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2.魔鬼的唾沫(2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19541 字 2024-02-18

“没有理由担心。她母亲以前每年生一个。博林总是抱怨把他生穷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如果有了儿子,就全部归功于自己,一旦生了女儿,就全部怪他妻子?而如果他们根本没有生孩子,我们就说是因为她的土地很贫瘠。我们不说是因为他的种子不好。”

“福音书里也是这样。怪罪的是石头地。”

布满石头的地方,长满荆棘的无用的荒地。结婚七年之后,简•罗奇福德还是没有生育。“我相信我丈夫但愿我死。”她轻描淡写地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并没有要她说出心里话。“要是我真的死了,”她说,仍然是那种轻快的语气,“要开膛验尸。我请你看在友情的份上帮这个忙。我害怕中毒。我丈夫和他姐姐经常秘谈好几个小时,而安妮知道所有下毒的方式。她曾夸口说,她会让玛丽吃一顿让她一病不起的早餐。”他等待着。“我指的是国王的女儿玛丽。虽然我能肯定,如果能让自己高兴的话,安妮也会毫无顾忌地除掉她的亲姐姐。”她重新抬起头来。“老实说,在你的内心里,你很想知道我所了解的事情。”

他想,她很孤独,并且养成了一颗野性的心,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利昂蒂娜。她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有关,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密谈。她担心其他的女人同情她,而她讨厌被人同情。他说,“关于我的内心,你了解些什么?”

“我知道你的心放在哪儿。”

“比我自己了解得还多。”

“对男人来说这是常事儿。我可以说出你爱的人是谁。如果你想得到她,为什么不开口去提呢?西摩家并不富裕。他们会把简卖给你,并为这笔交易而高兴。”

“你误解了我的兴趣的性质。我府里有年轻人,我有被监护人,我得考虑他们的终身大事。”

“哦,得了吧,”她说。“别来这一套。对保育室里的婴儿们说去吧。对下院说去,你的确也经常对他们撒谎。但是别以为你蒙得了我。”

“对一位主动表示友谊的女士来说,你的态度可不好。”

“慢慢习惯吧,如果你需要我的情报。如果你现在走进安妮的房间,会看到什么呢?王后在她的祷告椅上。王后在为一个女乞丐缝制罩衫,她戴的首饰上的珍珠跟鹰嘴豆一般大。”

要想不笑很难。这个画面很准确。安妮让克兰默深感敬佩。他认为她是虔诚女人的典范。

“那么,你以为事情真是这样吗?你以为她不再与那些能说会道的年轻绅士亲密往来了吗?赞美她的谜语,诗篇,歌曲,你认为她放弃那一切了吗?”

“她有国王来赞美她。”

“在她的肚子再次变大之前,她从那边再也不会听到半句好听的话。”

“那有什么会妨碍她的肚子变大呢?”

“什么也没有。如果他能胜任的话。”

“你可要当心。”他笑了。

“我从来不知道谈论君王的床笫之事是叛国罪。全欧洲都在谈论凯瑟琳,身体的哪一部位放在什么地方,她的身子当时有没有破,如果破了她是否知道?”她嘲弄地一笑。“哈利的腿晚上很痛。他担心王后太过兴奋时会踢到他。”她用手捂住嘴巴,但话语还是从她的手指缝了传了出来。“可如果她在他的身子底下躺着不动,他又说,怎么啦,夫人,你对为我传宗接代这么没兴趣吗?”

“我不知道她该怎么做。”

“她说从他那儿得不到丝毫的快乐。而他呢,由于争取了七年才得到她,他很难承认这么快就乏味了。依我看,他们从加来回来之前就没有新鲜感了。”

有这种可能;也许他们已经厌战了,感到心力交瘁。可是,他给了她那么华贵的礼物。并且他们总在争吵。如果他们都淡漠了,会吵得那么频繁吗?

“所以,”她接着说,“考虑到她的乱踢和他的痛腿,还有他的技巧不够,以及她的性趣不大,如果我们能有一位威尔士亲王,将会是一个奇迹。哦,他的能耐没问题,既然他每周都换一个女人。如果说他喜欢新鲜的话,谁又能说她不是这样呢?她自己的弟弟就在侍奉她。”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愿神帮助你,罗奇福德夫人,”他说。

“我是说,把他的朋友们都争取到她那儿。你认为我是什么意思?”她刺耳地轻笑了几声。

“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意思吗?你在宫里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知道大家玩一些什么样的游戏。如果一个女人收到诗篇呀,赞美呀,就算她已经结了婚,也毫无关系。她知道她丈夫在别的地方写诗。”

“哦,她知道。至少我知道。在方圆三十英里以内,没有哪个小骚货的手上没有几首罗奇福德的诗。可如果你认为献殷勤只献到卧室的门口,你就比我所认为的还要天真。你也许爱上了西摩的女儿,但你不必以为她只具有绵羊的智慧。”

他笑了。“绵羊就是这样被中伤的。牧羊人说它们能认出彼此。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会回应。它们一日为友就终生为友。”

“我要告诉你在所有人的卧室里进进出出的是谁,就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小男孩马克。他是他们所有人的中间人。我丈夫付给他珍珠纽扣和糖果盒,还有他可以装饰在帽子上的羽毛。”

“怎么了,罗奇福德勋爵缺现钱了吗?”

“你看到了一个放高利贷的机会?”

“那还用说?”他想,起码我们有一个共同点: 本能地不喜欢马克。在沃尔西的府上,他有自己的职责,就是教唱诗班的孩子们。在这里他无所事事,不论宫廷在哪儿,他只是晃来晃去,或近或远地出现在王后房间的周围。“嗯,我看这孩子不会坏什么事儿,”他说。

“他喜欢粘住那些地位比他高的人不放。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个突然发迹的无名小卒,因为时局混乱而撞上了好运。”

“我猜你也可以这样说我,罗奇福德夫人。而且我肯定你已经说过了。”

托马斯•怀亚特乘坐车夫的马车,一路颠簸着来到奥斯丁弗莱,为他带来了好几篮洋榛和榛子,以及肯特郡产的大量苹果。“后面还会有鹿肉,”他说,一边跳了下来。“我是与新鲜果子一起来的,而不是动物的尸体。”他的头发散发着苹果的香气,衣服上有旅途的尘土。“现在您会责骂我,”他说,“说我不该毁了这么好的马甲,它值——”

“车夫一年的收入。”

怀亚特看上去收敛了一些。“我忘了您是我父亲。”

“我已经责骂过你了,所以现在我们可以随便地闲聊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站在秋天里的一团淡淡的阳光下。他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果皮沙沙地离开了果肉,落在他的文件上,犹如一个苹果的影子,在白纸黑字上青翠欲滴。“你在乡下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凯里夫人?”

“乡下的玛丽•博林。如露珠般清新的喜悦涌入了脑海。我估计她正在某座干草棚里发情。”

&ldquo;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儿,好为她妹妹下次hors de combat<sup><small>[4]</small>时做准备。&rdquo;</sup>

怀亚特在一堆文件旁坐下,手里拿着一个苹果。&ldquo;克伦威尔,你能想象一下自己离开英格兰已经整整七年吗?想象自己像故事里的骑士一样,中了魔法躺在地上?你会看看周围,心里想,这些人都是谁?&rdquo;

怀亚特已经发过誓,今年夏天要呆在肯特。下雨的日子里他会看书写作,晴朗的天气就外出狩猎。可是秋天到了,夜晚越来越长,而安妮在一步一步拉他回去。他是真诚的,他相信: 可如果她在虚情假意,就很难知道假在哪儿。如今你不能跟安妮开玩笑。你不能大笑。你必须认为她完美无瑕,否则她会想办法惩罚你。

&ldquo;我的老父亲谈起爱德华国王的时代。他说,现在你明白,国王娶一位臣民,一个英国女人,为什么不好了吧?&rdquo;

麻烦在于,虽然安妮让宫里焕然一新,但还是有人以前&mdash;&mdash;在她从法国回来的时候,在她想方设法引诱哈利&bull;珀西的时候&mdash;&mdash;就认识她。他们竞相讲述她的故事,说她如何配不上现在的身份。或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蛇。或一只天鹅。Una candida cerva<sup><small>[5]</small>。一头落单的白鹿,藏在银灰色的树叶中;她颤抖着躲在树丛里,等待那位将把她从动物重新变成女神的爱人。&ldquo;把我派回意大利去吧,&rdquo;怀亚特说。她那双黑色的、亮晶晶的、秋波荡漾的眼睛: 她纠缠着我。在夜里,她来到我孤零零的床上。</sup>

&ldquo;孤零零?我不这样认为。&rdquo;

怀亚特笑了起来。&ldquo;你说得没错。我不会委屈自己。&rdquo;

&ldquo;你喝了太多的酒。需要兑一些水。&rdquo;

&ldquo;可能会不一样的。&rdquo;

&ldquo;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rdquo;

&ldquo;你从不考虑过去。&rdquo;

&ldquo;我从不谈论过去。&rdquo;

怀亚特央求道,&ldquo;派我去别的地方吧。&rdquo;

&ldquo;我会的。当国王需要一位大使的时候。&rdquo;

&ldquo;美第奇家族真的提出过想娶玛丽公主吗?&rdquo;

&ldquo;不是玛丽公主,你说的是玛丽小姐。我曾请求国王考虑此事。但他觉得他们不够显赫。你知道,如果格利高里对银行业显示出任何兴趣,我就会在佛罗伦萨为他找一位新娘。家里有一位意大利姑娘会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rdquo;

&ldquo;派我回那儿去吧。放在任何我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不管是为你还是为国王,因为在这里,我觉得自己毫无用处甚至更糟,不会让任何人开心。&rdquo;

他说,&ldquo;哦,看在贝克特的白骨的份上。别自怨自怜了。&rdquo;

诺福克对王后的朋友有他自己的看法。表达这些观点时,他有些气恼,身上的圣物也叮当作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有点凌乱的灰眉毛抬得高高的。这些男人,他说,这些总是围着女人转的男人!诺里斯,我还以为他会有点出息!还有亨利&bull;怀亚特的儿子!写诗。歌唱。谈起话来滔滔不绝。&ldquo;跟女人们交谈有什么用呢?&rdquo;他诚恳地问。&ldquo;克伦威尔,你就不跟女人交谈,对吧?我是说,有什么可谈的呢?你能想到什么话说呢?&rdquo;

他想,等诺福克从法国回来之后,我要跟他谈谈;要他叫安妮谨慎一些。法国人正在马赛与教皇会晤,由于亨利自己不在场,就必须派地位最高的贵族做代表。加迪纳已经到了那儿。他对汤姆&bull;怀亚特说,这两位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像在过节。

怀亚特说,&ldquo;我想,到那时,亨利可能会有了新的兴趣。&rdquo;

在随后的日子里,当亨利的目光停留在宫中不同女人的身上时,他追随着他的视线。除了一般男人胡思乱想的兴趣之外,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克兰默才会认为,如果你朝一个女人看了两次,你就得娶她。他观察着国王与丽琪&bull;西摩跳舞,他的手在她的腰间流连。他看到安妮正望着他们,脸上是一副冷冷的、痛苦的表情。

第二天,他以非常优厚的条件借给爱德华&bull;西摩一笔钱。

在秋天的潮湿的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府里的人就早早地出门,钻进潮湿、滴水的树林。只有采集到原材料,你才能够做torta di funghi<sup><small>[6]</small>。</sup>

八点钟时,理查德&bull;里奇来了,一副难以置信而惊慌的样子。&ldquo;他们把我拦在门口,先生。还说,你的那袋蘑菇呢?没有蘑菇就不能进来。&rdquo;里奇的自尊心受到伤害。&ldquo;我想他们是不会找大法官要蘑菇的。&rdquo;

&ldquo;哦,他们会的,理查德。不过一个小时之后,你就会吃到用奶油烤的蘑菇蛋挞,而大法官则吃不到。我们能开始工作了吗?&rdquo;

整个九月,他都在抓捕与圣女交往密切的神父和僧侣。他和&ldquo;皱皱先生&rdquo;一起查找文件,逐一审讯。教士们被关起来后,马上就与她撇清关系,并撇清彼此之间的关系: 我从来都不相信她,是某某神父劝说我的,我从来都不想惹事。至于他们与埃克塞特的妻子、凯瑟琳、玛丽的接触&mdash;&mdash;每个人都说自己从未参与,并忙不迭地请他的基督弟兄作证。圣女的人与埃克塞特府有着长期的接触。她自己也去过当地的不少大修道院&mdash;&mdash;希昂修道院,西恩的卡尔特修道院,里士满的圣方济各会。他之所以了解这些,是因为他在那些未受牵连的僧侣中有许多线人。每座府里都有几个,而他选取的是最机智的人。凯瑟琳本人没有见过那位修女。她干吗要见呢?她有费希尔作为中间人,还有格特鲁德,埃克塞特勋爵的妻子。

国王说,&ldquo;我很难相信亨利&bull;科特尼会背叛我。一位嘉德骑士,竞技场上的佼佼者,我儿童时代的朋友。沃尔西曾试图让我们分开,但是我不答应。&rdquo;他笑了起来。&ldquo;布兰顿,你还记得格林威治吗,那个圣诞节,是哪一年?还记得打雪仗的事儿吗?&rdquo;

跟他们打交道难就难在这里,这些人总是在谈论古老的家族,儿时的友谊,以及你还在安特卫普交易市场做羊毛生意的年代发生的事情。你把证据放在他们的鼻子底下,他们却开始眼泪汪汪地说起打雪仗。&ldquo;瞧,&rdquo;亨利说,&ldquo;要怪就怪科特尼的妻子。等他得知她所做的一切之后,他会希望摆脱她的。她跟所有的女人一样,变化无常,性情软弱,容易上当而卷入别人的阴谋。&rdquo;

&ldquo;那就宽恕她,&rdquo;他说。&ldquo;给她写一份赦免令。让这些人对您感恩戴德,如果您想让他们停止对凯瑟琳的愚忠的话。&rdquo;

&ldquo;你认为你可以收买人心吗?&rdquo;查尔斯&bull;布兰顿说。听他的语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他会很伤心的。

他想,人心就像任何其他器官一样,可以放在秤上称量。&ldquo;我们所报的价格不是用钱来表示的。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对科特尼家进行审判,埃克塞特的所有人。我们如果不这样做,就是在把他们的自由和他们的土地交给他们。我们就是在给他们一个为他们的姓氏重新挣回荣誉的机会。&rdquo;

亨利说,&ldquo;他祖父离开了那个驼背<sup><small>[7]</small>来效忠我父亲。&rdquo;</sup>

&ldquo;如果我们原谅他们,他们会当我们是傻瓜,&rdquo;查尔斯说。

&ldquo;我不这样想,大人。从现在开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是在我的眼皮底下。&rdquo;

&ldquo;还有波尔家族,蒙塔古勋爵: 你打算对他们怎么办?&rdquo;

&ldquo;他不应该以为自己会被宽恕。&rdquo;

&ldquo;让他忐忑不安,是吗?&rdquo;查尔斯说。&ldquo;我不确定自己喜欢你对付贵族们的这种方式。&rdquo;

&ldquo;他们是自作自受,&rdquo;国王说。&ldquo;嘘,大人,我需要想想。&rdquo;

片刻的停顿。布兰顿的立场很复杂,需要一吐为快。他很想说,把他们当叛徒来惩处吧,克伦威尔: 但是注意,杀他们的时候要怀有敬意。突然,他的脸色一亮。&ldquo;啊,现在我想起格林威治了,那一年的雪有齐膝深。啊,我们当时还很年轻,哈利。现在再也没有那样的雪了,没有我们年轻时那样的雪了。&rdquo;

他收起自己的文件,起身告辞。对往事的回忆将占据这个下午,可是还有工作要做。&ldquo;雷夫,骑马去西郝斯里。告诉埃克塞特的妻子,国王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变化无常,性情软弱&mdash;&mdash;尽管我倒认为他有充分的证据表明恰恰相反。叫她写一份书面文件,说明她自己愚不可及。告诉她要说自己特别容易给人错误的印象,即使是对一个女人来说。告诉她要低首下心。帮她参考一下措辞。你知道怎么做的。对亨利而言,越谦卑越好。&rdquo;

这是一个谦卑的季节。马赛会谈传来消息说,弗朗西斯国王已经跪拜在教皇的脚下,并亲吻他的鞋子。消息送来后,亨利大骂一声,把手中的信撕成了碎片。

他捡起那些碎片,摆在桌上读了起来。&ldquo;弗朗西斯对您毕竟还是守信了,&rdquo;他说。&ldquo;真是出乎意料。&rdquo;他已经劝说教皇暂缓颁布开除教籍的诏书。英格兰有了喘息的机会。

&ldquo;我但愿克雷芒教皇躺在坟墓里,&rdquo;亨利说。&ldquo;上帝知道他是一个过着肮脏生活的人,而且他总是疾病缠身,所以也该死了。有时候,&rdquo;他说,&ldquo;我祈祷凯瑟琳能够获得荣耀。这有错吗?&rdquo;

&ldquo;只要您弹一下指头,陛下,就会有上百位神父跑过来告知您孰对孰错。&rdquo;

&ldquo;我好像更愿意从你口里听到。&rdquo;亨利沉思着,气得颤抖,没有说话。&ldquo;如果克雷芒死了,下一位当权的混蛋会是谁?&rdquo;

&ldquo;我已经把钱押在阿历桑德罗&bull;法奈斯身上。&rdquo;

&ldquo;真的?&rdquo;亨利坐直了身体。&ldquo;还下赌注?&rdquo;

&ldquo;但胜败比率很小。这些年来,他到处贿赂收买罗马暴徒,到时候,他们会让红衣主教胆战心惊的。&rdquo;

&ldquo;告诉我他有多少孩子。&rdquo;

&ldquo;据我所知是四个。&rdquo;

国王凝视着附近墙上的一面挂毯,那里有肩膀洁白的女人赤脚走在开满春花的地上。&ldquo;我可能很快会有另一个孩子了。&rdquo;

&ldquo;王后跟您说了?&rdquo;

&ldquo;还没有。&rdquo;但是他看到,我们所有人都看到,安妮脸上的光彩,她全身的皮肤如丝一般柔软光滑,还有她对周围的人施与恩惠与奖赏时声音中的命令语气。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周里,奖赏多过凶狠的脸色,在卧室侍寝的史蒂芬&bull;沃恩的妻子说,她的月事没有来。国王说,&ldquo;她的月&hellip;&hellip;&rdquo;接着他停住了,脸红得像个小学生。他穿过房间,张开双臂拥抱他,像一颗星星一样光彩照人,他那双戴着闪光的戒指的大手抓住了他外衣上的天鹅绒。&ldquo;这次肯定没问题。英格兰是我们的了。&rdquo;

这是发自心底的一声古老的呐喊: 仿佛他正站在血染的旗帜之间的战场上,王冠在荆棘丛中,敌人死在他的脚下。

他微笑着,轻轻地挣脱出来。他抚平国王抓住他时他攥在手里的备忘录;因为男人不就是这样拥抱吗,用大拳头你来我去,仿佛要把对方擂倒一般?亨利握紧他的手臂,说,&ldquo;托马斯,这简直像是拥抱防波堤。你是由什么做成的?&rdquo;他接过文件,倒抽了一口气。&ldquo;这是我们今天上午得做的事儿吗?这么多?&rdquo;

&ldquo;不到五十项。我们很快就可以完成。&rdquo;

在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里,他不由自主地面带笑容。谁在乎克雷芒和他的诏书呢?他满可以站在奇普街,让老百姓朝他扔东西。他满可以站在圣诞花环&mdash;&mdash;不下雪的年头,我们就往上面撒面粉代替&mdash;&mdash;下面,唱着,&ldquo;拉里拉,拉里拉,在那苍翠的绿树下。&rdquo;

十一月底的一个寒冷的日子,圣女与她的五六个主要支持者在圣保罗十字讲坛做了忏悔。他们带着镣铐,赤脚站在凛冽的寒风中。面对着吵吵嚷嚷的人山人海,进行了生动的说教,告诉人们当信仰虔诚的姐妹们正在睡觉之际,圣女在夜行时做了些什么,以及为了让她的追随者们感到敬畏,她讲了一些如何耸人听闻的魔鬼故事。她的坦白是照着念出来的,在结尾她请求伦敦民众为她祈祷,并乞求国王的宽恕。

你现在几乎认不出她就是他们带到朗伯斯的那个骨瘦如柴的姑娘。她面容憔悴,似乎苍老了十岁。倒不是受到了伤害,他不会同意那样对付一个女人,实际上他们在交谈时从来没有威逼;难题只是在于,不能让他们把谣言和幻想与他们的故事搅在一起,从而让半个英格兰都卷入其中。对那个坚持撒谎的神父,他干脆把他与一名卧底关在了一起;那人以谋杀之名而被拘禁,过了不久,里奇神父就开始拯救他的灵魂,向他解释圣女的预言,并提及他所认识的宫中要人的名字来让他受到震动。手段不够光明,的确。但是演这场戏很有必要,接下来,他会把事情交给坎特伯雷,好让伊丽莎白修女在她自己的老巢忏悔。这些人谈论着末日,用瘟疫和地狱威胁我们,必须打破他们对人们的控制。必须消除他们制造的恐惧。

托马斯&bull;莫尔也来了,出现在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中间;现在他正朝他走来,而传教士正走下讲坛,囚犯们也被带了下去。他搓着那双冰冷的手。朝手里哈着气。&ldquo;她的罪行是,被人利用了。&rdquo;

他想,为什么爱丽丝让你没戴手套就出门?&ldquo;依据我掌握的所有证据,&rdquo;他说,&ldquo;我仍然无法明白她怎么到了这儿,从沼泽地的边缘到了圣保罗的公共讲坛。她肯定没有从中赚到一分钱。&rdquo;

&ldquo;你会怎样起诉?&rdquo;他用的是中立的、感兴趣的、律师之间探讨的语气。

&ldquo;对声称自己能飞、或者能起死回生的女人,习惯法没有涉及。我将向议会提交一项剥夺公民权法案。对首犯以叛国罪起诉。从犯则是终身监禁、没收财产和罚款。我想,国王会很慎重。甚至很仁慈。我感兴趣的不是实施惩罚,而是揭露这些人的意图。我不想来一场涉及几十个辩护人和几百个证人的审判,让法庭忙乎好多年。&rdquo;

莫尔犹豫着。

&ldquo;行了,&rdquo;他说,&ldquo;你自己当大法官的时候,也会这样处理他们的。&rdquo;

&ldquo;你说得也许没错。反正我是清白的。&rdquo;顿了一下,莫尔说,&ldquo;托马斯。看在基督的份上,你是知道的。&rdquo;

&ldquo;只要国王知道就行。我们必须让他牢牢地记住这一点。也许你自己写封信,问候一下伊丽莎白公主。&rdquo;

&ldquo;我可以做到。&rdquo;

&ldquo;明确表示你承认她的权利和头衔。&rdquo;

&ldquo;这不难。新的婚姻是既成事实,必须接受。&rdquo;

&ldquo;你觉得你就不能让自己赞美几句吗?&rdquo;

&ldquo;国王为什么要别的男人来赞美他的妻子?&rdquo;

&ldquo;设想你要写一封公开信。信中说,在国王对教会的自然司法权问题上,你终于想明白了。&rdquo;他抬起头,看着囚犯们正被装进等候的车上。&ldquo;他们现在要把他们带回到塔里。&rdquo;他顿了顿。&ldquo;你不能站在这儿。跟我一起去我家吃晚餐吧。&rdquo;

&ldquo;不。&rdquo;莫尔摇摇头。&ldquo;我宁愿被风吹到河里,饿着肚子回家。就算我能相信你只用食物塞我的嘴巴&mdash;&mdash;但是你会把话也塞进去。&rdquo;

他目送他消失在回家的市政官员的人潮中。他想,莫尔自尊心太强,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立场。他担心在欧洲的学者中名誉扫地。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让他放弃立场但是又不至于丢脸的办法。天上的云现在已经散去,碧空万里。伦敦的花园浆果茂盛,色彩纷呈。接下来会是无情的冬天。但是他感觉到一种即将爆发的力量,犹如春天从枯树中爆发。随着神的话<sup><small>[8]</small>的传播,民众的眼睛看到了新的真理。在此之前,像海伦&bull;巴尔一样,他们知道诺亚和大洪水,但不知道圣保罗。他们可以历数我们圣母的不幸,并说出受诅咒的人如何被送进地狱。但他们不知道基督的各种神迹和教诲,也不知道十二门徒的言行,那些门徒都是单纯的人,像伦敦的穷人一样,从事的是单纯的职业。那个故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对他的外甥理查德说,你给人们讲故事不能讲到一半就打住,也不能只是有选择地讲某些部分。他们看到了描绘在教堂的墙壁上、或者刻在石头上的宗教,但是现在,上帝已经握好笔,准备把他的话写在他们的心灵之书上。</sup>

可在这同样的街道上,查普伊斯看到的却是煽动暴乱的暗流,是一个准备向皇帝敞开大门的城市。他没有见过罗马被劫后的场景,但有些夜晚,它会出现在他的梦中,仿佛他已经身临其境: 黑色的内脏扔在古老的路面上,奄奄一息的人趴在喷水池里,大钟的响声穿过沼泽的浓雾,纵火者火把上的火焰在墙壁上跳跃。罗马失陷了,城里的一切也随之而去;但是是朱利斯教皇本人而不是侵略者们拆毁了老圣彼得教堂,它在这里已经屹立一千二百年,康斯坦丁皇帝曾经亲自为它奠基,挖出了第一条沟,十二铲土,每一铲代表一位使徒;在这里,披挂着野兽皮的基督教殉道者们被恶狗撕成了碎片。他往下挖了二十五英尺,穿过大墓地,穿过十二个世纪的鱼骨和尘土,打下新地基,他的工人们的铲子敲碎了圣人们的头骨。在殉道者们的流血之处,竖起了惨白色的石头: 大理石,等待着米开朗基罗。

在街上,他看到一位神父举着圣体,无疑是前往一位弥留之际的伦敦人家里;路人纷纷脱下帽子,双膝跪地,可有个男孩从上面的一扇窗户里探出头来嘲笑道,&ldquo;让我们看看你的基督复活。让我们看看你的魔匣

<sup><small>[9]</small>。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张满脸怒气的男孩面孔,一转眼就消失了。</sup>

他对克兰默说,这些人需要一个好的权威,一个他们可以完全服从的权威。许多世纪以来,罗马一直要他们相信只有孩子才会相信的东西。他们肯定会发现,服从英格兰国王&mdash;&mdash;一位在议会和上帝之下行使权力的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看见莫尔在布道会上发抖的两天后,他向埃克塞特夫人传达了一道赦免令。他还捎来了国王针对她丈夫的一些激烈言辞。这一天是圣凯瑟琳节: 为了纪念被威胁要在车轮上殉难的圣人,我们全都转着圈走向我们的目的地。起码理论上是这样。他从来没有见过十二岁以上的人真的这样做过。

似乎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一种渗透进骨头的力量,就像当你拿起斧头时,所感觉到的斧头柄的颤栗。你可以劈,也可以不劈,但如果你选择不出手,你的内心依然能感觉到那没有劈出去的一下的力量。

第二天,在汉普顿宫,国王的儿子里奇蒙公爵迎娶诺福克的女儿玛丽。安妮为了霍华德家族的荣耀而安排了这桩婚事;同时,这也避免亨利让他的私生子娶某位外国的公主,而让那小子占取便宜。她已经说服国王放弃他所期望的丰厚的嫁妆,而由于事事称心如意,她也跳起舞来,瘦小的脸上漾着红晕,泛着光泽的发辫上戴有钻石头饰。亨利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也是一样。

里奇蒙吸引了所有其他人的目光,他像一匹小马一般欢快,炫耀着他华丽的婚服,时而转身,时而跳跃,步履轻松而有弹性。看看他,上了年纪的贵妇们说,你会看到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那迷人的光彩,像小姑娘一样薄嫩的皮肤。&ldquo;克伦威尔先生,&rdquo;他说,&ldquo;告诉我父王我想跟我妻子一起住。他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府里,而玛丽要留在王后身边。&rdquo;

&ldquo;他关心你的身体,大人。&rdquo;

&ldquo;我马上就十五岁了。&rdquo;

&ldquo;还要过半年才到你的生日呢。&rdquo;

男孩快乐的神态消失了;脸上浮现出冷冷的表情。&ldquo;半年不算什么。一个十五岁的男人是有能力胜任的。&rdquo;

&ldquo;我们听到的也是这样,&rdquo;罗奇福德夫人懒洋洋地站在一旁,说。&ldquo;你的父王曾经让证人出庭,说他哥哥十五岁可以做那种事情,一晚上还不止一次。&rdquo;

&ldquo;你的新娘的健康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rdquo;

&ldquo;布兰顿的妻子比我妻子还要小,而他可以拥有她。&rdquo;

&ldquo;他每次见到她都不会放过,&rdquo;罗奇福德夫人说,&ldquo;如果从她脸上那惊恐的表情来判断的话。&rdquo;

里奇蒙争论不休,搬出了各种先例来为自己辩护: 这是他父亲的争辩方式。&ldquo;我的曾祖母玛格丽特&bull;博福特夫人,不是在十三岁就生下了后来成为亨利&bull;都铎的王子吗?&rdquo;

博斯沃思,破旧的旗帜,血染的战场;分娩时浸透了血的床单。我们不都是这样来的吗,他想,都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亲爱的,答应我吧。&ldquo;我从没听说那改善了她的身体状况,&rdquo;他说,&ldquo;或者她的脾气。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生过孩子了。&rdquo;突然间,他厌倦了争论;他简明扼要地说,声音疲惫而平淡:&ldquo;理智点儿,大人。你一旦做过,就会总想去做。大概要三年时间。一般都是这样。而且你父亲对你有其他的安排。他可能会派你去都柏林听政。&rdquo;

简&bull;罗奇福德说,&ldquo;别着急,我的小绵羊。总可以想出办法的。一个男人总是可以遇到女人的,只要她愿意。&rdquo;

&ldquo;我可以作为你的朋友说两句吗,罗奇福德夫人?你如果插手这件事,可能会引起国王不悦的。&rdquo;

&ldquo;哦,&rdquo;她满不在乎地说,&ldquo;对一个漂亮的女人,亨利什么都会原谅的。他们只是想做天经地义的事情。&rdquo;

男孩说,&ldquo;凭什么我该活得像个僧侣?&rdquo;

&ldquo;僧侣?他们可都是色鬼。克伦威尔先生会告诉你的。&rdquo;

&ldquo;也许,&rdquo;里奇蒙说,&ldquo;是王后夫人要让我们分开。在国王有了自己的儿子之前,她不想让他有一个摇篮里的孙子。&rdquo;

&ldquo;但是你不知道吗?&rdquo;简&bull;罗奇福德转向他。&ldquo;你还没有听说安娜小姐怀孕了吗?&rdquo;

她用查普伊斯的叫法来称呼她。他看到男孩显出一脸的惊愕和茫然。简说,&ldquo;到了夏天,恐怕你就地位不保了,亲爱的。一旦他有了一个婚生儿子,你就可以跟女人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了。你永远不会当国王,你的后代也永远不会继承王位。&rdquo;

你不是经常能够看到一位小王子的希望在面前破灭,就像掐灭蜡烛的火苗一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且动作也很老练,仿佛做事一贯都很利索。她甚至没有舔一舔手指。

里奇蒙面孔有些扭曲,说,&ldquo;没准又是一个女孩。&rdquo;

&ldquo;这样希望,就差不多是叛国罪了,&rdquo;罗奇福德夫人说。&ldquo;而如果真是的话,她会再生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怀孕了,可我弄错了,克伦威尔先生。她现在已经证明了自己。&rdquo;

克兰默在坎特伯雷,赤脚踏在一条沙子路上,走向他作为英格兰首席主教的即位典礼。仪式结束后,他要清理基督座堂,那里的成员对假女先知给予了极大的鼓励。这可能会是一项长久的工作,要面见每一位僧侣,分析他们的陈述。劳兰德&bull;李带着格利高里去了那儿,为此事助一臂之力;所以,他此刻坐在伦敦,读着儿子写来的一封信,这封信跟他学生时代的信一样短,而且一样没什么内容: 由于时间关系,就此搁笔。

他写信给克兰默,对那里的民众要宽容,因为他们只不过是受到误导。放过那位给抹大拉的信镀金的僧侣。我建议他们给国王送一笔现金作礼物,三百英镑他就会很满意了。将基督座堂和整个主教辖区清理干净;渥兰当了三十年的大主教,他的家族根深蒂固,他的私生子是执事长,把他们都换掉。让自己的人去接任: 你那些中东部地区的可怜职员,他们的头脑更为清醒。

桌子下面有个什么东西,就在他的脚下,他一直避免去想那是什么。他推开椅子;是半只地鼠,马林斯派克送的礼物。他捡起它,想起亨利&bull;怀亚特在他的牢房里吃老鼠的情景。他想起了红衣主教,在红衣主教学院光芒四射。他把地鼠扔进火里。尸体滋滋作响,缩了起来,随着轻轻的&ldquo;砰&rdquo;地一声空响,骨头化为灰烬。他提起笔给克兰默写信,把牛津那些人从你的辖区清出去,换上我们了解的剑桥的人。

他给儿子写信,回家来跟我们一起过新年吧。

十二月: 玛格丽特&bull;波尔冷淡的面孔棱角分明,背后有一道从雪地上反射出来的蓝光,使她看上去仿佛是从教堂的窗户里穿出来的一般,衣服上的碎玻璃银光闪闪;实际上,那些碎玻璃是钻石。是他让她,女伯爵,来见他;现在,从那厚重的眼皮底下,顺着她金雀花家族的长鼻子,她望着他,她的问候像冰一般脆,直落进房间里。&ldquo;克伦威尔。&rdquo;仅此而已。

她开门见山。&ldquo;玛丽公主。她为什么得离开埃塞克斯的府邸?&rdquo;

&ldquo;罗奇福德大人需要用它。您瞧,那是个不错的狩猎区。玛丽要去她公主妹妹的府上,在哈特菲尔德。在那里,她不需要自己的侍从。&rdquo;

&ldquo;我愿意自己出钱在她府上伺候她。你无法阻止我伺候她。&rdquo;

那就试试看。&ldquo;我只是执行国王愿望的一位臣子,而您,我想,跟我一样迫切希望让它们得以实现。&rdquo;

&ldquo;那都是那个情妇的愿望。公主和我,我们都不相信那是国王自己的愿望。&rdquo;

&ldquo;您疑心太重了,夫人。&rdquo;

她站在那儿俯视着他: 她是克拉伦斯的女儿,老爱德华国王的侄女。当她年轻的时候,像他这样的男人是跪在地上跟她这样的女人讲话。&ldquo;凯瑟琳王后结婚的那天,我就在她的婚房里。对公主来说,我就像是第二个母亲。&rdquo;

&ldquo;天啊,夫人,你以为她需要第二个母亲吗?她现在的母亲会杀了她。&rdquo;

他们隔着一个深渊,盯着对方。&ldquo;玛格丽特夫人,如果我可以给您一点忠告&hellip;&hellip;您家族的忠诚令人怀疑。&rdquo;

&ldquo;总算说出来了。正是因为这样,你才要把我与玛丽分开,以示惩罚。如果你有足够的证据来控告我。那就把我送进塔里,与伊丽莎白&bull;巴顿关在一起。&rdquo;

&ldquo;这会大大有违国王的意愿。他很尊敬您,夫人。您的祖先,您的年长。&rdquo;

&ldquo;他没有证据。&rdquo;

&ldquo;去年六月,就在王后加冕之后,您的两个儿子,蒙塔古勋爵和杰弗里&bull;波尔,与玛丽小姐一起进餐。接着,仅仅过了两个星期之后,蒙塔古再次与她一起进餐。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rdquo;

&ldquo;你真不知道?&rdquo;

&ldquo;不,我知道,&rdquo;他微笑着说。&ldquo;送那盘芦笋进去的孩子,是我的人。将杏子切片的那个男孩也是我的人。他们谈到了皇帝,谈到了侵略,谈到如何才能让他出兵。所以您瞧,玛格丽特夫人,您的全家都得十分感谢我的宽容。我相信他们将来会以忠诚来报答国王。&rdquo;

他没有说,我是要用您这两个儿子来对付他们在国外的那位爱惹事的兄弟。他没有说,您的儿子杰弗里已经在我这儿拿薪水了。杰弗里&bull;波尔是一个性情粗暴、反复无常的人。你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今年已经付了四十英镑,让他成为克伦威尔的人。

女伯爵撇了撇嘴。&ldquo;公主不会安安静静地离开家的。&rdquo;

&ldquo;诺福克大人打算骑马去波利欧,去告诉她情况的变化。当然,她可能会不听他的。&rdquo;

他曾向国王建议,让玛丽保留公主的称号,不要减任何东西。不要给她的皇帝表哥以发动战争的理由。

亨利吼了起来,&ldquo;你去找王后,向她建议让玛丽保留住她的头衔好吗?因为我告诉你,克伦威尔先生,我是不会去的。如果你让她受了刺激,因为你会这样的,一旦她病了导致流产,我就拿你是问!我不会网开一面的!&rdquo;

走出会见厅的门后,他靠在墙上。他翻了翻眼睛,对雷夫说,&ldquo;上帝啊,难怪红衣主教会未老先衰。如果他认为她一生气就会流产,那就可能怀得不够稳固。上个星期我还是他的亲密兄弟,这个星期他就拿不好的下场来威胁我了。&rdquo;

雷夫说,&ldquo;好在您不像红衣主教。&rdquo;

的确。红衣主教期望他的国王会有感恩之心,这样他就注定会失望。他虽然能力超群,却是一个容易受感情左右的人,最后会心力交瘁。而他,克伦威尔,再也不会被反复无常的情绪所影响,而且他几乎不知疲倦。障碍会被清除,脾气会平复,难题会解决。现在是1533年的年末,他心情坚定,意志坚强,面容平静。大臣们看到他能决定大事,左右时局。他可以消除别人的恐惧,在一个动荡的世界上给他们一种团结一心的感觉: 这个民族,这个王朝,这个位于世界边缘的令人难受的多雨的小岛。

在这一天的结尾,为了打发时间,他查看起凯瑟琳名下的地产,看看可以怎样重新分配。尼古拉斯&bull;卡鲁爵士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安妮,从他这里收到几分赠予的地产,包括与他乡下现有的地产相邻的两处富饶的萨里庄园,不禁大为惊讶。他想找一个机会当面致谢;他只得求助于现在为克伦威尔登记日程安排的理查德,理查德把他安排在两天之后。正如红衣主教以前常说,拖延意味着让人等待。

卡鲁进来时,他正在调整自己的表情。冷淡,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一副典型的大臣姿态,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上扬。结果就是一道不自然的、与下面的大胡子很不协调的笑容。

&ldquo;哦,我确定这是你应得的,&rdquo;他说,耸了耸肩表示这不算什么。&ldquo;你是陛下儿时的朋友,没有什么比奖赏老朋友更让他开心的了。你妻子跟玛丽小姐有联系,对吧?她们关系密切吗?&rdquo;他温和地说,&ldquo;要她给那位年轻小姐一些好的建议。提醒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要服从国王。他最近的脾气不大好,如果违抗他的旨意,后果我可不能负责。&rdquo;

《申命记》告诉我们,礼物能蒙蔽智者的眼睛。在他看来,卡鲁不是特别有智慧,可这个道理同样适用;即使不完全是蒙蔽,起码他看起来有些茫然。&ldquo;就算是提前送的圣诞礼物吧,&rdquo;他笑着说,一边将桌上的文件推给他。

在奥斯丁弗莱,他们在腾空储藏室并建造坚固的房间。他们将在斯特普尼过节。天使之翼也要搬到那里;他想留着它们,直到家里再有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他看着它们被搬走,在上好的亚麻布罩下颤动,目送着圣诞之星被装上一辆货车。克里斯托弗问,&ldquo;那玩意儿怎么用,那台浑身尖头的可怕的机器?&rdquo;

他取下其中的一个帆布套,让他看镀金的星体。&ldquo;天啊,&rdquo;男孩说。&ldquo;是指引我们去伯利恒的那颗星。我还以为是一种刑具。&rdquo;

诺福克去了波利欧,告诉玛丽小姐她必须搬到哈特菲尔德的庄园,去陪伴小公主,并接受王后的姨妈玛丽&bull;谢尔顿夫人的照管。随后的事情他回来后愤愤不平地说了一遍。

&ldquo;王后的姨妈?&rdquo;玛丽说。&ldquo;只有一位王后,那就是我母亲。&rdquo;

&ldquo;玛丽小姐&hellip;&hellip;&rdquo;诺福克说,听到这里她大哭起来,并跑回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萨福克去了内地的巴克登,准备说服凯瑟琳搬往另一座宅邸。她听说他们想把她送到一个比巴克登更潮湿的地方,她说湿气会要了她的命,于是她也把自己关进房里,咔嗒一声插上门闩,用三种语言对萨福克喊着要他走开。她说,她哪儿也不去,除非他准备踢开房门,用绳子将她绑起来送走。而查尔斯认为这样未免有些过分。

当布兰顿写信回伦敦请示时,完全是一副为自己大感委屈的口吻: 作为一个家里有位十四岁的新婚娇妻在等待他关爱的男人,居然这样度过他的假期!当他的信在枢密院被读出来时,他,克伦威尔,不由得哈哈大笑。就是这种快乐将他带进了新的一年。

有个年轻女子走在这个王国的路上,说自己是玛丽公主,她的父亲将她赶了出来四处乞讨。北到约克,东到林肯,人们都见过她的身影,在那些郡里,心地单纯的人们留她住,给她吃,给她零钱作为上路的盘缠。他命人密切关注她,可他们还没有抓到她。他不知道如果真抓到她该怎么处理。承受着预言的负担,无人保护地漂泊在严冬的路上,已经是很大的惩罚了。他想象着她的样子,一个暗褐色的、瘦小的身形,在平坦而泥泞的田野上,艰难地朝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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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路西法是魔鬼撒旦的另一个名字。

[2] 这里的&ldquo;大师&rdquo;是一些罗马天主教重要人物和本笃会、天主教加尔都西会僧侣名字前面的称号。

[3] 格拉纳达(Granada)是位于西班牙南部的一个古老王国,该词还有&ldquo;石榴&rdquo;之意,而凯瑟琳来自西班牙,故有此说。

[4] 法语,意为&ldquo;失去战斗力&rdquo;。

[5] 意大利语,意为&ldquo;一头白鹿&rdquo;。

[6] 法语,意为&ldquo;蘑菇蛋挞&rdquo;。

[7] 指理查三世,传说理查三世是个丑陋的驼背。

[8] 指《圣经》。

[9] 据传13世纪时,有位大主教曾经将恶魔投进自己手持的靴子里,而救了白金汉郡某个村子的人,那装有恶魔的靴子后来称为魔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