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官大人,”孩子一板一眼地说,“谢谢您揭穿了那个阴谋。”
“她险些毒死你和你姐姐玛丽,险些毒死你们两个人,并让她自己生的那个小不点成为英格兰的继承人。也可能我的王位会传给她后来生下的哪个孩子——上帝保佑,如果有谁活下来了的话。我怀疑她的孩子都保不住。她太邪恶。上帝抛弃了她。为你父亲祈祷吧,祈祷上帝不要抛弃我。我犯了罪,肯定犯了罪。这桩婚姻不合法。”
“什么,这一桩?”孩子说。“这桩也不合法吗?”
“不合法而且被诅咒。”亨利的双手用力抓住孩子的后背,紧紧地搂住他,前后摇晃着:也许大熊就是这样压死自己的幼崽。“这桩婚姻不符合上帝的律法。没有什么能使它合法化。她们都不是我的妻子,这位不是,之前那位也不是,感谢上帝她现在进了坟墓。我再也不用听她哭哭啼啼、祈祷恳求,或者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不要告诉我存在什么特许,我不想听。没有哪位教皇能免受上帝律法的约束。安妮·博林到底是怎么靠近我的?我为什么会看她?她为什么蒙蔽了我的双眼?世上有那么多女人,那么多清纯、年轻、贤淑的女人,那么多美好、善良的女人。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总是碰到会毁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的女人?”
他突然松开孩子,那孩子不禁踉跄了一下。
亨利抽了抽鼻子。“好了,走吧孩子,回到你自己那清白无辜的床上去。还有你,秘书官大人,回到……你自己的家人身边去吧。”国王用手帕擦了擦脸。“我今晚太累,不能做忏悔了,大主教大人。你也可以回家了。不过你要再来,赦免我的罪过。”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克兰默有些犹疑:但他不是个催着别人说出秘密的人。他们离开房间时,亨利拿起自己那本小书,专心致志地翻着书页,开始读起了自己的故事。
走出国王的卧室后,他示意在旁边晃悠的侍臣们,“进去看看他是否需要什么。”他们缓慢而不太情愿地进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朝亨利走去:不确定自己是否受欢迎,对一切都感到不确定。与好朋友共度时光:但好朋友如今何在?畏畏缩缩地躲在墙边。
他向克兰默道别,拥抱了他一下,低声说:“一切都会好的。”小里奇蒙碰了碰他的胳膊:“秘书官大人,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
他很累。今天天刚亮他就起床给欧洲那边写信。“很紧急吗,大人?”
“不是。但很重要。”
设想一下你有一位了解二者区别的主人。“说吧,大人,我洗耳恭听。”
“我想告诉你,现在我有了一个女人。”
“希望她如你所愿。”
那孩子犹豫地笑了笑。“不是那么回事。她是个妓女。是我哥哥萨里为我安排的。”他指的是诺福克的儿子。在火炬的光线下,孩子的脸忽隐忽现,时而明亮,时而黑暗,时而半明半暗,就像处在层层暗影之中。“但事已至此,我是个男人,所以我想,诺福克应该让我和我妻子住在一起。”
里奇蒙已经娶了诺福克的女儿——小玛丽·霍华德。出于自己的打算,诺福克没有让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如果安妮为亨利生下一个婚生儿子,那么这个私生子对国王就一文不值,而诺福克已经想到,如果真是那样,而他女儿还是处女之身的话,也许就可以把她嫁给另外一个对他更为有用的人。
不过那些算计现在都没有必要了。“我会帮你跟公爵谈一谈。”他说。“我想,他现在会迫切希望满足你的愿望。”
里奇蒙涨红了脸:是高兴,还是难为情?这孩子很聪明,对自己的境况心知肚明,不过几天时间,他的情形就得到巨大的改善。他(克伦威尔)能听见诺福克的声音——犹如在国王的枢密院争辩时那么清晰——在说:凯瑟琳的女儿已经成了私生女,安妮的女儿会步她的后尘,所以亨利的三个孩子都是非婚所生。既然如此,干吗不先男后女呢?
“秘书官大人,”那孩子说,“我府里的仆人们都在说,伊丽莎白甚至不是王后生的。他们说,她是被人装在篮子里偷进寝宫,而王后的死婴则被送了出去。”
“她为什么要那样呢?”对于各府仆人间的伦理逻辑,他总是很好奇。
“这是因为,为了当上王后,她与魔鬼达成了交易。但魔鬼总是欺骗你。他让她当上了王后,却不让她生一个能活下来的孩子。”
“不过,你会觉得魔鬼会让她变得更聪明吧。如果她把孩子装在篮子里偷进去,她肯定会偷个男孩吧?”
里奇蒙挤出一丝苦笑。“也许那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孩子。毕竟别人不会把孩子扔在大街上。”
其实不然。他正要向新议会提出一项议案,为伦敦那些孤苦伶仃的男孩们提供生活保障。他的观点是,只要照顾好了男孩子,他们就会照顾好女孩子。
“有时候,”那孩子说,“我会想起红衣主教。你有没有想起过他?”他在一只箱子上坐下;他(克伦威尔)也跟着坐了下来。“在我很小很小、跟别的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曾经以为红衣主教是我的父亲。”
“红衣主教是你的教父。”
“是的,但我以为……因为他对我那么慈爱。他会来看我,抱我,尽管他给我送过金盘子之类的贵重礼物,但还送过我绣球和布娃娃,你知道,男孩子都很喜欢……”他低下头,“在很小的时候,我是说当我还穿着袍子<sup><small>[8]</small>的时候。我知道我的身世是个谜,我还以为原因就在这里,因为我是牧师的儿子。国王来的时候,对我而言是个陌生人。他送给我一把剑。”</sup>
“你当时猜想过他是你父亲吗?”
“没有,”孩子说。他摊开双手,显出茫然无助的样子,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茫然无助。“没有。没有人跟我解释。请不要告诉他。他不会理解的。”
所有让国王感到震惊的事件中,最大的恐怕莫过于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有认出他。“他还有许多别的孩子吗?”里奇蒙问。接着,他又用一种仿佛深谙世故般的笃定语气说,“我想肯定有。”
“就我所知,他不存在可能威胁到你的权利的孩子。据说玛丽·博林的儿子是他的,但当时她结了婚,孩子随了她丈夫的姓。”
“但我想他现在会娶西摩小姐,等这桩婚事,”孩子结结巴巴地说,“不管是婚事还是别的什么事情,等它成了之后。她也许会生个儿子,因为西摩家的人都很能生养。”
“如果真是那样,”他温和地说,“你就得做好准备,第一个祝贺国王。你得准备好一生一世效力于这位小王子。不过当务之急,请恕我冒昧……如果你近期仍然不能跟你妻子住在一起,就最好找一位善良纯洁的年轻姑娘,跟她事先谈好。那么,等到你跟她分手时,就打发她一点钱,让她守口如瓶。”
“你就是这样的吗,秘书官大人?”这本是无心之问,但一时间,他不禁怀疑这孩子是否在帮什么人打探。
“绅士之间最好不要讨论这种话题,”他说。“学学你的国王父亲吧,他谈到女性时从不用粗俗之语。”也许有些粗暴,他想:但从不粗俗。“行为要谨慎,不要跟妓女搅在一起。千万不能染上疾病,就像法国国王那样。另外,如果你的年轻姑娘给你生了孩子,你就留下来自己抚养,并且知道这不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但谁能说得准呢……”里奇蒙顿住了。各种世事真相在这个年轻人的脑海中快速闪现。“既然国王都可能被蒙蔽,所有其他的人当然也能被蒙蔽了。如果已婚女人不忠,那么,任何男人都可能在帮另一个男人养孩子。”
他笑了。“但另一个男人也会在帮他养孩子。”
等他有时间好好规划的时候,他打算启动一项对洗礼进行某种形式的登记造册工作,这样他就能清点国王有多少子民,了解他们都是何人——或者至少据他们的母亲所说他们都是何人:姓氏与父亲是两码事,但是你总得从某个地方着手才行。在城里穿行时,他扫视着伦敦人的面孔,会想起自己曾经生活过或经过的城市的街道,不禁陷入沉思。我原本可以有更多的孩子,他想。他的生活一直很节制,总是极尽理性,但红衣主教曾经编过不少有关他和他的成群妻妾的风流韵事。每当哪个年轻粗壮的重罪犯被拖上绞刑架时,红衣主教就会说,“瞧,托马斯,那肯定又是你的种。”
孩子打了个哈欠。“我太累了,”他说。“可我今天并没有打猎。所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里奇蒙的仆人们候在一旁:他们的徽章是一个用后腿站立的半狮兽图案,蓝黄两色的制服在渐弱的光线中隐隐约约。他们很想像保姆把孩子从泥坑中拎起来一样,将小公爵一把拎走,让他远离克伦威尔此刻所耍的任何阴谋。眼下有一种恐怖的气氛,而且是他制造的。没有人知道抓人的事还会持续多久,或者还有哪些人会被抓。他甚至觉得自己也不清楚,而这件事是由他一手主导。乔治·博林被关进了塔里。韦斯顿和布莱里顿已经获准在这个世界上再睡最后一夜,可以有几个小时来处理后事;明天这个时候,他们牢房的门会被打开:他们可以逃,但逃往何处呢?除了马克之外,那些人都没有受到正式审讯:也就是说,受到他的审讯。但是,对战利品的争抢已经开始。诺里斯被关押不到一天,第一封信就来了,请求分享他的某些职位和特权,写信人的托辞是他有十四个孩子。十四张嗷嗷待哺的嘴巴:且不提那男人自身的需要,以及他妻子贪婪的胃口。
* * *
第二天一大早,他对威廉·费兹威廉说,“跟我一起去塔里,与诺里斯谈谈吧。”
费兹说:“不,你自己去吧。这种事我不能干第二次了。我跟他相识多年。第一次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温文尔雅的诺里斯”:国王的首席司厕官,高明的纺织工,蜘蛛之王,宫廷恩泽这张巨网的黑色中心:多么精神充沛,多么和蔼可亲,年过四十但看不出年纪。诺里斯总是不动声色,是举重若轻<sup><small>[9]</small>之艺术的活样板。没有人见过他被激怒。从他的气度神态上看,与其说是他赢得了功名,不如说是功名找上了他。他对挤奶工与对公爵一样彬彬有礼;起码在人前是这样。他是比武场上的佼佼者,折断对方的长矛时面带歉意,而清点王国的钱币后,他会用泡有玫瑰花瓣的泉水洁净双手。</sup>
不过,哈里富了,就像国王身边的所有人那样,不管多么谨小慎微,还是不由自主地富了。哈里捞取好处时,看上去犹如恭顺的仆人拿走某种让你眼不见心不烦的东西。而当他主动要求某个有利可图的差事时,则表现得像是出自责任心,并帮能力不足的人省些麻烦。
但瞧瞧此刻的“温文尔雅的诺里斯”吧!看到一个大男人哭泣真是令人难过。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坐了下来,并询问他在这里的情况,是否吃到了喜欢的食物,以及睡眠如何。他的态度友好随和。“去年圣诞节期间,诺里斯大人,你装扮成摩尔人,威廉·布莱里顿则装扮成光着半个身子的林中猎人或野人,朝王后的房间跑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克伦威尔,”诺里斯吸了吸鼻子。“你不会当真吧?这么郑重其事地问我,而我们当时的装扮是为了化装舞会啊。”
“我建议威廉·布莱里顿不要暴露身体。你反驳说,王后已经看过多次了。”
诺里斯的脸红了:就像那天一样。“你是有意曲解我。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她是已婚女人,所以男人的……男人的下体对她而言并非从未见过。”
“你的意思你自己明白。我只知道你说过什么。你得承认,这种话如果传到国王耳朵里,他可不会认为只是说说而已。还是那一次,当我们站在那儿交谈时,看见弗朗西斯·韦斯顿也装扮了一番。你当时说他是去见王后。”
“起码他没有光着身子,”诺里斯说。“他穿着一套龙服,对吧?”
“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没有光着身子,这一点我同意。但是你接着说了什么?你跟我说他被王后迷住了。你当时很嫉妒,哈里。而你并没有否认。把你了解的韦斯顿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告诉我。这会使你后面好过一些。”
诺里斯已经镇静下来,擤了擤鼻子。“你说的这些都是断章取义,可以有多种解释。如果你在查找通奸的证据,克伦威尔,就得有更好的办法才行。”
“哦,我不知道。就其性质来说,这种事情很少会有目击证人。但我们可以考虑环境、机会以及明白表达的愿望,可以考虑重大的可能性,可以考虑当事人的坦白。”
“你不会听到我或布莱里顿的坦白。”
“很难说。”
“你不能对我们用刑,国王不会允许的。”
“不需要有正式的安排。”他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我可以将手指戳进你眼里,然后如果我要你唱‘冬青树长成青翠<sup><small>[10]</small>’,你就一定会唱。”他坐了下来,恢复了刚才的温和语气。“从我的角度想想吧。反正别人会说我对你用了刑。他们会说我严刑拷打了马克,他们已经在这么传了。尽管他毫发未损,我发誓。马克是自愿坦白的。他向我招供了一些名字。有些让我很吃惊。但我没动声色。”</sup>
“你在撒谎。”诺里斯移开视线。“你想设计让我们互相出卖。”
“国王知道该怎么想。他不需要目击证人。他知道你们以及王后的叛国罪行。”
“你扪心自问,”诺里斯说,“我怎么可能完全置自己的荣誉于不顾,背叛对我恩重如山的国王,并且将一位我所敬仰的女士置于这么可怕的险境?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家族就在侍奉英格兰国王。我的曾祖父侍奉过圣人般的亨利六世国王,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我的祖父侍奉过爱德华国王,如果他儿子活了下来治理国家,我祖父还会侍奉他儿子。在被蝎子理查德·金雀花逐出国境后,他侍奉过流亡中的亨利·都铎,直到他登基为王,他仍然在侍奉他。我从小就跟在亨利身边。我像兄弟一样爱他。你有兄弟吗,克伦威尔?”
“活下来的没有。”他看着诺里斯,心里有些恼火。他似乎以为凭着能说会道,凭着真诚和坦率,他就能扭转局势。宫廷上下都看到了他垂涎于王后。购物时饱了眼福,显然还动手抚摸过,他怎能指望到头来不用付账?
他站起身,走开,又转回来,摇摇头:他叹了口气。“唉,看在上帝的分上,哈里·诺里斯。我非得给你在墙上写出来吗?国王必须甩掉她。她不能给他生儿子,而且他不再爱她了。他爱上了另一位女士,不将安妮摆脱掉,他就不能得到她。好了,既然你直来直去,我也说得够直了吧?安妮不会安安静静地离开,她曾经对我警告过;她说,如果亨利哪一天甩掉我,我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如果她不愿离开,就得有人推她一把,而我得推她一把,除了我还有谁呢?你看清眼下的形势了吗?你愿意收回刚才的想法吗?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我的老主子沃尔西没能满足国王的愿望,结果怎么样?遭到贬谪,被折磨至死。现在我要吸取他的教训,我指的是要满足国王的一切愿望。他现在被戴了绿帽子,很痛苦,但等到重新当新郎后,他就会忘记的,而这用不了太久。”
“我猜西摩家已经备好了婚宴。”
他笑了。“而汤姆·西摩正在做卷发。大婚那天,国王会很开心,我会很开心,全国上下都很开心,只有诺里斯除外,因为恐怕他已经死了。对此我没有办法,除非你自己坦白,乞求国王的恩典。他答应会恩典的。而且他说话算话。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比赛那天,”诺里斯说,“我陪他骑马离开格林威治,走了那么长一段路。他一路上都喋喋不休地问我,你都干了些什么,坦白吧。我可以把当时告诉他的话也告诉你,我清清白白。但问题是,”他现在失去平静,变得怒气冲冲,“问题是,你和他两个人其实很清楚。请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怀亚特?所有人都怀疑他与安妮有染,而且他从来都没有直接否认吧?怀亚特以前就认识她。他在肯特郡就认识她。在她很年轻的时候他就认识她。”
“那又怎么样?他认识她时她还是个单纯的少女。就算他跟她有关系又怎么样?也许很丢脸,但绝不是叛国。那跟与国王的妻子——英格兰王后——纠缠不清是两码事。”
“我对自己与安妮的关系没什么可羞愧的。”
“你也许为自己对她所怀的心思感到羞愧?你跟费兹威廉这么说过。”
“是吗?”诺里斯黯然地说。“他就是这样理解我的话吗?我感到羞愧?就算是如此,克伦威尔,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把我的心思当成犯罪。”
他张开双手。“如果心思就是意图,如果意图性质邪恶……如果你不曾非法地拥有过她,你自己也说没有,那么,你是想合法地拥有她吗,在国王死了之后?你妻子去世快六年了,你为什么没有再婚?”
“你为什么没有?”
他点点头。“问得好。我也这样问自己。但我没有像你那样向一个年轻女子做出承诺,然后又违背诺言。玛丽·谢尔顿因为你而声名扫地——”
诺里斯笑了起来。“因为我?不,是因为国王。”
“可国王不能娶她,你却可以,而且你对她许诺过,可又不当一回事。你以为国王会死,这样你就可以娶安妮为妻了吗?还是你指望在国王有生之年,她玷污自己的婚姻誓言,成为你的情妇?总是两者之一吧。”
“不管我说是哪一种,你都会给我定罪。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会把我的沉默当作默认,而给我定罪。”
“依照弗朗西斯·韦斯顿的看法,你是有罪的。”
“弗朗西斯居然有看法,这倒很新鲜。他凭什么……?”诺里斯顿住了。“什么,他在这儿吗?在塔里?”
“他被监禁了。”
诺里斯摇摇头。“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身边的人?我承认他是个没心没肺、倔强任性的孩子,大家都知道我不喜欢他,也知道我们彼此不合——”
“哦,情敌。”他将手放在胸口上。
“当然不是。”啊,哈里终于被激怒了: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又气又怕而全身发抖。
“你对乔治弟弟怎么看?”他问。“你可能没有料到会有来自她家庭内部的竞争对手。我希望你感到意外。尽管你们这些人的德行常常令我惊讶。”
“我不会中你这种圈套。对你提到的任何人,我都既不说坏话,也不说好话。我对乔治·博林没有看法。”
“什么,对乱伦没有看法?如果你这么无动于衷,毫不反对,我就只好推测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而如果我说,我想可能确有其事,你就会对我说,‘什么,诺里斯!乱伦!你怎么能相信这种令人憎恶的事情?这是你的障眼法,好转移我对你自己的罪行的注意吗?’”
他欣赏地看着诺里斯。“你没有白白认识我二十年,哈里。”
“哦,我研究过你,”诺里斯说。“就像以前我研究过你的主人沃尔西一样。”
“你真是有远见。多么伟大的公仆。”
“到头来却成了大叛徒。”
“我得让你的思路转回来。我不是要你牢记从红衣主教手里得到的各种恩惠。我只是要你回想一次表演,宫里的某段幕间剧。剧里讲的是已故的红衣主教受到魔鬼袭击,被扔下地狱。”
他看到诺里斯的眼睛在转动,显然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火光,热气,大呼小叫的观众。他自己和博林抓住受害人的双臂,布莱里顿和韦斯顿则抓住双腿。他们四个人将那个红色的身躯扔来扔去,又摔又踢。为了取乐,四个人把红衣主教变成了一头牲口;他们剥夺了他的智慧、仁慈和高贵,把他变成了一只嚎叫的动物,趴在地板上,用爪子胡乱挣扎。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红衣主教。而是穿着红袍的弄臣塞克斯顿。但观众不停地起哄,仿佛看到的是真人实景,他们高声叫嚷,挥舞拳头,怒骂着,嘲弄着。在后台,四个魔鬼连笑带骂地取下面具,脱去毛乎乎的外套。他们看到托马斯·克伦威尔穿着黑色的丧服,一言不发地靠在墙上。
此时此刻,诺里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原来是为这啊?那只是一部剧。正如你自己所说,是一场表演。红衣主教当时已经死了,他不会知道。他在世的时候,落难期间,我没有善待他吗?他被逐出宫廷时,我不是带着国王亲手交给我的信物去追他,并在帕特尼荒野赶上了他吗?”
他点点头。“我承认其他人比你更坏。但是你瞧,你们这些人的行为完全不像基督徒,而更像野蛮人,迫不及待地瓜分他的地产和财物。”
他看到自己不需要继续说下去。诺里斯脸上的愤怒已经被极度惊恐之色所取代。他想,这家伙起码还算有点头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一两年的积怨,而是自红衣主教失势后所记下的悲痛之书中的一篇长长的节选。他说:“你这是报应,诺里斯。你没发现吗?还有,”他温和地补充道,“也不完全是因为红衣主教。我不想让你以为我没有自己的动机。”
诺里斯抬起面孔。“马克·史密顿怎么得罪你了?”
“马克?”他笑了笑。“我不喜欢他看我的样子。”
如果他说出来,诺里斯会明白吗?他需要有罪之人。于是就找到了有罪之人。尽管他们所犯的也许并非被控之罪。
两人一时默然。他坐下来,等待着,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处理诺里斯的那些职务,以及王室的各种赠予。他会尽量帮助那些地位低下的申请者,比如那个家里有十四个孩子的男人,他想掌管温莎的一座公园,并在城堡里谋个管理职位。诺里斯在威尔士的职务可以交给小里奇蒙,这样实质上就回到了国王手中并在他的管控之下。雷夫可以得到诺里斯在格林威治的房产,那么,当他必须待在宫里时,就可以将海伦和孩子们安顿在那里。爱德华·西摩提到过想要诺里斯在克佑区的宅第。
哈里·诺里斯说:“我猜你不会只是想把我们处死而已。会有一个过程,一场审判吧?我希望速战速决。我想会的。红衣主教以前常说,别人要花一年时间去做的事情,克伦威尔只需一周就能办成,阻拦或反对他都是白费力气。当你准备动手抓他时,他就已经不见踪影,在你穿好靴子的工夫,他已经跑出了二十英里地。”他抬起头。“如果你想公开处死我,好杀一儆百,那就赶快吧。否则我可能在这个房间里独自痛苦而死。”
他摇摇头。“你会活着的。”他自己也曾这么想,以为自己会悲痛而死:为他的妻子、两个女儿、两位姐姐以及亦师亦父的红衣主教。但是执拗的脉搏却保持着自身的节奏。你以为自己无法呼吸,但你的胸腔不这么想,它一起一伏,发出叹息。你必须不由自主地变得健壮;而为了让你变得健壮,上帝拿走了血肉之心,给了你一副铁石心肠。
诺里斯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这里很痛。我昨晚感觉到了。我无法呼吸,就坐了起来。再也不敢躺下去。”
“红衣主教被赶下台时,也说过同样的话。这种痛就像磨刀石,他说。刀子在磨刀石上磨啊,磨啊。石头被慢慢磨小,直到他死去。”
他站起身,拿起文件:点点头,告辞而去。亨利·诺里斯:抓左臂的人。
威廉·布莱里顿。柴郡的绅士。小里奇蒙公爵的威尔士仆人,而且是个不称职的仆人。出自一个强横家族的一个强横傲慢、冷酷无情的家伙。
“让我们回想一下,”他说,“回想一下红衣主教时期,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在一场草地滚球比赛中,你府里有家丁杀了人。”
“比赛可能变得很激烈,”布莱里顿说。“你自己也知道。我听说你也玩这种球。”
“红衣主教认为,该清算一下了;于是你们家因为妨碍调查而处以罚款。我常常自问,从那以后有任何变化吗?你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就因为你是里奇蒙公爵的仆人,还因为诺福克喜欢你——”
“是国王本人喜欢我。”
他抬起眉毛。“是吗?那你应该向他投诉啊。因为你被安顿在这么糟糕的地方,对吧?遗憾的是,国王不在这里,所以你只好忍受我和我的好记性了。但我们不用去回想太久远的例子。比如说,就想想弗林特郡的约翰·爱普·艾顿先生的案子吧。事情才发生不久,你不会忘记的。”
“原来是因为这样,我才到了这里,”布莱里顿说。
“不完全是,但暂且撇开你和王后的通奸罪,先集中心思回想一下艾顿案。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很清楚。发生了争吵,然后是相互动手,你的一名家丁丢了命,但艾顿先生在伦敦的陪审团面前经过了正式的审判,结果被判无罪。于是,一贯无法无天的你发誓要报复。你让人绑架了那个威尔士人。你的仆人们马上将他绞死,而这一切——别打断我,伙计——是得到了你的允许和指使。我说这件事,只是举个例子。你以为这只是一个人,关系不大,但是你瞧其实关系很大。你以为一年多过去了,没有人会记得,但是我记得。你相信法律应该依你所愿,正因如此,你在威尔士边界地区的自家地盘上肆意妄为,而日益无视国王的法律和名誉。那地方成了一个强盗窝。”
“你说我是强盗?”
“我说你跟他们是一丘之貉。但你的猖狂跋扈要到头了。”
“你既是法官,也是陪审团,还是行刑官,对吧?”
“你的下场比艾顿遭受的更公正。”
布莱里顿说:“这一点我承认。”
这可真是天壤之别。就在几天前,当柴郡的修道院领地有待分配时,他还在要秘书官大人分给他一杯羹。现在他脑海里肯定响起了那些话——当秘书官大人抱怨他专横霸道时他曾说过的话。我得用现实来教教你,他当时冷冷地说。我们不是格雷会馆里来参加某个律师会议的什么人。在我自己的领地,我家的人拥护法律,而我们愿意拥护的就是法律。
现在,他(秘书官大人)问,“你觉得韦斯顿跟王后有私情吗?”
“也许吧,”布莱里顿似乎对是与否都毫不在意。“我几乎不认识他。他年轻、愚蠢、长得漂亮,对吧,而女人就看重这些?她也许是王后,但毕竟也只是个女人,一旦动了心,谁知道她会干些什么?”
“你认为女人比男人更蠢吗?”
“总的来说是这样。而且更软弱。在爱情方面。”
“你的观点我记住了。”
“怀亚特呢,克伦威尔?这件事没他的份吗?”
他说:“你没资格向我发问。”威廉·布莱里顿;抓左腿的人。
乔治·博林早就年过三十,但依旧像我们在年轻人身上看到的那样神采奕奕,目光明亮而清澈。你很难把他讨人喜欢的样子与他妻子所说的有关他的兽欲联系起来,一时间,他看着乔治,心里不禁怀疑,这个人除了有几分骄傲和得意,还能犯什么过错。凭着翩翩风度和聪明才智,他本可以超然于宫廷及其肮脏的尔虞我诈之上,做一个文雅之士,活动在自己的天地里:找人翻译古代诗人的作品,将其制成精美的版本问世。他本可以骑着漂亮的白马在女士们面前直立腾跃、点头致意。遗憾的是,他喜欢争吵和吹牛,喜欢暗中捣鬼和目中无人。此时此刻,在马丁塔的这个明亮的圆形房间里,当我们看到他,看到他来回踱步,很想与人一争高下时,我们不禁自问,他明白自己为何置身此地吗?也许那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还有待点破?
“也许不该太怪你,”他(克伦威尔)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跟我一起坐到桌边来吧,”他吩咐道。“听说有囚犯凿石挖路,但我不相信真有其事。这也许要花三百年的时间。”
博林说:“你在指控我参与勾结、隐瞒,帮我姐姐隐瞒不端行为,但这种指控不能成立,因为并不存在所谓不端行为。”
“不,大人,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你被指控的不是这些。弗朗西斯·布莱恩爵士具有特别丰富的想象力——”
“布莱恩!”博林看上去很惊慌。“但你知道他是我的敌人。”他开始结结巴巴。“他说了些什么,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
“弗朗西斯爵士已经原原本本地给我解释过。我也渐渐明白了。一个男人对自己的亲姐姐几乎毫不了解,而在姐姐出落成大姑娘时,他见到了她。她跟他自己很相像,却又不是他自己。她跟他很熟悉,但是又引起了他的兴趣。有一天,他兄弟式的拥抱比以往时间略长。事情就由此而开始。也许双方都没有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妥,直至越过某个界线。但是我自己太缺乏想象力,难以想象那会是什么界线。”他顿了顿。“那是始于她的婚前,还是婚后?”
博林开始全身发抖。他大惊失色;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大人,我已经习惯了跟那些拒绝回答的人打交道。”
“你是在用酷刑威胁我吗?”
“嗯,这么说吧,我并没有对托马斯·莫尔用刑,对吧?我陪他坐在一个房间里。这座塔里的一个房间,就像你现在所待的一样。我倾听他沉默中的喃喃低语。对沉默可以做出解释。会有解释的。”
乔治说:“亨利杀死了他父亲的委员们。他杀死了白金汉公爵。他毁掉了红衣主教,将他迫害至死,还将欧洲最伟大的学者之一斩首。现在他想除掉他妻子和她的家人,并除掉他多年来最亲密的朋友诺里斯。这些人你没有一个比得上,凭什么就以为你的下场会不同呢?”
他说:“你们家的人全都不配提起红衣主教。还有托马斯·莫尔。你姐姐当时一心只想报复。她常常对我说,什么,托马斯·莫尔还没死吗?”
“是谁最先这样诽谤我的?不是弗朗西斯·布莱恩,很显然。是我妻子吗?对。我早该知道的。”
“这是你的猜测。我不置可否。既然你觉得她恨你到这种程度,你对她肯定感到良心有愧。”
“你会相信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吗?”乔治恳求道,“就凭一个女人的话?”
“你还对其他女人献过殷勤。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要她们出庭作证,这方面我可以尽力保护她们。你一向认为对女人可以弃若敝屣,大人,如果到头来她们也这样对你,你可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么说,我因为献殷勤而要受审判吗?是的,他们嫉妒我,你们全都嫉妒我,我在对付女人方面比较成功。”
“你还以为是成功吗?你得三思了。”
“我从没听说那是犯罪。与一位心甘情愿的爱人共度时光。”
“你最好不要用这种话为自己辩护。如果其中的一位爱人是你姐姐……法庭会觉得,该怎么说呢……粗鲁而放肆。有失庄严。现在能救你——我是说,可能保全你性命——的就是,把你所了解的你姐姐与其他男人的关系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尽管你跟她的关系可能有违人伦,有人说,还有些关系会让你们的黯然失色。”
“你身为基督徒,居然要我做这种事?为将我姐姐置于死地而作证?”
他张开双手。“我没有要你做任何事情。我只是指出一些事实,有些人会当成出路。我不知道国王是否会宽恕你。他也许会将你发配到国外,也可能在你受死的方式上给你恩典。也可能不会。你也知道,对叛国罪的惩处是公开而可怕的;犯人在巨大的痛苦和羞辱中死去。我看你很清楚,你已经亲眼目睹过。”
博林全身瘫软:缩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身体,仿佛想保护自己的五脏免受刽子手的屠刀;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想,你之前就该坐下的,我告诉过你坐下,你瞧,我碰都不用碰就让你坐下了吧?他温和地对他说,“你宣称信奉福音,大人,宣称你得到救赎。但你的所作所为没有表明你得到救赎。”
“你不必为我的灵魂费心,”乔治说。“我经常跟我的牧师们探讨这些问题。”
“是啊,他们也这么告诉我。我想你太相信自己会得到宽恕,相信自己还有许多年岁可以随意作孽,而上帝纵使看到了一切,也只能耐心等待,就像一位侍从:你最终会注意到他,答应他的请求,只要他愿意等你到老。是这样吧?”
“对此我会跟我的忏悔牧师谈。”
“现在我就是你的忏悔牧师。你是不是在别人面前说过,国王是性无能?”
乔治对他冷笑了一声。“天气晴好的话,他还能行。”
“你这么说,就等于怀疑伊丽莎白公主的身世。你很容易就能明白这是叛国罪,因为她是英格兰的继承人。”
“就你而言,不得已而求其次。”
“国王现在觉得,从目前的婚姻中,他不可能有儿子了,因为这桩婚姻不合法。他认为有些隐藏的障碍,认为你姐姐对自己的过去有所隐瞒。他准备缔结一桩新的婚姻,一桩纯洁的婚姻。”
“没想到你会做出解释,”乔治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这样做是出于一个理由——让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不抱虚幻的希望。你提到的那些牧师,我会派他们过来。你现在正需要他们相伴。”
“上帝对每一位乞丐都赐予儿子,”乔治说。“他赐予所有的人儿子,不管是非法同居的男女还是合法的夫妇,不管是妓女还是王后。我很奇怪国王的头脑居然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神圣的简单,”他说。“他是一位受过涂油礼的君王,所以更接近神。”
博林端详着他的面孔,想看看他是否在开玩笑或者挖苦:但他知道自己丝毫未动声色,他对自己的面孔有这种自信。回顾一下博林的人生历程,你可以说,“他这里不对,那里错了。”他太骄傲,太自命不凡,只管随心所欲,而不愿意干点正事。他需要学会见风使舵,就像他父亲那样;但是他可以学习的时间很快就要耗尽了。有时候你需要维护尊严,但有时候出于安全考虑还得抛弃尊严。有时候你可以抽到一手好牌而暗自得意,而有时候你需要将钱袋扔在桌上,说,“托马斯·克伦威尔,你赢了。”
乔治·博林,抓右臂的人。
在他对付弗朗西斯·韦斯顿(抓右腿的人)之前,那年轻人的家里已经找过他,要给他一大笔钱。他礼貌地拒绝了;如果处于他们那种境地,他也会那样做,只不过很难想象格利高里或他家的任何人会像那个年轻人那样愚蠢。
韦斯顿家的人没有就此作罢:他们又去找国王本人。他们可以捐赠,可以做慈善,可以向国王的金库提供一大笔无条件捐款。他与费兹威廉谈起这件事:“我不便向陛下提出建议。减轻控罪并非没有可能。这取决于陛下觉得自己的名誉会受到多大影响。”
但国王不打算宽容。费兹威廉认真地说:“如果我是韦斯顿家的人,我还是会捐那笔钱。以保障获得恩典。等事情过去之后。”
这正是他在考虑到博林家(那些免于一死者)和霍华德家的人时为自己选择的做法。任何时候,他只需摇一摇那些古老的橡树,金币就会落满一地。
甚至在他来到韦斯顿的囚室之前,年轻人就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知道跟自己同时关押的还有哪些人;他知道或者说很清楚对自己的指控;他的看守们肯定谈论过,因为他(克伦威尔)已经切断了他们四个人之间的交流。健谈的看守也能发挥用场;他能慢慢说服囚犯配合、接受、放弃希望。韦斯顿一定猜到他家人的努力未能奏效。看到克伦威尔,你就会想,如果行贿都不管用,那就没有什么行得通了。不管是抗议、否认还是反驳,都无济于事。认错也许还有点用,值得一试。“我嘲弄过你,先生,”弗朗西斯说。“我轻视过你,对此我非常抱歉。你是国王的仆人,我应该把这一点放在心里的。”
“哦,你真是道了一个大歉,”他说,“尽管你应该祈求的是国王和耶稣基督的宽恕。”
弗朗西斯说:“你知道我才结婚不久。”
“而且把你妻子留在乡下的家里。原因显而易见。”
“我能给她写信吗?我有个儿子。还不满一岁。”片刻的沉默。“我希望在我死后,有人为我的灵魂祷告。”
他还以为上帝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但韦斯顿相信对造物主可以敦促、劝说,也许还可以小小地贿赂一下。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韦斯顿说:“我欠了债,秘书官大人。多达一千英镑。我现在很后悔。”
“像你这么会讨女人喜欢的年轻绅士,没有人指望你节俭。”他的语气很友好,韦斯顿抬起头来。“当然,这些债务远远超出了你的偿还能力,就算考虑到你父亲死后你所继承的财产,也还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因此,你的挥霍让人不禁会想,小韦斯顿抱着什么期望呢?”
年轻人看了他片刻,脸上是呆呆的、不服气的神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他的债务跟别的事情有何相干?他不知道这话用意何在。但紧接着他就明白了。他(克伦威尔)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以免他惊愕得一头栽倒。“陪审团很容易就能明白这一点。我们知道王后给了你钱。你怎么可能过得那么奢侈呢?这显而易见。如果你希望在图谋害死国王后娶她为妻,那么,一千英镑对你而言就是小菜一碟了。”
当他确定韦斯顿可以坐稳时,便松开拳头放开他。那孩子机械地伸出手,扯了扯衣服,整了整衣领上的小皱边。
“你妻子会得到关照,”他告诉他。“这事你不用担心。国王绝不会迁怒于寡妇。我敢说,她以后得到的照顾会比你以前给她的更好。”
韦斯顿抬起头。“你的说法无懈可击。但我知道这一旦成为证据,分量会有多重。我是个傻瓜,而你一直在冷眼旁观。我知道我是怎样坑了自己。你的行为也无懈可击,因为但凡有可能的话,我就肯定已经伤害你了。我知道我这辈子还……我还不到……你瞧,我以为自己这种日子还能有二十年甚至更久,然后等到我老了,四十五或五十岁的时候,我会向医院提供捐赠,或捐建一座小教堂,于是上帝会明白我悔过了。”
他点点头。“嗯,弗朗西斯,”他说。“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对吧?”
“但秘书官大人,你知道,不管我有什么过错,在王后这件事上我却是无辜的。我从你的脸上看出你心里其实很清楚,而当我被带出去受死时,所有的人也会知道这一点,国王也会知道,而且私底下还会想起这件事。因此,我会被人铭记。因为无辜者会被人铭记。”
打破这个信念未免残酷;他指望自己的死比生给他带来更大的名声。对于他的后半生,没有理由相信他会比前二十五年更好地加以利用;他自己也说不会。他出身于侍臣世家,自小就是一名侍臣,在君王的庇护下长大: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不曾有过片刻的怀疑,不曾有过片刻的担忧,对自己生为弗朗西斯·韦斯顿、天生富贵、天生要效力于一位伟大的国王和一个伟大的民族的巨大荣幸,不曾有过片刻的感恩:他留下的将只有债务、污名和一个儿子:而任何人都可以生儿子,他心里默默地想着;直到他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以及到底要干什么。他说:“你妻子已经帮你向国王写信。请求宽大。你的朋友也很不少。”
“而且会帮我不少的忙。”
“我想你不明白,到这种节骨眼上,很多人会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你应该感到高兴。而不该感到委屈,弗朗西斯。命运变幻无常,每一位年轻的冒险家都清楚这一点。接受现实吧。看看诺里斯。他就没有觉得委屈。”
“也许,”年轻人脱口说道,“也许诺里斯认为自己没有理由感到委屈。也许他的懊悔是真心的,而且是必要的。也许他罪该至死,而我却不是。”
“你认为他罪有应得,因为他跟王后有私情。”
“他跟她形影不离。可不是为了探讨福音。”
也许他就要开始揭发了。之前诺里斯对威廉·费兹威廉刚刚松了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也许真相马上就要揭开?他等待着:看着那孩子双手抱住脑袋;接着,他也说不清是被什么所驱使,突然站起身,说,“弗朗西斯,我先告辞,”然后走出了房间。
赖奥斯利带着他手下的人等在外面。他们靠在墙上,讲着笑话。一看到他,他们就打起精神,显出期待的神色。“审完了吗?”赖奥斯利说。“他坦白了?”
他摇摇头。“每个人都会极力推卸自己的罪责,但不会帮同伴开脱。同样,所有的人都会说‘我是清白的,’但不会说‘她是清白的。’他们不能说。她也许是清白的,但任何人都不会为此作证。”
就像怀亚特曾经告诉他的那样:“最令人痛苦的是,”他当时说,“她向我暗示,几乎是在炫耀,她拒绝了我却应允了其他人。”
“哦,他没有招供,”赖奥斯利说。“您要我们去试试吗?”
他瞪了“简称”一眼,“简称”惊讶之下,不禁踩在理查德·里奇的脚上。“怎么,赖奥斯利,你认为我对年轻人太心慈手软吗?”
里奇蹭了蹭自己的脚。“要我们起草控罪的例子吗?”
“越多越好。对不起,我要出去片刻……”
里奇以为他是出去方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使他突然中止与韦斯顿的谈话而走了出来。也许是当那孩子说“四十五或五十岁”的时候。仿佛一旦人生过半,就有了第二个童年,又掀开了纯真的新篇章。也许其中的单纯触动了他。也可能是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比如说,你待在一个房间里,门窗紧闭,你能感觉到旁边就是其他人的身体,还感觉到光线在渐渐变暗。在房间里,你摆上棋盘,开始下棋,摆布着你的人马:那些假想的身体,坚如象牙,黑如乌木,你让它们过关斩将。然后你说,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得透透气:你冲出房间,来到繁茂的花园里,只见罪人都吊在树上,不再是象牙,不再是乌木,而是血肉之躯:临死之前,他们大声哭号,承认自己的罪行。在这件事情上,是先有果后有因。你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你伸手去拿刀,但血已经流了出来。那些羔羊已经自相残杀,同类相食。它们已经带刀上桌,将彼此切块,把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 * *
即使城里的街道上,山楂花也在绽放。他给塔里的女士们带了一些花。克里斯托弗只好捧着那些花束。小伙子长胖了不少,看上去就像一头被戴上花环准备献祭的公牛。他心里想,不知道《旧约》里的异教徒和犹太人会怎样处理祭品;他们肯定不会浪费新鲜肉,而是会把它分发给穷人吧?
安妮被安置在当初为她的加冕礼而重新装饰过的套房里。他曾亲自监管那项工程,目睹那些长着温柔明亮的黑眼睛的女神在墙上变得栩栩如生。在阳光明媚的丛林里,她们在柏树底下晒太阳;一只白鹿透过树叶向外张望,而猎手们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他们的前面是几只一边懒洋洋地前进一边汪汪叫着的猎犬。
金斯顿夫人起身迎接他,他说:“请坐,亲爱的夫人……”安妮在哪儿?不在她的会见厅。
“她在祷告,”博林家的一位姑母说。“所以我们没有管她。”
“已经有一会儿了,”另一位姑母说。“我们确定她那儿没有男人吗?”
两位姑母咯咯笑了起来;他没有笑;金斯顿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王后从小祷告室走出来;她听见了他的声音。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罗奇福德夫人说得没错,她开始有了皱纹。如果不知道这个女人曾经俘虏过一位国王的心,你会觉得她平凡之至。他觉得她永远都摆不脱那种控制不住的轻浮,以及故作的娇羞。像她这样的女人即使到了五十岁,也会认为自己魅力依旧:她们是老一套的打情骂俏高手,只要看到汤姆·西摩那样的目标出现,就会扶着你的胳膊,像小姑娘一般吃吃傻笑,并跟其他女人交流会心的眼神。
但是当然,她决不会活到五十岁。他心里想,在她出庭受审之前,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她。她在背光处坐了下来,坐在那几个女人中间。塔里总是能感觉到从河边飘来的湿气,就连这些新装修过的明亮房间也让人感到潮乎乎的。他问她是否想要人把裘皮大衣送来,她说,“是的。貂皮大衣。还有,我不想要这些女人。我想要我自己挑的女侍,而不是你挑的。”
“金斯顿夫人之所以侍候你,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