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用呢?”她很是不屑。“我们结婚的时候,他说他已经为我尽力了。做父亲的都是这样说。在为我与博林定亲时,他花的心思还不及卖一只小猎犬那么多。既然你认为有一个温暖的窝和一盘碎肉,那还需要知道什么呢?你不会问一头畜生想要什么。”
“所以你从没想过可能解除婚姻?”
“是的,克伦威尔大人。我父亲对各方面都进行了调查。非常彻底,就像你期望一位朋友所做的那样。婚前不存在别的承诺,没有别的婚约,一丝一毫的影子都没有。就算你与克兰默联手也无法判定我们的婚姻无效。婚礼那天,我们和朋友们共进晚餐,乔治对我说,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我父亲说我必须这样。你得说,对一个憧憬爱情的二十岁的姑娘而言,这话可真够受的。于是我回敬了他,对他反唇相讥:我说,如果不是我父亲强迫,我会对你避而远之,先生。后来,天黑了,我们被侍候上了床。他伸出手,拨弄我的乳房,说,这玩意儿我见得多了,而且很多都更棒。他说,躺下来,张开双腿,让我们尽尽责任,给我父亲添个孙子,而一旦我们有了儿子,就可以分开了。我对他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行的话就来吧,向上帝祈祷你今晚就能播种,然后你就可以把你的挖洞器拿开,我就再也不用看到它了。”她短促地一笑。“但是你瞧,我不能生育。或者说我不得不这么想。也可能是我丈夫的种子太差或太弱。天知道,他把它撒在一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哦,乔治信奉福音,圣马太是他的引路人,圣路加佑护他。没有人像乔治那么虔诚,他对上帝的唯一不满就是上帝造的人身上洞口太少。如果乔治能碰到一个腋下有个小洞的女人,他一定会高呼‘太好了’,并将她金屋藏娇,然后天天去她那儿,直到新鲜劲儿过去。你瞧,乔治百无禁忌。就算是一只雌性小猎狗朝他摇摇尾巴,汪汪几声,他也会扑上去干上一场。”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脑海里将永远抹不掉乔治与一只小猎狗纠缠在一起的恐怖场面。
她说:“我担心他让我染了病,所以我才一直没怀上孩子。我觉得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毁掉我。有一天我可能会因此而死。”
她曾经请求过他,如果我突然死了,让他们对我的尸体进行解剖检查。当时她就觉得罗奇福德会毒死她;现在她更是确信他已经下了手。他喃喃道,夫人,这真够你受的。他抬起头。“但问题不在这里。如果乔治了解一些国王必须知道的关于王后的情况,我可以让他出庭作证,但我无法知道他是否会说出来。我无法强迫弟弟去告姐姐。”
她说:“我不是说让他当证人。我告诉你的是他待在她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关着门。”
“可能是谈话?”
“我曾经站在门边,但没有听到声音。”
“也许,”他说,“他们在默默祷告。”
“我看到过他们互相亲吻。”
“弟弟可以亲吻自己的姐姐。”
“他不可以,不能用那种方式。”
他拿起笔。“罗奇福德夫人,我不能写下‘他用那种方式吻她’。”
“他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的舌头也伸进他的嘴里。”
“你要我把这一点记下来吗?”
“如果你担心自己忘了的话。”
他想,这件事如果在法庭披露出来,一定会引起全城轰动,如果在议会提及,主教们肯定会在座位上手淫。他拿着笔,等待着。“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违背常伦?”
“为了巩固地位。你肯定也明白吧?伊丽莎白长得像她,算是她的运气。想想看,如果她有了个儿子,却长着一张韦斯顿那样的长脸,或是看起来像威廉·布莱里顿,国王会怎么想?但如果他长得像博林家的人,别人就不能说他是野种。”
还有布莱里顿。他记了下来。他想起布莱里顿曾经跟他开玩笑说自己能够分身两地:那是个冷笑话,是个不友善的笑话,而现在,他想,现在我倒是笑了。罗奇福德夫人说,“你在笑什么?”
“我听说,在王后的房间里,在她的情人之间,谈论着国王之死。乔治参与过吗?”
“亨利如果知道他们怎么嘲笑他,怎么议论他的阳具,一定会气疯的。”
“我要你好好想一想,”他说。“要明白你现在在干什么。如果你在法庭上或枢密院指证你丈夫,那么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会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她的表情在说,难道我现在朋友很多吗?“人们不会怪我,”她说,“而只会怪你,秘书官大人。在别人眼中,我是一个没有头脑和心机的女人。而你不一样,足智多谋,不会放过任何人。别人会认为是你从我口里套出了真相,不管我是否愿意。”
他觉得似乎不需要多说了。“为了保持这种印象,你必须按捺住自己的喜悦而装出痛苦的样子。一旦乔治被抓起来,你必须帮他求情。”
“这我可以做到。”简·罗奇福德伸出舌尖,仿佛这一刻非常甜美,她简直可以品尝。“我很安全,因为国王不会注意到我,我能保证。”
“接受我的忠告吧。不要跟任何人谈起。”
“你也接受我的忠告,去跟马克·史密顿谈谈。”
他告诉她,“我这就要回斯特普尼的家了。我邀请了马克来吃晚餐。”
“为什么不在这里招待他?”
“你不觉得这里很不清净吗?”
“不清净?哦,我明白了,”她说。
他目送着她出去。直到雷夫和“简称”进了房间,门才关上。两人虽然脸色苍白凝重,但还是很沉着:由此可见他们没有偷听。“国王希望开始调查,”赖奥斯利说。“要慎之又慎,但是要尽快。发生了那场风波——那次争吵——之后,他对那些议论再也不能置若罔闻了。他还没有找诺里斯。”
“是的,”雷夫说。“寝宫的侍从都认为,事情全都过去了。据说王后自己已经平静下来。明天的比武将照常进行。”
“我想,”他说,“雷夫,你能不能去见一下理查德·桑普森,告诉他,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并请他不要外传。可能根本不需要诉请判定婚姻无效。或者最起码,我想王后将不得不接受国王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想亨利·诺里斯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还有韦斯顿。哦,还有布莱里顿。”
雷夫·赛德勒抬起眉毛。“我还以为王后不认识他呢。”
“他似乎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您好像很平静,先生,”“简称”说。
“是的。好好学一学。”
“罗奇福德夫人怎么说?”
他皱着眉头。“雷夫,你去找桑普森之前,请坐下来,坐在桌子的上首。假装你是国王的枢密院,在召开机密会议。”
“全体委员都在场吗,先生?”
“诺福克和费兹威廉,还有所有的人。好了,‘简称’,你是王后寝宫的女侍。站起来。你能行个礼吗?谢谢。现在,我是仆人,给你搬来一个凳子。上面再放一个靠垫。坐下来,向委员们笑一笑。”
“好吧,”雷夫迟疑地开口道。但紧接着他就进入了角色。他伸出手去,抬起“简称”的下巴。“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美丽的夫人?请张开你的红唇,都说出来吧。”
“这位漂亮的女士声称,”他(克伦威尔)挥了挥手,说,“王后作风轻浮。她的行为引起了不端和无视上帝之法的嫌疑,虽然没有人亲眼目睹过触犯法规的举动。”
雷夫清了清嗓子。“有人可能会问,夫人,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反对王后就是叛国。”赖奥斯利先生反应很快,少女口吻的理由脱口而出,“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帮她掩护。我们能怎么办呢,跟她讲道理,劝她不要那样轻浮吗?我们不能那样。她让我们感到畏惧。别人只要有追求者,她都会妒忌。她想把他从她身边抢走。如果她认为别人犯了错,就会肆无忌惮地威胁,不管是对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女侍,她可以就那样毁了一个女人,瞧瞧伊丽莎白·伍斯特吧。”
“所以你现在再也无法忍受,非说不可了?”雷夫说。
“现在失声痛哭,赖奥斯利,”他吩咐道。
“就当是哭过了。”“简称”轻轻地擦着自己的脸。
“多么精彩的一出戏啊。”他叹了口气。“真希望我们现在都可以卸下伪装回家。”
他想起了塞恩·马多克,温莎镇河上的船夫:“她跟她弟弟有一腿。”
还有他的厨师瑟斯顿:“他们都排成一队,拨弄着自己的小鸡鸡。”
他想起托马斯·怀亚特曾经跟他说:“那就是安妮的伎俩,她先说好的,好的,好的,然后突然说不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常常向我暗示,几乎是在炫耀,她拒绝了我却允许其他人。”
他问过怀亚特,你觉得她有多少情人呢?他的回答是,“十来个?或者一个都没有?或者上百个?”
他自己曾经以为安妮是个冷淡的女人,把她的处女膜拿到市场上卖了个最高的价钱。但那种冷淡——是在婚前。在亨利爬到她身上,然后再爬下来之前——事成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而留下她独守空床,伴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团团烛光,以及女侍们的轻言细语,还有一盆温水和一块布巾:当她擦洗自己时,耳边响着罗奇福德夫人的声音,“小心一点,夫人,不要把威尔士亲王洗掉了。”不久,黑暗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床单上还有男人的汗味,也许地铺上还有一位不中用的女仆,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抽着鼻子:她孤独地聆听着河上和宫里的细微声音。接着她开口说话,但除了女仆的梦呓之外,毫无回应:她开始祈祷,也毫无回应;她侧过身去,用双手抚摸自己的大腿,轻触自己的乳房。
所以,如果有一天,她的贞操之线戛然而断,而对碰巧站在旁边的随便哪个人,她说的都是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到头来会怎么样?哪怕那个人是她弟弟?
他对雷夫和“简称”说,“我今天所听到的事情,我从没想到会在一个基督教国家听到。”
两位年轻人等待着:他们看着他的脸。“简称”说,“我仍然扮女侍吗?还是可以坐下来做记录了?”
他想,在英格兰,我们把年幼的孩子送到别人的府上,所以等他们长大后,兄弟与姐妹重逢时,常常就像初次见面。想想那会是一种什么情景:这位你所知道的迷人的陌生人,与你心有灵犀。你们稍稍有点一见钟情:只是一个小时,一个下午。接着你们就此开个玩笑;那丝隐约的柔情却挥之不去。这是一种让男人变得文明的感情,使他们对处于弱势一方的女人能保持尊重——否则他们就可能恣意妄为。但是再进一步,犯下色戒,从一闪之念一跃而成具体行动……牧师们说,诱惑与犯罪紧密相连,两者之间间不容发。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你吻那个女人的脸颊,没关系;然后你会啃她的脖子吗?你说,“亲爱的姐姐,”紧接着你就把她拉到身边,掀起她的裙子吗?当然不会。还得穿过一个房间并宽衣解带。你不会在梦游时这么做。你不会在无意识中与人通奸。你不会看不见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她没有蒙住自己的面孔。
但话说回来,也可能是简·罗奇福德在撒谎。她有理由这样。
“通常情况下,”他说,“关于下一步怎么办我很少感到迷惑,可我现在发现,我得处理一件几乎不敢启齿的事情。我只能描述部分情况,所以不知道该如何起草起诉书。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集市上办畸形人展览一般。”
在集市上,醉汉们掏出钱来,但对你的展品却大为不屑。“这也叫畸形人?连我丈母娘都觉得太小菜一碟了!”
他们的同伴也连声起哄,哈哈大笑。
可你接着对他们说,噢,各位乡邻,我刚才给你们看的只是试试你们的胆量。请再赏一点钱,我会让你们看看我的帐篷里面有什么。再坚强的人看了也会发抖。我保证你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
于是他们看了,接着就吐了一地。然后你清点着那些钱,将它锁进钱箱。
马克来到了斯特普尼。“他带来了乐器,”理查德说,“他的诗琴。”
“告诉他不用带进来。”
如果说马克刚才还兴致勃勃,那么现在就有些怀疑犹豫了。他站在门口,说,“先生,我还以为我是来为您表演的。”
“当然是这样。”
“我以为会有很多人,先生。”
“你认识我的外甥理查德·克伦威尔先生吧?”
“当然,我还是很乐意为你们演奏。也许您想要我听听您那些唱诗班的孩子们的表演?”
“今天不用。因为你可能会忍不住过分夸奖他们。不过,你愿意坐下来陪我们喝一杯吗?”
“如果你能当我们的三弦琴演奏者就好了,”理查德说。“我们这里只有一个,而且他总是跑回法纳姆去看他的家人。”
“可怜的孩子,”他用佛兰芒语说,“我看他是想家了。”
马克抬起头。“我不知道您会说我的家乡话。”
“我知道你不知道。否则你就不会用它对我那么不敬了。”
“先生,我保证我从来没有任何恶意。”马克想不起是否说过自己的东道主什么话或者说过哪些话。但他的神情表明他想起了自己的大致态度。
“你曾经预言我会被绞死。”他张开双臂。“可我却活得好好的。不过我现在遇到了困难,尽管你不喜欢我,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来找你。所以我请你帮助我。”
马克坐在那里,双唇微张,后背僵直,一只脚对着门,表明他很想尽快脱身。
“你瞧。”他合起双掌:仿佛马克是竖在面前的一尊圣像。“我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也就是国王和王后,有了矛盾。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他们能够重归于好。为了整个王国的安宁。”
那孩子听到这话,马上就来了劲。“但是,秘书官大人,宫里有传言说,您现在跟王后的敌人搅在一起。”
“为了更好地了解他们的行动,”他说。
“我才不信。”
他看见理查德在凳子上不耐烦地动了动。
“这段日子很艰难,”他说。“我记得自红衣主教倒台以来,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和痛苦的时候。事实上,马克,如果你觉得难以相信我,我也不怪你,宫里充满了敌意的情绪,谁也无法相信别人。但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你跟王后关系密切,而其他侍从都不愿意帮助我。我有能力犒赏你,并且会保证你得到应得的一切,只要你能让我了解王后的一些想法。我需要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以及我能为此做些什么。因为她如果心神不宁,就不可能怀上继承人。如果她能生下继承人:啊,那我们所有的眼泪就会干了。”
马克抬起头。“哦,她不开心并不奇怪,”他说。“她恋爱了。”
“跟谁?”
“跟我。”
他(克伦威尔)探身向前,胳膊拄在桌子上:接着抬起一只手掩住面孔。
“你很惊讶,”马克说。
他不只是感到惊讶。他心里想,我还以为会很难。却没想到像顺手摘花一般。他放下那只手,对那孩子露出笑容。“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吃惊。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们,我也看到了她的手势,她传情的眼神,还有许多爱意的流露。既然公开场合都这么明显,那私底下就更不用说了吧?而且,任何女人迷上你也显然在情理之中。你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
“尽管我们以为你是个鸡奸者,”理查德说。
“我不是,先生!”马克满脸绯红。“我跟他们一样,是个十足的男人。”
“这么说,王后认为你很出色?”他笑着问。“她跟你试过了,觉得你很合她的意?”
那孩子的目光躲闪着,像丝绸从玻璃上滑过一般。“我不能谈论这些。”
“当然不能。但我们必须得出自己的结论。我想,她不是个毫无经验的女人,如果没有精湛的表现,就不会引起她的兴趣。”
“我们这些穷人,”马克说,“虽然出身贫穷,在那方面却毫不逊色。”
“没错,”他说。“不过绅士们会尽量向女士们隐瞒这一点。”
“否则,”理查德说,“每位公爵夫人都会在树林里跟伐木工偷情了。”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只不过公爵夫人太少,而伐木工太多。你会以为他们之间肯定会竞争。”
马克看着他,仿佛他在亵渎一起圣迹。“如果你是指她有别的情人,那么我从没问过她,我不会问的,但我知道他们都嫉妒我。”
“也许她也跟他们试过,但对他们感到失望,”理查德说。“而我们的马克赢了头奖。恭喜你,马克。”他欠身向前,以典型克伦威尔式的直率方式问道,“多长时间一次?”
“逮着机会可不太容易,”他说。“尽管她的女侍们也串通一气。”
“她们也不是我的朋友,”马克说,“甚至会否认我跟你们说的事情。她们是韦斯顿、诺里斯等大人的朋友。她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经常揉乱我的头发,称我为仆人。”
“王后是你唯一的朋友,”他说。“却是多么特别的朋友!”他顿了顿。“到某个时候,会需要你说出其他那些人是谁。你给了我们两个名字。”马克听到他的语气变了,不禁愕然地抬起头。“现在把他们的名字全都说出来。并回答理查德大人的问题。多长时间一次?”
那孩子被他盯得一动也不敢动。但他至少享受了自己的巅峰时刻。至少能说自己让秘书官大人大吃一惊:当今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说这种话。
他等着马克开口。“好吧,也许你不说是对的。最好是用纸笔记下来,对吧?我得说,马克,我的职员们会跟我一样震惊。他们会手指发抖,将墨水溅到纸上。枢密院的委员们听到你的成功时,同样会感到震惊。很多大人都会嫉妒你。你不能指望他们的同情。‘史密顿,你有什么秘密?’他们会问。你会满脸通红地说,啊,先生们,我不能透露。但是你会全部透露出来的,马克,因为他们有的是办法。你要么主动坦白,要么被迫招认。”
他把目光从马克身上移开,那孩子惊呆了,身体也开始颤抖:在从未得到满足的一生中,他信口吹嘘了五分钟,紧接着,就像紧张的商人一般,马上就看到上天送来了账单。马克一直生活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塔中的美丽公主听到窗外传来动人的天籁之音,她抬眼望去,借着月光,看到了卑微的乐师在弹奏诗琴。不过,除非乐师原来是王子所扮,故事就不可能有美好的结局。门开了,凡人的面孔拥了进来,美梦也随之破灭:你是在斯特普尼,这是初春的一个温暖的傍晚,最后的鸟鸣渐渐融入黄昏的寂静,什么地方有人在闩门,凳子在地板上拖动,狗在窗户底下汪汪叫,而托马斯·克伦威尔对你说,“我们都想吃晚餐了,让我们速战速决,纸和笔都在这里。这是赖奥斯利大人,他会帮我们做记录。”
“我说不出任何名字,”那孩子说。
“你的意思是说,王后只有你一个情人?她是这样告诉你的。但是我想,马克,她一直在欺骗你。你得承认,她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既然她也一直在欺骗国王的话。”
“不。”那可怜的孩子摇着头。“我认为她忠贞不贰。不知道我刚才怎么会说出那些话。”
“我也不知道。没有人拷打过你,对吧?也没有逼迫或诱惑过你。你是主动说出来的。理查德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我收回刚才的话。”
“我觉得不行。”
一时静默之中,夜幕下的房间调整着位置,人影也在移动。秘书官大人说,“有点冷,我们得生火了。”
只不过是居家过日子的一个平常要求,但马克却以为他们是要烧死他。他从凳子上跳起来,朝门口冲去;这也许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来的一点聪明,但身形粗壮、神态友好的克里斯托弗却挡在门口,把他拦了回来。“坐下吧,小帅哥。”克里斯托弗说。
木柴已经架好。但扇了好长时间,才把火点燃。随着几声轻微的、令人欣慰的毕剥声,仆人在围裙上擦着手,退了出去,而马克看着门在他身后被关上,满脸失落,也可能是羡慕,因为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在厨房里做小工或者是去扫茅坑。“哦,马克,”秘书官大人说。“有人告诉我,野心是一种罪。尽管我一直没能明白这与发挥自己的才能之间有什么区别,而《圣经》要求我们发挥自己的才能。所以,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两人曾经都是红衣主教的仆人。你知道吗,如果他能看到我们今晚坐在这里,我想他丝毫也不会感到惊讶?好了,言归正传。在王后的床上,你取代的是谁,是诺里斯吗?也可能你们有一个轮值表,就像王后寝宫的女侍们那样?”
“我不知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无法告诉您名字。”
“如果其他人也有罪,却让你一个人受苦,未免太不公平。当然了,他们的罪比你更重,因为他们都是国王亲自奖赏和提拔的侍从,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些已经成年:而你却心地单纯,年纪轻轻,依我说,不仅该受到惩罚,也应该得到同情。现在把你和王后通奸的情况告诉我们,还有你所知道的她与其他人的关系,如果你的交代能够及时、全面、清楚而彻底,国王有可能会开恩。”
马克几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四肢发抖,呼吸急促,开始哭了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现在最好直来直去,很干脆地问一些易于回答的问题。理查德问他,“你看到这个人了吗?”克里斯托弗指了指自己,以免马克还不太确定。“你觉得他好相处吗?”理查德问。“你愿意单独跟他一起待上十分钟吗?”
“五分钟就够了,”克里斯托弗说。
他说:“我向你解释过,马克,赖奥斯利先生会记下我们所说的话。但他不一定会记下我们所做的事。明白了吗?那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马克说:“圣母马利亚,救救我吧。”
赖奥斯利先生说,“我们可以将你带到伦敦塔,那里有肢刑架。”
“赖奥斯利,我们可以借一步说话吗?”他挥手示意“简称”走出房间,到了门口,他压低嗓门对他说,“最好不要具体说明是怎样的痛苦。就像尤维纳利斯<sup><small>[3]</small>所说的那样,最折磨一个人的是他自己的思想。还有,不要做空头威胁。我不会对他用刑。我不想让他坐着轮椅去受审。如果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家伙我都需要用刑……那下一步呢?连睡鼠也踩死吗?”</sup>
“您批评得对,”赖奥斯利先生说。
他把手放在赖奥斯利的手臂上。“没关系。你做得非常好。”
这种事情即使对最有经验的人也是一种考验。他想起当年有一天,在铁匠铺里,铁水烫到了他的皮肤。他一时剧痛难忍,张着嘴,失声大叫,声音撞击在墙壁上。他父亲跑了过来,说,“手腕交叉,”并扶他走到水边,帮他涂抹膏药,但事后沃尔特对他说,“我们都会碰到这种事情。你就是这样学习的。你学会按照你父亲教你的方法去干活,而不是按照你半小时前脑袋一热才想出来的某个蠢办法。”
他想着这些,重新回到房间,问马克道,“你知道吗,人可以从痛苦中得到教训?”
但是,他解释道,必须有合适的条件。要吸取教训,你就必须有未来:如果有人帮你选择了这种痛苦,然后尽情地、长久地折磨你,直至你死了才罢手,那可怎么办?也许你可以找到苦难的意义。你可以把它献给在炼狱中挣扎的灵魂,如果你相信炼狱的话。这对那些灵魂洁白发亮的圣人也许有用。但是对马克·史密顿没有用,他犯了滔天大罪,主动承认是通奸者。他说:“没有人想要你痛苦,马克。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没有人对此感兴趣。就连上帝也不感兴趣,我当然更是这样。你的哭喊对我毫无用处。我需要的是有意义的词语,是我能记录下来的东西。你此前已经说过了,再重复一遍并不难。所以,现在怎么办是你的选择。是你的责任。据你自己所述,你已经罪不可赦了。不要让我们全都成为罪人。”
即使是现在,也许有必要让那孩子想象一下前方之路的各个阶段:从牢房走到刑讯室:然后是等待,当绳索被展开或无辜的烙铁放去烧烫时的等待。其间,你脑海中的所有念头都会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无形的恐惧。你的身体被抽空,然后充满惊恐。你脚步踉跄,呼吸艰难。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闻,但大脑却无法弄清所见所闻的含义。时间也变了样,分分秒秒成了日日年年。刽子手的面孔时而像巨人一般出现,时而又出奇的遥远和渺小,犹如黑点一般。有人说:时间到了,把人带过来,让他坐下。这些话还有一些其他的平常含义,不过如果你挺了过来,那它们就只有一种含义,也就是痛苦。烙铁从火焰中拿起来时嘶嘶作响。绳子像蛇一样弯了起来,绕成一个环,等待着。对你而言,已经为时太晚。你现在不会开口,因为你舌头肿胀,塞满了嘴巴,有话也讲不出。之后,当他们将你从刑具上放下来扔到草垫上的时候,你会开口。你会说,我熬过来了。我活了下来。自怜和自爱会打开你的心扉,所以,一看到任何善意的举动——比如说,给你一条毯子或一杯酒——你就会心潮澎湃,自动开口。那些话脱口而出。此前将你带到这个房间,不是让你思考,而是让你感受。而到头来,你感受到的东西已经太多。
但马克不会经历这些;因为他现在抬起头来:“秘书官大人,您能再说一遍我得招供些什么吗?明确地说……是什么?有四件事情,但我已经忘了。”他深陷在话语的丛林中,越是挣扎,棘刺就越深地扎进肉里。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帮他翻译一下,但他的英语似乎一向都很流利。“但是您能理解,先生,我不可能告诉您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不可能?那你今晚就得留下来做客了。克里斯托弗,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想。到了早上,马克,你会为自己的力量感到惊奇。你会头脑清楚,记忆过人。你会明白,保护那些跟你一样有罪的侍从对你并没有好处。因为如果你们调换一下位置,相信我,他们丝毫都不会为你着想。”
* * *
他目送克里斯托弗就像牵着一个傻瓜一般,牵着马克的手带他出去。他挥了挥手,示意理查德和“简称”去吃晚饭。他本想跟他们一起去,但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吃,或者只想像他小时候吃过的那样,来一盘马齿苋沙拉,叶子是早上摘的,包裹在湿布里。当年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东西可吃,而且一盘也管不饱肚子。但是现在够了。红衣主教倒台后,他为他府里许多可怜的仆人都找了工作,自己也收留了一些;如果马克当年不是那么无礼,他可能也会收留他。那么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倒霉蛋。对他的矫揉造作,大家会善意地奚落,直到他更加成熟。他将有机会去其他人的府上展示自己的才能,他将学会珍惜自己和更好地利用自己的时间。他将学会怎样赚钱谋生,并娶个妻子:而不是将最好的年华浪费在国王妻子的房门外,像小狗一般东嗅嗅西挠挠,等着她碰碰他的胳膊,或者折断他帽子上的羽毛。
半夜时分,府里的人全都休息之后,国王有口谕传来,说他取消了本周的多佛之行。不过,马上比武会照常进行。诺里斯进入了参赛名单,还有乔治·博林。他们被分在两队,一个代表挑战方,一个代表卫冕方:也许他们会两败俱伤。
他没有入睡,脑海里思绪万千。他想,我从来没有为了爱而彻夜难眠,尽管诗人说这很平常。现在,我却为了截然相反的感情而毫无睡意。不过话说回来,对安妮,他并没有恨,而只有淡漠。他甚至不恨弗朗西斯·韦斯顿,就像你不会恨一只叮人的蚊子一样;你只是想上帝为什么要创造它。他可怜马克,但回头想想,我们都当他是孩子:我像马克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漂洋过海和穿越欧洲诸国的边界。我曾经躺在沟里叫喊,并艰难地挣扎出来,让自己踏上漂泊之路:不是一次而是两次,一次是逃离我父亲,还有一次是逃离战场上的西班牙人。我像马克或弗朗西斯·韦斯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波尔蒂纳里和弗雷斯科巴尔迪两个家族崭露头角,而早在我像乔治·博林这么大之前,就已经在帮他们处理欧洲的生意;在安特卫普,我干过破门而入的事情;而回到英格兰时,我已经改头换面。我一直在使用别国的语言,让我欣喜和意外的是,我的母语说得比当年离开时还要流利;我向红衣主教毛遂自荐,与此同时,我娶妻成家,并在法庭上表现不凡,我会走进法庭,朝法官们微笑示意,讲起话来有理有据,条理清晰,而法官们很高兴我跟他们笑脸相对,而不是咄咄逼人,所以往往会支持我。人生中许多看似灾难的事情其实并非灾难。几乎任何事情都可能有转机:出了每一条沟,都会有一条路,只要你能看得见。
他想起多年来从未想过的那些诉讼。当时的看法是否公正。如果是对他自己,是否也会那样判断。
他想,不知道自己能否睡着,如果睡着又会梦到什么。只有在梦里,他才属于自己。托马斯·莫尔曾经说,你应该在家里为自己建一间隐修室,一间隐居室。不过莫尔就是那样:可以将任何人拒之门外。其实,你不可能将自己的公众身份和私人身份分割开来。莫尔认为你可以,但是最后,他却将那些他称之为异教徒的人拖回他位于切尔西的府邸,这样他就能在自己温馨的家里随心所欲地迫害他们。如果你一定要将两者分开,也未尝不可:走进你的书房,说,“别打扰我,让我看看书。”但是你能听见房间外面有人在呼吸和走动,不满的情绪在发酵,人们在咕咕哝哝地表达自己的期望:他是公众人物,属于我们大家,他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呢?对民众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你无法充耳不闻。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了句祷告。深夜里,他听到有人喊叫。更像是孩子做噩梦时的哭喊,而不像成年人痛苦的叫声;半睡半醒之中,他想,是不是该有个女人去安抚一下?紧接着他想,那肯定是马克。他们把他怎么了?我说过不要动手的。
但是他没有动。他觉得手下的人不会违背他的命令。他想,不知道格林威治的人是否已经入睡。军械库离宫殿太近,在比武前的几个小时,那里铁锤敲敲打打的声音常常此起彼伏。敲打、铸型、焊接、在打磨机上打磨的工序都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最后拧一拧铆钉,上点油,活动活动,最后调整一下,好让迫不及待的比赛选手安心。
他想,我为什么要给马克夸口的机会,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我原本可以速战速决;我原本可以告诉他我需要什么,然后恐吓他一通。可我却怂恿了他;这样就把他自己牵连了进去。关于安妮,如果他说出实情,就会罪责难逃;而如果他撒谎,还是难逃罪责。我已经准备对他实施逼供,如果有必要的话。在法国,严刑拷打是家常便饭,就像吃肉必须放盐一样;在意大利,它是广场上的一项运动。而在英格兰,法律不允许这样。但如果国王首肯,或者说特许,则可以使用。伦敦塔里的确有肢刑架。没有人能够承受。没有任何人。对大多数人来说,它的用途太过明显,只需要看一眼就已经足够。
他想,我要告诉马克这一点。这会使他好受一些。
他掖了掖身上的被子。片刻之后,克里斯托弗进来叫醒了他。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坐起身来。“哦,天哪。我刚刚才睡着。马克为什么喊叫?”
那孩子笑了起来。“我们把他关进了圣诞物品贮藏室。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您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看到装着套子的圣诞星时,对您说,先生,那个满是尖角的东西是什么?我以为是一种刑具。嗯,那间屋子黑洞洞的,他磕磕绊绊地碰到了圣诞星,被尖角戳着了。接着,孔雀翅膀从护套里伸出来,用指头摸了摸他的脸。于是他以为自己是与一个幽灵一起关在黑暗中。”
他说:“你们得让我再休息一个小时。”
“但愿您没病吧?”
“没有,只是因为没睡好而难受。”
“用被子蒙住头,像死人一样躺着,”克里斯托弗说。“我一小时后带着面包啤酒再来。”
马克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时,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他的衣服上沾着羽毛——不是孔雀的翎毛,而是教区的六翼天使翅膀上的绒毛——以及来自三博士长袍上的金粉。一长串名字脱口而出,滔滔不绝,他不得不时不时地打断一下;那孩子似乎双腿发软,理查德只好搀着他。他以前从未遇到这种问题,从未将人吓到这种地步。絮絮叨叨的声音中,似乎提到了“诺里斯”,还有“韦斯顿”,应该差不了多少:接着,马克说出了一串侍臣的名字,由于速度太快,它们仿佛连在一起,一晃而过,他听到了“布莱里顿”的名字,说,“记下来,”他肯定自己还听到了卡鲁、费兹威廉、安妮的施赈官以及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名字;他自己当然也在其中,其间,那孩子还宣称安妮与自己的丈夫有通奸行为。“托马斯·怀亚特,”马克细声细气地说……
“不,没有怀亚特。”
克里斯托弗探过身去,用指关节敲了一下那孩子的头。马克顿时住口,看了看周围,想弄清怎么会感到疼痛。接着,他又喋喋不休地招供起来。国王寝宫大大小小的侍从都被他念叨了一遍,还有些他们不知道的人,可能是他以前的平淡生活中认识的厨师或厨房里的小工。
“把他重新关到鬼屋去,”他说,马克大叫一声,安静下来。
“你跟王后偷情了多少次?”他问。
马克说:“一千次。”
克里斯托弗轻轻扇了他一耳光。
“三四次。”
“谢谢。”
马克说:“你们会把我怎么样?”
“那取决于审判你的法庭。”
“王后会怎么样?”
“那取决于国王。”
“不会是好下场,”赖奥斯利说,并笑了起来。
他转个身。“‘简称’。你今天很早啊?”
“我睡不着。能借一步说话吗,先生?”
看来,两人今天换了位置,是“简称”皱着眉头把他叫到一旁。“您得把怀亚特算进来,先生。他父亲托您照顾他的事情,您过于上心了。如果真到那一步,您保护不了他。宫里对他和安妮之间的关系已经议论多年。他是最有嫌疑的人。”
他点点头。要向赖奥斯利这样的年轻人解释清楚他为什么看重怀亚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想说,他跟你和理查德·里奇不一样,尽管你们也都很不错。他不只是为了听到自己的声音而开口讲话,也不只是为了争个输赢而与人辩论。他也不同于乔治·博林:他不会同时给六个女人写情诗,指望将其中的某一个骗到哪个昏暗的角落里快活一番。他写诗是为了劝诫和净化,是为了掩饰而不是表达自己的需要。他理解荣誉的含义,但从不自吹自擂。他完全有资格当朝臣,却很看淡这种地位。他研究世事却不持鄙夷之心。他理解世事却没有排斥之情。他怀着希望却并不幻想。他从来不做白日梦。他眼光敏锐,耳朵也能捕捉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但他决定用赖奥斯利所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下。他说:“不是怀亚特拦着不让我见国王。当我需要国王签字时,不是怀亚特将我赶出国王寝宫。在国王耳边不断地恶意中伤我的也不是他。”
赖奥斯利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明白了。问题不在于谁有罪,而在于谁的罪对您有用。”他笑了笑。“我很钦佩您,先生。您处理这些事情很老练,而且没有故作内疚。”
他不确定自己希望得到赖奥斯利的钦佩。起码不是基于此类原因。他说:“刚才提到的这些人也许都可以消除嫌疑。或是就算仍然有嫌疑,他们也可以想办法求情而继续为国王效劳。‘简称’,我们不是牧师。我们不需要他们那种忏悔。我们是律师。我们要一点点地挖掘真相,只需要能为我们所用的那部分真相。”
赖奥斯利点点头。“但我还是要说,把托马斯·怀亚特算进来吧。即使您不抓他,您的新朋友们也会的。而且我一直在想,先生——如果是我固执的话,请原谅——事成之后,您的新朋友们会怎么样呢?如果博林一家倒了,而且他们似乎非倒不可,那么玛丽公主的支持者会说是他们的功劳。他们不会感谢您付出的努力。他们跟您讲话时也许会彬彬有礼,但由于费希尔和莫尔的事情,他们永远都不会原谅您。他们会把您赶下台,还可能将您彻底毁掉。卡鲁、科特尼家族等,那帮人会统揽大权。”
“不。统揽大权的会是国王。”
“但他们会劝说和怂恿他。我指的是玛格丽特·波尔的孩子们,那些古老的家族——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施加影响,并且不达目的不罢休。您这五年来所取得的成就,会被他们毁于一旦。他们还说,如果他娶了爱德华·西摩的妹妹,她会让他回归罗马。”
他咧嘴一笑。“嗯,‘简称’,在托马斯·克伦威尔与西摩小姐的争斗中,你会支持谁?”
但“简称”显然说得对。他的新盟友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们认为自己的胜利是天经地义,仅仅因为他们答应原谅他,他就得跟随他们,为他们卖力,并为自己做过的一切而懊悔。他说:“我不会说自己能预测未来,但我的确知道一两件他们并不了解的事情。”
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赖奥斯利会向加迪纳汇报哪些情况。但愿是一些让加迪纳不解地抓耳挠腮和吓得发抖的事情。他说:“法国那边有什么消息?我知道,温彻斯特那本为国王的最高权力辩护的书引起了不少议论。法国人认为他是受到胁迫而写的。他允许别人那么看吗?”
“我能肯定——”赖奥斯利开口道。
他打断了他。“没关系。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它在我头脑中形成的画面,加迪纳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受到抨击的画面。”
他想,让我们看看这一信息是否会传回去。他觉得“简称”常常一连几个星期都忘了自己是主教的仆人。这个年轻人容易激动和紧张,加迪纳的咆哮会让他难受;而克伦威尔是一位亲切随和的主人,总是很好相处。他对雷夫说过,我很喜欢“简称”,你知道。我对他的事业很感兴趣。我喜欢观察他。如果我跟他闹翻了,加迪纳会再派一个密探来,那可能会更糟。
他回到一群人旁边,说,“好了,我们最好把可怜的马克送进塔里。”那孩子已经双膝跪地,正在哀求不要再把他与圣诞物品关在一起。“让他休息一会,”他对理查德说,“换一个没有幽灵的房间。给他拿些吃的。等他头脑清醒后,写下他的正式陈述,并且要有充分的人证,然后才让他离开这里。如果他难以对付,就交给克里斯托弗和赖奥斯利大人,干这种事情他们比你更合适。”克伦威尔家的人不用劳神费力地干粗活;如果说他们以前干过,那种日子也已经过去了。他说:“如果马克离开这里之后想翻供,塔里的人会知道怎么处理。一旦你拿到他的供词以及所有想要的名字,就去格林威治见国王。他会等着你。不要把消息透露给任何人。你要亲自向国王汇报。”
理查德像对付一个木偶似的将马克·史密顿拖了起来,而且也像对待一个木偶似的毫无恶意。不经意中,他脑海里出现了骨瘦如柴、顽固不化的老费希尔主教踉踉跄跄地走上断头台的情景。
已经是上午九点。五朔节的露珠已经从草叶上蒸发。在全国各地,人们从树林里砍来了苍翠的树枝。他饥肠辘辘,吃得下一大块羊肉,还有海蓬子,如果有人从肯特送了一些过来的话。他需要坐下来理理发。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一边刮胡子一边口授信函的艺术。也许我会把胡子留起来,他想。那样会节省时间。不过真到那时,汉斯又会坚持再给我画一幅画。
此时此刻,在格林威治,他们应该正在比武场上撒沙。克里斯托弗说:“国王今天会上场吗?他会不会与诺里斯大人交手,并把他干掉?”
不会,他想,那种事情他会留给我。从他这种男人经常光顾的工场、仓库和码头过去,在俯瞰着比武场的高塔里,仆人应该在为贵妇们摆上丝绸靠垫。帆布、绳索和沥青已经让位于绫罗绸缎和上好的亚麻布。熏人的焦油和臭气、喧闹的声响、河水的气息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玫瑰香水的芬芳,以及为迎接这一天而为王后穿衣打扮的女仆们的低语。在收拾走王后吃剩的小分量早餐——一点白面包和几片甜果脯——后,她们拿来衬裙、外裙和袖筒供她挑选。她们将裙子的丝带束紧、打结,将她装扮得漂漂亮亮,并佩戴上珠宝首饰。
应该是三四年前吧,为了给自己的第一次离婚辩护,国王曾经拿出过一本书,名为《真相之镜》。据说书中的部分内容出自他自己之手。
现在安妮·博林让人拿来了她的镜子。她看着自己:脸色发黄,喉部瘦削,锁骨就像两枚刀片。
1536年5月1日:毫无疑问,这是骑士时代的末日。此后发生的事情——尽管这种盛会还会继续——不过是一场飘扬着旗帜的了无生气的游行,不过是一场尸体的搏斗。国王会离开比武场。这个日子会结束、中止,会像胫骨一般折断,像断牙一般被吐出。王后的弟弟乔治·博林会走进丝绸帐篷,卸下盔甲,放下贵妇们交给他佩戴的花结和缎带。他取下头盔后,会交给随从,用模糊的双眼打量世界,打量着刻成纹章的猎鹰和蹲伏的豹子,还有那些利爪和牙齿:他会觉得自己项上的脑袋犹如软乎乎的果冻一般摇摇欲坠。
白厅:那个夜晚,他知道诺里斯已被拘禁,因此去见国王。在外厅时,他抽空问了雷夫一句:他怎么样?
“嗯,”雷夫说,“你可能以为他会像爱好和平的埃德加一样大发雷霆,恨不得找个人来当他投枪的靶子。”他们想起在狼厅的那顿晚餐,不由得相视一笑。“但是他很平静。平静得出奇。似乎早就知道,很早以前就心知肚明。而且根据他明确表达的旨意,他现在是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不过还能有谁陪伴他呢?指望“温文尔雅的诺里斯”对他轻言细语已是枉然。诺里斯此前掌管着国王的私人钱袋;现在你会以为国王的钱没人管了,正沿着大路流走。天使的竖琴被劈成两半,不再有和谐的琴声;钱袋的绳子已经割断,衣服上的丝结已经扯开,露出了里面的皮肉。
他站到门口时,亨利的目光转了过来:“克伦,”他沉重地说,“过来坐吧。”他挥手示意守在门边的侍从退下。他拿起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比武场上发生的事情,你的外甥应该已经告诉你了。”他温和地说,“理查德是个好孩子,对吧?”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似乎想转移话题。“我今天待在观众席中,根本就没有上场。她当然是一如往常:怡然自得地被她的女侍们簇拥着,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态,但时而向这位侍从点头微笑,时而跟那位侍从止步寒暄。”他干笑了一声,显得难以置信。“哦,真的,她可真会寒暄。”
接着比赛开始,纹章官高声点出每一位骑手的名字。亨利·诺里斯运气不佳。他的马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耷拉着耳朵犹豫不前,还跳跃着想把骑手掀下来。(马可能失蹄。随从可能失手。胆量可能消失。)国王给诺里斯传了个信,建议他退回来;可以给他换一匹坐骑,国王自己的战马之一,那些马依然披挂齐整,以备他一时兴起要上场显显身手。
“这是平常的好意,”亨利解释道,并在椅子里动了动,就像有人要他做出说明一般。他点点头:当然,陛下。诺里斯最终是否返回赛场,他并不知道。下午三点左右时,理查德·克伦威尔穿过人群,来到包厢,跪在国王面前,并马上凑近国王的耳朵低语起来。“他跟我解释了乐师马克如何被抓,”国王说。“他已经全部招了,你的外甥说。什么,是自愿招的吗?我问他。你的外甥说,你们对马克什么都没干。他毫发未损。”
他想,不过我得烧掉那对孔雀翅膀了。
“后来……”国王说。一时间,他犹疑着,就像诺里斯的马一样:接着沉默起来。
他不会接着讲下去。但是他(克伦威尔)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听完理查德的话后,国王从座位上起身。仆人们顿时忙碌起来。他吩咐一位随从,“找到亨利·诺里斯,告诉他我要去白厅,现在就去。我需要他的陪同。”
他没有解释,没有逗留,也没有跟王后讲话。但是在回去的路上,诺里斯陪着他:诺里斯感到不解,感到惊讶,恐惧得几乎从马上掉下来。“我痛斥了他一顿,”亨利说,“说他居然干出这种事。还有马克那孩子的供词。他只是一个劲地说自己是无辜的。”接着又是一声轻蔑的干笑。“但是随后,财务官一直在审问他。诺里斯承认自己爱她。可是当费兹指出他犯有通奸罪,以及他希望我早死,以便他可以娶她时,他矢口否认,说没有,没有,没有。你要去审一审他,克伦威尔,不过你审他的时候,要把我在路上对他说过的话再告诉他一遍。只要他坦白,并供出其他人的名字,我也许会宽大为怀。”
“马克·史密顿向我们供出了一些名字。”
“我可不会相信他,”亨利不屑地说。“我不会将我称之为朋友的那些人的性命押在一名小小的提琴手身上。关于他说的那些话,我希望有进一步的证据。我们要看看那位女士被抓时会怎么说。”
“他们的供词显然应该够了,陛下。您知道哪些人有嫌疑。让我把他们都抓起来。”
但亨利的思绪已经转移。“克伦威尔,如果一个女人在床上翻过来,侧过去,不断地摆出各种体位,那意味着什么?到底是什么会让她做出这种事情?”
答案只有一个。经验,陛下。对于男人以及她自己的欲望的经验。他没有必要说出口。
“有一种方式很适于怀孩子,”亨利说。“男人睡在女人的上面。这是教会所许可的,在获准的日子里。有些牧师说,尽管兄弟与姐妹发生关系是重罪一桩,但如果女人骑在男人身上,或者男人像对待母狗一样与女人交媾,那就更是罪加一等。由于这些以及其他我不想一一列举的行为,索多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