bull;罗珀尔回来之前把这些话说完。他在桌上敲着手指,好让莫尔坐直身体,全神贯注。约翰&bull;弗里斯,他说。请求去见亨利。他将像一个迷途的孩子那样欢迎您。跟他谈谈,请他面对面地见弗里斯。我不是要您赞同弗里斯的观点&mdash;&mdash;您认为他是异教徒,也许他就是异教徒&mdash;&mdash;我只是在请您承认,并告诉国王,弗里斯有一个纯洁的灵魂,他是一位优秀的学者,所以放他一条生路。如果他的教义是错的而您的是对的,您就可以劝说他,使他接受您的教义,您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您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头号劝说家,而不是我&mdash;&mdash;劝说他回归罗马,如果您能的话。而如果他死了,您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否能赢得他的灵魂了,对吧?

玛格丽特的脚步声。&ldquo;是这封吗,父亲?&rdquo;

&ldquo;给他吧。&rdquo;

&ldquo;我猜,这封信有很多副本吧?&rdquo;

&ldquo;您会想到,&rdquo;姑娘说,&ldquo;我们完全有理由特别谨慎。&rdquo;

&ldquo;你父亲和我刚才在谈论那些僧侣和修士。如果他们效忠的是各自教派的首脑,而那些首脑却身处海外的其他国家,而且还可能本身就是法兰西国王、或是皇帝的子民,那么,他们怎么可能是国王的忠顺子民呢?&rdquo;

&ldquo;我想他们仍然是英国人。&rdquo;

&ldquo;我碰到过几个这样的人。你父亲会把我的话详细讲给你听。&rdquo;他向她鞠了一躬。他握住莫尔的手,把那青筋突出、变形的手握在自己的手掌里;疤痕不见了,真是不可思议,如今他自己的手也变白了,变成了绅士的手,肌肉轻而易举地遮住了关节,尽管他曾经以为,那些烫伤的痕迹,任何一位铁匠在干活时留下的那些疤痕,永远都不会消失。

他回到家里。海伦&bull;巴尔在迎接他。&ldquo;我去钓鱼了,&rdquo;他说,&ldquo;在切尔西。&rdquo;

&ldquo;钓到莫尔了?&rdquo;

&ldquo;今天没有。&rdquo;

&ldquo;你的袍子送来了。&rdquo;

&ldquo;是吗?&rdquo;

&ldquo;是红色的。&rdquo;

&ldquo;亲爱的上帝。&rdquo;他笑了起来。&ldquo;海伦&mdash;&mdash;&rdquo;她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ldquo;我没有找到你丈夫。&rdquo;

她的双手插在围裙上的口袋里。那双手在里面动着,似乎她拿着什么东西;他看出她的一只手在握着另一只手。&ldquo;那您认为他死了?&rdquo;

&ldquo;这样想会很合理。我跟亲眼看到他跳进河里的那个人谈过了。他好像是一个很好的证人。&rdquo;

&ldquo;那么我可以再婚了。如果有人要我的话。&rdquo;

海伦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这一刻似乎过了很久。然后:&ldquo;我们那幅画怎么了?就是那幅有个人捧着他那颗书形的心脏,也可能我说的是捧着心形的书?&rdquo;

&ldquo;我把它送给了一个热那亚人。&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我需要为大主教付钱。&rdquo;

她动了动,不情不愿,动作很慢。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ldquo;汉斯来这儿了。他一直在等你。他很生气。他说时间就是金钱。&rdquo;

&ldquo;我会补偿他的。&rdquo;

汉斯是从加冕典礼的准备工作中抽出时间的。他正在慈爱教堂街上建造一座栩栩如生的帕纳萨斯山峰<sup><small>[13]</small>模型,今天他得将缪斯九女神安置完工,所以他不喜欢克伦威尔让他等得太久。他在隔壁房间里弄得噼啪直响。似乎在搬动家具。</sup>

他们把弗里斯带到位于克罗伊登的大主教府,好接受克兰默的讯问。新任大主教本来可以在朗伯斯宫见他;可是到克罗伊登的路更远,而且要穿过树林。在树林的深处,他们对他说,如果你趁我们不备偷偷溜走,那就算我们今天倒霉。因为你瞧,旺兹沃思那边的树林太茂密了。你可以在那儿藏一支军队。我们可能要在那儿搜上两天,或者更长时间&mdash;&mdash;而如果你朝东边走,去肯特和河边,那么,没等我们跑到那一边,你早就没影了。

可弗里斯知道自己的路;他在走向死亡。他们站在路上,吹着口哨,谈论着天气。有人对着一棵树悠闲地小便。有人在树丛中追赶一只逃跑的松鸡。但是,当他们转身回来时,弗里斯还平静地等在那里,等待着继续自己的旅程。

四天。由城里的同业公会装备的五十艘船排成一列;从城里到布莱克沃花了两个小时,船的帆缆上挂着铃铛和旗帜;正如他所祈祷的那样,上帝唤来了一阵凉爽的轻风。调转船头,停泊在通往格林威治宫的台阶上,恭迎新王后上她自己的船&mdash;&mdash;那是凯瑟琳以前的船,换了标志,有二十四只船桨: 接着是她的女侍、卫兵、国王宫内的各种装饰品、所有发誓会破坏这一事件的狂妄自大的贵族。小船上装满了乐师;三百艘船漂浮在水面上,大小旗帜随风飘扬,乐声从一边河岸传到另一边河岸,两岸都站满了伦敦市民。船只顺流而下,领头的是一条喷火的水龙,不断地有兴奋的人燃放烟花。出海的船只也鸣炮致意。

他们到达伦敦塔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泰晤士仿佛一片金光 。安妮上岸时,亨利已经等在那里迎接她。他不拘礼节地吻了她,把她的长裙束向背后贴紧两边,向英格兰展示她的肚子。

接着,亨利开始封爵: 多是霍华德家和博林家的人,还有他们的朋友和追随者们。安妮在休息。

诺福克舅舅错过了这个场面。亨利已经派他去拜访弗朗西斯国王,以重新确认我们两国之间最友好的关系。他是纹章院院长,本该主持加冕典礼,但是另一位霍华德上来代行其职,再说,还有他,托马斯&bull;克伦威尔,在操办一切,包括天气。

他已经与李尔勋爵亚瑟商量过,亚瑟将主持加冕宴会: 亚瑟&bull;金雀花,前一个时代留下来的一位温文尔雅的后代。事情结束后,他将马上奔赴加来,接替伯纳斯勋爵的总督职务,而他,克伦威尔,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向他作些交代。李尔长着一张金雀花家族的瘦长脸,身材很高,很像他父亲爱德华国王,他父亲无疑有许多私生子,但只有这一位年长者才这么出色,他正弯下嘎吱作响的膝盖,向博林的女儿行礼。他的妻子奥娜,第二任妻子,比他小二十岁,小巧柔弱,是一位小娇妻。她穿着茶色的丝绸,戴着饰有金质心形的珊瑚手镯,脸上是一副近乎懊恼的戒备而不满的神情。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ldquo;我猜你就是克伦威尔?&rdquo;如果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你就会请他到外面去,并找人帮你拿好外套。

第二天: 把安妮带到威斯敏斯特。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从城垛里注视着淡淡的云在柏蒙西河岸的上空渐渐消散,那清净如水的清晨的凉意被持续的、金色的暖意所取代。

走在她的队伍最前面的是法国大使的随从。然后是穿着红色法袍的法官们,穿着蓝紫色古式服装的巴斯骑士,接着是主教们,大法官奥德利及其随从,穿红色天鹅绒的大贵族。安妮坐在一辆挂着银铃的白色小轿子上,由十六位骑士抬着,每走一步,每一次呼吸,银铃都叮铃作响;王后一袭白衣,她的身体在奇异的皮肤下微微发亮,脸上泛着得体的庄重的微笑,头发在一圈宝石下披了下来。在她的后面,是骑着小马、穿着白色天鹅绒的侍女们;老年贵妇们坐在自己的四轮礼车里,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

沿途的每一个路口,都有壮观的游行和栩栩如生的雕像,对她的美德的吟诵和来自市政府金库的金质礼物,她的白猎鹰纹章加上了冠冕并环绕着玫瑰,在健壮的十六骑士的脚下,鲜花被踩成了花泥,于是香气像烟雾一般升了起来。沿途挂满了壁毯和旗帜,根据他的命令,马蹄下的地面被铺上了沙砾以防打滑,为了避免骚乱和拥挤,人群被限制在栏杆后面;全伦敦可以召集起来的执法人员都在人群之中,因为他已经决心,在未来的日子里,如果有人想起这一幕并讲给那些不在场的人听,绝对不能让他们说,哦,安妮王后的加冕仪式,我就是那一天被人偷了。芬丘奇街,利德贺街,奇普街,保罗墓地,舰队街,律师协会,威斯敏斯特大厅。太多的喷泉里流的是酒,以至于很难找到一个流水的喷泉。而俯瞰着他们的,是另外一些伦敦人,那些生活在半空中的怪物,那些没有被计算过的人口,包括石头男人、石头女人以及石头畜生,还有那些非人非兽的东西,长着獠牙的兔子和飞翔的野兔,四脚的鸟类和带翅膀的蛇,鼓着眼睛长着鸭嘴的小鬼,围着树叶或长着山羊头或公羊头的男人们;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有长着一身卷毛和皮翅膀的,有长毛耳朵和分趾蹄的,有长了角在吼叫的,有长羽毛的,有带鳞片的,有的在大笑,有的在歌唱,有的拉下嘴唇露出牙齿;狮子和修士,驴子和鹅,魔鬼把孩子们塞进自己的肚子里,除了那无助的摆动着的小脚,已经全都被吃掉;有石灰石的或铅制的,有金属的或大理石的,在人们头上尖叫嘲笑,从扶壁、墙上和屋顶大声叫嚷、做鬼脸、干呕。

那天晚上,经国王的准许,他回到奥斯丁弗莱。他拜访了他的邻居查普伊斯,查普伊斯避开了这一天的活动,他关上门窗,塞紧耳朵,不听那喧闹的号角和典礼的礼炮声。他带了一支看上去有点滑稽的小队伍,由瑟斯顿领头,给大使送来了蜜饯以消解他的闷气,还有萨福克公爵送给他的一些上好的意大利葡萄酒。

查普伊斯迎接他时,毫无笑容。&ldquo;嗯,红衣主教没做成的事情你做成了,亨利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的主人能公正地看待这些事情,我对他说,从亨利的角度来看,他没有在多年前起用克伦威尔真是遗憾。否则,他的事情会进展得更顺利的。&rdquo;他刚想说,我这一切都是红衣主教教的,可查普伊斯却抢过话头。&ldquo;红衣主教如果来到一扇关闭的门前,他会好言称赞&mdash;&mdash;哦,漂亮而听话的门啊!然后,他会试图哄着它打开。而你也是一样,也是一样。&rdquo;他给自己倒了一些公爵送的酒。&ldquo;但不得已的时候,你会干脆一脚踢开。&rdquo;

这酒是布兰顿所喜欢的那种陈年、名贵的酒,查普伊斯很欣赏地品味着,一边说,我真是不明白,这个愚昧的国家里的事情我完全不明白。克兰默现在是教皇吗?要么亨利是教皇?也许你是教皇?我那些今天在人群中的手下说,他们很少听到有人向情妇欢呼,倒是有很多人恳求上帝保佑凯瑟琳,那位合法的王后。

是吗?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座城市。

查普伊斯吸了吸鼻子: 他们满可以感到奇怪。最近以来,国王身边只有法国人,而她,博林,本身也是半个法国人,而且完全被他们收买;她家的所有人都在弗朗西斯的口袋里。但是你,托马斯,你没有上那些法国人的当吧?

他让他放心: 我亲爱的朋友,一刻都没有。

查普伊斯哭了;这可不像他: 全是因为那名贵的酒。&ldquo;我辜负了我的皇帝主子。我辜负了凯瑟琳。&rdquo;

&ldquo;没关系。&rdquo;他想,明天是另一场战斗,明天是另一个世界。

黎明时他到了教堂。庆祝的队伍六点钟就已经整队排好。亨利将从一间有格子窗的包厢里观看加冕,包厢位于一处彩绘的石砌建筑里。八点左右的时候,他探进头去时,国王已经满怀期待地坐在一只天鹅绒坐垫上,有位仆人跪在地上为他打开早餐。&ldquo;法国大使会跟我一起,&rdquo;亨利说;当他匆忙离开时,正好见到了那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