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1536年4月—5月
“过来陪我坐会儿。”
“为什么?”伍斯特夫人很警惕。
“因为我有蛋糕。”
她笑了。“我可是很贪吃。”
“我甚至有仆人侍候。”
她盯着克里斯托弗。“这孩子是仆人?”
“克里斯托弗,伍斯特夫人先要一个靠垫。”
羽绒靠垫非常松软,上面绣有老鹰和花朵的图案。她双手接过去,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然后放到背后,身体靠在上面。“哦,这样舒服多了,”她笑着说。伍斯特夫人有孕在身,她的一只手静静地放在肚子上,犹如绘画中的圣母。这个小房间是他的调查法庭,房间的窗户敞着,外面是春天的和煦空气。他不介意有谁进来看他,不介意他们来来往往时看到了谁。谁不愿意与有蛋糕的人一起待一会儿呢?而且秘书官大人总是十分友好,乐于助人。“克里斯托弗,给夫人拿一条餐巾,然后去外面坐着晒十分钟太阳。随手把门关上。”
伍斯特夫人——伊丽莎白——看着门被关上;接着她欠身向前,小声说道,“秘书官大人,我有大麻烦了。”
“这个,”他指指她的身体,“可不好解决。王后嫉妒你现在的情况吗?”
“嗯,她让我寸步不离地留在她身边,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她每天都会问我怎么样。我不可能找到一位更仁慈的女主人了。”但她脸上却显出疑虑的神色。“从某些方面来说,如果我回到乡下的家里会更好。而现在呢,留在宫中,大家都对我指指点点。”
“那你认为最先说你闲话的是王后吗?”
“还能有谁?”
宫里有传言说,伍斯特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伯爵的。也许是有人恶意散布的;也许是什么人的玩笑之谈;也许是有人觉得无聊了。她脾气温和的哥哥——大臣安东尼·布朗——曾经闯进她的房间责备她。“我告诉他,”她说,“别找我的茬。干吗怪我?”仿佛同样感到愤怒一般,她手上的凝乳馅饼也在油酥壳里颤抖。
他皱起眉头。“我们退一步说吧。你的家人之所以责备你,是因为人们在议论你,还是因为他们说的是实情?”
伍斯特夫人擦了一下嘴唇。“你以为就为了几块蛋糕,我就会坦白吗?”
“我来帮你平息这件事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帮助你。你丈夫有理由生气吗?”
“哦,男人啊,”她说,“总是在生气。气得连自己有几根指头都数不清楚。”
“这么说可能是伯爵的孩子?”
“如果生下来是个健壮的男孩,我敢说他会承认的。”蛋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块白色的,是杏仁酪吗?”
伍斯特夫人的哥哥安东尼·布朗是费兹威廉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些人彼此之间都有亲戚关系。好在红衣主教给他留下了一张表,只要有婚礼举行,他就会在上面更新信息。)费兹威廉和布朗以及名誉受损的伯爵一直在私底下商讨对策。费兹威廉曾对他说,你能查出来吗,克伦,因为我肯定是查不出来的,王后的那些女侍究竟在干些什么?
“另外还有那些债,”他对她说。“你的处境很糟糕,夫人。你借遍了所有的人。你买了些什么?我知道国王身边有不少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们幽默诙谐,总是深情款款,随时准备给女士们写情书。你用钱换取他们的奉承吗?”
“不是奉承。是赞美。”
“你该免费得到的。”
“我想这话很受用。”她舔了舔手指。“你很懂人情世故,秘书官大人,所以知道,如果你给一个女人写情诗,一定会附上账单的。”
他笑了起来。“没错。我知道我的时间的价值。但我没有想到你的仰慕者们那么吝啬。”
“但那些小伙子们啊,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挑了一片糖渍紫罗兰,一点点地吃着。“我不知道我们干吗要说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们没日没夜地忙碌,希望出人头地。他们不会把账单送过来。但是你得为他们的帽子买一颗宝石,或者为他们的衣袖买镀金纽扣。或者付钱给他们的裁缝。”他想起了马克·史密顿,想起他的华丽服饰。“王后也是这么花钱的吗?”
“我们称之为赞助,而不是花钱。”
“我接受你的更正。”天哪,他想,男人可以嫖娼,还美其名曰“赞助”。伍斯特夫人掉了几颗葡萄干在桌上,他很想将它们捡起来喂进她的嘴里;她可能会觉得无所谓。“那么,王后在当赞助人的时候,有没有在私底下赞助?”
“私底下?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点点头。这就像网球比赛,他想。她回给我的这个球真高明。
“赞助的时候,她穿什么衣服?”
“我没有亲眼见过她光着身子。”
“那么你认为,那些献殷勤的人,你并不认为她跟他们发生过关系?”
“我既没看到也没听到。”
“但是在关着的门背后呢?”
“门常常关着。这很平常。”
“如果我请你出庭作证,你会宣誓并重复这句话吗?”
她轻轻抹掉一点奶油。“门常常关着?这一点没问题。”
“为此你准备收多少钱?”他微笑着;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我有点怕我丈夫。因为我借了钱。他并不知道,所以请你……不要说出去。”
“让你的债主们来找我。至于以后,如果你需要赞美,可以上克伦威尔的银行来支取。我们会照顾好我们的顾客,我们的条件也很优厚。这一点众所周知。”
她放下餐巾;从最后一块奶酪蛋糕上挑出最后一片樱草花瓣。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手拢住裙子。“国王想找个理由甩掉她,对吗?而房门关着就够了?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她明白了眼前的形势,起码是明白了一部分。恺撒的妻子必须无可指责。怀疑会毁了王后,而一丝一毫的真相则会加快她的毁灭;你不需要一张留有弗朗西斯·韦斯顿或别的哪位诗人的精液痕迹的床单。“甩掉她,”他说,“是的,有可能。除非这些传言被证明是一场误会。我敢肯定你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敢肯定,等你的孩子出生后,你丈夫会满意的。”
她的脸色一亮。“这么说你会跟他谈谈?但不是关于债务?也跟我哥哥谈谈?还有威廉·费兹威廉?你会说服他们让我清静一点,好吗?我所做的事情,其他的女侍都做过。”
“谢尔顿小姐也是吗?”他说。
“那根本不算新闻。”
“还有西摩小姐。”
“那倒真是新闻。”
“罗奇福德夫人呢?”
她迟疑着。“简·罗奇福德不喜欢这种娱乐。”
“为什么,是罗奇福德大人不称职吗?”
“不称职。”她似乎在揣摩这个词。“我没有听到她这么描述过。”她笑了。“但我听到她谈起过这件事。”
克里斯托弗回来了。这个解除了思想包袱的女人从他身边飘然而过。
“哦,你瞧瞧,”克里斯托弗说。“她把上面的花瓣全都挑着吃了,把蛋糕芯留了下来。”
克里斯托弗坐了下来,对着剩下的蛋糕狼吞虎咽。他特别喜欢蜂蜜和糖。饿着肚子长大的孩子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即将来临,空气温和舒适,树叶绽出嫩绿,柠檬蛋糕添加了薰衣草的香味:刚刚摆好的蛋挞插上了小枝罗勒;还有那切成两半的草莓,浇上了用文火熬过的泡在糖浆里的接骨木花。
圣乔治节。在整个英格兰,布龙和纸龙在热热闹闹地游街,后面跟着身披锡制盔甲的屠龙战士,他们用生锈的旧剑敲打着盾牌。处女们编织着树叶花环,春天的花儿被送进教堂。在奥斯丁弗莱的大厅里,安东尼将一头绿鳞怪兽吊在顶梁上,怪兽翻着眼睛,伸着舌头,显出色眯眯的样子,让他依稀想起了什么,但一时又难以名状。
这是嘉德骑士团召开会议的日子,如果有任何骑士去世,他们将推选出新的成员。嘉德骑士是基督教世界骑士制度中最高级别的荣誉:法兰西国王和苏格兰国王都是其成员,还有王后的父亲“阁下”和国王的私生子哈里·菲茨罗伊。今年的会议在格林威治举行。很显然,外国的成员不会参加,但这成为他的新盟友的一次聚会:威廉·费兹威廉,埃克塞特侯爵亨利·科特尼,诺福克大人,还有查尔斯·布兰顿——他似乎已经原谅了他(托马斯·克伦威尔)在会见厅推搡他的事情:他现在把他叫了出来,说,“克伦威尔,我们之间存在着分歧。但我的确常常对哈里·都铎说,留心一下克伦威尔,别让他跟着他那位忘恩负义的主子一起倒霉,因为他从沃尔西那里学到了不少本事,因此对你可能有用。”
“是吗,大人?非常感谢你帮我美言。”
“哦,是啊,我们看到了结果,因为你现在富了,对吧?”他呵呵一笑。“哈里也富了。”
“我总是乐于以合适的方式表达谢意。请问,大人在会议上会投谁的票?”
布兰顿朝他使劲地眨了个眼。“相信我好了。”
由于伯格威尼勋爵去世而出现了一个空缺;但是有两人希望获得这个位置。安妮一直在宣扬乔治弟弟的功劳。另一位候选人是尼古拉斯·卡鲁。在收票和计票之后,国王念出的是尼古拉斯爵士的名字。乔治家的人连忙转弯挽救局面,说他们并没有抱什么期望:这个空缺早就许诺给了卡鲁,弗朗西斯国王三年前就亲自请求国王将这个位置授予他。王后即使有所不满,也没有表现出来,而国王和乔治·博林还有一项计划要讨论。五朔节的第二天,国王一行将前往多佛检查港口的新工事,乔治将以五港同盟港务长官的身份随行:在他(克伦威尔)看来,这不是乔治能够胜任的职务。他自己打算陪同国王前往。他甚至可以去加来待上一两天,处理一下那里的事务;于是他让人放出风去,他即将到达的消息可以让卫戍部队保持戒备。
哈里·珀西从自己的领地赶来参加嘉德骑士团会议,目前住在他位于斯托克纽因顿的宅邸。这也许有点帮助,他对他的外甥理查德说,我可以派个人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是否准备收回就之前的婚约一事说过的话。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去一趟。但这个星期我们得分秒必争。理查德·桑普森在等着他,他是王室教堂的主任牧师,教会法规博士(在剑桥、巴黎、佩鲁贾、锡耶纳均享有盛名):是国王第一次离婚案的代理人。
主任牧师工工整整地放下资料时,只会说一句,“这可有点棘手。”外面还有一辆吱吱呀呀的骡车,上面装有更多的文件,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以防天气突变:那些文件可以回溯到国王最早表达的对第一位王后的不满。他对主任牧师说,当时我们都很年轻。桑普森笑了起来,是教士特有的笑声,就像开关衣柜时的嘎吱声。“我几乎不记得自己年轻过了,但我想我们肯定都年轻过。其中有些人还无忧无虑。”
他们想争取解除婚姻,看亨利能否脱身。“我听说,哈里·珀西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吓得大哭,”桑普森说。
“他们太夸张了。近几个月来,我和伯爵打过多次交道,彼此都很客气。”
他不停地翻看第一次离婚案的文件,看到了红衣主教的笔迹:在页边上标出的修改、建议和箭头。
他说:“除非安妮王后决定进修道院。如果那样,他们的婚姻就会自动解除。”
“我相信她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女修道院院长,”桑普森客套地说。“你试探过大主教大人的想法吗?”
克兰默不在国内。他在有意拖延。“我得让他明白,”他对主任牧师说,“没有了她,我们的事业,我是说,英语《圣经》的事业,会发展得更好。我们希望神的圣言在国王的耳朵里听起来犹如天籁,而不像安妮贪心不足的唠叨。”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出于礼貌而将主任牧师包括在内。至于桑普森在心底里是否致力于改革,他毫无把握,不过他关心的是表面的遵从,而主任牧师总是非常合作。
“关于巫术这个小问题,”桑普森清了清嗓子,“国王不会要我们去认真追究吧?如果真的查出有人使用灵异手段,诱惑他走进这桩婚姻,那么,他当初的赞成当然并非出于自愿,婚约也就无效;不过,当他说自己受到法术、魔咒的诱惑时,他肯定是用的比喻手法吧?就像诗人可能谈到女性的仙女般的魅力、她的手腕、她的诱惑等一样?哦,看在上天的分上,”主任牧师温和地说,“别这样看着我,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件事我宁可不去插手。我宁可再把哈里·珀西找来,我们联手揍他一顿,让他清醒清醒。我宁可将玛丽·博林的事情抖出来,而她的名字,我得说,我曾希望再也不要听到。”
他耸了耸肩。他有时会想起玛丽;如果当初接受了她的投怀送抱,不知道会怎么样。在加来的那个夜晚,他靠得那么近,都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带有甜食、香料和葡萄酒的气息……不过当然了,在加来的那个夜晚,任何具有正常功能的男人都可以满足玛丽。主任牧师轻柔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可以提个建议吗?去找王后的父亲,跟威尔特郡伯爵谈谈。他是个明事理的人。几年前我们一起出使过毕尔巴鄂,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明事理的人。要他让他女儿不声不响地离开吧。省得我们大家要痛苦二十年。”
因此,他准备跟“阁下”谈一谈:他让赖奥斯利做谈话记录。安妮的父亲带来了自己的资料,而乔治弟弟则只带来了讨人喜欢的自己。他总是一道风景:乔治喜欢衣服上缀有饰带和流苏,喜欢上面有点状或条纹图案和开缝<sup><small>[1]</small>。今天,他的白色天鹅绒里面是红色丝绸,每一处开缝都露出一团鲜艳的红色。他不由得想起在低地国家时曾经看过的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位被活活剥皮的圣人。那人小腿上的皮整整齐齐地搭在脚踝上,犹如穿着一双软皮靴,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坚定而安详。</sup>
他把自己的文件放在桌上。“我就不多费口舌了。你明白眼前的形势。国王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而如果他早就知情的话,就不会有与安妮夫人的这场所谓婚姻。”
乔治说:“我跟诺森伯兰伯爵谈过了。他坚持他的誓言。之前不存在婚约。”
“那就太遗憾了,”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你能帮帮我,罗奇福德大人,亲自给我一些建议?”
“我们会帮你进伦敦塔,”乔治说。
“记下来,”他对赖奥斯利说。“威尔特郡伯爵大人,我可以回顾一些情况吗?你儿子可能不太了解。在你女儿和哈里·珀西这件事情上,已故的红衣主教曾经责问过你,提醒你他们两人不能结亲,因为你们家地位低下而珀西家地位显赫。而你的回答是,你不能对安妮的所作所为负责,你管不了自己的孩子。”
托马斯·博林似乎恍然大悟,并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原来是你啊,克伦威尔,坐在暗地里记录的那个人。”
“我从未否认过,大人。当时你没怎么得到红衣主教的同情。至于我自己,身为一位父亲,可以理解这种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当时你坚持说,你女儿与哈里·珀西已经越过了界限。你指的是——用红衣主教喜欢用的话说——干草堆和温暖的夜晚。你暗指他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是一桩事实婚姻。”
博林得意地一笑。“但是后来,国王公开了对我女儿的感情。”
“所以你重新考虑了你的立场。人们常常这样。我现在请你再重新考虑一次。如果你女儿真的嫁给了哈里·珀西,对她会更好。那么她与国王的婚姻可以宣布无效。国王就有权另选一位佳人。”
自从他女儿勾搭上国王之后,十年来的自我扩张使博林有了钱财、地位和自信。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而他(克伦威尔)看得出他决定放弃抵抗。女人总会衰老,男人喜欢花心:这是老生常谈,即使是受过涂油礼的王后也无法逃脱这种命运,去书写自己的结局。“那么,安妮会怎么办?”她父亲问道,语气中听不出特别的关心。
他像卡鲁所说的那样回答,“进修道院?”
“我希望得到妥善的安置,”博林说。“我指的是,对我们家而言。”
“等等,”乔治说。“父亲大人,不要跟这个人谈这种承诺。不要跟他讨论。”
威尔特郡伯爵冷冷地对他儿子说,“先生,冷静点儿。事情就是这样。克伦威尔,她能保留她作为女侯爵的财产吗?还有我们,她的家人,也维持现状,不受影响?”
“我想国王更希望她退隐。我相信我们能找到一座管理良好的修道院,她可以在那里坚持自己的信仰和观念。”
“我感到恶心,”乔治说,并侧过身去,不看他父亲。
他说:“记下罗奇福德大人感到恶心。”
赖奥斯利的笔在沙沙作响。
“但我们的地产呢?”威尔特郡伯爵说。“还有我们的职位?我可以继续担任国王的掌玺大臣,对吧?还有我儿子,他的职务和头衔——”
“克伦威尔想除掉我,”乔治猛地站起身。“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对于我为保卫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他总是不停地干涉,他写信到多佛,到三维治,他的人到处都是,我的信总是被转到他手里,我的命令总是被他取消——”
“哦,坐下,”赖奥斯利说。他笑了起来:既为乔治的表情感到好笑,也笑他自己的不耐烦和无礼。“当然了,大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站着。”
罗奇福德一时有些无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原地跺着脚,强调他正在站着;就是捡起帽子,说,“我同情你,秘书官大人。如果你成功地把我姐姐赶下台,那么她前脚一走,你的新朋友们就会马上除掉你;如果你没有成功,而她和国王重归于好,我就会马上除掉你。所以,不管你是成是败,克伦威尔,这一次你太自不量力了。”
他和和气气地说:“我之所以要找你谈,罗奇福德大人,仅仅是因为你对你姐姐的影响力比其他任何人都大。我答应保证你的安全,作为你好心帮助的回报。”
老博林闭上眼睛。“我会跟她谈的。我会跟安妮谈谈。”
“也跟你这个儿子谈一谈,因为我再也不会跟他谈了。”
威尔特郡伯爵说:“我真是不理解,乔治,你居然看不清眼前的局势。”
“什么?”乔治说。“什么?什么?”他父亲把他拖走时,他口里还在什么什么的叫着。走到门口时,老博林礼貌地躬身告别,“秘书官大人。赖奥斯利大人。”。
他们目送着父子两人出去。“他的话很有意思,”赖奥斯利说。“眼前的局势是什么,先生?”
他整理着文件。
“我记得红衣主教倒台后,”赖奥斯利说,“宫里上演过一部剧。我记得弄臣塞克斯顿穿着一身红袍,扮演红衣主教,还有四个魔鬼分别抓着他的胳膊或腿,把他扔进了地狱。他们都戴着面具。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乔治——”
“抓右胳膊的那个,”他说。
“哦,”“简称”说。
“我去了大厅尽头的幕后。我看到他们脱下毛乎乎的衣服,还看到罗奇福德大人取下面具。你干吗不跟着我呢?你本来可以亲眼看看的。”
赖奥斯利先生笑了。“我不想到那幕后去。我担心你可能把我也当成演员,那我在你心里就永远是坏人了。”
他对那个夜晚记忆犹新:当骑士的典范变成猎犬、发出嗜血的咆哮时,空气中弥漫着动物的腥臊气味,当红衣主教被拖在地上扭动打滚时,所有的人都发出轻蔑和嘲弄的声音。接着,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句:“你们真丢人!”他问赖奥斯利,“当时开口说话的不是你吧?”
“不是。”“简称”不会撒谎。“我想可能是托马斯·怀亚特。”
“我想也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你瞧,‘简称’,我得去见国王。我们要不要先来一杯酒?”
赖奥斯利先生连忙起身。找来了一位仆人。日光照在一只锡壶的弧形肚子上,加斯科涅葡萄酒倒进了酒杯。“我给弗朗西斯·布莱恩颁发了这种酒的进口许可证,”他说。“应该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真是没品味,对吧?没想到他把它卖给了国王的贮酒室。”
他去见亨利,将卫兵、仆人和侍从都打发走;没有人为他通报,所以亨利听到动静时,吃惊地从乐谱上抬起头来。“托马斯·博林很识时务。他只是迫切希望在陛下这里保留好印象。但从他儿子那里,我得不到丝毫的配合。”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白痴?“我想,他相信陛下的主意可以改变。”
亨利大为不悦。“他应该了解我。乔治第一次进宫时,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他应该了解我。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没错。像螃蟹一样,国王会横着走向自己的目标,但与此同时他会收紧钳子。被夹在里面的是简·西摩。“告诉你我是怎么看罗奇福德的吧,”亨利说。“他现在,嗯,已经三十二了吧,但仍然被称为威尔特郡伯爵的儿子,仍然被称为王后的弟弟,他不觉得已经应该自立,膝下也没有任何继承人,连女儿都没有。我已经尽我所能地提携他。我多次派他代表我出使国外。我想,这种事要到此为止了,因为如果他不是我的妻舅,就不会有任何人理睬他。但他也不至于一贫如洗,还是会得到我的恩宠。只要他不做绊脚石。因此得有人提醒他一下。我得亲自跟他谈吗?”
亨利似乎很恼火。这种事情不该由他来处理。应该由克伦威尔来代他处理。把博林一家打发走,把西摩一家迎进来。他要做的是更符合国王身份的事情:为自己事业的成功而祈祷,以及给简写情歌。
“稍等一两天吧,陛下,我会把他单独找出来谈。我想,当着威尔特郡伯爵大人的面,他觉得一定要摆摆样子,做做姿态。”
“是啊,我很少弄错,”亨利说。“只不过是要面子而已。好了,你听。”他唱了起来:
“菊花啊清新甜美,
紫罗兰苍白憔悴,
不是我变化不定……”
“你会发现我在改写的是一首老歌。除了‘英’之外,还有哪些词与‘定’押韵?”
你还需要什么呢,他想。他起身告辞。走廊上点着火把,丝毫不见人影。在四月里这个星期五的晚上,宫里的气氛让他想起了罗马的公共浴池。空气闷浊,其他人泡在水里的身影从你旁边滑过——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但他们光着身子时,你就认不出来。你的皮肤热一阵,又冷一阵,然后又热一阵。脚下的砖滑溜溜的。两侧的门都半开着,就在几英寸之外,在你的视线看不到却离你很近的地方,正在发生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身体的非自然媾和,男人与女人,还有男人与男人。你觉得恶心,因为那浑浊的热气,还因为你所了解的人性,你会奇怪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但是你曾听说,一个人一生中至少要去一次公共浴池,否则他不会相信人们所说的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其实,”玛丽·谢尔顿说,“秘书官大人,即使你没有派人去找我,我也会想办法来见你。”她的手在颤抖;她抿了一口酒,便凝神看着杯子,仿佛在占卦一般,然后抬起那双动人的眼睛。“我祈祷再也不要有这样的日子。南·科巴姆想见你。还有玛乔里·霍斯曼。以及所有的寝宫女侍。”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吗?还是你只想在我的资料上哭一场,把墨水写的字弄得稀里哗啦?”
她放下杯子,向他伸出双手。他被这个动作所打动,那就像一个孩子在向你表明她的手很干净。“我们试着理一下思路好吗?”他轻声问道。
王后的房间里,整天都是吵嚷、摔门和脚步跑动的声音:还有压低嗓门的谈话声。“我但愿自己不在宫里,”谢尔顿说。“我但愿在别的地方。”她把手收了回去。“我应该结婚。趁着我还年轻,找个人嫁了,生几个孩子,这也是奢望吗?”
“好了,别为自己难过了。我还以为你会嫁给哈里·诺里斯。”
“我也曾这么以为。”
“我知道你们闹过别扭,但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吧?”
“我想是罗奇福德夫人告诉你的。要知道,你不该听她的话,她喜欢瞎编。不过没错,这是真的。我跟哈里吵过,或者说他跟我吵过,因为小韦斯顿不分时候进出王后的房间,哈里认为他喜欢上了我。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没有逗引过韦斯顿,我发誓。”
他笑了起来。“但是玛丽,你的确在逗引男人。事情就是这样。由不得你自己。”
“所以哈里·诺里斯说,我要朝那只小狗的腰上狠踹一脚,让他终生难忘。虽然哈里并不是那种人,到处踢小狗什么的。我的王后表姐说,拜托,不要在我的房间踢他。哈里说,看在王后您高贵的面子上,我会把他带到院子里再踢——”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尽管声音发颤,充满痛苦。“——而弗朗西斯就一直站在那里,虽然他们谈论他的时候当他是空气一般。接着弗朗西斯说,好吧,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踢我,因为你这么一把年纪了,诺里斯,站都站不稳——”
“小姐,”他说,“你能长话短说吗?”
“但他们就这样争吵了一个多小时,你挖苦我,我嘲弄你,争风吃醋。王后也乐此不疲,怂恿他们斗下去。后来,韦斯顿说,别心烦了,诺里斯先生,因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谢尔顿小姐,而是为了另一个人,你们也知道是谁。安妮说,不,告诉我,我猜不出来。是伍斯特夫人吗?还是罗奇福德夫人?好了,说吧,弗朗西斯。告诉我们你爱上谁了。结果他说,夫人,是您自己。”
“那王后怎么说?”
“哦,她责骂了他。她说,你不该说这种话,为了英格兰王后的荣誉,我弟弟乔治也会来踢你的。她边说边笑。就这样,哈里·诺里斯跟我吵了起来,为了韦斯顿。接着韦斯顿又跟他吵了起来,为了王后。然后他们两个人又跟威廉·布莱里顿吵了起来。”
“布莱里顿?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嗯,他碰巧进来了。”她皱起眉头。“我想就是那时,或者是别的什么时候他碰巧进来了。王后说,好了,我的人来了,威尔一向直来直去。但是她在折磨他们所有的人。你无法理解她。她一会儿在朗读廷德尔大人的福音书,过了一会儿……”她耸耸肩,“她嘴巴一张,又原形毕露。”
根据谢尔顿的叙述,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哈里·诺里斯和谢尔顿小姐又开始讲话了,不久就和好如初,哈里又上了她的床。一切都跟从前没有两样。直到今天:4月29日。“今天上午的事情是因马克而起,”玛丽·谢尔顿说。“你知道他总是晃来晃去吧?总是待在王后的会客室外面。她进进出出时,不会跟他说话,但是会笑着拉拉他的袖子,或者碰碰他的胳膊肘,有一次还弄断了他帽子上的羽毛。”
“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调情,”他说。“法国人是这么做的吗?”
“今天早上,她说,哦,瞧瞧这只小狗,并揉乱他的头发,拉拉他的耳朵。他痴痴的眼睛满含泪水。于是她对他说,你为什么这么伤心,马克,你没理由伤心啊,你是来这儿供我们取乐的。他自动跪了下来,说,‘夫人——’,可是她打断了他。她说,哦,看在圣母的分上,站起来吧。我注意到你就已经是给你恩宠了,你还指望什么?你以为我该把你当绅士一样跟你讲话吗?我不可能,马克,因为你是个下等人。他说,不,不,夫人,我没有奢望您对我说一个字,您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于是她等待着。因为她以为他会赞美她的眼神的魅力。赞美她的双眸勾魂夺魄等。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哭了起来,说了句‘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大笑起来。接着我们进了她的房间。”
“慢慢说,”他说。
“安妮说,他以为我是从巴黎花园来的什么货色吗?你知道,那是——”
“我知道巴黎花园是什么。”
她的脸红了。“你当然知道。罗奇福德夫人说,还不如让马克从哪个高处摔下去,就像你的小狗布赫呱一样。王后便哭了起来,并扇了罗奇福德夫人一巴掌。罗奇福德夫人说,你再这样的话,我就一定会还手,你根本不是什么王后,而不过是一位骑士的女儿。克伦威尔秘书官大人已经查清你的德性,你就要完蛋了,夫人。”
他说:“罗奇福德夫人太沉不住气了。”
“哈里·诺里斯这时进来了。”
“我刚才还在想他在哪里。”
“他说,这吵吵闹闹的是怎么回事?安妮说,帮我一个忙,把我的弟妹拖去淹死吧,这样他就可以再找一个对他可能有点用的人。哈里·诺里斯感到不解。安妮对他说,你不是发过誓,说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可以为了我光着脚走到中国吗?哈里说,你知道他有点古怪,他说,我想我当时说的是光着脚走到沃尔辛厄姆。是啊,她说,然后就在那儿忏悔你的罪过,因为你在指望死人的遗产,如果国王发生不测,你就想得到我了。”
他很想把谢尔顿的话记下来,但是却不敢动,以免她就此住口。
“然后王后转向我,说,谢尔顿小姐,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不娶你了吧?他爱的人是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很久以来都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很希望他将罗奇福德夫人装进麻袋拖到河边,可他却不肯用行动来证明他的爱。然后罗奇福德夫人就跑了出去。”
“我想我能理解。”
玛丽抬起头。“我知道你在笑话我们。但这真可怕。对我来说真可怕。因为我本来以为说诺里斯爱她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玩笑,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不是。我发誓诺里斯当时脸色煞白,他对安妮说,你要把你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吗,还是只说一部分?然后他也走了,甚至没有向她躬身行礼,于是她就跑去追他。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因为我们全都呆若木鸡。”
把秘密说出来。全部或者一部分。“有哪些人听到了这些?”
她摇摇头。“也许有十来个人。他们没法不听。”
然后,王后就像发了疯一般。“她看着我们围在她身边,她想让诺里斯回来,她说必须找一个牧师来,说哈里必须发誓,说知道她是一位贞洁、忠诚的好妻子。她说他必须收回他说过的所有话,她也会收回自己的话,然后他们会在她的房间里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说刚才都是信口胡说。她害怕罗奇福德夫人会去告诉国王。”
“我知道简·罗奇福德喜欢传坏消息。但不至于是这种坏消息。”不至于向一位丈夫。说他的好朋友与他的妻子在讨论他的死亡,在考虑他们事后将怎样互相安慰。
这是叛国罪。很有可能。设想国王之死。法律对此有明文规定;从梦见到希望再到实现,仅仅是一步之遥。我们称之为“想象”他的死亡:思想是行为之父,而行动又天生蒙昧、丑恶和不成熟。玛丽·谢尔顿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她以为这只是情人之间的争吵。她以为这只是她漫长的爱情生涯和为爱所吃的苦头中的一个插曲。“我想,”她呆呆地说,“哈里·诺里斯现在再也不会娶我了,甚至懒得假装要娶我了。如果你上个星期问我王后是否跟他有染,我会说没有,但现在看来,他们之间显然有过这种语言和眼神上的交流,至于行动方面,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想……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我会娶你,玛丽,”他说。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你不会的,秘书官大人,你总是在说要娶这位小姐或那位夫人,但我们知道你在待价而沽。”
“哦,这么说,又回到了巴黎花园。”他耸耸肩,笑了;但是他觉得必须跟她简洁扼要,把话挑明。“现在听我说,你必须小心谨慎,保持沉默。你眼下要做的事情——你和其他的夫人小姐们——你们必须保护好自己。”
玛丽内心很矛盾。“事情不会很糟,对吧?如果国王听到了,他会知道怎样去看吧?他可能会认为这全是无聊的玩笑,毫无恶意?这全是猜测,也许我是情急之下才这么说的,谁也无法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能发誓说知道。”但是你会发誓的,他想;过不了多久你就会。“你瞧,安妮是我的表姐。”这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为我做了一切——”
他想,甚至把你推到国王的床上,当她怀着孩子的时候:好让亨利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会怎么样?”玛丽的眼神严肃起来。“他会离开她吗?有这种传言,但安妮不相信。”
“她必须多抱一些希望。”
“她说,我总是能让他回心转意,我有办法。你也知道她的确总是如此。但不管哈里·诺里斯做过什么,我都不会在她身边待下去了,因为她会肆无忌惮地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就算她以前没有这样。有教养的女人不该是这种相处之道。罗奇福德夫人也不会待下去。简·西摩已经走了,因为——嗯,我不想说是什么原因。而伍斯特夫人今年夏天要回家待产。”
他看到这个年轻女人的眼睛在转动着,思考着,算计着。有个问题渐渐呈现在她的面前:如何为安妮的寝宫补充人员。“不过我想,英格兰的女士们多的是,”她说。“她倒不如重新开始。是的,一个新的开始。加来的李尔夫人一直盼着把女儿们送过来。我是说,她与她第一任丈夫的女儿们。她们都很漂亮,我想经过训练之后一定能够胜任。”
这些人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仿佛都被安妮·博林施了魔法,所以他们看不清周围的局势,也听不出自己话语中的含意。他们在愚昧中生活了太久。“所以你要给李尔大人写信,”玛丽信心十足地说,“如果她能把女儿们送进宫,一定会感激你一辈子。”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好好想一想,”她说。她从来不会消沉太久,所以男人才喜欢她。会有其他的时机,其他的男人,其他的方式。她站起身,亲吻了一下他的脸。
这是星期六的夜晚。
星期天:“真希望你今天上午在这里,”罗奇福德夫人兴致盎然地说。“那一幕真是值得一看。国王和安妮站在大窗户前,下面院子里的人都能看到他们。国王已经听说她昨天与诺里斯的争吵。嗯,全国上下都传遍了。看得出来国王简直气疯了,脸色铁青。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她自己也叠起双手,向他演示着。“你知道吧,就像国王那幅大挂毯上的以斯帖王后<sup><small>[2]</small>那样?”</sup>
他不难想象那具有丰富质感的场景,织物上的大臣们聚集在痛苦的王后身边。一位似乎很淡定的女侍抱着一把诗琴,可能是要去以斯帖的房间;其他人则在一旁议论纷纷,女人们扬起光滑的面孔,男人们则侧着脑袋。在那些佩有珠宝首饰和戴着精致帽子的大臣之中,他寻找着自己的面孔,结果却是徒劳。也许他正在别的什么地方密谋:可能是一束断线,一截线头,一个难解的线结。“没错,”他说,“就像以斯帖那样。”
“安妮肯定是派了人去接小公主,”罗奇福德夫人说,“因为有位保姆很快就带她上去了,安妮把她一把抱过去,并举起来,仿佛在说,‘丈夫,你怎么能怀疑这不是你的女儿?’”
“你是在猜测他这样问。你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声音很冷淡;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这种冷淡让他感到惊讶。
“从我站的地方听不到。但我觉得这对她不妙。”
“你没有过去吗,去安慰她一下?她是你的女主人。”
“没有。我来找你了。”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们——她的女侍们——想说出一切,好挽救我们自己。我们担心她不说实话,到头来让我们因为隐瞒实情而受到责罚。”
“夏天的时候,”他说,“不是去年而是前年的夏天,你曾经告诉我,你觉得王后迫不及待想怀一个孩子,而且担心国王无法让她怀上。你说他满足不了王后。这些话你现在愿意重复一遍吗?”
“我很惊讶你没有把我们的谈话记录下来。”
“当时谈了很久,而且——恕我直言,夫人——主要是暗示,而不是具体的细节。我想知道,如果让你上法庭宣誓,你会是什么态度。”
“要审判谁?”
“这正是我希望能够确定的。如果你好心帮助的话。”
他听见自己顺口说出这些话。如果你好心帮助的话。你会平安无事。为了国王陛下。
“你知道,诺里斯和韦斯顿的情况已经曝光,”她说。“关于他们怎么向她表白。不只是他们两个人。”
“你不认为那些话只是出于礼貌吗?”
“出于礼貌,你不会在黑暗中鬼鬼祟祟。乘船跑来跑去。借着火把溜进溜出。还拿钱买通门卫。这种情形已经有两年多了。你无法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谁,以及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看到他们。要想看清楚,你得有一双非常敏锐的眼睛才行。”她顿了顿,以确信他在专心听着。“比如说,国王在格林威治。你看见某位侍从,正在伺候国王。然后轮到他歇班时,你会以为他在乡下;但是你自己正在王后身边当班,却看到他突然出现。你就想,你怎么在这儿?诺里斯,是你吗?有很多次,我以为他们中的某个人在威斯敏斯特,可是却在里士满瞥见了他。或是他本该在格林威治,却出现在汉普顿宫。”
“如果他们彼此换个班,也算不了什么。”
“但我指的不是这一点。不是时间的问题,秘书官大人。而是地点。是王后寝宫的走廊,她的会客室,她的卧室门口,有时还包括花园的楼梯,或者一扇因为某种疏忽而没有锁的小门。”她倾身向前,指尖摩挲着他放在文件上的那只手。“我指的是他们在晚上进进出出。如果碰到有人询问他们怎么在那儿,他们就说是为国王送私信,但不能透露是送给谁。”
他点点头。国王寝宫的侍从传递口信,这是他们的职责之一。他们往来于国王和贵族之间,有时是国王和外国大使之间,当然也包括国王和他的妻子之间。他人不得探问。不得要求他们解释。
罗奇福德夫人靠到椅背上。她轻声说道,“他们结婚之前,她经常用法国方式跟亨利行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你自己去过法国吗?”
“没有。我以为你去过。”
“是当兵。在军队里,性爱之术并不高雅。”
她琢磨着这句话,接着口气变得生硬起来。“你想让我难堪,来阻止我说出我不得不说的话,可我不是什么童贞女,没有理由闭口不谈。她引诱亨利玩新花样,把精液射在别的地方。所以现在他痛斥她,怪她不该让他那样。”
“机会失去了。我理解。”精子白白浪费了,滑进了她身体的某个洞口或者喉咙。他原本可以用本本分分的英国方式跟她行事。
“他说那是肮脏的行为。但是上帝眷顾他,亨利根本不知道肮脏起于何处。我丈夫乔治总是跟安妮在一起。不过我以前告诉过你了。”
“他是她弟弟,我觉得这很自然。”
“自然?你认为这叫自然吗?”
“夫人,我知道,一位友爱的弟弟和冰冷的丈夫,你很希望这本身是一种罪。但是没有哪项法令做出这种规定,也没有任何先例可以给你宽慰。”他犹疑着。“别以为我对你没有同情之心。”
因为在诸事不顺的情况下,像简·罗奇福德这样的女人能怎么办呢?继承了丰厚遗产的寡妇可以有出头之日。商人的妻子凭借勤劳和智慧,可以接手生意,攒起自己的小金库。受到丈夫虐待的劳动妇女可以得到强壮的朋友的帮助,他们会整夜站在屋外敲盆敲锅,直到那个胡子拉碴的混蛋只穿着一件衬衣跑出来驱赶他们,而他们会掀起他的衣服,嘲笑他的阳具。但是,一位已婚的年轻贵妇却求助无门。她身单力薄,只能指望有一位不拿鞭子抽她的主人。“你知道,”他说,“你父亲默里勋爵是我非常敬重的一位学者。你从来没有跟他商量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