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1536年1月—4月
听到有人大喊“着火了”时,他翻了个身,又返回梦乡。他以为大火是一个梦;他经常做这种梦。
接着他醒了过来,因为克里斯托弗正在对着他的耳朵喊:“快起来!王后着火了。”
他连忙下床,只觉得寒气刺骨。克里斯托弗喊着:“快点,快点!她快烧成灰了。”
片刻之后,他来到王后的楼层,发现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烧糊的浓烈气味,一群女人正叽叽喳喳地围着安妮,而安妮则坐在椅子上,没有受伤,她身上裹着黑色的绸衣,双手捧着一杯热过的葡萄酒。酒杯有点摇晃,酒溅了一些出来;亨利眼含泪水,搂着她,以及她肚子里的继承人。“如果我跟你在一起就好了,亲爱的。如果我晚上留在这里就好了。我可以马上让你脱离危险。”
他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感谢上帝看护我们。感谢上帝保佑英格兰。如果我。用毯子或被子,压在上面。我,马上,把火扑灭。
安妮喝了一大口酒。“都过去了。我没受伤。求求你,我的好丈夫。安静。让我把这喝完。”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亨利很让她恼怒;他的关心,他的宠爱,他的依恋。在一月的这个深夜里,她无法掩饰这种恼怒。她的睡眠被打断,脸色显得苍白。她转向他(克伦威尔),用法语说:“有预言说,有位英格兰王后将被火烧死。我想这不会是指在她的床上。是一支被疏忽的蜡烛引起的。或者大概是这样。”
“是谁疏忽了呢?”
安妮哆嗦了一下,移开目光。
“我们最好采取一些措施,”他对国王说,“旁边一定要备有水,每轮值班的人中,派专人检查王后身边的灯是否都已熄灭。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这种习惯。”
所有这些事情都记录在从爱德华国王时期所传下来的黑皮书上。它对王室的日常生活都有规定:实际上,它规定了方方面面,只有国王的寝宫例外——那里的活动是不透明的。
“如果我当时陪着她就好了,”亨利说,“但是,你瞧,因为我们希望……”
英格兰国王不能与怀有他孩子的女人过性生活。流产的风险实在太大。于是他寻找别的伴侣。今天晚上,当安妮从她丈夫怀里挣脱开来时,你可以看到她僵硬着身子,但是在白天,两人的位置却完全颠倒。他已经注意到安妮尽力跟国王没话找话。而他往往态度生硬。扭转肩膀。似乎要否认对她的需要。可他的目光却跟随着她……
他很恼火;这些都是女人的事情。而且,仅仅裹着一件绸缎睡衣的王后的身体似乎也太瘦小,不像一个即将在春天分娩的女人,这也是女人的事情。国王说:“火离她不是太近。只是挂毯的一角烧了。是吊在树上的押沙龙。那一幅很不错,我希望你……”
“我会从布鲁塞尔找人过来,”他说。
火没有碰到大卫王的儿子。他因为长发挂住了而吊在树枝上:他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呼喊。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宫里的房间一片寂静,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守卫们会巡夜;他们刚才在哪儿?难道不该有位女侍睡在王后床尾的小床上,陪着王后吗?他对罗奇福德夫人说:“我知道王后有敌人,但怎么会让他们靠她这么近呢?”
简·罗奇福德态度傲慢;她以为他是想责怪她。“你瞧,秘书官大人。我该跟你说实话吗?”
“我希望你能。”
“第一,这是一件家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第二,她并没有危险。第三,我不知道是谁点燃了蜡烛。第四,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他等待着。
“第五:其他人也不会告诉你。”
他等待着。
“如果,可能碰巧,有人在熄灯后来看望王后,那么,这也是一件我们该遮掩的事情。”
“有人。”他琢磨着这个词。“有人是为了纵火,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出于卧室里的通常目的,”她说。“我并不是说确实存在这样一个人。即使有我也会一无所知。王后知道如何保守自己的秘密。”
“简,”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你想解除良心上的重担,那么不要去找牧师,来找我好了。牧师会赦免你,但是我会给你酬劳。”
真理与谎言之间的界线有何特点呢?它具有渗透性和模糊性,因为掺杂了大量的谣言、虚构、误解和添油加醋的故事。真理可以推倒大门,真理可以在街上呐喊;但是真理必须令人愉快和讨人喜欢,才不至于躲在后门抽泣。
凯瑟琳死后,他在处理她的后事时心里一动,探索起她早年生活的传奇。一堆账本构成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丝毫不亚于任何海怪或食人族的传说。凯瑟琳总是说,从亚瑟去世到嫁给年轻的亨利王子之间的那些年里,她过着痛苦的生活,无人理睬,十分贫困:吃头一天的剩鱼等。有人为此责怪老国王,但当你看到这些账本时,你会明白他其实非常慷慨。凯瑟琳的手下一直在骗她。她的餐具和珠宝不断地流向市场;在这方面,她肯定跟他们串通一气吧?他发现她很奢侈,也很大方;换句话说,有王室做派,丝毫没有量入为出的概念。
你不禁想到,还有哪些事情是你一直相信——毫无根据地相信——的呢?他父亲沃尔特为他掏过钱,起码加迪纳这么说过:作为他捅伤别人的补偿,从而摆平了伤者一家。他想,如果沃尔特并不恨我呢?如果他只是生我的气,才在酿酒厂的院子里对我乱踢呢?如果是我自作自受呢?因为我总是叫嚷:“第一,我鉴别酒的能力比你强;第二,我什么都比你强。第三,我是帕特尼王子,揍得过从温布尔登来的任何人,让他们从莫特莱克过来吧,我会把他们揍成肉泥。第四,我已经比你高一英寸了,看看我在门上刻的印记吧,去呀,去呀,去靠墙站着比一比。”
他提笔写道:
<blockquote>
安东尼的牙齿。</blockquote>
问:它们是怎么了?
在回答我(托马斯·克伦威尔)时,安东尼的说辞:
被他狠心的父亲给揍掉了。
给理查德·克伦威尔的回答:他被教皇围困在一座堡垒中。在国外的某个地方。某一年。某个教皇。堡垒遭到破坏,对方发起猛攻。由于他当时站在一个非常不利的地点,牙齿就全被炸掉了。
给托马斯·赖奥斯利的回答:他在冰岛的海上当水手时,船长用它们跟别人交换日用品,对方是个能在牙齿上雕刻象棋的人。他不明白这桩交易的性质,直到穿着毛皮衣服的人来将它们敲了下来。给理查德·里奇的回答:他在跟一个质疑议会权力的人争论时把它们争掉了。
给克里斯托弗的回答:有人给他下了咒,它们就都掉了。克里斯托弗说:“我小时候听说英格兰有人会施魔法。几乎每条街上都有一个女巫。”
给瑟斯顿的回答:他有一个厨师敌人。那个敌人把一批小石头涂成榛子的样子,然后请他吃了一把。
给格利高里的回答:有一条大虫从地里爬出来把它们全都吸掉了,还吃掉了他的妻子。这是去年发生在约克郡的事情。
他在结尾画了一条线。他说,“格利高里,我该怎么处置那条大虫?”
“派一个委员会去对付它,先生,”孩子说。“必须把它干掉。劳兰德·李主教愿意去对付它。或者费兹也行。”
他久久地看着他儿子。“你其实知道这是亚瑟·科卜乐的故事吧?”
格利高里也久久地看着他。“是的,我的确知道。”他似乎有些歉意。“但是当我相信的时候,大家都那么开心。特别是赖奥斯利。尽管他现在变得很严肃了。他以前总是把我的头按到喷水口下来取乐。但现在他抬头望天,还说‘国王陛下’。虽然他过去叫他‘国王必吓’<sup><small>[1]</small>,还模仿他走路的样子。”格利高里双手叉在腰上,脚步重重地走到房子的另一边。</sup>
他不禁掩口笑了。
比赛的日子到了。他在格林威治,却找了个托辞没有去观看。那天早晨,国王在自己的私室做早间弥撒时,与他坐在一起,问着一连串的问题:“里彭领地给约克大主教带来了多少收益?”
“二百六十镑多一点,陛下。”
“索斯维尔那边呢?”
“一百五十镑不到,陛下。”
“是吗?我以为会多一些的。”
亨利对主教们的财政状况有了浓厚的兴趣。有人说——他也不会反对——我们应该给主教们一份固定的薪俸,而将他们教区的收益收归国库。根据他的估算,筹集的钱养得起一支常备军。
但此刻不是跟亨利提这件事的时候。国王跪了下来,不知道是在向哪一位保护比武场上的骑士的圣人祈祷。“陛下,”他说,“如果您跟我儿子格利高里交手,能不能手下留情,不将他挑下马?如果您可以控制的话?”
国王却说:“如果小格利高里把我挑下马,我是不会介意的。我会欣然接受,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而且我们会由不得自己,真的。一旦你策马朝对方冲去,就难以中途停住。”他顿了顿,接着温和地说:“你知道,让对手跌落下来的情况很少见。这不是比赛的唯一目的。如果你担心他到时候表现不佳,那就没有必要了。他技术不错,否则就不会成为一名选手。一个人如果碰到胆小的对手,就不可能折断长矛,他得向你全速冲刺才行。再说,谁也不会表现很差。这是不允许的。你知道纹章官是怎么宣布的。可能是,‘格利高里·克伦威尔表现很好,亨利·诺里斯表现非常好,但我们的君主国王陛下表现最好。’”
“那么您是吗,陛下?”他微笑着,以免这话形成冒犯。
“我知道你们这些委员都认为我该坐在观众席上。我会的,我保证,我也注意到,对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可是你瞧,克伦,要放弃你从小养成的习惯很难。有些意大利客人曾经为我们——为我和布兰顿——喝彩,他们以为阿基里斯和赫克托复活了。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但谁是阿基里斯,谁是赫克托呢?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拖在地上……
国王说:“你把你的儿子培养得很出色,还有你的外甥理查德。即使贵族也莫过如此。他们是你府上的荣耀。”
格利高里表现很好。格利高里表现非常好。格利高里表现最好。“我不想让他成为阿基里斯,”他说,“我只希望他不要被击落马下。”
记分表与人体相对应,也就是说,计分表上将人的头部和躯干标了出来。击中胸甲得分,但肋骨折断不算。击中头盔得分,但头骨破裂不算。比赛过后,你可以拿起计分表,重读当天的记录,但纸上的分数不会告诉你骨折的脚踝有多么疼痛,或者喘不过气来的选手多么艰难地不让自己吐在头盔里。正如选手们总是会告诉你的那样,你真的该去看看,你得亲临其境才行。
格利高里对他父亲不能去观看比赛感到失望。他事先就说要处理文件。梵蒂冈给了亨利三个月的时间,要他重新归顺罗马,否则,将他逐出教会的诏书就会印出来发往欧洲各地,所有的基督徒都会反对他。皇帝的舰队载着为数四万人的武装队伍已经驶往阿尔及尔。喷泉修道院院长一直在蓄意盗用修道院的资金,召了六个妓女享乐,尽管他可能需要间歇性地休息一下。而议会将在两个星期之后开会。
早年在威尼斯时,他曾遇到一位老骑士,那种人以骑马去欧洲各地比武为职业。骑士跟他讲起自己的经历:带着一群随从和一队战马穿越国境,总是从一项赛事赶往下一项赛事,直到年事已高和积累的旧伤使他退出赛场。如今他孤身一人,尽力通过教年轻的贵族而勉强谋生,忍受着他人的嘲弄和时间的浪费;他说,在我那个时候,年轻人都有教养,谨守礼节,可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在为一些小酒鬼刷马和擦胸甲,如果换作当年,我都不会让他们给我擦靴子;因为瞧我现在,都沦落到跟一个英国人一起喝酒了——你是英国人吧?
骑士是葡萄牙人,但可以说不纯正的拉丁语和一点德语,中间夹杂一些在各种语言中都大同小异的专业术语。在过去的日子里,每一场比武都是一场考验。没有毫无意义地讲排场。女人不是在镀金的帐篷里朝你傻笑,而是被留到比武之后。当时的计分规则很复杂,裁判对犯规行为也毫不留情,所以,你可能折断所有的长矛却还丢了分,你可能将对手挑落马下,得到的却不是一袋金币,而是罚款或记录上的一个污点。一次犯规会跟着你走遍欧洲,所以,比如说,在里斯本犯的规会在法拉拉赶上你;人未到,名声先到,而到头来,他说,如果遇上倒霉的赛季,倒霉的运气,你剩下的就只有名声了;所以当命运之星向你闪烁时,不要得寸进尺,他说,因为那种光芒转瞬即逝。说到这里,不要花钱去信占星术。如果情况会对你不利,难道这是你在给马上鞍时就需要知道的吗?
一杯酒下肚后,老骑士侃侃而谈,仿佛大家都是从事他这一行。他说,你应该把随从安排在障碍的两端,如果马想抄近路的话,就让它转一个大弯,否则你可能把脚绊住,如果两端无人把守就很容易这样,那会非常痛:你碰到过这种事情吗?有些傻瓜把自己的随从集中在中间,也就是双方交锋的地方;但是有什么用呢?是啊,他附和道,毫无用处:他琢磨着“交锋”这个词,文雅动听,却用来描述那极具震撼力的迅猛一击。那些装有弹簧的盾牌,老人说,你见过吗,被击中的时候会弹开?小孩子的把戏。过去的裁判不需要这种装置来告诉他们某位选手已经击中——不,他们用自己的眼睛,那时候他们目光锐利。你瞧,他说:失败有三种情况。马可能失蹄。随从可能失手。胆量可能消失。
你得把头盔戴牢,这样才能有好的视线。身体要坐直,当你准备出击时,也只有到这时,你转过头来,好让你的对手完全出现在你的视野中,然后看着你的长矛的铁尖朝着目标直冲而去。有些人在交锋前的一刹那转移了方向。这很自然,但是要忘记自然的事情。要不断训练,直到你消除本能。只要给你机会,你就总是会转移方向。你的身体想保护自己,你的本能想避免你那披着盔甲的战马和披着盔甲的自己与从对面向你疾驰而来的人和马发生撞击。有些人并不转移方向,却在撞击的那一刻闭上眼睛。这些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知道自己会闭眼却不由自主,另一种是不知道自己会闭眼。训练的时候,让你的随从在一旁观看。不要做这两种人。
那我该如何提高呢,他对老骑士说,我怎样才能成功?对方的指点是:你得从容地坐在马鞍上,就像去户外漫步一般。放松马缰,但要让你的马步态稳健。在一个到处是飘扬的旗帜、花环、钝剑和矛头具有缓冲作用的长矛的竞技场上,骑马时要像是出去杀敌一样。在竞技场上,冲刺时要像是运动一样。你瞧,骑士说,并拍了一下桌子,我经常见到这样的情况,次数多得我都记不清了:你的人集中精力,准备发起冲刺,但在最后时刻,由于欲望太过迫切而失手:他绷紧肌肉,持矛的手臂贴着身体,矛头稍稍向上,结果偏离了目标;如果你想避免失误,就要避免那样。长矛不要握得太紧,那么在你绷紧全身并收回手臂后,你就可以正好击中目标。不过首先要记住:战胜你的本能。对于荣誉的渴望必须战胜求生的意志;否则,为什么要去战斗?为什么不去当铁匠、酿酒商或羊毛商?如果不想赢,又为什么要参赛,如果不想赢,难道是为了死不成?
第二天,他又见到那位骑士。他(托马索)与朋友卡尔·海因茨一起喝酒回来时,发现老人躺在那里,头歪在陆地上,脚泡在水里;在威尼斯的夜晚,很容易是完全相反的一种情形。他们把他拖到岸上,翻过身来。我认识这个人,他说。他的朋友说,他是谁家的?没有家,不过他用德语骂人,所以,我们就把他送到德国会馆去吧,因为我自己就没有住在托斯卡纳会馆,而是跟一个开铸造厂的人住在一起。卡尔·海因茨说,你在做武器生意吗?他说,不,是圣坛布。卡尔·海因茨说,你可能会既赚到大钱,又了解英国人的秘密。
他们一边聊一边把老人扶起来,这时卡尔·海因茨说,瞧,他们划破了他的钱袋。没把他干掉真是个奇迹。他们乘船把他送到德国商人所住的会馆,火灾之后,那里当时正在重建。你们可以让他睡在仓库的货箱中间,他说。帮他找点盖的,等他醒了之后,给他一点吃喝。他会活下来的。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很顽强。这是给你们的钱。
真是个古怪的英国佬,卡尔·海因茨说。他说,我自己也曾受惠于陌生人,他们是天使的化身。
水闸有人守卫,是政府而不是商人安排的,因为威尼斯人想了解发生在各国会所里的一切。于是又给了守卫一点钱。他们把老人从船上拖下来;他现在已经半清醒了,挥舞着胳膊,嘴里咕哝着什么,也许是葡萄牙语。他们把他拖到柱廊下时,卡尔·海因茨说:“托马斯,你看过我们的画吗?在这里,”他说,“你,守卫,帮个忙,把你的火把举起来,难道连这个也要我们付钱吗?”
火光照在墙上。砖墙上呈现出一大片丝绸,红色的丝绸,也可能是一大摊血。他看到一道白色的弧线,一弯细长的月亮,一把弧形的镰刀;当火光照亮整个墙面时,他看到一张女人的面孔,脸庞的轮廓描成了金色。这是一位女神。“火把举高一点,”他说。她那被风吹乱的长发上戴着一顶金冠。她的身后是点点星辰。“你这是雇谁来画的?”他问。
卡尔·海因茨说:“乔尔乔内在为我们画这些,他的朋友蒂兹亚诺在里亚尔托桥的正面绘画,他们的费用由参议院支付。但是天啊,他们会以佣金的方式从我们这儿榨回去的。你喜欢她吗?”
火光触碰着她雪白的肌肤,然后从她身上移开,使她隐入黑暗之中。守卫放低火炬,说,哎呀,这天寒地冻的,你们认为我会为了让你们开心而在这里站一晚上吗?这话有几分夸张,是为了再要点钱,不过,雾气的确漫上了桥梁和道路,海上也刮起了一股冷风。
月亮倒映在运河里,犹如水中的一块石头;他与卡尔·海因茨分手后,看见一位身价不菲的妓女深夜出门,穿着高底鞋<sup><small>[2]</small>在鹅卵石路面上款款而行,几个仆人扶着她的胳膊。她的笑声在空中回荡,黄头巾上的流苏从雪白的喉部掠过,飘向薄雾之中。他注视着她;她没有看到他。接着,她不见了。某个地方的一扇门为她打开,某个地方的一扇门又关上。就像墙上的那个女人一样,她消失了,隐入一片黑暗。广场又空荡荡的;他自己只是映在砖墙上的一个黑影,是夜晚的一个剪影。如果有朝一日我需要消失的话,他说,就应该消失在这里。</sup>
但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另一个国家的事情了。现在雷夫·赛德勒带来了消息:他必须马上返回格林威治,回到这个阴冷的上午,雨还没有下下来。卡尔·海因茨如今身在何方?也许已经死了。自从那天晚上看到长在墙上的女神之后,他就想找人为自己画一幅,但其他的目的——赚钱和起草法案——占去了他的时间。
“雷夫?”
雷夫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年轻人的面孔。他的手一松,羽毛笔掉了下来,墨水溅到了文件上。他马上站起身,用皮袍裹住自己,似乎这样就可以减缓即将听到的消息对他的冲击。他说:“是格利高里?”雷夫摇摇头。
格利高里毫发无损。他一个回合都没有参加。
比赛中断了。
是国王,雷夫说。是亨利,他死了。
啊,他说。
他用骨盒里的粉吸干墨迹。肯定到处都是血,他说。
他手头有一件别人早年送给他的礼物,一把铁制的土耳其匕首,鞘上刻有向日葵图案。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它当成一件装饰品,一件古玩。他把它藏进衣服里。
* * *
事后,他会想起自己是多么艰难地出了房门,朝比武场走去。他感到浑身乏力;之前当他以为是格利高里受伤时,不由得全身瘫软,连笔都握不住,以至于现在还双腿发软。他对自己说,不是格利高里;但他的身体还在恍惚之中,一时难以吸收这个消息,仿佛是他自己遭到了致命一击。现在,究竟是该前去掌控局面,还是该抓住这个时刻——也许是最后的时刻——远走高飞:在港口被封锁之前成功逃离?但逃往哪里呢?也许去德国?是否有任何公国或国家能保他平安无事,而令皇帝或教皇或英格兰的新统治者——不管那会是谁——鞭长莫及?
他从来不曾退却过;或者说,也许有过一次,是七岁时从沃尔特身边逃离:但沃尔特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从那以后:一直是向前,向前,向前!所以他没有犹豫太久,但是后来,他丝毫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到达一座宽大的、绣着英格兰纹章的金色帐篷,站在那里看着亨利八世国王的遗体。雷夫说,比赛还没有开始,他绕场一周,用矛头画出范围。突然,他身下的马绊了一下,便连人带马摔倒,马嘶鸣着翻滚在地,将亨利压在底下。侍从诺里斯此刻正跪在尸架旁,一边祈祷,一边泪流满面。周围的盔甲发出模糊的亮光,一张张面孔藏在头盔里,只能看到铁下巴,青蛙嘴,以及窄窄的护目镜。有人说,那畜生像是腿断了似的摔倒了,当时国王身边没有人,所以不能怪任何人。他似乎听到了那可怕的声音,马摔倒时惊恐的嘶鸣、观众的惊叫,以及当庞大的动物与魁梧的人缠在一起、战马与国王同时摔倒时,钢铁和马蹄与钢铁碰撞、金属撞击肉体、马蹄踩断骨头时的刺耳声响。
“拿一面镜子来,”他说,“举到他嘴边。找一根羽毛来看会不会动。”
国王的盔甲已经被解了下来,但仍然穿着黑色的棉比赛服,仿佛在为自己服丧一般。看不到明显的血迹,因此他问,他伤到哪儿了?有人说,他撞到了脑袋;但由于帐篷里一片哭哭啼啼七嘴八舌,他所能得到的信息仅此而已。羽毛,镜子,他们示意已经试过了;他们喋喋不休的舌头就像摇摆不停的钟槌,他们的眼睛犹如嵌在脑袋上的石子,一张张惊愕而茫然的面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在诅咒,有人在祈祷,他们的行动慢而又慢;谁也不愿意把遗体抬进去,这种责任太重了,会被人看见,会传出去。如果以为国王去世时委员们会高呼“国王万岁”,那就错了。通常情况下,死亡的事实会被隐瞒一段时间。因为必须隐瞒……亨利毫无血色,他吃惊地发现,那卸下盔甲的肌肉十分柔软。亨利仰面而卧,伟岸的身躯平躺在一块海蓝色的布上。他的四肢伸得很直。看上去没有受伤。他摸了摸他的脸。还是热的。命运没有毁坏他的身体。他完好无损,是献给众神的礼物。他们将像当初把他送来时那样再把他接回去。
他张口吼了起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让国王躺在这里,没有受到基督的祝福,仿佛他已经被逐出教会一般?如果躺在这里的是任何其他人,他们肯定会用玫瑰花瓣和没药来刺激他的感觉。他们会拉他的头发,拧他的耳朵,在他的鼻子底下烧一张纸,掰开他的嘴巴灌进圣水,并在他的脑袋旁吹响号角。所有这些都该一一做到,而且——他抬起头,看到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拼命朝他奔来。诺福克舅舅:王后的舅舅,英格兰第一贵族。“天啊,克伦威尔!”他大声叫道。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天啊,我总算逮住你了;天啊,你那自以为是的内脏会被掏出来:天啊,不等天黑,你的脑袋就会被插在长矛上。
也许吧。但转瞬间,他(克伦威尔)的身形似乎不断壮大,占据了躺在地上的人周围的全部空间。仿佛是从帐篷顶上俯瞰一般,他看到了自己:身材不断变粗,甚至变高。因此他占据了更多的地方。因此,当诺福克抽搐着、颤抖着向他冲来时,他占据了更多的空间,呼吸着更多的空气,稳稳地站在那里。因此他成了岩石上的一座堡垒,岿然不动,而托马斯·霍华德则从他的墙壁上弹了回去,并畏惧着,退缩着,口里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诺——福——克——大——人!”他朝他吼道。“诺福克大人,王后在哪里?”
诺福克气喘吁吁。“在地上。我告诉她了。我亲自告诉的。我的身份要求我这样。我的身份,我是她舅舅。她顿时晕了。晕倒了。小矮子想拉她起来。她把她踢开了。哦,我的老天!”
现在由谁代替安妮尚未出生的孩子来统治呢?亨利准备去法国时,曾经说过要让安妮摄政,但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再说他根本就没有去,所以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真会这样;安妮曾对他说,克伦穆尔,如果我摄政,你可要当心,我要你对我顺服,否则就要你的脑袋。安妮一旦摄政,就会很快除掉凯瑟琳,还有玛丽:如今凯瑟琳已经去世,她鞭长莫及,但玛丽还在,会任她宰割。诺福克舅舅跪在遗体旁飞快地做了个祷告,然后费力地重新起身:“不,不,不,”他说。“大肚子的女人不行。不能让这样的人统治。安妮不能统治。应该是我,是我,是我。”
格利高里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他还算机灵,找来了财务官大人费兹威廉。“玛丽公主,”他对费兹说。“怎样才能找到她。我必须找到她。否则国家就完了。”
费兹威廉是亨利的老朋友之一,跟他年纪相仿:感谢上帝,他天生就能力很强,不会惊慌失措和胡言乱语。“看管她的是博林家的人,”费兹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放她。”
是啊,我真傻,他想,没有跟他们搞好关系,没有提前收买他们,以防这样的情况发生;我说我会送上自己的戒指,好让他们放凯瑟琳,但我没有为公主做类似准备。如果让玛丽留在博林家的手里,她就死定了。如果让她落到天主教徒的手里,他们会拥她为王,那我就死定了。内战将不可避免。
群臣现在都拥入帐篷,七嘴八舌地说着亨利的死因,都在叫嚷着,否认着,哀叹着;声音越来越大,他抓住费兹的手臂:“如果不等我们自己赶到内地消息就传过去了,那我们就永远见不到活着的玛丽了。”她的守卫不会把她吊死在楼梯上,也不会将她刺死,但他们肯定会让她遭遇意外,在路上摔断脖子。那么,如果安妮尚未出生的孩子是个女儿,伊丽莎白就会成为女王,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费兹威廉说:“等等,让我想一想。里奇蒙在哪里?”国王的私生子,已经十六岁。他是一件商品,需要认真考虑,需要确保安全。里奇蒙是诺福克的女婿。诺福克肯定知道他在哪里,诺福克最有可能找到他,跟他讨价还价,把他关起来或者释放:但是他(克伦威尔)不怕一个年轻的私生子,再说,那年轻人喜欢他,在他们所有的交往中,一直都很讨好他。
诺福克此刻正向两边的人嗡嗡嗡地说个不停,就像一只发怒的黄蜂,而旁边的人也当他真是黄蜂一般,纷纷地躲避他,从他身边退开,然后又挪回来。公爵又朝他嗡嗡起来;他(克伦威尔)一把将公爵推开。他低头注视着亨利。他觉得自己看到一只眼皮动了一下,但也可能是幻觉。够了。他站在亨利身旁,犹如坟墓旁的一尊雕像:一个身材魁梧、不会说话、面容丑陋的守护神。他等待着:接着又看到一次颤动,他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他顿时心跳加快。他把手放到国王的胸口上,就像商人在达成交易时那样轻拍下去,然后平静地说:“国王在呼吸。”
人群顿时轰动起来。既有悲叹,也有欢呼,还有惊慌的哭泣,对上帝的呐喊,对魔鬼的回击。
在棉衣之下,在马毛填充物之内,有纤维性颤动,有生命的震颤:他的手重重地平压在国王的胸口之上,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唤醒拉撒路<sup><small>[3]</small>。他的手掌仿佛有了某种魔力,在将生命重新输入国王的体内。国王的呼吸尽管微弱,但似乎还平稳。他(克伦威尔)已经看到了未来;他看到了失去亨利之后的英格兰;他大声祈祷,“国王万岁。”</sup>
“把外科医生都找来,”他说。“把巴茨找来。只要是懂点医术的人都找来。如果他还是死了,不会怪他们。我说话算话。把我的外甥理查德·克伦威尔找来。帮诺福克大人搬个凳子,他受惊了。”他很想加上一句,朝“温文尔雅的诺里斯”头上浇一桶水:他不巧注意到,诺里斯的祷告带有鲜明的天主教特色。
帐篷现在非常拥挤,仿佛被拔起了帐杆,只是顶在大家的头顶上。在亨利那一动不动的身体被医生和牧师们簇拥着抬走之前,他看了他最后一眼。他听见一声长长的、干呕似的喘息;不过人们从尸体那儿也听到过这种声音。
“呼吸,”诺福克大喊。“让国王呼吸!”仿佛很听话一般,躺在地上的人深深地、声音很粗地长吸了一口气。接着他骂了一声,然后又想坐起身来。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没有完全过去:直到他研究了围在旁边的博林一家的表情,才发现没有完全过去。他们一副木然、困惑的样子。在凛冽的寒气中,他们脸色苍白。没等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大好机会已经来临,它就消失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全部赶到?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问费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天色已暗。他感觉只过了十分钟,其实已经有两个小时:从雷夫站在门口,他的笔掉在纸上,已经有两个小时。
他对费兹威廉说,“当然,这事根本就不曾发生。或者就算发生了,也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对查普伊斯和其他大使,他会坚持原来的说法:国王摔下马,撞到了头,昏迷了十分钟。不,我们从没认为他死了。十分钟后他坐了起来。现在他的状态极佳。
他对费兹威廉说,我说这话的口气,会让他们觉得头上那一撞反而让他的情况更好了。他简直是有意这样。每位君王都应该时不时地撞一下头。
费兹威廉乐了。“人在这个时候的念头几乎不可思议。我记得我当时想,我们是不是该把大法官找来?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当时认为他会怎么办。”
“我当时的念头是,”他坦白道,“派人去请坎特伯雷大主教。我想我当时觉得,国王去世的时候他应该在场。设想一下,如果想把克兰默从泰晤士河上拽过来,会是什么情景。他会先让你跟他一起读福音书。”
黑皮书上是怎么说的呢?没有与此相关的记载。没有人计划过国王具体在哪个时刻摔倒——头一秒还高大威武地坐在马上疾速驰骋,一眨眼就栽倒在地。谁也没有这种胆量。谁也不敢这样去想。王室礼仪没有涉及之处,就可能发生你死我活的争斗。他记得当时费兹威廉在他旁边;格利高里在人群中;雷夫在他一侧,还有他的外甥理查德。国王想坐起来的时候是理查德帮忙去扶的吗,急得医生大喊,“不,不,让他躺下!”亨利双手捂着胸口,仿佛要按住自己的心脏。他挣扎着想起身,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说话但其实不是,仿佛圣灵已经附体,他在用特异语言讲话。他当时一阵恐慌,心里想,万一他永远不会清醒怎么办?如果国王变糊涂了,黑皮书上是怎么说的?他记得当时外面传来亨利那匹摔倒的马挣扎着想站起来时的嘶叫;不过,他听到的肯定不是那种声音吧,他们肯定已经把它杀了吧?
接着亨利自己吼叫起来。那天晚上,国王扯掉了头上的绷带。那些瘀青和红肿是上帝对白天之事的裁决。他决心要上朝,要让那些关于他已经受伤或死亡的谣言不攻自破。安妮在她的“阁下”父亲的搀扶下走近他。伯爵真的是在搀扶她,而不是装模作样。她看上去苍白而虚弱;如今她的腹部明显隆起。“陛下,”她说,“我请求您,全国人民都请求您,再也不要去比武了。”
亨利示意她靠近,再靠近,直到两人的脸快要贴到一起。他的声音低沉而热烈:“你干吗不趁机把我阉掉?那样你就称心如意了,对吧,夫人?”
大家一片愕然。博林家的人还算聪明,连忙拉着安妮退开,再退开,然后离去,谢尔顿小姐和简·罗奇福德一路慌慌张张、吱吱啧啧的,霍华德博林家族的人也全都跟了过去。所有的女侍中,只有简·西摩没有动弹。她站在那里看着亨利,国王的目光也朝她直射过来,她的周围顿时敞开一片空间,一时间,她站在那无人的空间里,犹如跳舞时在队列前进之后,只有她一人落在了后面。
后来,他在亨利的卧室里陪伴着他,国王靠在一把天鹅绒椅子里。亨利说,我小的时候,一个夏天的晚上,大约十一点钟时,我跟我父亲在里奇蒙的一条柱廊上散步,他让我挽着他的胳膊,我们正在畅谈,或者说是他在畅谈: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似的响声,整座楼房轰隆作响,脚下的地也不断塌陷。我们站在边缘,世界从我们脚下消失——那情景我终生难忘。但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那断裂的到底是屋梁还是我们的骨头。上帝仁慈,我们两人仍然站在结实的地面上,可我看到了自己穿过地板,不断下坠,下坠,直到我接触到泥土,闻到坟墓一般潮湿的气息。嗯……我今天摔下来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我听到了很多声音。非常遥远。我听不清那些话。我觉得自己飘浮在空中。我没有看到上帝。也没看到天使。
“我希望您醒来的时候没有觉得失望。只看到了托马斯·克伦威尔。”
“我看到你太高兴了,”亨利说。“你母亲在生你的那天都没有像我今天看到你那样高兴。”
寝宫侍从正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履行自己的日常职责,往国王的床上洒些圣水。“行了,”亨利气冲冲地说。“你们想让我受凉吗?即使浇透了也并不比洒一滴更有效。”他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克伦,你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对吧?”
他点点头。对已经记录下来的内容,他正在删除。以后人们只会知道,在这一天,国王的马摔倒了。但上帝之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让他笑声朗朗地坐回了王位。还有一点,在《亨利之书》中要记下来:即使把他打倒,他也会一跃而起。
但王后的话也不无道理。你看到了从老国王时代过来的那些比武者,他们从竞技场上幸存下来,如今却畏畏缩缩,糊里糊涂,一瘸一拐地在宫里走来走去;那些人头部被撞的次数太多,他们走起路来弯着腰,驼着背。而当你的最后审判日来临时,你所有的技艺都会毫无作用。马可能失蹄。随从可能失手。胆量可能消失。
那天晚上,他对理查德·克伦威尔说,“那对我是个可怕的时刻。有多少人能像我那样,不得不说‘我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英格兰国王’?你会以为我拥有了一切。但如果失去亨利,我就一无所有。”
理查德明白这个无奈的事实,说,“没错。”他还能说什么呢?
后来,他换了一种更谨慎的方式,对费兹威廉说出了同样的想法。费兹威廉看着他:若有所思,不无同情。“我不知道,克伦。你并非没有人支持,你知道。”
“请原谅,”他怀疑地说,“这种支持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表现呢?”
“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它来对抗博林家族,那么你会得到支持的。”
“我干吗需要呢?我跟王后是好朋友。”
“你跟查普伊斯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点点头。跟查普伊斯交谈的这些人真是有趣;同样,大使选择在不同的人之间所传的这些话也很有趣。
“你当时听到了吗?”费兹说。他的语气很不屑。“在帐篷外面,当我们以为国王已经去世的时候?他们大喊,‘博林,博林!’喊着自己的名字,就像布谷鸟似的。”
他等待着。他当然听到了;他此刻究竟想说什么?费兹与国王关系密切。他和亨利从小就一起在宫里长大,虽然他家属于绅士阶层,而不是贵族。他上过战场。身上留有箭伤。出使过国外,了解法国,了解那里的英格兰领土加来及其权力运作。他是嘉德骑士那个精英圈子里的一员。他很擅长写信,总是简明扼要,既不唐突生硬也不拐弯抹角,不阿谀奉承也不随意敷衍。红衣主教很喜欢他,当他们在警卫室里每天一起用膳时,他对托马斯·克伦威尔也和和气气。他总是和和气气:现在更是这样?“克伦,如果国王没有醒过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永远不会忘记霍华德在那儿高喊,‘应该是我,是我,是我!’”
“那一幕我们都不会从脑海中抹去。至于……”他犹疑着,“嗯,万一发生不测,国王的身体死了,但国家会继续存在。可能会成立一个执政委员会,成员包括司法官员,还有主要的现任枢密院委员……”
“其中包括你自己……”
“的确,我自己。”我自己有好几个职位,他想:不仅仅是秘书官,还是法官,是案卷司长,还有谁比我更受到信任、更顺理成章呢?“如果议会愿意的话,我们可能会成立一个机构,在王后分娩之前摄政,如果她允许,也许还可以……”
“可你知道安妮决不会允许,”费兹说。
“是的,她会大权独揽。不过她与诺福克舅舅会有一场好斗。在这两个人中,我不知道会支持谁。我想会是那位女士吧。”
“愿上帝保佑这个国家,”费兹威廉说,“以及这个国家的所有男人。那两个人中,我宁可接受托马斯·霍华德。如果万不得已,你起码可以向他挑战,要他出来较量一番。如果让那位女士摄政,博林一家就会骑到我们的背上。我们会成为他们的活地毯。她会在我们的皮肤上缝上AB<sup><small>[4]</small>两个字母。”他摩挲着下巴。“不过她反正会这样的。如果他给哈里生个儿子的话。”</sup>
他知道费兹正在注视着他。“说到儿子,”他说,“我有没有正式地谢过你?如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告诉我。格利高里在你的指导下进步很大。”
“这是我的荣幸。让他尽快回我那儿去吧。”
我会的,他想,而且带着一两座小修道院的租契,等我的新法案通过之后。他的桌上堆满了为新一期议会会议做准备的文件。他希望过不了几年,格利高里会和他一起并肩坐在下院的席位上。他必须对治理国家有全面的了解。议会的一期会议就是一次受挫训练,一种耐心教育:就取决于你愿意如何去看了。他们商讨战争、和平、冲突、争执、辩论、抱怨、嫉妒、财富、贫穷、真理、谎言、正义、公平、压迫、叛国、谋杀以及公益的启迪和延续;然后又像前辈们所做的那样——很可能是那样——到头来还是原地踏步。
国王出事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常态,但一切又不再是常态。博林家的人、玛丽的拥护者、诺福克公爵、萨福克公爵以及不在国内的温彻斯特主教仍然不喜欢他;更不用说法国国王、皇帝、罗马主教——也被称为教皇。但争斗——每一场争斗——更加激烈了。
在凯瑟琳葬礼的那一天,他发现自己情绪低落。我们将自己的敌人拥抱得多么紧啊!他们是我们的伙伴,是我们的另一个自我。当她七岁那年坐在阿尔罕布拉宫的丝绸垫子上第一次绣花时,他正在他的厨师叔叔约翰的监督下在朗伯斯宫的厨房里擦地板。
所以在讨论凯瑟琳的案子时,他常常从她的角度出发,仿佛是她指定的律师之一。“各位大人,你们提出了这一点,”他曾经说,“但亲王遗孀会辩称……”以及“凯瑟琳会因此而反驳你们”。倒不是因为他支持她的案子,而是因为这样更节省时间;作为她的对手,他设身处地地思考她所关心的问题,判断她的策略,先她一步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查尔斯·布兰顿对此一直感到不解:“这家伙到底站在哪一边?”他总是问。
但时至今日,罗马并不认为凯瑟琳的案子已经完结。梵蒂冈的律师们一旦开始审理一桩案件,就不会仅仅因为一方已经死去而中止。也许在我们全都死去之后,在梵蒂冈的某座地牢里,一位骷髅书记员会咔嗒咔嗒地走来,就教会法规的某一点与他的骷髅同僚进行商讨。他们会对彼此磕着牙齿;他们空洞的眼睛会在眼眶里朝下望去,却发现他们的羊皮纸文稿在光线下已经变为尘埃。谁得到了凯瑟琳的处女之身,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还是第二任丈夫?我们永生永世都不得而知。
他对雷夫说,“谁能理解女人的生活呢?”
“或者她们的死亡,”雷夫说。
他抬起视线。“不会吧!你不认为她是被人毒死的,对吧?”
“有传言说,”雷夫严肃地说,“毒药是放在一些威尔士烈性啤酒里给了她。过去的这几个月里,她似乎喜欢喝那种啤酒。”
他盯着雷夫的目光,忍不住好笑地哼了一声。亲王遗孀,大口大口地灌着威尔士烈性啤酒。“是用皮袋子装的,”雷夫说。“想想那副情景吧,她把皮袋往桌上一扔,大喊‘把它满上’。”
他听到有人朝这边跑来。又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在重重地敲门,接着,他的那个威尔士小男孩出现了,正气喘吁吁。“大人,您要马上去国王那里。费兹威廉的人来接您了,我想是有人死了。”
“什么,又有谁死了?”他说。他收起那沓文件,迅速放进一个柜子里并锁好,然后把钥匙交给雷夫。从现在起,他不会让自己的秘密无人照管,不会让新鲜的墨迹留在外面。“这一次我得唤醒谁呢?”
当一辆马车在街上翻了时,你知道是什么情形吗?你碰到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目睹。他们看到有个男人的腿被完全压断。他们看到有个女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们看到货物被抢走,车夫被压在前面,小偷就从后面偷。他们听到有个男人大声说出最后的忏悔,而另一个人则低声念出自己的遗嘱。如果所有宣称自己在场的人的确都在场,那么伦敦的三教九流就会都集中到了这一处,监狱里也就没有了小偷,床上没有了妓女,所有的律师全都站在屠夫的肩膀上,以便看得更加清楚。
1月29日那天的后来,他会在前往格林威治的路上,对费兹威廉的人带来的消息感到愕然而忧虑。人们会告诉他,“我在那里,当安妮停止讲话时我在那里,当她放下书、针线活或者诗琴时我在那里,当她因为想到凯瑟琳入土而停止娱乐时我在那里。我看到她脸色变了。我看到她的女侍们围拢过去。我看到她们马上簇拥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并拴上门,我还看到她走过的地上留下了血迹。”
我们不必相信这一点。不必相信血迹。也许是他们想象出来的。他会问,王后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痛的?但似乎没有人能告诉他,尽管他们对事情有密切的了解。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血迹上,而忽略了事实。坏消息从王后的床边泄露出来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有时女人的确会出血,但孩子会保住并继续生长。这一次不同。凯瑟琳才刚刚下葬,不会安静地躺在那里。她伸出手来,摇掉了安妮的孩子,所以那孩子过早地降临人世,大小跟耗子差不多。
傍晚时,在王后的房间外面,小矮子坐在石板地上,一边摇晃一边呻吟,她在假装分娩,有人多此一举地说。“你们就不能把她弄走吗?”他问那些女侍。
简·罗奇福德说,“是个男孩,秘书官先生。据我们判断,她怀了不到四个月。”
那就是十月初。我们还在巡游期间。“你可以查一下行程,”罗奇福德夫人低声说。“她当时在哪儿?”
“这重要吗?”
“我以为你很想知道。哦,我知道计划经常改变,有时候很突然。有时候她跟国王在一起,有时候没有,有时候诺里斯跟她在一起,有时候是国王的其他侍从。不过你说的没错,秘书官大人。这并不重要。医生们都很没有把握。我们说不准她是什么时候怀上的。谁在这里,谁又在那里。”
“也许我们该不去深究,”他说。
“唉。既然她又失去了一次机会,可怜的夫人……世界会怎么样呢?”
小矮子笨手笨脚地站起来。她一边看着他,迎着他的目光,一边撩起裙子。他没来得及转移视线。她剃掉了自己的体毛,也可能是别人帮她剃的,她的下体光溜溜的,就像一位老太太或小孩子的下体。
后来,在国王面前,简·罗奇福德握着玛丽·谢尔顿的手,不管说什么都含糊其辞。“孩子看上去像个男孩,”她说,“怀了大约十五周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上去像?”国王问。“你看不出来吗?哦,走开,女人,你从没生过孩子,能知道些什么?在她床边的本该是那些年长的夫人,你在那儿干什么?你们博林家的人就不能让开吗,让更有用的人去侍候?每一次灾难发生时,你们都得挤在那儿吗?”
罗奇福德夫人声音发抖,但她坚持自己的观点。“陛下可以问问那些医生。”
“我已经问过了。”
“我只是在重复他们的话。”
玛丽·谢尔顿哭了起来。亨利看着她,轻声细语地说:“谢尔顿小姐,请原谅我。亲爱的,我没想要把你弄哭。”
亨利正痛苦不堪。他的一条腿被医生包扎了起来,这条腿在十多年前的一次比武中受过伤;它很容易溃烂,而最近这次坠马似乎造成他肌肉撕裂。他逞能的气势已经完全消失;他似乎又回到了梦见他哥哥亚瑟的那段日子,回到他被死者折磨得疲惫不堪的那段日子。这天晚上,他在私下里说,这是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了:不过谁知道呢,可能还有其他的孩子,女人总是将这种事情隐瞒起来,直到她们的肚子大了,我们不知道我有多少继承人就那样流走了。上帝现在想要我怎么样?我必须怎样做才能让他满意?我看他是不会给我男孩子了。
他(克伦威尔)靠后站着,苍白而圆滑的托马斯·克兰默则在安抚国王的丧亲之痛。大主教说,如果我们把所有摔倒或坠落的事故都归咎于我们的造物主,那我们就大大地误解了他。
我还以为他关心每一只掉下来的麻雀,国王像孩子似的蛮不讲理地说,那他怎么不关心英格兰?
克兰默会讲出一些理由。他没怎么去听。他想起安妮身边的那些女人:像蛇一般聪明,像鸽子一般温顺。关于这一天的事件,已经在编成某个故事;是在王后的房间里编的。这场不幸不该怪罪安妮·博林。而是她舅舅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的错。当国王从马上摔下来时,是诺福克猛地冲到王后面前,大叫大嚷地说亨利死了,这对她打击太大,所以肚子里的孩子停止了心跳。
而且:也是亨利的错。是因为他最近以来的那种行为,因为他痴痴地凝视着老西摩的女儿,在小教堂往她的位置上放情书,还把自己桌上的甜食送给她。王后看到他移情别恋,不禁伤心欲绝。那种悲伤搅动了她的五脏六腑,所以未能保住那个没有成形的孩子。
我们要讲清楚,亨利站在他妻子的床尾,听到这一套时冷冷地说。关于这件事情我们要讲清楚,夫人。如果说有哪个女人该怪罪的话,那就是我正在看着的这个女人。等你好些之后我再跟你讲话。现在我告辞了,因为我要去白厅为议会开会做准备,你最好卧床休息直到康复。而我自己,恐怕永远不会康复了。
接着安妮在他身后大喊——或者说是罗奇福德夫人这么说——“别走,别走陛下,我很快会再给你生个孩子,而且会更快,因为凯瑟琳已经死了……”
“我看不出那怎么会使这件事情更快。”亨利一瘸一拐地走了。随后,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寝宫侍从们开始为出门做准备,他们轻手轻脚,仿佛他是个玻璃人。亨利现在开始后悔刚才的话说得太轻率,因为如果把王后留在这里,女侍们就得全部留下来,那么他就不可能尽情凝视他的小圆脸简。进一步的劝说也紧随而来,也许是安妮写信来说:这个失去的胎儿是凯瑟琳在世时怀的,所以比不上他们即将要怀的孩子,不确定是哪一天,但是会很快。因为即使这个孩子活了下来并长大成人,有些人还是会怀疑他的权利;而现在亨利成了鳏夫,在基督教世界里,谁也不能质疑他与安妮的婚姻的合法性,因此他们所生的每一个儿子都是英格兰的继承人。
“嗯,这套理论你们怎么看?”亨利问。他的腿上绑着绷带,费力地坐进自己房间的一把椅子里。“不,不要商量,我要你们两个人分别回答,每个托马斯都要发言。”他原本想微笑,露出的却是苦脸。“你们知道法国人都被你们弄糊涂了吗?他们把你们当成一个合体的顾问,在报告里合称你们为克兰穆尔博士。”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和克兰默:屠夫和天使。但国王没有等着他们发表意见,不管是合计的还是分别的;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像一个人把匕首插进自己的身体里,看看到底有多痛。“如果一个国王没有儿子,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不管他能做别的什么,都毫无意义。胜利,战利品,他所制定的公正法律,他上朝处理的著名事件,都不值一提。”
没错。保持国家的稳定:这是国王与他的民众所达成的契约。如果他没有自己的儿子,就必须找一位继承人,并在他的国家陷入怀疑和混乱、分裂和阴谋之前就给他任命。亨利又能任命谁而不招致嗤笑呢?国王说,“当我想到我为现任王后所做的一切,想到我如何将她从一位绅士的女儿提升到现在的地位……我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那样做。”他看着他们,仿佛在说,你们明白吗,克兰穆尔博士?“我觉得,”他困惑不解,搜寻着合适的词句,“我觉得,我好像是被人设计而骗进了这场婚姻。”
他(克伦威尔)看着合体中的另一个自己,仿佛是看着一面镜子:克兰默似乎被难住了。“怎样设计的呢?”大主教问。
“我敢肯定我当时头脑不清醒。不像现在这样清醒。”
“可是陛下,”克兰默说。“国王陛下。恕我冒昧,您现在不可能很清醒。您刚刚承受了一次巨大损失。”
事实上,是两次,他想:今天,你的儿子早产没有保住,你的第一位妻子也已经下葬。难怪你会发抖。
“我好像是受到了引诱,”亨利说,“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对我施了魔法,也可能是施了咒。女人们的确用这些东西。果真如此的话,这场婚姻就会无效,对吧?”
克兰默伸出双手,就像一个人想把浪潮推回去一般。他看到他的王后正在渐渐消失:为真正的信仰付出了那么多的王后。“陛下,陛下……国王陛下……”
“哦,安静!”亨利说:仿佛是克兰默挑起了这个话题。“克伦威尔,你当兵的时候,是否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治好我这样的腿?我现在把它又摔了一次,医生说坏血一定得出来才行。他们担心会烂到骨头。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消息传到国外。你能派个人去找托马斯·维卡里吗?我想他得为我放血。我需要缓解一下。晚安。”接着,他几乎是压低嗓门补充道,“因为我想,即使是这样一天也该结束了。”
克兰穆尔博士走了出去。在一间前厅里,合体中的一半转向另一半。“明天他就会变的,”大主教说。
“是的。人在痛苦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们不要放在心上。”
“没错。”
两个人都如履薄冰;相互依靠着,迈着轻微而胆怯的步伐。仿佛当两侧的冰开始破裂时,这样做多少会有点好处。
克兰默不确定地说,“失去孩子的痛苦使他产生了动摇。他当初等了安妮那么久,难道会这么快就抛弃她吗?他们很快就会和好如初的。”
“而且,”他说,“他不是一个愿意承认错误的人。他也许对自己的婚姻心存疑虑。但提出这些疑虑的其他人啊,愿上帝保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