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黑皮书(2 / 2)

提堂 希拉里·曼特尔 21842 字 2024-02-18

“我们必须打消这些疑虑,”克兰默说。“我们两个人必须这样。”

“他想成为皇帝的朋友。既然凯瑟琳不在了,他们之间敌意的根源也就不复存在。所以我们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即现任王后……”他不愿意说,成了多余的人;不愿意说,成了和平的障碍。

“她妨碍了他,”克兰默直通通地说。“但他不会牺牲她吧?肯定不会。不会为了讨好查理皇帝或任何人而这样。他们想都不要去想。罗马想都不要去想。他决不会回头的。”

“对。相信我们的好主人吧,相信他会维护教会。”

克兰默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国王不需要安妮,不需要她帮他做到这一点。

不过,他对克兰默说,很难想起国王在安妮之前时的样子;很难想象他没有她。她如影随形地跟着他。靠在他的肩上阅读。钻进他的梦里。哪怕就躺在他身边,她还是觉得不够近。“我来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办,”他说。他握住克兰默的胳膊。“我们举办一场宴会,好吗,把诺福克公爵邀请过来?”

克兰默很不情愿。“诺福克?我们干吗要请他?”

“为了讲和,”他轻松地说。“我担心在国王出事那一天,我可能,呃,对他有些不敬,他当时那么自以为是。在一座帐篷里。他冲进来的时候。他的自以为是也情有可原,”他恭恭敬敬地加了一句。“因为他不是地位比我们高的贵族吗?不,我从心底里同情公爵。”

“你干什么了,克伦威尔?”大主教脸色苍白。“你在那座帐篷里干什么了?你对他动手了吗?就像我听说你最近对萨福克公爵动手了那样?”

“什么,布兰顿?我只是在推他。”

“当他不想被人推的时候。”

“那是为他自己好。如果我让他留在国王那里,查尔斯会祸从口出而把自己送进伦敦塔。你瞧,他当时在诽谤王后。”而任何诽谤,任何怀疑,他想,都必须是出自亨利,出自他自己之口,而不能是我或任何其他人之口。“拜托了,拜托,”他说,“我们办一次宴席吧。你得在朗伯斯举办,诺福克不会去我家里,他会认为我打算在酒里放安眠药,然后把他弄到船上卖为奴隶。他会愿意去你那儿的。我会提供鹿肉。我们会做出公爵的几大城堡那种形状的果冻。不会让你破费的。也不会麻烦你的厨师。”

克兰默笑了起来。他终于笑了。哪怕是让他微微一笑,都是一场艰难的战斗。“随你吧,托马斯。我们就举办一场宴会。”

大主教双手握住他的上臂,吻了他的两边脸颊。这是友爱之吻。当他穿过宫殿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并没有觉得宽慰或轻松;宫殿里一片不同寻常的宁静:远处的房间里没有传出音乐,也许她们在低声祈祷。他试图想象那个死去的孩子,那个胎儿,四肢尚在发育,面孔既苍老又智慧。

很少有人见过这种东西。他显然没有。在意大利时,在一个封闭的黑影重重的房间里,他曾经站在一旁,帮一位外科医生举着灯,而医生则剖开一名死者的身体,以了解里面的构造。那是个可怕的夜晚,肠子的恶臭以及堵在喉咙里的血的腥气,还有那些你争我抢地花钱买到机会的艺术家想把他挤开:但他坚定地站在那里,因为他保证过要这样做,他说过他会举着灯。因此,在那群得以观看肌肉从骨头上剥离的名人之中,他成了最幸运的人之一。但是他从未见过女人的腹腔,更不用说一具怀孕女尸的腹腔;没有哪位医生愿意做这种示范,哪怕是为了钱。

他想起凯瑟琳,经过了防腐处理,并已经入土为安。她的灵魂获得了自由,寻找她的第一任丈夫去了:现在正四处游荡,呼唤着他的名字。亚瑟看到她后,会不会大吃一惊?她成了一个矮胖的老太婆,而他仍然是个皮包骨的孩子。

国王已故的哥哥亚瑟不可能有儿子。在亚瑟之后发生了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他的荣耀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想起安妮选择的箴言,绘在她的纹章上:“至为幸福”。

他曾经问过简·罗奇福德,“王后现在怎么样?”

罗奇福德说:“彻夜不眠,悲痛欲绝。”

他本意是想问,她流了很多血吗?

凯瑟琳并非没有过错,但是现在那些过错从她身上解除了。全都堆到了安妮的身上:跟在她身后的黑影,以夜幕作掩护的女人。老王后沐浴着上帝的光辉,她那些夭折的孩子裹在襁褓里放在她的脚旁,但安妮却住在下面这个罪恶的世界,流产后虚汗涔涔,垫着带有血迹的床单。可是她手脚冰冷,心如磐石。

诺福克公爵来了,期待着饱餐一顿。他一身盛装,或者说至少是一身配得上朗伯斯宫的行头,看上去就像一截被狗咬过的绳子,或者是一块被扔在盘子边上的软骨。那桀骜不驯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而凶狠的眼睛。他的头发像铁刷一般。他体型精瘦,身上散发着马、皮革和枪械铺的味道,还奇怪地散发着一种火炉——也可能是正在冷却的灰烬——的气息:很干,很呛。除了一怒之下就可能取消他爵位的亨利·都铎之外,活着的人他谁都不怕,但是他害怕死人。有人说,在他的各处宅邸,一到天黑,你就能听到他噼里啪啦地又关窗户又闩门,以防已故的红衣主教沃尔西飘进窗户或爬上楼梯。如果沃尔西想要诺福克的命,他会静静地躺在餐桌的桌面里,贴着桌面的木纹呼吸;他会从锁眼里冒出来,或者像一只沾有煤灰的鸽子那样,从烟囱里飘然落下。

在公爵看来,既然安妮·博林是他这个显赫家族的外甥女,在她得势之后,他的烦恼就会随之结束。因为他有不少烦恼;他虽然是地位最高的贵族,还是有人跟他作对,对他幸灾乐祸,对他造谣中伤。但是他相信,一旦安妮加冕为后,他就会永远是国王的得力助手。可到头来却并非如此,公爵感到愤愤不平。这桩婚姻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给霍华德家族带来荣华富贵。安妮将好处据为己有,还有托马斯·克伦威尔也一样。公爵认为安妮应该由她的男性亲属来指导,可她不愿受人指导;事实上,她已经清楚地表明,现在她认为自己——而不是公爵——才是一家之主。在公爵眼中,这不合常情:女人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做主,谦恭服从才是她的本分。尽管她是王后,尽管她很富有,还是应该明白自己的本分,否则就应该有人教她明白这一点。霍华德有时公开抱怨:不是抱怨亨利,而是抱怨安妮·博林。他已经发现权宜之计是待在自己的老家,管管自己的夫人,她经常给托马斯·克伦威尔写信,抱怨他待她不好。仿佛他(托马斯·克伦威尔)能把公爵变成举世公认的好爱人,或者起码变得稍稍通情达理。

不过当安妮最近一次怀孕的消息传出来后,公爵带着满脸堆笑的仆人来到了宫廷,过了不久,他那位古怪的儿子也加入其中。萨里是一位非常自负的年轻人,认为自己英俊潇洒、才华出众、一向幸运。但是他的脸有点歪,还把头发剪得像只盖碗一般,这丝毫无助于他的形象。汉斯·霍尔拜因坦承为他作画是一种挑战。萨里今晚放弃了逛妓院的机会,来到了朗伯斯。他的眼睛在房间里东张西望;他也许以为克兰默在挂毯后面藏有光着身子的姑娘。

“嗯,”公爵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肯宁霍尔看看我,托马斯·克伦威尔?我们那儿打猎可棒极了,一年到头每个季节都有猎物。而且,如果你想要人暖床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你找一个,你喜欢的那种平常女人,我们正好有一位女仆,”公爵吸了一口气,“你该看看她的奶子。”他关节突出的手指随手捏了一把。

“嗯,如果她是你的,”他低声说,“我可不想跟你抢。”

公爵朝克兰默瞥了一眼。也许不该谈论女人?但话说回来,克兰默不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主教,在诺福克的眼里根本不是;他只是亨利有一年在低地地区找来的某个小职员,为了一顶主教法冠和每天两顿好饭,而答应对亨利俯首听命。

“天啊,你看起来病怏怏的,克兰默,”公爵幸灾乐祸地说。“你那骨头上似乎都留不住肉了。我也一样。瞧瞧。”公爵从桌旁退开,胳膊肘撞到一个端着酒壶站在旁边伺候的可怜的年轻人。他站起身,撩起长袍,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腿。“的确很瘦吧?”

太瘦了,他附和道。肯定是因为羞辱,才将托马斯·霍华德折磨得皮包骨的吧?在一起时,他的外甥女总是打断他的话,呛得他哑口无言。她嘲笑他佩戴的圣章和圣骨,其中有些非常神圣。用膳时,她朝他微微欠身,说,来吧,舅舅,把我手上的食物屑拿一片去吧,你越来越瘦了。“我的确如此,”他说。“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肉的,克伦威尔。瞧瞧你,衣服里面那么壮实,食人魔会把你烤了吃的。”

“哦,是啊,”他笑着说,“我就面临这种危险。”

“我想你是喝了在意大利弄到的某种药粉,才保养得这么好。我猜你是不会把秘诀透露出来的吧?”

“把你的果冻吃完吧,大人,”他耐心地说。“如果我真的听说有这种药粉,一定会给你一些样品。我唯一的秘诀就是晚上睡觉。我与我的造物主和平相处。当然还有一点,”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补充道,“我没有敌人。”

“什么?”公爵说。他的眉毛向上一挑,几乎与头发相连。他又给自己添了一些瑟斯顿做的果冻城垛,有红有白,有柔和的石头和鲜红的砖块。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就几个话题发表意见。主要是关于威尔特郡伯爵,王后的父亲。他本该以更恰当的方式教育安妮,让她更守规矩。可是他没有,他成天忙于用法语炫耀她,炫耀她会大有出息。

“嗯,她的确出息了,”年轻的萨里说。“对吧,父亲大人?”

“我想,让我越来越瘦的就是她,”公爵说。“她精通各种药粉。有人说她家里养有投毒者。你知道她对老费希尔主教做了什么手脚。”

“她做什么手脚了?”年轻的萨里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小子?费希尔的厨子被人收买,在汤里放了一种药粉。几乎要了他的命。”

“那不会有什么损失,”那孩子说。“他本来是叛国贼。”

“没错,”诺福克说,“但当时他的叛国罪还有待证实。这儿不是意大利,小子。我们有法庭。嗯,老家伙挺了过来,但从那之后一直未能康复。亨利把那厨子活煮了。”

“可他从未招认,”他(克伦威尔)说。“所以我们不能断定是博林家的人干的。”

诺福克哼了一声。“他们有动机。玛丽最好小心一点。”

“我同意,”他说。“尽管我认为她的主要危险还不是被人投毒。”

“那是什么?”萨里说。

“坏的建议,大人。”

“你认为她该听你的吗,克伦威尔?”年轻的萨里这时放下餐刀,开始抱怨起来。他感叹道,贵族们现在不像国家强盛时期那样受人尊敬了。如今的国王在自己身边留了一批地位低下的人,这不会有任何好处。克兰默在椅子里探身向前,似乎想插话,但萨里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我指的就是你,大主教。

他朝一位仆人点点头,示意他把这位年轻人的杯子斟满。“你在这里讲这种话不合适,先生。”

“我才不管呢,”萨里说。

“托马斯·怀亚特说你在学习写诗。我喜欢诗歌,因为我年轻时跟意大利人在一起。如果你看得起我的话,我很想拜读拜读。”

“你肯定想了,”萨里说。“但我只给我的朋友们看。”

当他回到家时,他儿子出来迎接他。“您听说王后在干什么了吗?她不再卧床休息,大家在谈论她的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据说有人看见她在自己房间的炉火上烤榛子,用铜锅把它们翻来翻去,准备给玛丽小姐制作毒甜点。”

“拿铜锅的应该是别的人,”他微笑着说。“某个宠臣。韦斯顿。或者那个叫马克的小子。”

格利高里固执地坚持己见:“是她自己。在那儿烤着。这时国王进来了,看到她在干这个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不知道她的用意,而且您瞧,他对她有了疑心。你在干什么,他问,安妮王后说,哦,陛下,有些可怜的女人站在门外,大声为我祝福,我只是在制作一些甜点犒劳她们。国王说,是这样啊,亲爱的?那么愿神保佑你。所以他完全被误导了,您瞧。”

“这是在哪儿发生的,格利高里?你瞧,她在格林威治,而国王在白厅。”

“这没关系,”格利高里兴高采烈地说。“在法国,女巫可以飞,铜锅和榛子等全都可以飞。她就是在那儿学的。事实上,博林家的人全都成了巫师,想用巫术帮她怀上一个儿子,因为国王担心自己没法让她怀上儿子。”

他的笑容变得苦涩起来。“这种话不要在府里到处传。”

格利高里开心地说,“太迟了,府里的人已经在我周围到处传呢。”

他想起简·罗奇福德跟他说过的话,那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王后曾夸口说,她会让凯瑟琳的女儿吃一顿让她一病不起的早餐。”

早餐还乐呵呵的,中午就没命了。这是他们以前用来描述汗热病时的说法,那种病夺走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而非正常死亡一旦发生,往往比这还要快;能够瞬间致命。

“我要回房间了,”他说。“得起草一份文件。不要让人打扰我。理查德如果想进来的话就可以。”

“那我呢,我能进来吗?比如说,如果房子着火了,您想有人报告的话?”

“不用你来报告。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他拍了拍他的儿子,然后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从表面上看,与诺福克的会面毫无收获。但是他拿出纸张,在顶端写道:

托马斯·博林

这是王后的父亲。他在脑海中想象他的样子。一个腰板笔挺的男人,行动依然敏捷,为自己的长相而自豪,像他儿子乔治一样非常讲究自己的装束:是那种可以检验伦敦金匠的手艺的人,常常用手指捻弄着据称是外国统治者赠送的珠宝首饰。最近这些年来,他一直是亨利的外交官,由于性格冷静,善于安抚,他倒是很适合这一行。博林不是一个行动者,而是喜欢赔着笑脸、捋着胡子袖手旁观;他自以为显得高深莫测,但事实上,他看上去像是在自我陶醉。

不过,一旦机会来临,他还是知道该如何行动,如何让自己的家族往上爬呀,爬呀,一直爬到最高的树枝上。等到刮风的时候,等到刮起1536年那场凛冽大风时,就会高处不胜寒。

我们知道,在他眼中,威尔特郡伯爵的头衔似乎不足以表明他的特殊地位,所以,他为自己编造了&ldquo;阁下<sup><small>[5]</small>&rdquo;这个具有法国情调的头衔。听到这种称呼时,他就非常得意。他已经向人表明,大家都应该这样称呼他。从大臣们是否使用这个称呼的情况,你可以大致判断出他们的立场。</sup>

他写道:

<blockquote>

称呼&ldquo;阁下&rdquo;的人有:</blockquote>

博林家的所有人。他们的女眷。牧师。仆人。

寝宫里那些讨好博林家的所有马屁精,即,

亨利&middot;诺里斯

弗朗西斯&middot;韦斯顿

威廉&middot;布莱里顿,等等。

<blockquote>

但也有人只是用淡淡的语气,称呼他老&ldquo;威尔特郡伯爵&rdquo;,这些人是:</blockquote>

诺福克公爵。

尼古拉斯&middot;卡鲁爵士(寝宫侍从),爱德华&middot;西摩的表亲,娶弗朗西斯&middot;布莱恩的姐姐为妻。

弗朗西斯&middot;布莱恩爵士,博林家的表亲,但也是西摩家的表亲,还是费兹威廉的朋友。

威廉&middot;费兹威廉,财务官。

他看着这张单子。又加上两位贵族的名字:

亨利&middot;科特尼,埃克塞特侯爵。

亨利&middot;波尔,蒙塔古勋爵。

这都是英格兰的古老家族;他们的权利由古老的祖先世袭而来;对博林家族那套自命不凡的做派,他们比我们所有人更加感到不满。

他卷起纸张。诺福克,卡鲁,费兹。弗朗西斯&middot;布莱恩。科特尼家族,蒙塔古家族,以及他们的同类。还有萨福克,他恨安妮。这是一串名字。从中你看不出太多的信息。这些人彼此不一定是朋友。他们只是&mdash;&mdash;在不同程度上&mdash;&mdash;那个旧体系的朋友和博林家族的敌人。

他闭上眼睛,呼吸平静地坐在那里。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间宏伟的大厅。他命人在里面摆一张餐桌。

桌架由仆人摆好。

桌面安放完毕。

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摊开桌布,将它整理铺平;像国王的桌布一样,它被圣化,侍者一边低声念诵拉丁文祷词,一边后退几步打量着,看四边是否均匀。

餐桌准备就绪。现在该为客人安排座席了。

仆人将一把沉重的椅子从地板上挪过来,椅背上刻有霍华德的纹章。这是诺福克公爵的座位,他的瘦屁股坐了下去。&ldquo;克伦,&rdquo;他可怜兮兮地问,&ldquo;你有些什么好菜来吊我的胃口?&rdquo;

现在再搬一把椅子来,他吩咐着仆人。放在诺福克大人的右边。

这是埃克塞特侯爵亨利&middot;科特尼的席位。他说:&ldquo;克伦威尔,我妻子坚持要来!&rdquo;

&ldquo;见到您我很高兴,格特鲁德夫人,&rdquo;他一边说,一边弯腰行礼。&ldquo;请坐。&rdquo;在此之前,他一直尽力避开这个鲁莽和爱管闲事的女人。但现在他显出彬彬有礼的样子:&ldquo;只要是玛丽小姐的朋友,我们都很欢迎。&rdquo;

&ldquo;是玛丽公主,&rdquo;格特鲁德&middot;科特尼厉声说道。

&ldquo;随您吧,夫人,&rdquo;他叹了一口气。

&ldquo;亨利&middot;波尔也来了!&rdquo;诺福克叫道。&ldquo;他会抢走我的晚餐吗?&rdquo;

&ldquo;食物够所有的人吃,&rdquo;他说。&ldquo;为蒙塔古勋爵备座。要一把配得上他的王室血统的椅子。&rdquo;

&ldquo;我们称之为王位,&rdquo;蒙塔古说。&ldquo;顺便说一下,我母亲也来了。&rdquo;

也就是索尔兹伯里女伯爵玛格丽特&middot;波尔夫人。某些人心目中名正言顺的女王。亨利国王很明智地处理与她及其整个家族的关系。他敬重他们,爱护他们,与他们联系密切。这给他带来了很多好处:他们依然认为都铎家族是篡位者,尽管女伯爵很喜欢玛丽公主,在公主小时候照看过她:她之所以尊重玛丽公主,主要是因为她具有皇族血统的母亲凯瑟琳,而不是因为她的父亲&mdash;&mdash;她称他为威尔士偷牛贼的崽子。

在他的想象中,女伯爵现在拖动椅子坐了下来。她环视着四周。&ldquo;你这个大厅很气派,克伦威尔,&rdquo;她不高兴地说。

&ldquo;是作恶所得,&rdquo;她儿子蒙塔古说。

他又鞠了一躬。此时此刻,不管怎样他都会忍气吞声。

&ldquo;嗯,&rdquo;诺福克说,&ldquo;我的第一道菜呢?&rdquo;

&ldquo;耐心一点,大人,&rdquo;他说。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座,这是一只简陋的三脚凳,摆在餐桌的下席。他抬头望着这些地位高于他的人。&ldquo;马上就会上菜。不过,我们要不要先做饭前祷告?&rdquo;

他抬眼朝屋梁看去。那里刻着或画着死者的面孔:莫尔,费希尔,红衣主教,凯瑟琳王后。在他们下面,是当下英格兰的精英。但愿屋顶不要垮塌。

在以这种方式训练自己想象力的第二天,他(克伦威尔)觉得有必要在现实世界中明确自己的地位;有必要在宾客名单上再增加一些人。他的白日梦还没有涉及宴会的具体环节,所以他不知道自己会提供哪些菜肴。他得做几样好菜才行,否则那些权贵会掀掉桌布,用脚踹他的仆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所以:他眼下在跟西摩兄弟交谈,虽然是私下进行却很直截了当。&ldquo;只要国王还跟现在的王后在一起,我也就会站在她这一边。但如果他抛弃她,我就得重新考虑了。&rdquo;

&ldquo;这么说,在这个问题上你没有自己的利益?&rdquo;爱德华&middot;西摩怀疑地说。

&ldquo;我代表国王的利益。这就是我的使命。&rdquo;

爱德华知道他再也不会多说。&ldquo;不过&hellip;&hellip;&rdquo;他说。安妮很快就会从不幸流产中康复,然后亨利又可以跟她同床,但是很显然,这种可能性并没有使他失去对简的兴趣。游戏已经改变,简的位置必须重新安排。这种挑战让西摩眼睛一亮。如今安妮又一次失败了,亨利可能会希望再婚。朝野上下都在议论纷纷。正是安妮&middot;博林此前的成功上位才让他们有了这样的设想。

&ldquo;你们西摩家不要抱太大希望,&rdquo;他说。&ldquo;他跟安妮一会儿争吵,一会儿和好,而一旦和好,他就对她百依百顺。他们一直都是这样。&rdquo;

汤姆&middot;西摩说:&ldquo;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难缠的老母鸡,而不喜欢丰满的小雏鸡呢?老母鸡能有什么用?&rdquo;

&ldquo;汤味浓郁啊,&rdquo;他说:不过是在心里说,没有让汤姆听见。

西摩一家正在服丧,但不是为亲王遗孀凯瑟琳。泽西总督安东尼&middot;奥特雷德去世了,简的姐姐伊丽莎白成了寡妇。

汤姆&middot;西摩说,&ldquo;如果国王让简做他的情妇什么的,我们就该留心为贝丝<sup><small>[6]</small>安排一门好亲事。&rdquo;</sup>

爱德华说:&ldquo;先做好手头的事情吧,弟弟。&rdquo;

这位活泼开朗的年轻寡妇来到了宫廷,为家庭的战役助一臂之力。他一直以为他们都称这个年轻女人为丽兹,但似乎只有她丈夫才那样叫她,对她的娘家人而言,她叫贝丝。他不禁感到高兴,尽管说不出缘由。如果认为别的女人不该叫跟他妻子一样的名字,未免蛮不讲理。贝丝并不是很漂亮,而且肤色比她妹妹黑,但她身上洋溢着一种自信与活力,让人忍不住会多看几眼。&ldquo;对简好一点,秘书官大人,&rdquo;贝丝说。&ldquo;她并不像一些人认为的那样骄傲。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跟他们说话,可那仅仅是因为她想不出该说什么。&rdquo;

&ldquo;但她愿意跟我说。&rdquo;

&ldquo;她愿意倾听。&rdquo;

&ldquo;这对女人是一种迷人的品德。&rdquo;

&ldquo;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迷人的品德。你觉得呢?不过跟别的女人相比,简更指望男人来吩咐她怎么做。&rdquo;

&ldquo;那么她会听从吩咐吗?&rdquo;

&ldquo;不一定。&rdquo;她笑了起来。她的指尖从他的手背上掠过。&ldquo;来吧。她在等你呢。&rdquo;

英格兰国王的愿望犹如阳光,在它的温暖下,哪个姑娘不会容光焕发呢?简就不会。她身上的黑衣似乎比家里其他人穿的颜色更深,她还主动开口说,她一直在为已故的凯瑟琳的灵魂祈祷:倒不是说凯瑟琳需要,因为很显然,任何女人如果直接去了天堂&hellip;&hellip;

&ldquo;简,&rdquo;爱德华&middot;西摩说,&ldquo;我现在提醒你,并要你听好和记住我说的话。当你出现在国王面前时,必须装着仿佛根本不存在已故的凯瑟琳这样一个女人。他如果从你口里听到她的名字,就会马上不喜欢你了。&rdquo;

&ldquo;瞧,&rdquo;汤姆&middot;西摩说。&ldquo;克伦威尔现在想知道,你的的确确是处女吗?&rdquo;

他简直要为她脸红。&ldquo;如果你不是,简小姐,&rdquo;他说,&ldquo;就可以想办法处理。但你现在必须告诉我们。&rdquo;

她苍白着脸,茫然地看着他:&ldquo;什么?&rdquo;

汤姆&middot;西摩:&ldquo;简,你必须弄懂这个问题。&rdquo;

&ldquo;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向你求过婚?没有婚约或者意向?&rdquo;他感到很无奈。&ldquo;你从没喜欢过任何人吗,简?&rdquo;

&ldquo;我喜欢过威廉&middot;多默。但是他娶了玛丽&middot;西德尼。&rdquo;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一亮。&ldquo;我听说他们过得很痛苦。&rdquo;

&ldquo;多默家认为我们配不上,&rdquo;汤姆说。&ldquo;但现在瞧瞧。&rdquo;

他说:&ldquo;简小姐,在你家里准备好把你嫁出去之前,你跟别人没有瓜葛,这值得赞扬。因为年轻姑娘常常不是这样,到头来就很悲惨。&rdquo;他觉得应该阐明这一点。&ldquo;男人会对你说,他们太爱你了,已经患了相思病。他们会说自己吃不下,睡不着。他们说如果得不到你,就担心自己活不下去。然后,一旦你答应了他们,他们就会马上起身走人,对你不再有任何兴趣。一周之后,他们会像素不相识似的跟你擦肩而过。&rdquo;

&ldquo;您也这样做过吗,秘书官大人?&rdquo;简问。

他犹疑着。

&ldquo;嗯?&rdquo;汤姆&middot;西摩说。&ldquo;我们很想听听。&rdquo;

&ldquo;我可能做过。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怕你的哥哥们不便亲自跟你讲。这不是一件男人非得向自己妹妹坦白的好事。&rdquo;

&ldquo;所以你看,&rdquo;爱德华强调道。&ldquo;千万不要答应国王。&rdquo;

简说:&ldquo;我为什么要答应呢?&rdquo;

&ldquo;他的甜言蜜语&mdash;&mdash;&rdquo;爱德华开口道。

&ldquo;他的什么?&rdquo;

皇帝的大使一直躲在官邸里,不肯出来见托马斯&middot;克伦威尔。之前他也不肯去彼得伯勒参加凯瑟琳的葬礼,因为她不是作为王后下葬,而现在他又说他得继续服丧。最后终于安排了一次会面:大使将碰巧从奥斯丁弗莱的教堂做完弥撒回来,而如今住在法院路案卷司长官邸的托马斯&middot;克伦威尔则顺道来查看他位于附近的建筑工程&mdash;&mdash;这是对他的主宅的扩建部分。&ldquo;大使!&rdquo;他叫了起来:仿佛大感意外。

今天准备用的砖于去年夏天烧制,当时国王还在西部各郡巡游;制砖用的土于前年冬天挖出,当土块因为霜冻而散落时,他(克伦威尔)正在设法整垮托马斯&middot;莫尔。刚才等待查普伊斯出现时,他一直在对砖瓦工的头儿滔滔不绝地谈论渗水的事情,他绝对不希望出现这种问题。现在他抓住查普伊斯的胳膊,把他带到一旁,躲开锯木坑的噪音和灰尘。尤斯塔西有一大堆按捺不住的问题;你能感觉到它们在他手臂的肌肉里跳跃躁动,在他衣服的布纹中嗡嗡作响。&ldquo;这位西默尔家的姑娘&hellip;&hellip;&rdquo;

这一天天色很暗,而且空气寒冷。&ldquo;今天是钓梭鱼的好天气,&rdquo;他说。

大使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惊愕。&ldquo;你的仆人肯定&hellip;&hellip;如果你要这种鱼&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尤斯塔西,我看你不了解这项运动。别怕,我会教你的。想想看,如果独自一人或者带上一位好友,从早到晚都在户外,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站在泥泞的岸边,感受着头上的树在滴水,观察自己呼出的气息,还有什么比这更有益于健康呢?&rdquo;

无数个念头在大使的脑海里打架。一方面,一小时又一小时地与克伦威尔在一起:其间他可能丧失警惕,把什么话都说出来。另一方面,如果我的膝关节完全动不了,而不得不让人用担架抬进宫里,那我对我的皇帝主子还何用之有?&ldquo;我们不能夏天再去钓吗?&rdquo;他不抱太大希望地问。

&ldquo;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冒险。夏天的梭鱼可能会把你拽进水里。&rdquo;接着他的心软了下来。&ldquo;你说的那位小姐姓西摩。&lsquo;东南西北&rsquo;的&lsquo;西&rsquo;,&lsquo;摩挲&rsquo;的&lsquo;摩&rsquo;。不过有些老人把它念成&lsquo;西默尔&rsquo;。&rdquo;

&ldquo;对这门语言我毫无长进,&rdquo;大使抱怨道。&ldquo;每个人对自己的名字可以想怎么念就怎么念,而且每天都不一样。我听说,那是个古老的家族,而且那女人本身也不太年轻了。&rdquo;

&ldquo;她侍奉过亲王遗孀,你知道。她很喜欢凯瑟琳。实际上,她为她的遭遇感到悲伤。现在她很担心玛丽小姐,据说还给她捎过信,要她振作起来。如果她继续得到国王的宠爱,也许能对玛丽有所帮助。&rdquo;

&ldquo;呣。&rdquo;大使似乎将信将疑。&ldquo;我对此有所耳闻,还听说她性情非常温顺和虔诚。但是我担心美好的外表下可能藏有蛇蝎之心。我想见见西默尔小姐,你能安排一下吗?不是跟她会面。只是在一旁看看她。&rdquo;

&ldquo;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感兴趣。我还以为你更关注的是,亨利如果解除现在的婚姻,后面将迎娶法国的哪一位公主。&rdquo;

大使不禁大为惊恐,全身紧张。相对于新的威胁,新的条约,英法两国新的结盟,也许还不如选择你所了解的坏蛋,不如选择安妮&middot;博林?

&ldquo;但肯定不会吧!&rdquo;他忍不住叫了起来。&ldquo;克伦穆尔,你跟我说过这全是编的!你自己也表示过是我主人的朋友,你不会支持与法国联姻吧?&rdquo;

&ldquo;冷静,大使,冷静。我没有说我能左右亨利。而且说到底,他可能会决定维持目前的婚姻,而就算不是这样,也可能永不再娶,独守其身。&rdquo;

&ldquo;你在笑!&rdquo;大使责备道。&ldquo;克伦穆尔!你在偷偷地笑呢。&rdquo;

他的确在笑。那些建筑工人&mdash;&mdash;腰带上插着工具的伦敦的大老粗工匠&mdash;&mdash;与他们保持着距离,给他们留出了空间。他有些于心不忍,说,&ldquo;不要期望过高。在国王与他的女人和好如初期间,任何跟她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rdquo;

&ldquo;你会保住她?你会支持她?&rdquo;大使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仿佛真的在河岸上待了一整天。&ldquo;她也许是你的教友&mdash;&mdash;&rdquo;

&ldquo;什么?&rdquo;他睁大了眼睛。&ldquo;我的教友?像我的皇帝主子一样,我是神圣的天主教会的忠诚信徒。我们只是目前跟教皇不和而已。&rdquo;

&ldquo;我换一句话说吧,&rdquo;查普伊斯说。他斜眼看了看伦敦的灰色天空,似乎想从天上寻求帮助。&ldquo;不妨说你跟她的联系是物质上的,而不是精神上的。我知道是她提拔了你。这一点我明白。&rdquo;

&ldquo;别误解我。我不欠安妮任何东西。提拔我的是国王,而不是任何其他人。&rdquo;

&ldquo;你有时候称她为你亲爱的朋友。我记得有好几个场合。&rdquo;

&ldquo;我有时候称你为我亲爱的朋友。可你并不是,对吧?&rdquo;

查普伊斯琢磨着这句话。&ldquo;我最希望看到的,&rdquo;他说,&ldquo;莫过于我们两国之间的和平。在多年的纷争之后,重新恢复友好关系&mdash;&mdash;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一位大使的任职成就呢?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rdquo;

&ldquo;现在凯瑟琳走了。&rdquo;

查普伊斯对此没有争议。他只是将斗篷裹得更紧。&ldquo;国王从小妾那里还没有得到过任何好处,现在仍然得不到。欧洲各国都不承认他的婚姻。甚至异教徒都不承认,尽管她一直竭力想跟他们交朋友。目前的现状是:国王不开心,议会很苦恼,贵族很焦躁,全国上下都反感那个女人的自以为是,再这样维持下去,对你能有什么益处呢?&rdquo;

零星的雨点开始降落下来:沉重而冰冷。查普伊斯又一次急躁地朝天上看去,仿佛上帝在这个关键时刻要拆他的台。他再一次抓住大使的胳膊,带着他走过不平的地面,进入一个避雨之处。建筑工人搭了一个篷子,他让他们出去,口里说着,&ldquo;伙计们,给我们一点儿时间,行吗?&rdquo;查普伊斯缩在炉子边,显出一副神秘的样子。&ldquo;我听说国王提到巫术,&rdquo;他小声说。&ldquo;他说他是被某些魔法和弄虚作假的行为所诱惑,才有了这桩婚姻。我看他并没有向你吐露。不过他已经跟他的忏悔牧师说了。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他是在被施以魔法的情况下结的婚,那么他可能会发现他根本就不曾结婚,因此可以自由地再娶一位新人。&rdquo;

他的目光越过大使的肩膀向附近看去。瞧,他说,一年之内,这里会大变样:这些潮湿而冰冷的地方会成为有人居住的房间。他的手指点着那向外伸出的较高楼层,以及装有玻璃的飘窗。

这项工程所需的材料和费用如下:石灰和沙子,橡木和特种水泥,锹和铲子,篮子和绳索,平头钉,大头钉,瓦楞钉,铅管;黄色和蓝色的瓷砖,窗户锁,门闩,插销和铰链,玫瑰形铸铁门把手;镀金粉,涂料,用来熏香新房间的两磅乳香;每位工人每天六便士,以及晚上工作时所用蜡烛的开销。

&ldquo;我的朋友,&rdquo;查普伊斯说,&ldquo;安妮孤注一掷,非常危险。在她出手之前,你要先出手。别忘了她是如何整垮沃尔西的。&rdquo;

他的过去犹如一座烧毁的房屋那样呈现在他的周围。他一直在建啊,建啊,但清理废墟花了他多年的时间。

在案卷司长官邸,他找到他的儿子,他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家去接受下一阶段的教育。&ldquo;格利高里,你还记得圣安坎贝尔吗?你说女人想摆脱没用的丈夫时就向她祈祷。嗯,如果男人想摆脱自己的妻子,可不可以向哪位圣人祈祷?&rdquo;

&ldquo;我想没有。&rdquo;格利高里非常惊讶。&ldquo;女人祈祷是因为她们没有别的办法。而男人可以请教神职人员,弄清其婚姻不合法的原因。或者他还可以把她赶出去,给她钱让她住在另一座房子里。就像诺福克公爵对他妻子那样。&rdquo;

他点点头。&ldquo;这很有帮助,格利高里。&rdquo;

安妮&middot;博林来到白厅与国王共度圣马提亚节。在一个季节的时间里,她简直判若两人。她身体单薄,营养不良,看上去就像当初等待的那段日子、徒劳地讨价还价的那几年&mdash;&mdash;直到他(托马斯&middot;克伦威尔)出来快刀斩乱麻。她热情洋溢的活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拘谨、几乎像修女一般的神态。但是她不像修女那样安详自若。她的手指要么捻弄着腰带上的珠宝,要么拉扯着袖子,或者一遍遍地抚摸着脖子上的首饰。

罗奇福德夫人说:&ldquo;她曾经以为成为王后之后,仔细回想加冕的那段时光时会感到欣慰。但现在她说已经忘了。当她努力回忆时,事情却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她并不在场。当然,她并没有告诉我。她只是告诉了乔治弟弟。&rdquo;

从王后的房间传出一份报告:有位女先知告诉她,只要亨利的女儿玛丽还活着,她就不会怀上他的儿子。

你不得不表示佩服,他对他的外甥说。她准备出手了。她像一条蛇,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起攻击。

他一直认为安妮是一位高明的战略家。他从未相信她是一个热情、率真的女人。她的所作所为都经过算计,就像他一样。他这些年来已经注意到,她一直谨慎地利用着自己眼波流转的双眸。他心里想,不知道怎样才会让她恐慌。

国王在唱着:

&ldquo;我最大的愿望伸手可触,

我的心愿总是在眼前;

我无须再苦苦地哀求,

求她允许我住进心间。&rdquo;

原来他是这么认为。他尽可以一遍遍地哀求,不过对简毫无作用。

但国家的大事必须向前推进,可以采取如下措施:通过立法,规定威尔士占有一定的下院议席,使英语成为法庭语言,削减威尔士边界地区领主的权力。通过立法,解散年收益少于两百英镑的小修道院。通过立法,成立增收法院这样一个新机构,负责处理来自这些修道院的收益流入:理查德&middot;里奇可以担任其首席法官。

三月,议会否决了他的新济贫法案。关于富人可能对穷人负有某些义务&mdash;&mdash;如果你像英格兰的绅士们那样,在羊毛贸易中发了财,那么,对那些失去土地的人,那些没有工作的工人,无田可种的农民,你就负有某些责任&mdash;&mdash;下院觉得这一点实在难以理解。英格兰需要道路、堡垒、港口和桥梁。人需要工作。老老实实的工作原本可以保证国家的安全,可是你却看着他们四处要饭,这是一种耻辱。难道我们不能把人手与工作两者结合起来吗?

但议会无法理解创造就业怎么成了国家的职责。这些事情不是在上帝的掌控之中吗,贫穷和无所依靠不是他的永恒秩序的一部分吗?凡事皆有时:有挨饿的时候,也有盗窃的时候。如果连下半年的雨,烂掉田里的谷物,那其中一定有天意;因为上帝了解自己该做什么。对有钱和具有事业心的人来说,仅仅是为了给不愿工作的人一口饭吃,就要他们支付所得税,简直是岂有此理。如果克伦威尔秘书官认为饥荒会诱发犯罪:那么,现有的绞刑吏还不够吗?

国王亲临下院支持该法案。他想做受人爱戴的亨利,做他的子民的父亲,他的羊群的牧人。但议员们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瞪得他退了回去。法案受到全面抨击。&ldquo;到头来成了一项惩罚乞丐的法案,&rdquo;理查德&middot;里奇说。&ldquo;与其说是维护穷人,还不如说是反对他们。&rdquo;